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的身子每況日下，每日睡著的時候，比清醒的時候都還要多，還是因為今日燕攸寧回來了，景帝才強撐著同他說了那麽久的話。

燕攸寧走出景帝的寢房後並未離開，只是走出了正德殿，在殿外站著。宮殿裏燒著旺盛的地龍，所以完全不覺得冷，而殿外，卻是冰天雪地，雖然此時早已沒有下雪了，但是深冬的室外，還是十分的寒冷。

再過幾日就是冬至，每年到這個時候，宮中都要好好地大宴一番，更莫說是今年了。上個月開始禮部就在準備著今年的冬至壓軸焰火，到這幾日，好似也已經準備的差不多，就等著再過幾日，將制造出來的焰火試驗一番，確定沒有意外後，就會送入宮裏。

只是不知道景帝今年還能否撐到冬至的晚宴了，燕攸寧束手站在殿外，目光平靜而深遠的望著遠處霧霭蒙蒙的天空。

“今日真是巧了，居然在這裏遇到了你。”一道低沈而溫潤的聲音打破了原本的沈靜，燕攸寧微微的皺眉，狹長的鳳目中，閃過了幾分不悅。

“這幾日都沒有見到你，本王聽說你去了萬雪山小住，不知是何時回來的。”

說話的人，自然是燕懷瑾了。燕攸寧微微的側目，目光冷淡的看著面含微笑的燕懷瑾。

“才回來一會兒。”燕攸寧淡淡道。“不過比起本王，你才是回來的比較快。”

說此話時，燕攸寧雖然臉上微微的沾染了幾分笑意，但是眼眸深處，卻是冷淡無比。

“就是前幾日，不過攸寧你不在京中，所以才不知而已。”

“哦，是嗎。”

燕攸寧淡淡的道，他看了眼樹上堆積的白雪，目光冷淡的收回了視線。燕攸寧轉身回了正德殿中，燕懷瑾臉上的斯文笑容漸漸斂去，他看著燕攸寧走了進去後，才不緊不慢的也跟了過去。

“老奴參加寧王。”見到燕懷瑾走進來，林公公立刻行了個禮。

“不必多禮。林公公，父皇呢？”

“陛下喝過了藥後已經睡下了。”

“是嗎。那本王就不打擾父皇了，正巧攸寧今日也在，林公公把父皇的棋盤拿過來，本王同攸寧下幾局棋。”

“這……”

燕王和寧王有多麽的不對盤，林公公自然也是清楚的，所以燕懷瑾如果說了後，他有些為難的看了眼燕攸寧。

“既然寧王殿下都這麽說了，那本王只能奉陪了。”燕攸寧揭開杯蓋，吹了吹杯裏的茶水，“去把棋盤拿來吧。”

“是，老奴明白了。”

燕懷瑾和燕攸寧相對而坐，半盞茶的時間後，林公公就捧著棋盤回來了，身後還有兩個小太監跟著，一人懷裏抱著一個棋盒。

“攸寧要黑子還是白子？”燕懷瑾看著燕攸寧，微笑著詢問道。

“隨意。”

“那本王就要白子了。”

“嗯。”

燕攸寧揭開棋盒的蓋子，懶洋洋的應了一聲。第一個落子的人是燕懷瑾，燕攸寧單手撐著頭，懶洋洋的也緊跟著落下了一子。

正德殿中驟然安靜無比，只有棋子落到棋盤上時，發出的清脆聲響，而下棋的兩人，始終都沈默著沒有說話。林公公站在燕攸寧的身旁，為他的杯裏添了一杯新茶，目光看了眼滿是棋子的棋盤，隨後又低下了頭。

黑白子交錯著的棋盤上，明顯更多的是黑子，看來這一局，寧王是輸定了。

“父皇的身子越發的不好了，本王也著實擔憂。”

“嗯。”

“攸寧大概也知，這些日子，朝中的大臣們都在催促著父皇立儲吧。”

“嗯。”燕攸寧撐著頭，一邊落子一邊淡聲回答。

只是他的語氣，聽上去卻是敷衍無比。燕懷瑾眼裏隱隱的染上了幾分陰鷙，他擡眸，看了眼燕攸寧的臉。雖然是在和自己對弈，但是燕攸寧此時顯得卻是一點也不認真，燕懷瑾見他這幅模樣，眼底的陰鷙冷意，越發的幽深了起來。

“攸寧你猜，父皇會冊立哪位皇子為儲君。”

“這種事情，本王不感興趣。”燕攸寧落下最後一子，他擡起頭，目光冷淡的看著燕懷瑾。“寧王殿下棋藝著實退步了不少，這一局，本王贏了。”

燕懷瑾低頭看著棋盤，目光陰冷的看著棋局中的黑子一言未發。他暗自的握緊了手中的白子，沈默良久後，燕懷瑾才輕籲了一口氣，擡眸望著燕攸寧。

“並不是本王棋藝退步了，而是攸寧你，棋藝精進了不少。”

“呵。”

燕攸寧輕笑了一聲，身子往後倚，靠入了大椅中。手邊的杯盞，還裝滿著一杯熱茶，燕攸寧單手拿起杯盞，揭開杯蓋，杯沿湊近薄唇，輕抿了一口。

“那倒也是。懷瑾你在邊關每日忙著操兵演練，不像本王，每日閑在府中，唯一的消遣就是和靜閑下下棋了。”

“……”

燕懷瑾沈默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地凝滯在了唇邊。

“裏面好像有動靜，大概是陛下醒了。老奴進去看看，二位王爺請稍後。”

寢房內有輕微的聲響傳來，林公公立刻就入了寢房，燕攸寧沒有說話，仍舊面無表情的喝著杯中的熱茶。

“本王不在京城的是這些日子，還真是多謝了攸寧你照拂我寧王府。”

燕懷瑾說這話時，明顯的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聰明如燕攸寧，自然是知曉他在指宋雅歌這件事情。

“應該的。你我兄弟一場，本王為你照顧一下府上，不是分內之事嗎。”

燕攸寧唇角的幾分淺笑，令燕懷瑾眸光驀地一暗，兩人忽然就沈默了下來，而此時，林公公去扶著景帝從寢房裏走了出來。

“今日你們二人都在宮裏，也真是難得。下午就留在宮裏，同朕一起用晚膳吧。”

“是。”燕懷瑾答應道。

燕攸寧看了眼一臉病容的景帝，隨後又低頭抿了口茶。

“臣還得去一趟太師府，將靜閑接回王府。”

“讓靜閑一同入宮用晚膳便是了。”景帝笑道，“林培德，去傳燕王妃入宮。”

“是，陛下。”

林公公走出了正德宮，偌大的殿內，就剩下景帝三人。燕懷瑾一向與景帝“父子情深”所以此時，他們二人自然是時不時的說上幾句話，唯有燕攸寧，一直沈默著品茶。

姬靜閑是在晚膳前入宮的，她大概是先回了燕王府，沐浴更衣了以後才進宮的。晚膳的時候除了燕懷瑾外，德妃也特意過來了，整個人柔若無骨一般倚靠在景帝的身側，姬靜閑一走進正德宮裏，就微微的皺起了雙眉。

“靜閑給陛下請安，參見德妃娘娘。”

“起來吧，都是自家人，這些禮節不必了。”

“是。”

姬靜閑輕聲應道，她站直了身子，走到燕攸寧身邊的位置坐了下去。

“林培德，通知禦膳房，傳膳吧。”

“是，奴才這就去辦。”

德妃靠著景帝旁若無人的同他說話，燕懷瑾沈默著喝茶，偶爾附和幾句話，倒是一旁的燕攸寧和姬靜閑夫妻二人，分外的沈默，除了彼此小聲的說話外，便沒有說什麽。

“德妃怎麽也會在。”

姬靜閑擡眸，目光裏帶著幾分疑惑不解看著燕攸寧輕聲問道。

“大概是看今日正德宮裏這麽多人，所以過來湊熱鬧吧。”

“我看……是因為他們都知道你今日回來了，怕陛下立你為儲君，才特意過來探探口風吧。”

姬靜閑笑道，燕攸寧垂眸，看著她帶著幾分笑意的臉。燕攸寧沒有說話，唇角卻是微微的有些上揚，姬靜閑回報微笑給燕攸寧，兩人雖沒有說話，可是流露出來的情愫，卻令一旁的燕懷瑾，嫉妒的心口都難受了起來。

“陛下……臣妾聽聞，最近朝中各位大臣都在上奏要陛下立儲君呢。”德妃靠著景帝，嬌笑著說道。

“嗯。朕知道。”

“那陛下您……”

“朕已經立下了儲君。”

“那……陛下能不能告訴臣妾，是哪位皇子呢？”

景帝此言一出，燕懷瑾和德妃瞬間呆了一下，隨後才恢覆了平常。

“不急。等以後你們就知曉了。”

只是景帝完全沒有想告知她的意思，所以德妃的臉色，隱隱有些難看了起來。

“是……”

景帝雖然不點明，可是德妃和燕懷瑾卻是猜測到了幾分。燕攸寧臉色如此平常，提起這個話題後，甚至表情一絲未變，而景帝，也在剎那間看了一眼燕攸寧，那麽這個儲君的人選，必定是燕攸寧無疑了。

晚膳進行的格外詭異，德妃雖然還是看上去毫無異常的同景帝說話，但是言語中，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所以用完了晚膳後，燕懷瑾和德妃早早就離開了，而燕攸寧和姬靜閑，也只留下來喝了一杯茶，也離開了正德宮。

鳳央宮。

鳳央宮內寂靜而氣氛壓抑，皇後傅昭容坐在首座，下首便是德妃，而燕懷瑾，則一臉凝重的坐在另一旁。

“就看今晚陛下話語中的意思，這個儲君，定會是燕攸寧了。”

“如果陛下真的將燕攸寧立為儲君，那麽莫說懷瑾以後不好過了，就連本宮和你，也休想友好日子了。”

“怕是屆時連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難了。”德妃道。

“本宮記得，老太師一直都不太喜歡燕攸寧。”皇後忽然道，她看了眼燕懷瑾，又繼續說：“老太師一直對燕攸寧的態度不冷不淡，但是之前因為姬靜閑的原因，本宮記得他卻是很欣賞懷瑾你的，所以，你可以去找老太師，說服他，讓他去和陛下說，改立懷瑾為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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