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不過還好，只是綿綿的細雨，否則次日晨起時怕是院子裏都要有積水了，餘望舒坐在梳妝鏡前面，身後蓮心正拿著梳子小心的為她梳妝，雖然雨下的不大，可是落在屋頂上後，也積成了一條小小的水柱從屋檐落下來。

雨水敲擊著地面的清脆響聲，令她不由自主的朝著窗外看去，雙眸望著雨幕，表情格外的平靜。蓮心取出發簪插進餘望舒的發間，又扶了扶簪子後，才忙著收拾木梳和脂粉盒。

餘望舒今日是要入宮的，昨日姜離特意來了一趟將軍府，告訴了餘存志，說是替餘望尋了一門好親事，今日入宮去，見一見那人，若是中意的話，就擇日為他們賜婚。餘存志自然是高興的，一直以來忙著戰事，他都忽略了餘望舒，回到了京城後，自是緊張起了她的婚事。

按理說，餘望舒今年十七歲，不僅品貌俱佳，更是才貌雙全，但也就如此奇怪，在邊城的時候，完全沒有人上門來提親，本來十六歲就可以出嫁的姑娘，硬是拖著拖著，已經快要十八歲了，還沒有一個人來提親。

馬車等候在將軍府外，今日餘存志要去兵部商談一些事情，所以是蕭語護送餘望舒入宮，餘望舒走出了將軍府，就看見了一身藍色錦袍，眉目溫和的蕭語站在那裏，他頭上束發的白玉簪被日光照耀得熠熠生輝，餘望舒站在府門口頓了一下腳步，望著蕭語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深。

餘望舒是和蕭語一起長大的，蕭語比她年長三歲，一直以來，都像是個哥哥一般的存在。蕭語自幼父母雙亡，餘存志見他可憐，又和蕭語的爹娘是相識多年的好友，所以便將他一直帶在身邊，到後來蕭語長大後，直接做了餘存志的副將。

一開始軍中士兵們全都不服蕭語，直到蒙兀人忽然大軍壓境，蕭語帶著三千輕騎兵半夜偷襲，燒了敵軍的糧草，趁亂放跑了敵軍的馬匹，蒙兀灰溜溜的退兵後，軍中才再也沒有一個人私下說過他什麽。

蕭語自小便十分疼愛餘望舒，小時候餘望舒學琴的時候，總是弄傷手指，甚至一度可憐兮兮的，和餘存志說，再也不想學琴了。餘將軍是個粗人，也就是將軍夫人還在世的時候，他才會更多的在意些望舒，將軍夫人去世後，餘存志就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軍中，哪裏有空理會餘望舒，只知道，是自己的夫人，要求的望舒學琴。

所以聽見望舒說不願意學琴了，餘存志當場就發了火，嚇得餘望舒，差點就哭了出來。自那以後，餘望舒雖然每日還是老老實實的學琴，但是私底下，卻是自己躲起來偷偷的哭。蕭語知道了以後，便每日抽出一些時間，去望舒的屋裏，溫柔的給她的手指上藥，陪著她度過不開心的日子。

當年餘存志曾經玩笑般的說過，若是望舒到了十八歲還嫁不出去，那麽就直接嫁給蕭語算了，反正蕭語自幼跟在自己身邊長大，品性也好，將來，定有一番作為。但是餘望舒卻從未將蕭語當做可以成親的人，而且把他當成哥哥一般，從小到大，只要心情不好，難過的時候，她就喜歡和蕭語說，在心底裏，蕭語就是大哥哥一般的人。

“快上馬車吧，不早了。”蕭語站在馬車旁邊，見到餘望舒走出來後，一臉微笑的看著她說道。

“好。”餘望舒點頭，提起了裙角後，就上了馬車。

馬車平穩的往皇宮的方向駛去，京城的街道比起邊城要熱鬧太多，自從回京以後，餘望舒就總是喜歡在日落後，讓蕭語帶著自己四處走走，有時候去逛逛廟會，有時候去吃吃街邊的小食，甚至有時候，就在鏡水湖邊走走，她也覺得很開心。

皇宮就在前方，按照規矩，無論何人，到了宮門，都要步行入宮。蕭語停下了馬車，跳下去了後，才掀開了馬車的簾子，扶著餘望舒下來，今日皇帝傳召的是餘望舒入宮，所以蕭語並不能陪同餘望舒入宮，只能在宮外，等著她出來。

蓮心跟著餘望舒進了宮門，蕭語站在門口看著望舒窈窕的背影，直到很多年以後，他再次想起餘望舒時，驀然想起這一日，他才追悔莫及。原來有很多事情，是早已命中註定的，就像如果此時蕭語走上去攔住了望舒，直接帶著她去找皇帝，讓他替自己和望舒賜婚，那麽結局，或許是不一樣的。

前方已經沒有了餘望舒的身影，蕭語擡手，修長的食指輕輕的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收回了目光，走向馬車，腳微微用力，就跳上了馬車，坐在那裏等候著望舒出來。

…………

燕攸寧是在禦書房接見的餘望舒，餘望舒到禦書房外時，他正低頭看一份奏疏。奏折上說，宣王和寧王最近私下大肆招兵買馬，還讓渝州的富商，集體捐獻了銀錢，看這陣勢，怕是要暗地裏屯兵。

燕攸寧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了一絲冷意，他闔上了奏折，身子微微後靠，靠在了龍椅中，眉目間，滿是冷漠。

“皇上，餘小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是不是要讓她進來？”林培德走了進來，彎腰站在燕攸寧的身側，低聲的詢問道。

“已經到時間了？”燕攸寧皺眉，輕聲問道。

“是的。此時已經是巳時了。”

“讓她進來吧。”

“是，皇上。”

林培德恭敬的道，隨後就往禦書房外走去，打開門後，將餘望舒迎了進來。

餘望舒今日著了一身桃紅色的衣裳，頭上的同色發簪襯托得她雙頰愈發的紅粉霏霏，膚霞勝雪。燕攸寧皺在一起的眉頭漸漸松開，看著餘望舒時的目光，變得平靜而又淡漠。

“臣女餘望舒，參見皇上。”

“不必多禮。”燕攸寧道。

“謝皇上。”

餘望舒站直了身子，但卻微微的低著頭，沒有說話。燕攸寧單手撐著下巴看著她，沈默了許久後，才有了說話的意思。

“你可知今日朕找你進來，所為何事。”

“臣女大概知道。”

“朕為你尋的親事，乃是禮部尚書的公子，今年二十歲，品貌極佳，與你相配，也是綽綽有餘的。”燕攸寧的臉上，微微的含了笑意，眼尾輕揚，看的餘望舒，驀地紅了耳根。

“皇上，臣女……有話和您說。”

“哦？”

餘望舒擡眸，目光灼灼的看著燕攸寧，開口朗聲說道。她畢竟是將軍府長大的女子，除了有著尋常女子的嬌羞外，還多了幾分果斷，燕攸寧見她如此認真的神色，不由得，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你們都出去吧。”燕攸寧看了眼左右，聲音淡淡的說道。

“是，皇上。”

姜離帶著禦書房其他的宮人退了出去，偌大的禦書房裏，就只剩下了燕攸寧和餘望舒二人。

“坐吧。”

“是。”

餘望舒在一邊坐下來，她擡眸看著燕攸寧，坐在龍椅中的燕攸寧，此時正一臉平靜的望著自己，兩人的目光驟然碰到一起，前者目光冷漠平靜，後者，眼底深處滿是羞澀的愛意。餘望舒垂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後，才再次擡眸，看著燕攸寧的臉。

“臣女知曉，此番父親回京，其實皇上欲意將父親收為己用。但是一直以來，父親的態度都太多冷淡，以致於，令皇上也猜不透，父親到底是想站在您這一邊，還是寧王那一邊。”

“你繼續說。”燕攸寧來了興致，他看著餘望舒，笑著開口說道。

“自從娘過世以後，父親就一門心思的撲在了軍中，所以父親麾下的軍隊，乃是大歷最所向披靡的，若是他明確的站在了皇上您這一邊，那麽就算寧王想造反，也只能落個身敗名裂的結果。”餘望舒的聲音低柔而平靜，她笑了笑，繼續道：“望舒明白，皇上想為望舒尋一門親事，也是為了能讓父親放心的與你站在一起，可是您想過嗎，若是望舒嫁入了尚書府，屆時，父親已無後顧之憂，直接去了渝州該如何是好。”

餘望舒微笑著，說完了此話後，就看著燕攸寧，沒有再說什麽。

“朕不信，他不會顧你的安危。”燕攸寧挑眉，沈聲道。

“的確如此。可是若是父親真的不顧呢？”

“所以呢？你想怎麽做？”燕攸寧看著她，低聲問道。

“皇上有沒有想過。”餘望舒微笑，她輕輕的吸了口氣後，再次道：“若是望舒做了皇上的妃子，屆時父親就是皇上的丈人了，就這樣的關系，他又怎會去幫助寧王呢。”

“你要做朕的妃子？”燕攸寧有些驚訝，嘴角，微微的上揚。

“是。”

餘望舒的表情仍舊未變，她看著燕攸寧，眼裏滿是認真。

“望舒知道，皇上還是燕王的時候，就十分的疼愛您的王妃，那麽您如今貴為天子，那位王妃，自然也是皇後娘娘了。望舒並不介意什麽妃位，這也只是一場交易，但這場交易，皇上只賺不賠。”

“你為什麽要幫朕。”

“……”餘望舒微微的頓了一下，她看著燕攸寧，明眸清澈，唇邊，似是露出了一抹苦笑。“誰知道呢。大概……是因為一道執念罷了。”

“執念？”燕攸寧皺眉，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

“皇上可以考慮一下望舒的話，至於那位尚書府的公子，望舒便不見了。皇上，恕望舒先行告退。”

說罷，餘望舒就站了起來，對燕攸寧行了個禮後，走出了禦書房。

禦書房的門，輕輕的關上，發出了一道聲響，偌大的禦書房內，只剩下了燕攸寧一人。燕攸寧坐在龍椅中，身子微微的後靠，目光平靜，而又冷漠的望著門口的方向。

“餘望舒。果然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

燕攸寧鳳目微斂，眼底深處，溢出了幾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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