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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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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伏案的明黃色身影在奮筆疾書的時候時不時的擡手掩唇,低聲咳嗽一兩聲。

寢殿內還在燃著燈,莫忘看著奮筆疾書的身影,眼中帶著心疼,她端著手中的東西,上前行了一禮。

“皇上,該吃藥了。”

“嗯,放著吧。”燕攸寧看了莫忘一眼,淡淡的道,註意力轉眼又投入到手上的事情中。

“是。”

莫忘手上一頓,終是將手中托盤放在了案桌上,再悄聲退了出去。

在走之前,莫忘的眼角掃到放置在案桌上最顯眼位置上的蘭花。

彼時,蘭花開得正盛,紫黑色的花朵,妖艷神秘得有些詭異,卻莫名給人一種心悸感,空氣中因為蘭花的盛開,散發著一種詭異卻讓人著迷的香氣,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卻能讓人覺得心寧氣閑,但莫忘總覺得那朵花有些怪異,給她一種危險的感覺。

王妃送的花,那應該是對王爺好的罷……

最終,莫忘只能在心裏這般勸慰自己。

夜越發深沈,林培德在三更過後,眼看著燕攸寧有徹夜不眠不休的打算,連忙輕聲提醒道:“皇上,夜深了,該就寢了。”

“什麽時辰了?”

燕攸寧疲憊的揉著內心,整個人靠在座椅上,蒼白的面色在燭光的照耀下才恢覆了絲絲血色。

“已經三更了。”

“嗯。”

燕攸寧淡淡的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歇下,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案桌上開得艷麗妖嬈,半分沒有蘭花淡雅模樣的蘭花攏在了懷裏,慢慢挪到自己身前。

“皇上,給。”林培德雙手奉上早已準備好的剪子。

“嗯。”燕攸寧動作熟練的接過剪子,握在手裏,然後半弓著腰,小心翼翼的躲開開得正盛的花朵,開始細細的為懷中的蘭花修剪殘枝敗葉,態度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對待心愛之人。

林培德卻看著這樣的燕攸寧,嘆了一口氣。

“皇上今晚是在這兒歇著,還是去長淵宮?”林培德收斂了情緒,低著頭的站在燕攸寧身後,恭敬的問道。

“在這兒歇著吧。”

燕攸寧聽到長淵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才淡淡的道。

這些天因著渝州與燕懷瑾屯兵的事情,他是越發的忙了,至今已經有許久未曾見過她了,不知道她是否還好,是否……已經相信他。

燕攸寧的目光再次放回懷中的蘭花身上,冷淡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目光中更是多了絲絲溫柔笑意。

這是,她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呢。

清晨,長淵宮。

“青婉?青婉?”靜閑拿著發簪在青婉眼前晃了晃,並輕輕的喚她的名字。

未曾想青婉似乎絲毫沒有聽到,依舊拿著梳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靜閑的長發。

“青婉?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怎麽呆呆的?”靜閑只得好脾氣的再喚了一聲,問出了這些天裏的疑惑。

“啊?!小姐!”

面色蒼白,正想著什麽的青婉聽到靜閑的聲音,忽然回神,入眼看到靜閑正靜靜的看著她,卻猛然像是看到了什麽懼怕的事情一般,猛地往後跳了一步,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青婉,小姐我是什麽鬼怪嗎?還是小姐我長得太嚇人?怎地竟將你嚇成這樣?”靜閑看著青婉,眼中帶笑,語氣中卻帶著不悅,板著臉道。

青婉是從小跟著靜閑長大的,靜閑在心裏是把她當成了家人看待的,所以時常與她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青婉聞言,心中卻是一慌,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姐,求小姐饒了奴婢!奴婢錯了!”青婉不斷的磕著頭,發出“砰砰”的聲響,面色越加蒼白,背後冷汗一片。

靜閑卻是被她嚇了一大跳,忙伸手想要拉起青婉。

“小姐,小姐您罰奴婢吧,奴婢錯了!”青婉卻是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眼帶希翼的看著她。

靜閑以為青婉是被自己方才嚴肅的模樣嚇到了,心中自責不已,連忙解釋道:“青婉,我剛剛是開玩笑的,你這是做什麽呢!”

青婉卻像是沒聽到一般,搖著頭,固執的跪著。

“求小姐責罰奴婢!”

她心中有愧,她愧對小姐,小姐有多在乎哪個人,即使小姐不說,她也心知肚明。看著一無所知的小姐,青婉心中愧疚越發深重,眼眶也紅了。

靜閑看到這模樣的青婉,心中更是自責,惱恨自己方才為何開了這樣的玩笑,她看著青婉已經有些青紫的額頭,心疼道:“對不起,青婉,我不該跟你開這樣的玩笑的,你起來吧,是我錯了。”

“不,是青婉錯了,青婉對不起小姐您……青婉求小姐責罰奴婢!”青婉依舊固執的搖著頭,堅定的道。

她看著眼前依舊溫柔嫻靜的小姐,心中越加的愧疚難當,小姐對她那麽好,可是她卻……

靜閑心裏也越加自責,正欲開口說些什麽,莫忘敲門走了進來,靜閑只得道:“罷了,你自己下去領罰罷!”

“謝小姐。”

青婉蒼白著臉,重重的磕了一個頭,感激道,然後慌慌張張的快步退了出去。

小姐,是青婉對不起您,青婉無以為報,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小姐,青婉向您保證,等一切塵埃落定,青婉定當把一切向您說明,小姐,對不起。

才來的莫忘看著青婉慌慌張張的模樣,輕輕的蹙了下眉,不由問道:“她,怎麽?”

靜閑在青婉轉身的時候神色便恢覆了平淡,她淡淡的看了莫忘一眼,拿起梳子,梳理著自己的長發,輕輕的道:“無事,犯了些小錯罷了,就是那丫頭死倔,硬要領罰。”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無奈,但莫忘卻從中聽出了絲絲縱容的意味,顯然,姬靜閑對青婉感情極深。

既然是小錯,那就不該如此慌張便是。

莫忘想著,頓了頓,轉眼卻被自己手中的手帕拉回了註意力,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今天一早皇上咳了血。”說著,她將手中明黃色的錦帕展開。

“嗯。”

靜閑手上的動作一頓,這動作令她撕扯到了手中的發,頭上一痛,卻也拉回了她的心神,她回神,語氣淡淡的道。

莫忘看到靜閑的反應,心中失望,明明不久前,這人還讓人將寧神的蘭花送給了皇上。

“小姐不打算去看看皇上嗎?”莫忘將手中的錦帕放在梳妝臺上,蹙著眉說道。

皇上看到小姐,一定會很高興,也就不會那麽荒廢自己的身體了。

“不了。”靜閑的語氣仍舊是淡淡的。

然,在莫忘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卻緊緊的握住了手中的梳子,眼睛盯住那明黃中的猩紅。

燕攸寧前些天又感染了風寒的消息宮中所有人都知道,餘望舒也去看了好幾次,每次都會到她宮中跟她說燕攸寧是多麽體貼她,多麽心疼她,怕她累著,不讓她侍候生病的他,讓她一直以為,他是無事的,如今……

但是,即使心中翻湧萬分,靜閑的臉上也依舊是淡淡的,她緩緩的將手中的梳子放下,拿起發簪,綰發。

“秋月,早膳好了嗎?”

“回小姐,已經好了。”秋月在門外輕輕應著。

“莫大人可要一同用膳?”靜閑站起身,語氣淡淡的相邀道。

莫忘深深的看了靜閑一眼,靜閑平靜到不可思議的態度讓她熱切的面色冷了幾分,躬身冷冷的道:“謝小姐美意,屬下還要回去照顧皇上,就不久留了。”說完,轉身大步走了。

靜閑在她走後,卻是沒有立刻離開,她轉身,看向梳妝臺上那方染血的錦帕。

“攸寧……”半響,她目光微動,緩緩拿起那方錦帕,緊緊的握在手中,口中緩緩吐出了一個她許久未曾再喚過的稱呼,語氣中的擔憂再沒有絲毫掩飾的流洩而出。

“她,怎麽樣了?”

明黃色簾帳裏的人聽到腳步聲,緩緩從裏掀開簾帳,露出一張蒼白卻依舊俊美非常的臉。

“安好如初,皇上不必掛心。”剛剛進來的莫忘心疼的看著那人,從侍女的手中接過放著煎好的藥的托盤,緩步上前。

“那就好。”燕攸寧掀開簾帳的手頓了頓,垂下眼眸,淡淡的道。

“皇上,該吃藥了。”

莫忘看著這般的燕攸寧,心中替他難過不已。

今天一早,莫忘一如既往的來到靜寧殿,卻看到靜寧殿裏慌亂一片,忙進到內殿,彼時,燕攸寧正拿著錦帕低頭不斷的咳嗽著,在他的身側,染血的錦帕一張又一張的被宮女拿在手中。莫忘悄悄問陪侍在旁的林培德,林培德卻只是搖搖頭,告訴他,今天的早朝取消了。

燕攸寧這些天裏也是不斷的咳嗽,卻是從來沒有中斷過早朝,夜裏更是時常點燈批閱奏章,如今不能早朝,定是……

“嗯。”燕攸寧伸手拿過藥碗,一飲而盡。

雖然他知道,即使喝再多的藥也不管用,但,他不想讓在乎他的人為他擔憂。

喝完藥,將碗交給莫忘,燕攸寧放下明黃色的簾帳,淡淡的說:“莫忘,你和他們都退下吧,朕想歇著了。”

“是,屬下等告退。”莫忘接過碗放好,又看了那已經掩在明黃色簾帳中,已經看不真切的身影一眼,才語氣恭敬的應聲告退。

待到殿內寂靜無聲,燕攸寧才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放任了自己的咳嗽聲。

恍惚中,他又想起了前些天顧成風說的話。

“攸寧……”顧成風目帶擔憂的看著自顧自剪著花枝的燕攸寧,眼中滿是擔憂,口中欲言又止。

“哢嚓”一聲,燕攸寧剪下一截枯枝,扔掉枯枝後,擡手又小心翼翼的繞開已經快開的花苞,朝著另一旁的枯枝剪去,他嘆了一口氣,淡聲道:“成風,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顧成風看著被燕攸寧小心護著的花,眼中神色覆雜。

“攸寧,明明知道,這花有毒,花開後散發的氣味會讓你漸漸虛弱,然後慢慢侵蝕你的身體,直到最終死亡,連禦醫也查不出來,你如今卻何苦……”

燕攸寧當下剪子,拿起旁邊的花壺,輕輕的將水灑在植株上,使得蘭花本來黯淡無光的枝葉瞬間變得蒼翠欲滴。

“因為,這是她送的。”燕攸寧低垂著眼眸,靜靜的看著那蒼翠欲滴的枝葉,神色少見的柔和。

他曾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會死在某個人手中,那個人一定會是她,如今這般,也算是應了他當初的話。

從這蘭花被青婉送來的第一天,燕攸寧在剛開始的興奮過後,就察覺到不對勁了,靜閑連他都不想看到,又如何會……

果然,在某天顧成風來找他的時候,發現了這朵花的不對勁,當時顧成風一進入靜寧殿就看到了他桌面上的“蘭花”,雙眼大睜,他驚得“咦”了一聲,直接問道:“攸寧,這個花你是哪裏來的!”那模樣,分明是驚訝極了。

燕攸寧聞言,擡頭看了案桌上的“蘭花”一眼,眼中冷冽的神色柔和了些許,道:“靜閑讓人送來的。”

顧成風聞言卻是更加驚訝了,說:“那你可知,此花是南域劇毒之物!”

燕攸寧一怔,面色一變,眼中神色覆雜,靜靜的盯著“蘭花”看了許久,才神色淡淡的道:“嗯。”知道,如今才知道。

“那你還……”顧成風驚極。

“她送的。”燕攸寧神色不變的道,那個她,顧成風知道,必然是姬靜閑無疑。

時至花將開之時,顧成風再次來到靜寧殿,燕攸寧卻又再次給了他一個一樣的答案。

那天,顧成風恨鐵不成鋼,滿心失望的走了,時至今日,再也不曾進過宮。

燕攸寧收回心神,凝望著空蕩蕩的靜寧殿,耳邊仿佛又聽到了她溫溫柔柔卻語帶焦急的聲音。

“攸寧,來,我幫你包紮一下。”

許久,燕攸寧感覺到身體有些力不從心,才緩緩的閉上了眼,目光的最終停留之處,是案桌上那盆開得美艷妖嬈的蘭花。

因為,這是她送的。

所以,我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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