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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十一章 銅駝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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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十一章 銅駝荊棘

眼前少年看著只有十歲出頭,整個人看起來分外羸弱,膚色冷白、恍若玉色,發色鴉青、垂委及地,一雙杏仁眼此刻霧氣氤氳,一對柳葉眉似蹙非蹙,分明該是個彎弓騎馬的公子,卻像從仕女圖中走出的北國佳人。

“可是世子?”

這時劉雋才發覺先前喊自己之人並非那少年,而是一旁面色遲疑的溫嶠,忙行禮道:“趕路疲憊,一時失神,姨兄無恙,實乃幸事。”

溫嶠現下已是個二十四歲的青年,許是常年在洛京行走,即使風塵滿面,但身上仍有一番高舉颯然,見了劉雋頗為意外,“髦頭怎會在此處?”

劉雋忙長話短說,幾句話將出並州之後的遭際說完,又將劉耽等人引見給他,諸人又是一陣相互見禮。

“舅父。”少年的嗓音亦雌雄莫辨,但他對荀藩的稱呼還是證實了他的身份。

果然,荀藩、荀組二人上前一步細細端詳他,“殿下受苦了!”

劉雋不打擾他們,卻將溫嶠、劉耽拉到一邊,“姨兄可有陛下的消息?”

溫嶠搖頭,“假使不曾逃出,那便……”

兇多吉少。

劉雋臉上露出些許哀戚,“我在並州都聽聞陛下不交世事,醉心詩賦史籍。想不到這般沖素自守的君子,卻要為強寇所虜。”

溫嶠微微挑眉,從前聽聞這個姨弟少年老成,說服姨父在洛陽安插眼線,打探消息,如今看來此言不虛,只是不知他此時提及此事……

他的目光順著劉雋落到司馬鄴身上,再對上劉雋鷹隼般銳利的眼神,亦覺心頭一動。

“殿下,”劉雋給溫嶠使了個眼色,二人一同走到司馬鄴身邊,“漢兵隨時可能追來,此處也並不穩妥,還請殿下拿個章程,盡快上路才是。”

荀藩立時反應過來,“不如往許昌如何?”

世家大族多出於河東,他想回豫州也是理所當然。但劉雋是知曉前期司馬鄴對關中特別是長安頗有執念,不然先前也不會親自過問征辟之事。

果然,司馬鄴頂著荀藩殷切的目光道,“陛下生死未蔔,不如孤還是先回封邑,再圖勤王大計。”

荀藩一聽他要回長安,不無失望,劉雋聽了他的言辭卻頗為意外,未曾想到他頗能沈得住氣,哪怕在極危急時對著至親也能說話滴水不漏,倒是個乖巧聽話的好苗子。

先將此事拋諸腦後,荀藩負手踱步,“寧平城一役後,已無人主持大局。我有意在密縣先建一個行臺,待陛下脫險,好歹也有個朝廷能號令天下。”

劉雋看向一邊的劉耽,見對方不知是否因為困倦,竟還在發楞,便開口道:“此事還需豫州刺史一同主持,也不知劉刺史現在何處。”

“對!”荀藩激動道,“快請劉刺史,諮謀軍事!”

劉耽頗為感激地看了劉雋一眼,趕忙吩咐家將傳信去了。

“殿下稍安勿躁,如今不獨胡寇,中原群賊並起,道路難行,還是先在此地暫時駐蹕為好。”溫嶠亦好言相勸。

司馬鄴倒也未再堅持,隨即仿佛剛留意到一般,看著劉雋竟然還有幾分愕然,“這位郎君是?”

他一雙大眼滿是無辜,仿佛方才寒暄時他不在場一般。

劉雋笑了笑,恭謹道:“小人劉彥士,參見大王。”

司馬鄴未想到他竟編出個假名騙自己,眨了眨眼,笑道:“可孤聽聞他們叫你髦頭。”

劉雋張口就來,“因小人降世之時,毛發旺盛,故而小字毛頭。”

“胡說,‘髦,俊也’,典出《爾雅》,雋髦是指傑出之士。至於這個彥士,多半是‘譽髦斯士’之意,什麽毛頭,活像個胡人似的。”司馬鄴沒憋住笑了,但很快,仿佛是想起了生死不明的父兄,笑意一瞬即逝。

劉雋知他心緒難寧,也不和他計較,“小人尚未起字,這個彥士,權當是個化名吧。”

“孤覺得是個好名字,先前和阿父作別時,阿父也給孤起了字,叫做彥旗,”司馬鄴眼角又開始泛紅,“只是不知此生是否還能有機會,由他來給孤行冠禮。”

前世今生,劉雋都算得上是個寧折不彎的漢子,鮮少看到這種動不動就垂淚的男子,一時無語,只幹巴巴道:“陛下及吳王殿下定能逢兇化吉。”

“寧平城的事孤也聽聞了,十萬大軍,最後也就逃出去劉豫州的幾千,如今哪裏還有多少兵馬拱衛京師呢?什麽逢兇化吉,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司馬鄴許是太累了,也不在意那些儀態,席地而坐,擡眼看他,“就是孤,也不知還能茍活多久呢。”

他雙目清亮,帶著淡淡的自嘲和悲涼,劉雋在他身側坐下,“鶴唳華亭、銅駝荊棘,‘禍福無門,唯人所召’罷了。”

“鶴唳華亭,說的是陸機之故事,”司馬鄴似乎頗為好學,一聽有自己不知的典故,倒也忘了傷春悲秋,“銅駝荊棘指的是?”

“司空索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後來的事,殿下也知曉了。”

司馬鄴沈默片刻,低聲道:“你說這天下還有海內晏清的那日麽?”

自漢末以來,英雄輩出的大爭之世,掩蓋了無數黎民黔首的累累白骨,曾有人以為曹魏可以、曾有人以為東吳可以,還有人以為季漢可以,後來三家歸晉,天下人都以為這亂世該結束了。

誰能想到從鹹寧五年滅吳一統天下始,再到太熙元年八王之亂終,這太平光景竟然只有短短十一年。就算加上賈南風執政那些年,也不足二十年。

劉雋心中暗想,你們司馬家搞亂的天下,最後還得指望旁人收拾,嘴上卻道:“天色不早,是時候安營紮寨,殿下早些歇下,莫要胡思亂想了。”

司馬鄴伸手,“旁人還會出語寬慰,你倒是實誠。”

劉雋將他扶起,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疾風知勁草,仆之忠直,殿下他日定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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