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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行還有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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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行還有一生

沈弈出身隨言行,接連三四日授課,他如何教學的小沙彌,就如何對待的姜如意。

唯一不同,便是沈弈出對姜如意更加嚴苛。

第一日,沈弈出是絲毫情面不留,把姜如意筆下的缺點,一一指出。

“藏鋒潦草。”

“轉筆過多。”

“收尾不對,途中補墨。

第二日,沈弈出神色似乎有些著急,空暇之餘的註意力,全放在了姜如意身上…

“看什麽?窗外沒有東西。”

“想什麽?筆不蘸墨能寫字嗎…”

“做什麽呢?同他們圍在一起閑聊,能有所進益?”

第三日,沈弈出仿佛拿姜如意無可奈何,將用在李贏身上的那套,搬到了寺中學房。

“增練永字百遍。”

“罰抄半則《小兒語》。”

“再寫一匙水。”

這幾日,姜如意可謂是苦不堪言。

她來冷山,不是真為書法學習的…

她有她的正事啊!

急急地,姜如意將一開始上山的目的,提上了日程。

“老師,昨日你的練筆手稿呢?”

“我逆筆藏鋒,總做不到圓潤無痕,可以借你的手稿學習一番嗎?”

第一次,沈弈出賞了她罰練「永」字。

姜如意進程無果。

“老師,今日你可要練筆?”

“每每寫到這裏,總忍不住轉筆,想觀摩一番老師的運筆。”

“老師萬萬不要誤會。我看的,想的,做的…都是為了比翼老師。”

這一次,沈弈出深思了片刻,在她座旁設了一根獨凳。

姜如意進程無果。

“老師,明日我陪你練筆吧?”

“我手腕不酸了…”

“百遍永字、半則《小兒語》、一匙墨水,以及有老師在旁指點,效果顯著,已經不會再犯錯了。”

“也讓我有機會伴老師習筆下之苦吧。”

事不過三,沈弈出目光幽暗,直直盯著姜如意,似要把人看穿看透,一日下來,卻是什麽也沒說,也沒有應下姜如意的提議。

姜如意進程無果。

又一日,姜如意方練完一篇字,在研磨的間隙,她側頭詢問旁側的沈弈出,哀求道:“老師,你可以陪我練筆嗎?”

“可以,允你。”

姜如意垂頭喪氣,覆述道:“可以…允我?”

“允我?!”

她坐直了身,一臉震驚。

沈弈出點點頭道:“嗯。”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姜如意吶吶道:“這段時間,我體會到書畫的不易。”

“老師一直陪著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是以想要伴著老師…”

沈弈出道:“以後你練字,我也同你一起。”

姜如意興奮道:“真的?!!”

她滿腦子都是數不盡的字卷,以及字卷後滾滾而來的金銀。

“活招牌”……

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了。

“不過…”

沈弈出緩緩吐出這兩字。

姜如意神情一緊,道:“不過?”

沈弈出指了指學屋中那負責打水融紙的沙彌,道:“不過得辛苦你,日後負責善後為師的手稿。”

姜如意楞了楞。

看看那忙碌的沙彌,又看看沈弈出,她用筆頭指了指自己,道:“老師!”

“你要我溶融毀你的手稿?”

沈弈出頷首道:“此地山高地偏,尋常用度背運十分艱難,筆墨紙硯,亦是。”

“寺中寒潮,稿紙更不易保存,所以要反覆利用。”

姜如意自然是知道沙彌水溶廢紙是為了熬漿凝紙,以作他用。

她淺淺地“哦”了一聲…

端坐提筆,沒再說什麽,心事重重地繼續身前的練習。

不多時,沈弈出也取了筆墨,在姜如意旁邊一同練字。

驚鴻游龍,銀鉤鐵畫。

姜如意怔怔地看著桌上的字卷:真跡,原來長這樣…

“在看什麽?”

沈弈出巡視學房,指導完小沙彌,歸來便看見姜如意盯著他的練筆走神。

姜如意下意識道:“老師,這字可不可以不溶?”

沈弈出道:“你想要?”

姜如意道:“想要。”

似無意識的,她補充道:“如此磅礴,任誰見了,都想要。”

“磅礴?”

姜如意對著紙上的一筆,懸空食指臨摹,道:“這一勾,如利劍,這一撇,似大刀,這一點,像重錘,這寶蓋,隔天阻地。”

“老師的字,震人心魄。”

沈弈出眉角沈了沈,道:“姜願,你不認識這兩字嗎?”

姜如意偏頭,懵懵地道:“我認識啊…”

“定心。”

她念出了剛剛臨摹的兩字。

沈弈出大掌在那紙上一揉,團成一團,向斜後方一拋,這張字卷,精準無誤地砸進了沙彌的水桶裏。

咚——

一時之間,整個學屋都靜了下來。

沈弈出道:“「定心」寫出動蕩,你覺得是好字?”

姜如意面色驚恐,道:“老師…”

沈弈出垂下了頭,道:“今日就到這裏吧。”

“下學。”

說罷,他頭也不回,出了學屋。

霎時間,小沙彌們炸開了鍋,紛紛議論起來:

“吵架了,吵架了。”

“沈先生看著很溫和,怎麽突然就發脾氣了?”

“前天傍晚,我也看見過他這副模樣,不過,是師父招惹的他…嘿嘿嘿。”

“人不可貌相,他還真是毛躁。”

“出家人不可背後妄議他人,你們當心師父責罰。”

這時,李贏進了門,屋內頓時又安靜了下來,小沙彌們紛紛收拾起桌案。

李贏來的路上剛好遇見奪門而出的沈弈出,又在屋外聽見小沙彌的議論,走至姜如意桌案前,他關問道:“你沒事吧?”

姜如意恍惚道:“老…老師,生氣了…”

李贏道:“他不是生你的氣。”

一邊收拾桌案上的紙墨,他一邊解釋道:“弈出教你練字時,可有說過何為字?”

姜如意答道:“一有形,二有心。”

“老師說我只有心,沒有形。”

李贏輕聲一笑,道:“他倒是坦誠。”

隨即,他卷起沈弈出剩餘的字卷,遞交到姜如意手中,道:“心最難得,形…”

“苦練,遲早都會有。”

姜如意一震。

她突然覺得手中的這卷字,有些燙手。

第二日,沈弈出照常來授課,也依舊陪著姜如意練字,卻是除了教學和指出姜如意筆下錯誤外,再無其他言語。

一日習畢,沈弈出開始覆審姜如意課業。

姜如意瞧著面前結伴出門的小沙彌,有意地找著話題,道:“老師,你經常教人書畫嗎?”

“咳咳…算是吧。”

擡頭也未擡,沈弈出喉間有些發癢,他咳了兩聲,才艱難地吐出這三字。

李贏在旁一邊督促小沙彌,一邊回頭插言道:“別聽他胡說,老師的整個書院,有一半學子都是跟著他學習的。”

姜如意感慨道:“一半啊…”

昨日沈弈出心情不好,在院外坐了許久,今日嗓子格外的不舒服。

他卻沒有忽視姜如意的話,聲音沙啞道:“李贏他們三人初入書院,我祖父正忙於文壇之事,算是我所帶,其他人不是…”

“是陶望岳在負責。”

姜如意失落地“嗯”了一聲。

心有不甘,她望向不像先生的李贏,嘴裏卻對沈弈出嘟囔道:“原來拜不拜師,都可以找你研習。”

沈弈出翻閱字卷的手一頓,擡起頭,看了一眼姜如意,確定對方話中的語氣與臉上的吃醋神情能對上。

他道 :“有區別的。”

姜如意註意力都在李贏身上,根本沒察覺到身旁人的舉動,低聲囁嚅道:“哪有什麽區別…”

沈弈出搖搖頭,道:“有區別。”

“只有你一人能喚我‘老師’。”

姜如意回頭,便瞧見沈弈出視線落在她身上。

心中微微一羞,面上泛起一層紅暈,她別過頭,魂不守舍道:“是嗎?”

沈弈出正在抿水潤嗓。

聞言,他放下手中的茶盞,認真道:“嗯,我只喝過你的拜師茶。”

“老師?”

“老師。”

“老師…”

姜如意呢喃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圈又喜又焦的笑。

沈弈出道:“怎麽了?”

姜如意雙手蜷了蜷,轉頭迎上沈弈出的目光,道:“老師…”

“堅持很難。”

“一直堅持下去,困難重重。”

沈弈出“嗯”了一聲,對她的話不置可否。

須臾,姜如意鏗鏘道:“字有心有形,心靠天賦,形靠毅力。”

“老師下筆,人人見之喟嘆,這形,定是費了不少歲月。”

“如此毅力,其心已然可見。”

沈弈出一怔。

他不料,姜如意竟是在安慰他。

姜如意眼眸微垂,坦誠道:“不滿老師,我…如今也在做一件事。”

“一件堅持,也不一定有結果的事…”

忽然,眼皮一擡,她雙眼放光,定定地看著沈弈出,道:“但我相信,不管是斷斷續續也好,悶頭前行也罷,只要我不放棄,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沈弈出道:“萬一…”

姜如意打斷他要說的話,道:“老師不要說那種話。”

“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大不了死磕,我就不信了,一輩子,我還找不到一次機會!”

她語氣狠狠。

倏地,左臂一揮,她朝前擋去,攔住提水入屋的小沙彌。

轉頭,她道:“小師父,老師今日已經練完字了,你讓我先溶紙吧。”

小沙彌楞了楞,看看沈弈出,又瞧瞧姜如意,呆呆地把手中水桶遞了過去。

姜如意接過水桶,不似往日猶豫,看都沒看沈弈出的手稿,直接放入水桶,將練筆浸入水底。

見狀,沈弈出勾唇一笑,道:“拭目以待。”

然而,這話剛說完,沈弈出的這份鼓勵才將送出,翌日,姜如意便第一回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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