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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月明形得心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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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月明形得心纏

李贏按時按點來到學房,今日卻沒有看見姜如意。他走到沈弈出身邊,問道:“你學生呢?”

沈弈出前日感染了風寒,本就慘白的臉色,此刻暈出了一抹青。

瞧著樣子,心中定是有咽不下的怒氣。

片刻,沈弈出輕咳了兩聲,道:“不知道。”

李贏朝那空位看了一眼,道:“去西廂房找過了嗎?”

沈弈出點點頭,道:“沒有人。”

想起昨日姜如意還在鼓勵沈弈出,話語間信誓旦旦,李贏有點不相信,追問道:“連人帶行李都不見了?”

沈弈出瞪了他一眼,道:“她有什麽行李?”

李贏忘了,姜如意是穿著一身薄衫來的,唯一的一件行李,便是沈弈出的那件披風。

他拿扇柄撓了撓頭,道:“可派人去找過了?”

沈弈出道:“清早掃寺門的僧人見過她。”

李贏道:“她一大早就出門了?!!”

沈弈出望了一眼那桌案,悶悶地道:“我不知道…”

什麽叫他不知道!

這明明什麽都知道…

李贏白了他一眼,道:“如意娘子說不定是有事,臨時下山了。”

沈弈出搖頭道:“她心本就不誠,指不定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不會再回來了。”

原來,他是懷疑姜如意下山了。

李贏嘀咕道:“不可能吧…”

“你的字卷,我見她每日都溶進桶裏了。”

沈弈出眉頭一擰,喉間瘙癢,他趕緊飲了一口茶緩解。

須臾,他壓著嗓子,低語道:“你既知她是為我的字而來,為何不看嚴一點?”

李贏沒有一點心疼身旁病人的意思。

他委屈道:“如意娘子那般刁鉆,我看不住她,你又不是沒看出來!”

“再說了,你自己留下的東西,怎麽能怪上我呢?”

“難道只因你授課,我督業,下午發生的事,便要算在我頭上?”

“沈弈出,有點良心好不好,她是你學生,不是我的…”

見沈弈出一直不說話,臉色還蒼白得緊,他柔和了兩分,道:“如意娘子也不一定是下山了,寒山風景不錯,她一時興起,出去走走也說不定。”

沈弈出掃了眼窗外皚皚的一片,想起昨日姜如意口中那般堅定的話,自嘲道:“玩?”

“哼…”

李贏見說錯話,惹沈弈出不悅,連忙指了一名迷茫的小沙彌,道:“誒?小師父,你是不是有問題?”

“我來為你解答?”

“是哪一個字?還是哪一篇文章…”

沒有李贏打擾,沈弈出慢慢收回思緒,瞧著眼前的筆墨,腦中回旋著姜如意昨日的那些話,提筆練下了百遍「雲開月明」。

一日轉眼便沒了。

沈弈出到點,按時下了學,他一邊卷起桌案上的練筆遞給李贏,一邊囑咐道:“寄回京城。”

李贏雙眼瞪大道:“你從老法師那裏探得秘訣了?如此迅速?我們也沒來幾日…怎麽就只有你有長進呢…”

沈弈出搖搖頭,道:“今日寫了幾字,是祖父會喜歡的。”

說罷,他不再停留,也沒有過多解釋和補充,往門外走去。

李贏滿臉疑惑,駐在原地,將手中字卷展了開來。

“雲開月明?”

“這下筆猶猶豫豫,心思在外,哪裏開了?哪裏明了?”

“胡扯嘛——”

忽然,李贏的話止在了最後一個字音,擡頭再度看向那沒了人影的門口,呢喃道:“反喻,這字有形也有意了…”

“哈哈哈哈,難怪你說老師會喜歡,弈出啊,這趟寒山還是來對了嘛。”

“改日,我也去找老法師指點指點。”

那廂,沈弈出離開了學房,卻並沒有回東廂房,而是再來到了西廂房。

也不知是老天看出了他的心事,還是他在西廂房院門外停留得太久了。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他的臉色也徹底在夜幕中黑了下去…

突然,一道悅耳的聲音,在他身後,粗喘響起。

“老師?”

沈弈出身子一震,回轉,便瞧見姜如意背著一只竹簍,僧袍泥濘,一瘸一拐地走在石徑路中。

他眉頭蹙了蹙,大跨兩三步,走上前去。

一句話都沒說,他卷了袖子,遮擋住外漏的肌膚,單手托了姜如意的一只胳膊,承擔了對方一半的重量。

姜如意驚呼道:“老師…”

沈弈出滿眼擔憂道:“疼嗎?”

姜如意一頓,眼眶倏地紅了,點點頭,道:“疼死了。”

沈弈出道:“為什麽要一個人出去?”

帶了一點責備,又帶了一點心疼,他步子雖大,卻緩,緊緊跟在姜如意身側。

姜如意道:“老法師差人來告知的,說是你夜裏咳嗽得厲害,寺中人不得空,讓我隨寺中僧人今日去山泉那頭采藥。”

“老師不知嗎?僧人來得及,我以為老法師會派人知會老師。”

聞言,沈弈出眉尾一沈,低語道:“昨夜說的法子竟是這個。”

耳邊嗡嗡,姜如意還沈浸在自己的闡述中,沒聽清,下意識地道:“嗯?老師說的什麽?我沒聽清。”

沈弈出道:“為何沒有同僧人一道歸來?”

姜如意回想起轉告之人的話,目光挪向一方,道:“本該早早歸來的,我見一處松木長勢不錯,便背著師父們折了回去。”

反手指了指身後的竹簍,她忍著身上的疼痛,燦爛一笑,道:“想制一方墨送給老師…”

沈弈出順她手指的方向,朝那竹簍探了兩眼。

草藥之下,的確有一節松木。

截面崎嶇,清晰地告知他人,這鋸木之人,手勁兒很小,讓它遭受了很多罪。

這松木同姜如意一樣,渾身沾滿了汙泥。

一言一語之間,沈弈出竟堂而皇之,獨自一人隨著姜如意走進了西廂房。

這行為,算是將君子之儀完完全全拋之腦後了。

光是如此還不止,下一刻,院中發生的一切,更叫人嘆為觀止。

沈弈出空閑的另一手,倏地取走了姜如意的竹簍掛在背上,另一手,松臂、蹲身,繼而展臂、攬膝,像圈小孩一樣,突然在進入院中後,將身側人抱進了懷裏。

姜如意一顫,坐在沈弈出的臂彎中,半匐在其肩上,道:“老師!”

沈弈出見她摟緊了他,才繼續往西廂房院子深處走去。

他道:“除了腿,可還摔到哪裏了?”

說話間,他周身的熱氣,全裹上了姜如意。

姜如意心跳猛然加快,臉頰紅雲瞬間燒著。

故此,在沈弈出問完這句後,兩人到了屋子門前,姜如意才回過神,楞楞地道:“不礙事。”

沈弈出將人放了下來,道:“不礙事?”

那神情,憤怒中帶了點不忍,像是在質問姜如意,院外那句“疼死了”,難道是在撒謊?

姜如意反應過來,急忙解釋道:“沒流血。”

小小聲地,她道:“疼還是疼的…”

“山裏水汽重,溝洞也很深,爬了大半日才出來。”

沈弈出放下手中竹簍,道:“姜願…”

“你上山那日,同我保證了什麽,你可還記得?”

姜如意回憶道:“不在山間放火?”

“我沒有…”

“我今日是自己慢慢爬出來的,若是放火放煙,也不至於在泥壕裏折騰一日了。”

越說越激動,她眼眶本就通紅,此刻,順眼尾的紅痕,滾下了兩顆淚珠。

沈弈出嘆息一聲,手不知何時早已出了袖襟,自顧自地往前,為姜如意擦拭了臉上的淚珠,以及那濕潤的泥漬。

他柔聲道:“不是這一句。”

頓了頓,他無奈道:“自己不心疼自己,你即便再疼,仍不會有人心疼你。”

姜如意一怔,舉起一手,豎起三指,道:“我沒有做局…”

同時,沈弈出道:“不管如何,這一次你總歸是又疼了。”

“我希望你以後能保護好自己,首先考慮自己。”

憐我憐卿,這話說的,好像受傷的是他,疼的也是他。

姜如意動容,道:“老師,你是不忍心我受傷?還是隨老法師修行數日,也開始見不得世間疾苦了?”

“他在京城可從未可憐過老乞。”

李贏不知為何,此時也闖了西廂房。

沈弈出回頭瞥了他一眼。

李贏不等二人詢問,便立即講上原委,道:“我守規矩的。”

“這個時間來,是受老法師所求,有脫俗的僧人一道,非我硬闖。”

眉眼一挑,他暗示沈弈出,道:“老法師說如意娘子因他所托,隨僧人去熱泉山頭采草藥,但僧人午間盡數歸來,如意娘子卻不見蹤影,他有所擔憂,又因為如意娘子是女子,便拜托我再去尋一尋。”

“我便想著,順道先來西廂房看看…”

“誰知,剛入院子,就聽見裏面有動靜,於是,這才走了進來。”

沈弈出道:“嗯,出去吧。”

李贏道:“我剛進來…”

沈弈出道:“不方便。”

李贏癟了癟嘴。

“阿嚏…”

姜如意揉了揉鼻子,看著對面二人,也不掩飾,直言道:“我厚衣濕了,有些冷。”

沈弈出道:“進去更衣。”

末了,他對身後離去的人,使喚道:“差人打些熱水過來。”

回頭,他又對邁入裏屋的人,叮囑道:“姜願,稍後用熱水去去寒。”

姜如意回身,喜笑道:“我知道了。”

嘴上不停,回憶著剛剛的一切,她好不遮掩,直言道:“我知道了…老師不是活菩薩。”

“你只待我不同。”

“姜願,有人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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