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靜閑走出德妃的朝露宮時，已經有些天色較晚了。入冬後本就是夜晚比白日要長，所以才剛到酉時，外面就已經開始有些天色變暗了，德妃並沒有留她在宮裏很久，看著外面也開始天黑了，便讓靜閑回府了。

今日燕懷瑾不在宮裏也不在寧王府，他久久未歸京城，所以難得回來，同族的兄弟們自然是要拉著他一同出去玩，今日上午他就已經離開了城內，據說是去城外打獵。

因著離冬至近了，所以氣溫也越發的低了起來，才剛剛走出了朝露宮，靜閑就被迎面吹來的寒冬凍得瑟瑟發抖，而臉上也被刺骨的寒風吹得生疼。青婉趕緊把懷裏拿著的披風披在她的肩上，靜閑攏了攏披風的領口，這才覺得，好像暖和了幾分。

她不太喜歡冬天，也很討厭悶熱的夏日，這兩個季節都會令她渾身不舒服。

這幾日雪下得很大，她下午來朝露宮的時候才下著小雪，只不過待了幾個時辰，出來後積雪就已經有腳踝那麽深了，靜閑吐著氣擡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心底，有幾分難言的愁緒。

燕懷瑾沒有陪伴在她的身邊，倒是讓她自在不少，就是因為那晚的意外，所以這幾日，她每一次見到燕懷瑾時，都覺得渾身不自在，也因為這樣，她總是在躲著他。大概是察覺到了靜閑的不自在，所以最近他也沒有怎麽去太師府找她，而是自己在外活動，偶爾送上一些禮物到太師府，靜閑也只是隨意看幾眼後，就讓青婉扔進了庫府裏。

他總是不太清楚她的喜好，明明她喜歡的是蘇繡的絲帕，他卻送她雲南的香包。

禦花園燈火明亮，姬靜閑和青婉主仆二人快要走上石橋的時候就正好遇到了從禦書房那邊過來的燕王，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男人，離他的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卻能及時聽見他的吩咐。

他今日身上穿的錦藍長袍靜閑認為十分的適合他，尤其是長衫下方的墨竹，更是迎合他的氣質。

看見燕攸寧的時候，姬靜閑的步子微微的頓了頓。

對面的燕攸寧也停下了腳步，站在橋頭的另一側，目光平靜的望著她。靜閑在他的灼人視線中垂下了眼眸，她退後了一步，將雙手從袖子底下伸了出來，對著他恭敬的福了福身，給他行了個禮。

“臣女姬靜閑，參見燕王殿下。”

“起來吧。”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冷淡，語氣也是稀疏平常，好像沒什麽能讓他失態一般。她站起身子，雙手又藏進了披風底下，燕攸寧看著姬靜閑的臉，淡淡的道：“看你過來的方向，是從德妃的朝露宮出來吧。”

“是的。今日德妃娘娘讓靜閑陪著她一同抄經書。”

“是麽，原來德妃也喜歡禮佛嗎。”

他的語氣裏有說不出的嘲諷，靜閑下意識的微微的皺眉，燕攸寧看在眼裏，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邁開了步子，走上了石橋。

“燕懷瑾今日竟然沒有在你身側，倒是讓本王頗為意外。”他雖嘴上說著意外，可是語氣裏，卻半分都聽不出來。

“他大概是同什麽人去打獵了，我一向都不太喜歡，所以也就沒有一同前去了。”

“你這麽說，本王倒是記起來，上一回在圍場狩獵，你也是早早便離去了。”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幾分，甚至，還能算得上溫柔。

姬靜閑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聽見他這麽說以後，不由得擡起了頭，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王爺真是好記性。”她笑著說，語氣溫和。

燕攸寧眼裏閃過一絲笑著，卻又被他壓了下去。靜閑分明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溫柔笑意，可是轉眼，卻又消失殆盡，她褐色的眼瞳裏映照出燕攸寧偉岸挺拔的背影，靜閑看著他冷漠的側顏，卻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一日，他喝醉酒後，抱著自己時的脆弱無助。

他明明是如此強大的一個人，卻還是會有脆弱的時候。只不過卻深藏在了心底，不輕易被人發現。

“總是把情緒藏起來，難道不累嗎。”她輕聲呢喃道，他們二人本就離得很近，而燕攸寧因為常年習武，所以耳聰目明，但奈何靜閑的聲音實在是太小，就連他也聽不真切。

原本走在前面的燕攸寧頓了頓步伐，他微微側身，目光也落在她的身上。姬靜閑還沒來得及移開目光，他忽然這般轉身，令她措手不及的慌忙轉移開了視線，雙頰，也忍不住的微微的有些發紅。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你若是聽清了，那我才是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沒……沒什麽啊。我只是在想，這幾日這麽冷，那冬至過後，豈不是更冷了。”

她的手指又不自在的糾纏在了一起，還好天色已暗，而她又因為冷，把雙手都藏進了披風底下的袖子裏。燕攸寧的表情緩和了幾分，連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唇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

“大概會下幾場大雪，也會更冷一些。”

“所以我才最討厭冬天了……”她垂下眼眸，眼睛靜靜地看著地上的積雪，聲音輕輕的，透著幾分不滿的埋怨。

燕攸寧垂眸看著姬靜閑的側顏，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靜閑的長睫上落了幾片雪花，小巧的鼻頭被凍得微微有些發紅。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撥掉她睫毛上的雪花，可是才剛剛擡起了手，他又放下了去。

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明明他們靠的那麽近，他甚至可以在寒風吹過的時候，聞到靜閑身上好聞的馨香，但是卻又覺得，兩人的距離那麽遙遠。

下了石橋就是禦花園的蓮湖，姬靜閑跟在他的身側慢慢地走著，步履平緩。她意外的側目看身側的人，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放慢了腳程陪著自己，靜閑好奇的看著他表情冷漠的側臉，卻沒有意識到，他也側過了頭，目光不偏不倚的正好對上了她。

周圍忽然有些異樣的聲響，燕攸寧眉目間的冷意變得愈發的濃重，他環視了一圈禦花園內，聲音冷漠的道：“巡邏的侍衛去哪裏了？禦花園裏，何時這般安靜過？”

“恐怕有異，王爺還是快些離開吧。”

“姜離，你認為，那些人若是又來刺殺本王，就算本王現在離開，他們便不會追上來嗎？”

“屬下大意了。”姜離皺著眉懊惱道，靜閑不解的看著燕攸寧，他說有人刺殺他，可是這禦花園裏，明明是如此平靜啊。

燕攸寧將目光投向她的臉上，在看見她臉上的疑惑不解時，微微的露出了笑容。他活動著自己的手骨，右手，摸上了腰間的寒鐵軟劍，他看著靜閑的雙目，語氣溫柔的道：“本王怕是不能同姬小姐一同出宮門了，今日真是不巧，碰上了些骯臟東西。”

“既然王爺有事要做，那靜閑便先行一步了。”

聰明如姬靜閑，怎麽會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她根本不會武功，留下來也是負累，不如乖乖離開。

燕攸寧看著她漸漸離去，眼底的冷意愈來愈重，身後異響更大聲，他看著姬靜閑走遠了，才從腰間抽出了寒鐵軟劍。

“畏畏縮縮的躲在那裏有何意義，想要本王的命，就滾出來吧。”

“小姐，你怎麽了？”

自從和燕攸寧分開後她就一直心神不寧，青婉看著連走路都有些分神的自家小姐，終於忍不住的開口詢問道。她停下了步伐，皺著眉頭，看著青婉。

“今晚宮裏執勤的是哪位大人？”

“好像是君大人親自執勤呢。”

“是麽。青婉，你可還記得玄光門和陛下的正德宮怎麽去？”她下定決心，一臉堅定的看著青婉道。

“記得呀，小姐可是有什麽吩咐？”

“那你現在立刻去正德宮找君連城，若是他不在，你就趕緊去玄光門，讓他帶些侍衛立刻到禦花園。”

“去禦花園？為什麽啊小姐？那你呢？”

青婉意外的道，靜閑笑了笑，她看著青婉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就說，有人在禦花園刺殺燕王，我一定要回去，你不必管我，我不會有事。”

“刺殺？回去？不行！小姐你不可以回去！”

“我才是小姐，你要聽我的，快去，跑著去。”

“可是……”

“不許可是，你若不去，明日我就把你送出府去，隨便找個人嫁了。”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找君大人。”

“好。”

她看著青婉跑著離開，這才轉身，朝著禦花園再次回了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一刻，腦海中不停的有道聲音回響著，著急的一遍遍大喊——“回去！快回去！”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寒風混合著雪花撲面而來刮的臉上生疼，可是心口卻是滾燙的，連著四肢百骸，都在不安的躁動著。雙腿完全不覺得累，這樣一步一步朝著他奔去，步伐也越來越快。

近了——越來越近了。

她已經看見了禦花園的拱門，依稀可以聽到裏面傳來的打鬥的聲音，她閉著眼往前跑，然後張開口，用盡全身力氣道——“燕攸寧，你要我好好記住你，那麽你就不可以有事。”

聲音響徹周圍，禦花園內，正與蒙面人僵持的燕攸寧聽見這話後一楞，執劍與他廝殺的黑衣人也是一楞。

他墨黑的瞳仁看著近在咫尺的黑衣人，俊美邪肆的臉上露出了難以自抑的笑容，他看著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不管今日一戰如何，輸的那個人，依舊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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