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也就是老太師去世後的第三日，是老太師的喪禮。景帝臥病在床，就算是想親自到太師府吊唁老太師，也都無法離宮，只能囑托了林公公，去太師府，好生勸慰一下姬靜閑，也讓她切莫太過悲傷。

前來吊唁的都是朝中與姬伯傭私交甚篤老臣子，一進到靈堂，見到姬靜閑獨自跪在靈臺前，一群人都忍不住的嘆了口氣。早前京中甚有傳言，燕王對新娶進門的燕王妃是百般呵護又寵愛無比，但是今日這樣的日子，燕王本人卻是不在姬靜閑的身側，看來，這也只是流言罷了。

姬靜閑手中拿著厚厚的一沓冥紙，她微微的垂著眸，正一張一張的，往火盆裏扔著，一旁何管家站在姬靜閑的身邊不遠處，正接待著，前來吊唁的客人們。

“小姐，你已經一整個早上沒有吃過東西也沒有喝過水了，不然先進去休息一下吧。”

“我不餓。”姬靜閑沒有擡頭，聲音輕輕的道。

這幾日姬靜閑都顯得分外的沈默，整日裏最喜歡的就是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裏，就連青婉都不能進去。而燕攸寧也再也沒有來過太師府，青婉甚至在懷疑，她家小姐是不是已經打算再也不回燕王府了，直到前一日，莫忘來了府中，而姬靜閑沒有趕她走時，青婉才放心了一些，不再擔心這回事。

來吊唁的人不算多，數來數去，左不過十餘人。姬靜閑手中的冥紙也都已經燒完了，她微微的擡眸，目光朝著門口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一身素衣臉覆輕紗走進來的女子，以及她身後，同樣一身素衣的男子。

來人是魏楚，姬靜閑一眼就認了出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堪稱能讓人過目不忘，就算會忘記她那張臉，也不會忘記她那雙眼睛。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人，自然是君連城，見到他們二人，姬靜閑有些意外的擡了擡眼眸，卻又很快的，恢覆了一臉平靜。

看魏楚的一身裝束，顯然是已嫁做他人婦，而君連城一直都跟在魏楚身後半步遠的距離，這般親密，一看便知，他們二人大概已經成親了。

“靜閑，節哀順變。”

魏楚靠近了姬靜閑，垂眸，目光裏滿是關切的看著她說道。姬靜閑淺笑了一下，隨後，扶著青婉的手站了起來。

“我招呼公主和駙馬進去休息，前面你照看一下。”姬靜閑看了眼何伯，隨後吩咐道。

“是。”

說罷，姬靜閑就帶著君連城和魏楚，往裏面走去了。今日是姬伯傭的喪禮，府中的下人們都在前面忙碌著，所以後院裏，顯得倍加清靜。

“你……怎麽知道我和連城成親了。”魏楚靠近了靜閑，與她並肩走在一起問道。

“很明顯。若你們沒有成親的話，你又怎會挽髻。”

雖然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可是姬靜閑的語氣，卻是有些冷漠的。聽見姬靜閑這麽說後，魏楚不由得，回頭看了眼跟在她們二人身後的君連城。察覺到魏楚的目光，君連城只是輕輕的頷首，眼神中，多了幾分安撫的意味。

“你這幾日如何，還好嗎。”君連城的聲音，隔著魏楚，從身後傳來。

“就那樣吧。”

“才一些日子不見，你和攸寧這是又怎麽了。”

“……”

一提起燕攸寧，姬靜閑就驀地沈默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停下了步子，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被白雪覆蓋的枝頭。見她不說話，魏楚頗為擔憂的擡頭，看著君連城。

“我也略有耳聞，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君連城開口，聲音平靜而又溫潤。“攸寧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我想你也應該很清楚。這次老太師的死，的確很蹊蹺，可是我也相信，一定不是攸寧做的。”

“我知道了爹娘的死因後，也是不相信的。我也認為，是因為立儲的事情，是皇後為了離間我和他之間的關系，才這般胡說。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真的。”姬靜閑回眸，目光平靜的看著君連城的臉，“所以，你讓我如何不信，這一次爺爺也是因他而死。”

“當年的時候，的確是有原因才會如此。至於這個中原由，攸寧不想提起，而我，也不願再去想了。但是成親的這一年，莫非你還看不出來，攸寧是真心待你嗎。”

“……”姬靜閑沈默了起來，沒有說話。

“靜閑，切莫做出令自己後悔莫及的決定。”魏楚單手搭上靜閑的肩頭，輕聲的說道。“王爺此時在長樂閣，你要不要去見他。”

魏楚雖然這般詢問她，可是心裏已經猜想到，姬靜閑大概不會去見燕攸寧，甚至還有可能，會直接轉身離開。可是出乎意料，姬靜閑非但沒有說什麽，而且還沒有離開。

“他看上去……好像很不好的樣子。”

“……”

姬靜閑沒有說話，目光，平靜而又冷漠的望著樹枝上的白雪。腦子裏，立刻浮現的，是那一日燕攸寧胸前觸目驚心的鮮紅血跡。良久良久後，她才微微的垂眸，望著前方，長樂閣的方向。

“我已經讓青婉給你們準備好了茶點，就在前面，這裏冷，先進去坐坐吧。”

“那你呢。”魏楚看著她，眼裏滿是希冀。

“我還有些事情，要先去處理。”

“好吧……”

魏楚和君連城離開後，姬靜閑仍然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直到他們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後，姬靜閑才邁開了步子，往著前面廳裏的方向走去。

才往那邊走了幾步路，姬靜閑卻生生的頓住了步子。她站在原地，心底深處，忽然有些難以言說的晦澀。明明告訴自己，要殺了他，為爺爺和爹娘報仇，可是在聽見魏楚說他不好的時候，卻忍不住的，想要去他那裏，看一眼他。

腳下的步子，不聽使喚，一步步的朝著長樂閣的方向走過去，眼看著長樂閣越來越近，心底深處，也微微的泛起了漣漪。就好像吃了黃蓮一樣，可是卻比黃蓮還要更苦一些，不僅嘴裏，就連心裏，都一陣陣的泛苦。

今日雖然沒有下大雪，卻是一直都在下著細雪。細細碎碎的雪花飄落在發上，很快的，就融化消失不見了。地上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白雪，一腳踩下去時，會遺留下一個腳印。

姬靜閑走進了長樂閣時，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見到了站在圍墻那邊的桃花樹下的燕攸寧。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頭上的白玉冠，將烏黑的發絲束起來，腰間的淺色腰帶看上去眼熟極了，姬靜閑仔細看了一下，那是幾個月前，她親手繡給他的。

這樣的一幕，令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想起了好幾個月前，景帝剛剛為他們賜婚的那一日，燕攸寧也是這般忽然出現在了她的長樂閣裏，只是當時，他站在圍墻下，滿臉不自在的看著自己這邊。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有人過來，燕攸寧微微的側身，回眸，朝著靜閑的方向看了過來。

有人說，眼睛，才是最能看清一個人的地方。而以往，姬靜閑也最是喜歡仰著臉，目光看著他墨黑的雙瞳。

他的眼中有天空，有樹木，有白雪，還有她。

在看見身後的姬靜閑的那一刻，燕攸寧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他看著靜閑，眉目間，緩緩地多了幾分暖意，那雙狹長的冷清鳳眸中，也滿是溫情。只是他如此望著自己，卻令姬靜閑心底一陣慌亂，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錯開了與他對視的目光。

明明自己刺傷了他，可是他為什麽好像完全不在乎一般，就像那日，刺傷他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姬靜閑。

兩人都沒有說話，姬靜閑和燕攸寧之間的距離也有些遠，但是饒是這麽遠，她也清楚地發現了，此時燕攸寧的臉色有多麽的蒼白。

莫非這幾日他都沒有好好養傷，也沒有好好服藥。可是她哪裏知道，這幾日來，姬靜閑不在王府裏，燕攸寧也總是整夜整夜的無法入眠，經常深更半夜的起身，獨自一人去了書房，對著她的畫像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夜。

“我把我的東西，已經搬去了客房。”燕攸寧的聲音，雖然帶著他一貫的冷清，卻還是溫柔的。

“所以你回了王府以後，就算不想見到我，也沒關系。”

燕攸寧低聲一句句說道，而姬靜閑，只是沈默著，始終沒有開口。天氣有些涼，他說完了這句話以後，卻是低低的咳嗽了起來。

聽著那一聲聲沈悶的咳嗽聲，姬靜閑覺得，她的心，好像也被什麽東西，重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敲擊著。

“你說你恨我，要留在我身邊殺了我。可是靜閑，我們成親這麽久，你當真沒有愛過我嗎。”

就在姬靜閑沈默的時候，燕攸寧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的身後。他靠近了靜閑，擡手，將靜閑納入了懷中。

“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始終把燕懷瑾送給我的匕首留在身邊，就是證明，我對你沒有一絲情意。”

“燕攸寧，你聽清楚，我不愛你，我不愛你……”

最後的那一句我不愛你，幾乎是用光了姬靜閑全身的力氣。她被燕攸寧抱在懷中，既掙脫不開，又無法躲避，還好他此時無法見到自己的表情，否則，只怕是會讓姬靜閑更加的不知所措。

“是這樣嗎。”他輕聲道，臉頰貼近了靜閑的脖頸，呼出的氣息，鋪在她的頸邊。“可是我明明覺得，你是愛我的。”

“就算曾經心動過，可是從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燕攸寧，我就已經決定要斷情了，就像這支發簪，在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斷了。”

她如此說後，燕攸寧才發現了，姬靜閑的手中一直臥著的那根發簪，就是當日他親手插在就像發間的發簪。燕攸寧抱著姬靜閑，卻忽然輕笑了起來，他目光看著斷成兩截的那支發簪，卻驀地想起當日在靜閑的首飾盒中，見到的那截斷簪。

金簪斷情，如今，這支簪子也已經斷了，那麽是不是就說明，他和靜閑直接的夫妻情分，也快要走到盡頭了。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想放手。”燕攸寧的聲音，漸漸地多了幾分陰鷙。“今生今世，我都不會放手，只要我還活著，靜閑，你就只會是我的燕王妃。”

姬靜閑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收緊了握著發簪的手。她推開了燕攸寧，沈默著，走進了屋裏。

門被帶上時發出一道輕響，而燕攸寧的心，卻隨著那道輕響，而重重的一窒。他看著緊閉的門，傷口處一陣陣發疼，燕攸寧一口氣沒有緩過來，劇烈的咳嗽起來，差一點，就要咳出一口血。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還是離開了靜閑的長樂閣。日光照在他的白衣上，微微的有些刺眼，姬靜閑背靠著門站在屋裏，聽著屋外的咳嗽聲，和輕聲的腳步聲，漸漸地，失去了渾身的力氣，跌坐在了地上。

她將頭埋在雙臂之間，握著發簪的右手，微微的用力，掌心漸漸地染上了血色，而她，卻絲毫不覺得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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