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晚上，姬靜閑沒有回燕王府，而是留在了太師府，料理姬伯傭的後事。太師府中靜悄悄的，姬靜閑一個人待在房中已經很久了，就連青婉都沒有進去過。

姬靜閑的閨房裏更是安靜，偌大的屋內只亮著一盞昏暗的燭燈，姬靜閑坐在桌前，有些出神的，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水。

已經天黑了許久了，她也坐在這裏很久了，下午和何伯商討好了爺爺的後事以後，靜閑就躲進了房裏，再也沒有出去過。

腦海中又忍不住浮現下午的時候，燕攸寧望著自己時的表情，姬靜閑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隨後，長長的從肺腑中籲出了一口氣。

“叩叩——”門被輕輕的叩響，“小姐，奴婢回來了。”

是青婉的聲音，姬靜閑驀然回神。

“進來吧。”

“是。”

門被推開，青婉抱著包袱走了進來。姬靜閑坐在桌前，擡手斟了一杯茶，青婉走進了裏屋，把姬靜閑的衣物整齊的疊好後放進了衣櫥裏。

“小姐要用膳嗎？”

“我不餓，你幫我重新泡一壺熱茶來。”

“是。”

青婉看了眼姬靜閑的臉，隨後就拿著茶壺走出了屋子，姬靜閑垂眸看著手中的杯子，長睫遮住了雙眸，也斂去了眼裏浮浮沈沈的波光。

“小姐，熱茶。”

“嗯。”

青婉斟了杯茶給姬靜閑，隨後就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屋裏安靜沈默，青婉焦慮不安的又看了一眼表情平靜的姬靜閑，還是忍耐不住的，小聲點說了句話。

“王爺的傷勢已無大礙了，大夫說王爺運氣好，只差一點點，就傷及心脈了。”

“……”姬靜閑沒有說話，握著杯子的那只手卻輕輕的抖動了一下。

熱茶從杯子裏濺出來，潑到了姬靜閑的手上，滾燙的茶水濺到了皮膚上，姬靜閑的手背，立刻就紅了一大片。她卻仿若無事一樣，繼續抿了一口茶。

“哦。”

“小姐真的不回去看看王爺嗎。雖說是沒有生命危險，可是王爺卻還是因為失血過多，奴婢回來的時候，王爺還在躺著呢。”

“與我無關。”

姬靜閑放下了杯子，聲音輕輕的道。她的聲音裏，透著幾分低啞，被長睫遮住的眼眸深處，是青婉看不透的漠然。

“王爺說，若是這幾日小姐不想回去，那麽就暫時住在太師府。老爺的後事他也會讓人妥善處理。”

“我自己可以。”

“小姐……”青婉咬唇，目光看著姬靜閑白玉般瓷白的側顏，輕聲道：“您並不知道老爺究竟是不是王爺害死的，卻如此對王爺。自從成婚後王爺也一直待小姐極好，但今日，小姐是不是對王爺，太過無情了些。”

“不論爺爺是不是被他殺死，但是爹和娘親的死，卻都是與他有關的。”

“可是……”

“哪有那麽多可是。青婉，你今日話多了些。”姬靜閑放下了杯子，冷聲道。

“是。奴婢曉得了。”

青婉垂眸，輕聲道，隨後就走出了屋子。

門被帶上發出的那道輕響聲，令姬靜閑微微的有些發楞。

心底深處微微有些發澀，難受得令姬靜閑不由得擡手，手指攥住了胸前的衣料。

“我是不是真的錯了，不該如此對他。”

姬靜閑的聲音，輕輕的響起，語氣中，是她自己都未曾發現的苦澀。

夜已深，屋外大雪也悄然停止了，姬靜閑撐著桌子站起來，目光窗口往外望，落在了漆黑的夜空裏的那輪明月上。

“青婉。”

“奴婢在。”門外傳來青婉的聲音。

“為我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是。”

姬靜閑收回了目光，走出了屋子。屋外幾名丫鬟見她出來後都默默的退後了一步，恭恭敬敬的站在那裏未出聲。

院子裏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姬靜閑表情平靜的走了過去，一步步的，最後在桃花樹下停下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在了圍墻底下，姬靜閑望著那高高的圍墻，卻驀地想起了一些舊事。

景帝為她和燕攸寧賜婚的當日，靜閑才剛剛走出自己的屋子時，就見到了站在圍墻下，一臉不自在的燕攸寧。

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卻在腦海中，清晰地如同昨日才發生的一般。她甚至還能記起來，當時燕攸寧說過的話，和他臉上溫柔的笑意。

如果回憶有溫度，那麽關於他的一切，其實都是溫暖如春的。

“小姐，可以沐浴了。”

“嗯。”

青婉的聲音打斷了姬靜閑的思緒，她又看了一眼圍墻，隨後便轉身，回了屋裏。

屏風後放著浴桶，熱水正冒著裊裊的熱氣，姬靜閑站在屏風前，動作緩慢的解開了腰帶，脫下了身上的衣裳。

熱水的溫度剛剛好，她泡在熱水裏，表情被熱霧遮擋著，讓青婉看的並不真切。

“奴婢先出去了。”

“嗯。”

姬靜閑垂眸，目光觸及到水面的倒影時，卻忽然楞住了。原來此刻她的表情是這樣的嗎，好像有些擔憂，有些不安與痛苦。

她深深的呼了口氣，目光離開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子時。

已經很晚了，姬靜閑也已經睡下很久了，屋裏漆黑安靜，黑暗中，有人推開了門，無聲的走了進來。

那人走到了床前，無聲的站在床邊，目光平靜的望著床上入眠的姬靜閑。月光從窗口照進來，投射在了他的俊顏上。盡管已經包紮了傷口，也服了藥，可是燕攸寧的臉色還是難看極了，他看著姬靜閑就連睡夢中都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心底，微微有些晦澀。

“靜閑。”

燕攸寧喚了一聲姬靜閑的名字，卻沒有再說什麽。他在床沿坐下來，目光，平靜而深邃的看著姬靜閑的臉。

“我知道你會恨我，也早已料想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一日會來的這麽早。靜閑，就算你恨我，我也不會讓你離開的。”

燕攸寧擡手，指尖輕柔的觸摸著姬靜閑的臉。他的目光溫柔又繾綣，好像白日裏，刺傷他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姬靜閑一樣，他只是滿心眷念的看著自己妻子的睡顏，下一刻，輕柔的吻就落在了姬靜閑的額間。

燕攸寧微微的直起身子，目光看著姬靜閑的臉。

“好好的睡一覺吧。”

說罷，他就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攸寧……”

輕輕的，近乎呢喃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燕攸寧的步伐微頓，側身，往回望。

她並沒有醒過來，只是在睡夢中，無意識的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燕攸寧收回了目光，最終還是走出了屋子。

門被帶上，燕攸寧站在門外看著夜空中明亮的圓月，心底深處，是化不開的愁緒。

“王爺，還是早些回去吧，夜深了，您該休息了。”見他望著明月出神，姜離開口提醒道。

“嗯。”

已經那麽晚了，就算是熱鬧的京城此時都安靜了下來，馬車飛快地行駛在街道上，馬車裏，端坐在軟座裏的年輕男子表情平靜，他的目光看著馬車外漆黑的街道，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的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發出一聲聲清脆的聲響。

翌日清晨燕攸寧沒有入宮早朝，燕懷瑾站在朝陽殿內，身上的朝服被日光照的微微閃光，他擡眸看著高位上的龍椅，目光深處，滿是不甘。

“陛下近日身子不爽利，所以早朝還是作罷。諸位大人請回吧。”

林公公出現在朝陽殿笑著說道，餘下的百官們都竊竊私語，隨後就紛紛離去。燕懷瑾站在原地，待眾人都離去之後才看了眼林公公。

“父皇今日如何。”

“唉。太師忽然病逝，陛下一時痛心不已，昨夜久久不能入眠，以致身子比起前幾日還要更差了。”

“本王去看看父皇。”

“如此甚好，陛下見到王爺您也高興呢。”

“父皇病情如此反覆，本王也著實憂心。”

“陛下也知道王爺心念著他，所以每每見到王爺時都高興的很。”

“有林公公照顧父皇，本王也安心不少啊。”

燕懷瑾微笑著道。一路和林公公說著話，轉眼間就已經到了景帝的正德宮，燕懷瑾放輕了步子走進去，寢室裏，景帝還沈睡未醒。

“奴才去看看陛下的藥煎好了沒有，王爺先坐坐吧。”

“嗯。”

看著林公公走出了寢室，燕懷瑾才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還未醒來的景帝。

他果然是將皇位傳給了燕攸寧，燕懷瑾面無表情的看著景帝，心裏隱隱的有個聲音在叫囂著，殺了景帝，然後再重新擬定一份聖旨，屆時，皇位和這天下便是他的了。

燕懷瑾的眼裏閃過了一絲瘋狂的笑著，他漸漸的靠近了景帝，雙手也輕放在了景帝的脖子上。

十指微微的收緊了一分，身後卻傳來了腳步聲，燕懷瑾眉頭輕皺，手也往下移，落在了錦被上。

林公公拿著景帝的藥走了進來，看見寧王正動作小心而又輕柔的為景帝掖了掖被子時，臉上露出了笑意。

他走到床前，把藥擱在了桌上後，才喚醒了景帝。

“陛下，該喝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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