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經過了，院子裏還亮著一盞孤燈，姬靜閑坐在偌大的大殿裏，身上的繁蕪宮裝整整齊齊的，沒有一絲褶皺，兩肩衣料微微的下滑，露出了她圓潤白皙的肩頭。姬靜閑跪坐在一張小桌前面，正擡手，動作仔細的泡著茶，她擡手，拿起茶壺在倒出來了幾杯熱茶，醇厚的茶香縈繞在殿內，夜燈照耀下，姬靜閑的手腕，越發的纖細白皙。

雖然已經是一月份了，可是京城還是有些涼，尤其是夜間。大殿的門沒有關起來，反而幾扇朱門都是打開的，夜風吹進了殿內，令靜閑微微的覺得有些涼。

外面傳來了輕微的聲響，姬靜閑頭也不擡，左手把袖子往後撥，右手拿起杯子，將杯內的茶倒了。腳步聲在院子裏響起，姬靜閑臉上的表情半分未變，她只是完成了剩下的工序，最後將泡好的茶倒入了杯裏。

“夜裏涼，喝杯茶吧。”她擡眸，目光朝著門口的方向，淡聲說道。

燕攸寧就站在門外，身後既無隨行的侍衛，林公公也不在。院子裏的燈光有些暗，所以此刻他臉上的表情，都有些看不太清楚，姬靜閑收回了目光，看著面前的桌上，擺放整齊的茶具。

“你猜到了我會來。”燕攸寧走進來，在姬靜閑的對面坐下，他看著靜閑的臉，低聲道。

“從燕懷瑾入我長淵宮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今晚皇上您一定會過來。”

是皇上，不是攸寧。是您，不是你。

燕攸寧輕笑起來，眼尾微微的上揚，狹長的清冷鳳目中，都染上了幾分寂寥。從前姬靜閑最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而與姬靜閑在一起的時候，無論是什麽時候，只要是望著靜閑，他的臉上都始終有些笑意，但今夜，無論他臉上是何表情，姬靜閑都不曾擡眸，認真的看過他。

“住的習慣嗎。”沈默了許久，燕攸寧才開口問道。他的聲音微微的有些啞，姬靜閑心口微澀，面上的表情卻是絲毫未變。

“還不錯，這裏很安靜。”抿下了一口茶，強壓下了心底的那份晦澀以後，她才如是說道。

“這裏是當年我父王住過的地方。祖母知道他喜靜，所以才讓父王住進了長淵宮，只不過他也只在這宮裏住了幾年，就到了邊關入伍。”

“我略有耳聞。”

“父王離宮後，此處一直是由祖母身邊的宮女打理，直到後來父王被封為燕王，才搬出了皇宮，建造了燕王府，而這裏，就一直空置著。”

“皇上既已登基了，還是早日選妃吧。這偌大的後宮，也不可一日無主。”

姬靜閑微笑著，轉移了話題，她終於擡眸，看著燕攸寧的臉，淡聲說道。

“你莫非忘了。”燕攸寧看著姬靜閑的雙眸，輕笑著開口道。“我當初答應過你，無論如何，都只會有你一人，而那皇後的位置，我也一直會為你留著。”

“你明明知道，就算留著，也只是一個空位。”

“我知道，就像從前，你答應我，就算我做了皇帝，你也會在我身邊。所以就算你不肯做我的妃子，卻仍然在這後宮裏，沒有和燕懷瑾離開。”

“我不走的原因，並非如此。”

姬靜閑側目，目光微微的偏移，看著身後溢滿了月光的地面說道。燕攸寧垂眸，指尖描摹著杯子的弧線，許久後，才一字一句的道——

“我知道。你留下來，只是想親手殺了我，為老太師和你爹娘報仇。”

“是。”

兩人都沈默了起來，自從老太師去世以後，這還是燕攸寧與姬靜閑在一起，說過最多話的一次，他沈默著喝杯子裏的熱茶，許久後，才擡起頭，看著姬靜閑被月光照耀著的臉。

“宮裏有酒嗎，咱們夫妻一場，就當是，你為我今日登基慶賀。”

“有的，我去找找。”

“好。”

姬靜閑放下茶杯，撐著桌子站起來後，就朝著裏面走去了。這長淵宮著實冷清，也著實安靜了些，令燕攸寧的心，都有幾分發涼，他就這般看著靜閑的背影，恍然覺得，他們二人，也好像越來越遠，哪怕靜閑就在眼前，他卻再也無法抓住靜閑的手了。

月光安靜的照了滿室，燕攸寧獨自坐在桌前，喝著早已經冷透的茶水，茶涼後，再喝下去就微微的有些泛苦和發澀，正如燕攸寧此刻的心情一般，等了許久，姬靜閑才拿著一壺酒回來了，她一手拿著酒壺，另一只手，就拿著兩個杯子。

“不算什麽好酒，就勉強著喝喝吧。”

“嗯。”

姬靜閑倒了兩杯酒，隨後將靠近燕攸寧的那杯，推到了他的面前。燕攸寧拿起酒杯，低頭，聞了聞酒香，他的唇角微微的上揚，露出了一抹淺笑，姬靜閑舉起酒杯，看著他的臉。

“謝謝。”燕攸寧看著她，未等姬靜閑說什麽，他便先開口，說了這麽句話。

姬靜閑看著他仰頭，一飲而盡杯中的酒水，握著酒杯的手指不由得微微的緊了幾分，她有些疲憊的閉了閉雙目，這才仰頭，也將杯子裏的酒一口喝盡。

“夜了，我回去了。”

“皇上慢走。”

燕攸寧站起來，一步步的往外走去。他的背影，始終如靜閑記憶中的一樣，高大而挺拔，可是此時，卻多了幾分寂寥。燕攸寧走出了殿門，卻忽然停下了步伐，清冷的月光照耀在他輪廓分明的俊美臉龐上，驅散了燕攸寧臉上的冷意。

他不由得回頭，目光朝著身後望去，看著那個坐在殿內，微微的低著頭，手拿酒杯的女子。

姬靜閑擡眸，目光移往殿門，目光驟然與他觸碰在一起。這一幕如此熟悉，好像記憶深處，也有那麽一個晚上，他站在門外，如此回眸，目光溫柔的望著自己。

就連目光的溫度，和他唇邊的笑意，都一如往昔。燕攸寧收回了目光，一步步的，走出了長淵宮。

他走後，心底深處，也好像失去了什麽東西，空落落的，令靜閑覺得好生難受。

…………

燕攸寧登基後短短半月的時間，就將朝中原本支持燕懷瑾的那一班臣子集體肅清，同時，也增加了許多真正有才學的大臣，朝中一時動蕩不安，就連其餘省份州縣的官員們，都人人自危。

新帝登基，自然是會好生的清理一下舊臣，以往與燕懷瑾勾結，與燕雲旗勾結的州官們，也都通通的被下令抄家流放。二月份悄然而至，春季雨水多，京城也經常下著春雨，燕攸寧也因為這場春雨的到來，而輕松了許多，相比之下，遠在渝州的燕懷瑾和燕雲旗，卻是心煩無比。

燕攸寧如此大動作的肅清了他們的人，這無疑不是斷了燕懷瑾的手腳，如今皇後被困在後宮裏，傅家也被燕攸寧給奪了權，德妃又在感恩寺落發出家，德妃的娘家，也被抄家發落了，這樣下來，更是失去了一大助力。

“如今這些還只是小事，本王如今擔憂的是，燕攸寧根本不願意放過你。”

“六叔的意思是……”燕懷瑾擡頭，眉頭微皺的看著燕雲旗。

“若本王猜得沒錯，不出一月，燕攸寧定會叫你重返邊關，而這一次，他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也是如此猜想的。雖然燕攸寧此時已經是皇帝了，可是若我還活著，他定然不會放心，尤其是……”燕懷瑾沒有說完接下去的話，燕雲旗看了他一眼，走到窗口，推開了窗子。

“尤其是，你前幾日還去見了姬靜閑，讓她跟你走。”

燕懷瑾驚訝的看著燕雲旗，燕雲旗只是笑了笑，他伸出手，嘴裏發出了一道婉轉的哨聲，不多時，就有一直白色的鴿子，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不是覺得很意外，為何本王會知曉。”燕雲旗笑了笑，走近了燕雲旗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知曉的事情很多，懷瑾，你還是太年輕了。”

“……”燕懷瑾沈默，目光如鷹般看著燕雲旗臉上的笑意，垂在身體兩側的手，也漸漸地握緊，隨後又松開。“六叔教訓的是。”

“好了，去用膳吧，你六嬸怕是要等急了。”

“嗯。”

燕雲旗率先走出了書房，白色的鴿子在書房裏打著圈飛來飛去，見燕懷瑾始終站在窗邊，它就毫不畏懼的，落在了燕懷瑾的肩上。燕懷瑾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鴿子的羽毛，白鴿舒服的揚起了頭，“咕咕”的叫了兩聲。

“本王還需要忍耐。等有一日，本王奪回了屬於本王的東西後，才會一一討回來。”

“咕咕——”

鴿子好似聽懂了般又叫了叫，燕懷瑾的臉上，淺淺的露出了笑意。他揮了揮手，就把白鴿從肩頭趕走了，自己也離開了書房。

景帝死後，燕懷瑾就帶著趙靜月來了渝州，一方面，的確是怕自己不在，燕攸寧就會對自己的家人趕盡殺絕，而另一方面，則是想聯合燕雲旗一起，將這大歷的江山搶奪回來。也是來了渝州以後他才知道，燕雲旗這幾年如此隱忍低調，實則只是在韜光養晦，他的身後，早已經養了一群士兵，若真的有一日，要對燕攸寧逼宮，他們的勝算，也是非常大的。

二月份的渝州，春雨慢慢地多了，燕懷瑾走出書房的時候，外面已經又開始下雨了。春雨細細綿綿，他站在屋檐下望著雨幕，再一次忍不住的，想起了姬靜閑微笑著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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