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十四章 班荊道舊

關燈
第47章 第十四章 班荊道舊

王浚的死訊傳來時,劉雋正在糧倉鞭笞一貪墨糧草的家將,他冷眼看著那人慘叫,又將他推出去示眾,貶為做苦役的民夫,又賞了告發之人,命專人巡查所有倉廩。

聽聞王浚死前大罵石勒“胡奴調汝公,何兇逆如此!”,最後倒是有了些氣節。

劉雋負手站在斜陽下,目光平淡地看著暮霭沈沈、寒鴉點點,他從未見過王浚,前世卻識得其父王沈。

王浚之父王沈出賣了曹髦,以天子之血換取滿門富貴。

劉雋之父劉琨坐視王浚覆滅,卻不知已然將自己北邊的屏障盡數摧毀。

不知王沈九泉之下是否生出過半點悔意,但劉琨有生之年,必會為此付出代價。

“此外,大公子率鮮卑突騎在襄國邊境徘徊,收王浚麾下精兵數千人,剩下的數千人皆被石勒所殺。”尹小成感慨道,“明公與溫長史真是算無遺策,竟然真的讓你們料準了。”

劉雋蹙眉,“石勒不瞎,定然也留意到了,只是礙於與大人盟約退避三舍。石勒已得幽、冀二州,若想成大事,定然必須西進取並州,大人與他定有一戰。”

先前丟了晉陽,並州元氣大傷,還須休養生息,劉琨這幾年倚仗拓跋猗盧,數次想與劉聰、石勒開戰,若他一時意氣,經營多年的並州恐怕再難保住。

“我想暫離梁州,回並州一趟。”劉雋內心愈加不安,將諸葛銓、劉耽等叫來交待梁州諸事,執意輕裝簡從,一路北上了。

沿途只見不少流民由各地奔赴梁州,劉雋又是欣慰又是憂慮,派人回梁州就如何招撫、如何安頓流民傳了兩次話,路上又打退了數次流寇賊匪。

待他途徑長安,已是大雪紛飛。

思慮再三,劉雋仍決定入京朝見,而他的表章呈上去不多時,就有黃門前來宣召。

對劉聰戰事告捷,長安困局緩解不少,比起從前十室九空的景象,多了不少人氣,路上行人面上雖仍有饑饉之色,卻都帶著喜氣。

戰事頻仍,又在國喪,長安的宮室並未大興土木,只揀了主要兩座略加修葺,比起劉雋印象中洛陽宮闕,不可謂不簡素寒酸了。

依例行禮,劉雋目不斜視地看著鼻尖,並不直視龍顏。

殿中一片沈默,直到幽幽一聲嘆息,“劉使君是可信之人,朕有要事與其相商,你們且都退下吧。”

朝廷確實窘迫,這些黃門、宮婢長得不甚體面,衣裳形制也不相同,讓人懷疑是否是從鄰近村落裏臨時抓來充數的。

劉雋肅然而立,聽著司馬鄴的腳步慢慢走近,看著那紅色下裳拖曳著來到他的眼前。

“髦頭。”司馬鄴已經完全長成一個少年,但不知是否年年災荒,他不僅身量比劉雋矮上快一個頭,嗓音也較尋常男子陰柔。

他既以小名相稱,劉雋也不再拘禮,緩緩擡起頭來。

二人上次相見,司馬鄴仍是太子,劉雋也不過是個侯世子,可如今司馬鄴登臨九五,劉雋也已成了一州諸侯。

和少時相比,除去更加蒼白消瘦,司馬鄴並無多大變化,只有頭上的五梁冠昭示著帝王之尊。

司馬鄴輕聲道,“如今卿也算是一方諸侯了,此番遇到尊侯……”

換了旁人說這話,劉雋下意識會覺得不懷好意,可換成司馬鄴,只覺得物傷其類。

“先前還和泰真一同勸你,徐潤那事,實在也算不得什麽大事,父子間哪有隔夜的仇,”司馬鄴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後來,聽聞令祖父母的噩耗,朕便也不再勸了。如今,你願親往並州,好聲好氣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

“夫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司馬鄴見他面色冷凝,知他不喜,仍是好聲好氣勸解。

劉雋淡淡道:“為並州計,為天下計,我不會因私誤事,陛下放心。”

司馬鄴笑了,“聽聞你也做了父親,怎麽還像個乳臭未幹毛頭小子,嗯,不愧是髦頭。”

劉雋挑眉,到底是做了皇帝,關中又已收覆大半,司馬鄴倒是不似過往那般戰戰兢兢,說話也大膽起來,“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辯駁。”

司馬鄴撇撇嘴,往後靠了靠,不再言語。

劉雋這才留意到他眼中憂色,蹙眉道:“陛下可有心事?臣願為陛下分憂。”

司馬鄴苦笑,“瞞不過你,朕雖即帝位,可既無威望又無人馬,豪族不認,州郡不從,諸侯更是輪番上陣,將朕看做奇貨可居的漢獻帝。”

劉雋嘆道:“王道衰微,自惠帝始。”

自東漢起,少帝幼帝層出不窮,這也無甚稀奇,就看本朝,也只有司馬炎一人有些實權,其餘司馬衷、司馬熾之流,誰不是個擺設?

他微微勾起唇角——做傀儡皇帝不難,點頭不語即可,不想做傀儡皇帝亦不難,拼死反抗,成則生殺予奪、唯我獨尊,敗則身死魂消、喋血九重。

古往今來,傀儡皇帝何其之多,真正扳倒權臣的,也不過始皇帝和漢桓帝二人。

司馬鄴看著自己冕服上的日月星辰,“朕不想奪權,朕只想活下去。只可惜,身邊的臣子……”

他苦笑,“要麽雖是靠得住的忠臣,可庸碌無能,根本守不住長安,遲早一日,就是城破人亡;要麽就是稍稍能征戰一些的武將,可這些人難分忠奸,每日仰人鼻息也便罷了,朕怕的是某日情勢倒轉,他們是否會直接將朕縛了推到城門去。”

“怎麽,難道賈疋也不夠忠心?郭默呢?”劉雋頗為驚愕。

司馬鄴搖頭,“他二人征戰尚可,可於治國有缺。故而他們常在前方抗敵,如今的朝政由麯允、索綝二人把持。”

見劉雋蹙眉,司馬鄴笑著解釋道,“就是銅駝那位的兒子。”

想起當年為他說古,劉雋恍惚道,“竟像是上輩子一般了。”

“唉,為了關中豪族支持,凡塢壘之帥悉授將軍之號,彼時朕就問他們,漢中劉雋也拿下了,為何不見漢中將軍滿朝、尚書遍地呢?”司馬鄴捉住他的手,“髦頭,待並州之事了了,能否留下幫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