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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苦澀 他眼角倏忽落下一滴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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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苦澀 他眼角倏忽落下一滴清淚。

赫連川翻身下馬, 將手中的馬鞭隨手拋給快步迎上來的侍從。

他剛處理完部落裏一個關於草場邊界劃分的糾紛。五月的太陽催綠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帶來初見端倪的炙熱,午後日頭漸漸猛烈, 曬得他渾身的古銅色肌膚都微微見汗。

他剛走進大帳, 掀簾的手臂還未放下, 便見親隨巴圖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領。”巴圖行了禮, 低聲道,“您今早吩咐過奴, 讓奴看著兩位小主人......”

赫連川腳步一頓, 揉了揉眉心:“他們倆又跑出去了?”

巴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是。一早就騎著小馬出去了, 說是去摘昨天剛開的薩日朗花, 午飯前便回, 結果現在還沒見著人影……奴覺著, 兩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邊了。”

赫連川心領神會。他揮揮手讓其他侍從退下,只留下巴圖,語氣好笑:“又是去瞧那個‘怪人’了吧?”

巴圖低下頭, 默認了猜測:“是奴疏忽了,沒能看顧好兩位小主人。”

赫連川擺了擺手, 並沒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嘗不知他那對弟妹的厲害?正是貓嫌狗憎的年紀,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獺, 一旦鉆出洞穴就難覓蹤影。

尤其是,最近他們還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新玩具——一個突然出現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兩個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尋,那兩個小兔崽子要是還知道分寸, 這會兒也該差不多回來了。”赫連川的語氣恢覆了一貫的沈穩,吩咐道,“找到後,直接帶來見我。”

“是,首領。”

巴圖掀起簾子鉆了出去,赫連川坐到帳中鋪著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閑散下來,才感覺到一絲渴意。他端起銀碗,一仰脖子喝幹了碗裏的馬奶酒。

身為狄戎王族中血脈渾濁的支系,赫連川雖是一個部落的首領,卻不受重視,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統管著的草原區域並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離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遠,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連川把玩彎刀的動作一停。

他也不是沒有聽聞燕然山那邊傳來的戰報。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連達,在數月前宣告對東羲開戰,以龍城為餌設計埋伏,誘敵深入,滅殺東羲一萬五千大軍,大獲全勝。

那位大名鼎鼎的東羲戰神顧百封,亦悍然隕落於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為之狂喜慶賀,士氣大漲。

手中的彎刀重新開始轉動。赫連川漫不經心地想,那個突兀出現在荒原上的怪人,極有可能就是從燕然山伏擊中僥幸逃脫的東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兩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家夥,總愛騎著馬到處跑,會在茫茫原野上發現這個逃兵,完全是一場意外。

他們第一次見到異族人,興高采烈地跑回來告訴赫連川他們的大發現,當時的赫連川恰好在看輿圖,聞言掃了眼他們發現的人的位置,心裏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來歷。

赫連川心中毫無波瀾。

他既不會像其他部落的首領一樣,對東羲人憎恨到要見一個殺一個,也不會毫無來由地播撒善心,主動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個異族人。

赫連川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對弟妹顯然與他不同。兩個小孩開始頻繁偷溜出營,騎著馬跑大老遠去看那個怪人又走出了幾裏地,摔了幾次跤,是活著還是已經死掉了。

小孩們樂此不疲地在草原上來回奔波,歸營後又纏著赫連川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赫連川縱然不想聽,也被迫得知了不少關於那個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說,那個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渾身臟兮兮的,頭發也亂糟糟的,看不清臉,只顧著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遠一段呢!大概……大概有從咱們帳篷到馬廄那麽遠!

弟弟小野說,那個怪人好像不會走路了。大部分時間是在爬,偶爾才能站起來踉蹌幾步,速度慢得可憐,也許是腿受傷了吧?他還摔倒了幾次呢。不過,他好像從來沒有打算放棄過,即使是用爬的,也會每天往前挪那麽一點點,真的好頑強呢。

赫連川每天如此聽著,心裏的某一塊角落微動。

弟弟妹妹們說,那個怪人會在下雨時張開嘴接雨水來喝,說明他隨身攜帶的水已經耗盡了,若是接下來幾天再沒有水喝,等待他的結局便是橫死在廣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個怪人依舊每日都會往前爬幾裏路,當真是令聽者嘆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國,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即便這裏是離燕然山最遠的狄戎部落,離東羲的邊境線也還有兩百裏地,普通人光靠兩條腿走,根本不可能活著回到東羲。

那個怪人既然是出征敵國的將士,未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若是他,幹脆便一刀了結了自己,死得還痛快一些,總比被曬死、餓死和渴死要好。

正當他沈思時,帳外傳來了輕快細碎的腳步聲。

帳簾被猛地掀開,兩個小小的、帶著草屑和陽光氣息的身影鉆了進來。兩張小臉曬得紅撲撲的,額上帶著汗珠,眼睛卻亮晶晶,像是陽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邊,仰起的小臉上還有一絲心虛,試圖用撒嬌蒙混過關:“哥哥!”

小野則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穩重的樣子,但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

赫連川放下銀碗,目光掃過他們:“玩盡興了嗎?南邊的薩日朗花這麽好看,看得你們連午飯都不想吃了,怎麽沒摘點回來給我?”

兩個孩子頓時蔫了。

小野低下頭,小聲道:“哥哥,我們錯了……”

“我們只是去看看那個人還在不在嘛……”

赫連川看倆小孩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就知道他們沒在反省,心思活絡著呢。

梅朵湊上來拉他的手,“哥哥,你說那個怪人會不會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馬是不是死了?”

“他一個人,沒有吃的也沒有水,會不會死啊?”

“怎麽會死呢?”赫連川微笑道,“不是還有你們倆小孩在那嗎?等他餓昏頭了,就把你們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嗎?”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說!我我我們都是人,哪有人會吃人呀?還是生吃!”

“你們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連川咧開嘴笑了,不懷好意地嚇唬這幫小孩,“要是一個人餓到快瘋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嚇得抱在一起,路過的侍女薩仁被逗笑了,“首領,你怎麽老是騙小孩啊?”

赫連川松了眉頭,懶洋洋道:“我是在告誡他們,別隨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來歷不明的人。”

“我們沒靠近!”小野急忙辯解,“我們用千裏眼看的,離得可遠了!那個怪人肯定發現不了我們。”

他的弟弟小野手裏有從西域商人那買來的“千裏眼”,圓筒狀的硬物,裝著一塊透明石頭,能夠從孔眼裏看到極遠處的事物,這讓他們能安全地躲在遠處觀察那個怪人的動靜,而不被他察覺。

赫連川還沒說話,梅朵就小小聲地開口了:“哥哥,那個怪人今天只爬了一裏路,然後就不動了,趴在那裏曬了半天太陽。你說,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認真道:“可是那個怪人肯定不想死。我們用千裏眼看到了,他身上帶著刀呢!想死的話,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連川被他倆逗笑了,他擡起雙手,用力地揉了揉兩個小家夥的腦袋:“你們說的都是什麽話?誰會平白無故地想死?看看外頭打仗的那幫人,哪個不想活著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艱難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議,兩個小家夥好不容易掙脫兄長的魔爪,一擡頭,卻發現赫連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雙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將人吸進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視。

“哥哥?”

赫連川回過神來。他沈默了片刻,突然轉臉對著巴圖說:“去為我備馬。”

巴圖略顯驚訝,但立刻應道:“是!”

赫連川站起身,看向兩個滿臉驚訝的孩子,瞇眼笑道:“聽你們說的,我也有點好奇了。走吧,帶我去見一見你們說的那個怪人。”

明明瀕臨絕境,卻不肯屈服,不願低頭,還要向著註定的死亡一點點爬行過去,絕非求生欲可以簡單概括。強大的意志背後往往有著對未竟之事的強烈執著,或者說,那是一種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連川心裏也有了一點猜測,那猜測催生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他需要親眼確認。確認那個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險。

蒼茫草野,北風蕭蕭。

赫連川帶著兩個小孩和親隨巴圖,四人三馬,朝著南部荒原馳去。

鐵蹄掠過無邊無際的青翠草地,來到一個低矮土丘後,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韁繩。四人接連翻身下馬,赫連川接過小野遞過來的、用厚絨布小心包裹的“千裏眼”,舉到眼前。

視野瞬間拉近。

午後的烈陽映照在隨風起伏的青浪間。一個身影匍匐在地,幾乎與草色融為一體。

他的頭發蓬亂地纏成一團,沾滿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張臉,衣服顏色看不出是玄黑還是被弄臟的深朱紅,整個人趴在那裏,許久沒有動彈,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動了?我們今天早上看就是這樣,好久才動一下。”梅朵小聲說,語氣裏帶著孩童對生命消逝的懵懂擔憂,“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連川放下千裏眼,淡聲道:“也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極限已經到了。沒有食物和飲水,在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歸宿。

他心中那點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滅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個將死的敵族人罷了。無論他赫連川有什麽癡心妄想,這個人都無法襄助他。

他轉身,準備招呼弟妹離開。

就在這時,梅朵輕輕“啊”了一聲,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遠方。

赫連川頓了頓,小野搶走了他手中的千裏眼,舉起來,驚呼道:“他動了!”

“哥哥哥哥!”千裏眼又被塞回他赫連川手中,小野激動地拉著他說,“你快看!”

赫連川握住千裏眼,舉起到眼前。

原本一動不動的身影,手臂忽然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伸進了身邊的草叢裏摸索著,然後,十指驟然摳進地裏,抓住了一把青草,連帶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緊。

那只沾滿泥汙的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將那把混著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進了嘴裏。

他甚至沒有試圖去抖掉根須上的泥土,就那麽艱難地、用力地咀嚼著,喉嚨劇烈地滾動。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燦燦金光落在那張低垂的、骯臟的側臉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連川無法看清那個怪人的表情,卻能在那團蓬亂的頭發裏看見他顫動不停的下頜,那近乎野蠻的動作間,有幾滴晶亮的水澤落下,像是燃燒的星。

他直視了一個人拋棄尊嚴,選擇生命的剎那。

赫連川的心被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勇士在戰場上的勇猛,也見過瀕死之人的恐懼與哀求,卻從未見過如此沈默而決絕的掙紮。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說話的聲音清脆,語氣天真又殘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餓很餓了?”

小野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長兄,卻睜大了眼睛。

赫連川生了對濃眉星目,直視時會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沒。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發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夠吞噬萬物的黑色裏看到了無窮無盡的虹彩,比他在這片草原上見過的最燦爛、最耀眼的晚霞還要濃郁。

小野楞神片刻,赫連川已經將千裏眼拋給了他,長腿一邁,三步並作兩步跨上馬。

他一勒馬韁繩,緊繃的手臂肌肉便從薄衣袖中透出來。赫連川沖倆小孩笑,揚起眉尾:

“你們在這待著,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來得及叫他一聲,可赫連川駕著馬,已經飛馳而去。

梅朵拉了拉小野:“哥哥好像是去救那個人了,你看!”

赫連川確實是沖動了一回,可等他騎著馬來到那片草原上時,那個人往前爬了幾十步路的距離,又趴在地上不動了。

他翻身下了馬,幾步來到那人面前。

年輕的首領手臂一扣,一把將已經昏迷的人扛到肩上,吹著口哨踏上了馬鐙,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群山巍峨,青翠明滅,都付與一把落日的炬火。駿馬踩碎了滿地起伏的草浪和金波,朝著遠方奔去。

……

百裏開外的臨閭關,黑雲壓城城欲摧。

何嬋坐在帥椅上,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沈重。

案幾上堆積的軍報像一座座山,壓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過氣。

顧老將軍與長公主殿下深入燕然山,慘遭伏擊而死,一萬五千精銳之師俱喪敵國。戰報傳回關內時,何嬋幾乎不敢相信,握著重鐵劍都不曾晃動的手腕抖若篩糠。

關內上至將士,下至百姓,皆聞訊沸騰,有號哭聲連天三日,不息不止。

緊隨其後又傳來急訊,稱狄戎主力潛行數日,越過邊境線,大舉猛攻東羲西境,悍破一城。

時至今日已過半月,巨大悲痛仍如連綿成城的烏雲,籠罩著邊關的長天。

“將軍!”親衛隊長快步走入,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人抓到了!!”

何嬋猛地擡起頭,眼中銳光一閃:“帶進來!”

很快,一個被反綁雙手、穿著中級將領服飾的中年男子被推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不甘和一絲慌亂,卻強自挺直著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顧家軍中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沈默寡言,並不起眼。

蔣飛妍按劍立在何嬋身側,整個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殺伐之氣比兩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斬於劍下。

何嬋揮退了左右閑雜人等,只留下蔣飛妍和兩名絕對可靠的親衛。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李校尉,”她的聲音不高,卻重如千鈞,“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將不知何罪之有!何將軍,為何無故擒拿於我?”

何嬋冷冷道:“這半個月來,我軍中已有三名將領因通敵嫌疑被查,兩人伏誅,一人下獄。李校尉,你是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

“告訴我,為何是你?”

“請將軍明察啊!末將對東羲,對顧老將軍忠心耿耿……!”

何嬋打斷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頭符,扔在他面前,“這枚骨符是在你的營房暗格裏發現的。還有一些你丟在馬廄裏沒能銷毀完全的、記錄著我軍行進路線的紙條,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跡,你認是不認?”

自燕然山噩耗與西境城破的消息接連傳來,何嬋便知軍中必有內鬼,且級別不低。

這半個月,她與蔣飛妍不動聲色,暗中排查,順藤摸瓜,已清理了幾條小魚,而所有的線索,最終都隱隱指向了這個平日低調的李校尉。

今日收網,證據確鑿。

李校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仍試圖辯解:“這是誣陷!是有人栽贓屬下!”

蔣飛妍一步踏前,厲聲喝道:“狗賊!是你將顧老將軍的進軍路線和作戰計劃洩露給狄戎的?!說!為何要這麽做!顧老將軍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體一顫,臉上的血色褪盡。他知道證據確鑿,事已至此,抵賴無用。

他擡起頭,長笑三聲,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個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為軍中悍卒,立過戰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戰未聽顧氏嫡系將領的亂命,保存了麾下兒郎性命,便被顧家以違抗軍令之罪奪職查辦,郁郁而終!”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殺二十年,卻因非顧氏門生,始終不得升遷,只能在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們世家子弟把持邊軍,視如私產,何曾給我們這些寒門子弟一條活路?!”

何嬋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說完,才開口:“所以,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敵賣國,葬送我東羲一萬五千精銳,害一生為國為民的顧老將軍葬身沙場,將長公主殿下置於死地?”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醜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張了張嘴,在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註視下,竟說不出辯解的話。

“拉下去。”何嬋不再看他,轉身坐回帥位,聲音斬釘截鐵,“按軍法,通敵叛國者,淩遲處死,懸首轅門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臉上的怨毒和瘋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懼。

“不……不……!”他語無倫次地叫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爬近前來,聲音帶著哭腔,“何將軍!我錯了,是我錯了,可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沒有叛國啊,我真的、真的只是傳了些無關緊要的消息!!”

“我以為……以為頂多只是吃一場敗仗,損些兵力,我沒想到一萬五千精銳會全軍覆沒,我從來沒有想過害死顧老將軍,害死長公主殿下…….!若我知道會是這樣的後果,我絕不會理會狄戎人!是我罪該萬死,可我也是一時昏了頭,我絕非有意而為啊!!”

他涕淚交加,磕頭如搗蒜:“求將軍饒命啊!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我願意指認狄戎的聯絡人,我願意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

何嬋背過身去,親衛毫不拖泥帶水,將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廳內恢覆了寂靜。

蔣飛妍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氣未平:“就這麽讓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嬋揉了揉眉心,疲憊感更深:“內鬼已除,軍心方能稍定。顧不上他了,眼下我們還有更大的麻煩。”

陡然間,一名傳令兵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將軍!不好了!城西……城西糧倉起火了!”

何嬋和蔣飛妍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

“走!”何嬋低喝一聲,抓起靠在案邊的佩劍,與蔣飛妍一同疾步沖出廳堂。

城西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等她們趕到時,盡管守軍和民眾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糧倉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亂中,何嬋親自指揮調度,蔣飛妍更是直接沖入火場,帶領兵士搶救尚未引燃的糧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徹底撲滅。

負責清點的軍需官臉上沾滿黑灰,跪在何嬋面前,聲音顫抖:“將軍!糧倉……糧倉存糧被焚毀過半!剩下的軍糧,恐怕……恐怕只夠全軍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線的符瑤率領的軍隊還在日夜與狄戎鏖戰,每一刻都在消耗著體力與物資;蔣飛妍要帶兵巡防各個重要關口,彈壓可能出現的任何騷動;關內數萬軍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十天,即便立即傳訊回朝廷,緊急輸送糧草到邊關,也根本來不及。

一旦這個消息洩露出去,本就因主帥隕落而惶惶不安的軍心會瞬間崩潰,恐慌會像野火般蔓延,軍紀將形同虛設,搶劫、營嘯、甚至嘩變,也不無可能。

何嬋握緊拳,目光掃過面前渾身顫抖的軍需官,掃過身旁緊抿著嘴唇等待命令的蔣飛妍。

她一字一頓道:“此事決不可向外宣揚。在場諸人,若敢洩露半字,動搖軍心者,無論身份,軍法從事,立斬不赦!”

何嬋的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讓所有接觸到她視線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心生凜然。

隨即,她轉向蔣飛妍,迅速道:“飛妍,傳令下去,自即日起,全軍口糧,包括你我在內,一律減半。所有存糧,統一調度,優先保障符瑤將軍前線作戰將士的供給,不得有誤。”

蔣飛妍眉頭緊鎖,下意識地開口:“那關內守軍和百姓……”

“一起扛。”何嬋打斷她,眉宇間神情毅然,“告訴所有人,朝廷的援軍和糧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嬋,與臨閭關共存亡!”

糧倉被焚的真實損耗被嚴格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何嬋一方面派人八百裏加急送軍報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邊軍鎮緊急調糧。

接下來的兩天,二人幾乎不眠不休,先後彈壓了幾起小規模的騷動,重新部署了城防,將那捉襟見肘的存糧算計到了骨子裏。

就在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以為能靠著這口氣勉強支撐下去,等待那虛無縹緲的轉機時——

又一匹快馬帶著滾滾煙塵,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從前線疾射而回,帶來了符瑤的軍報。

蔣飛妍接過軍報,快速掃了一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阿嬋,符瑤將軍急報!狄戎疑似分兵,有向東線移動的跡象,她請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馬,否則東線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東線若失,狄戎便可長驅直入,威脅東羲腹地,後果不堪設想。

蔣飛妍毫不猶豫地請命:“將軍,我可以,讓我帶兵去!”

何嬋閉了閉眼,卻緩緩搖頭:“這不是誰去的問題。”

她握著軍用輿圖上,目光停在各線兵力分布和糧草轉運路徑上:“我們糧草本就捉襟見肘,連支撐現有防線都已勉強,如何還能支撐分兵之後的三線作戰?運糧的隊伍也需要護衛,這又是一筆開銷……如今所剩的糧食,只能撐七日了。”

她眉眼沈沈:“七日內,若再無糧草補給,不等狄戎攻來,我軍自潰!”

蔣飛妍默了。她勇猛善戰,一身血氣,能殺穿敵陣不破片甲,卻也無法變出糧食。

缺糧,強敵環伺,主將隕落,士氣低迷,人心浮動……臨閭關仿佛已成一座孤島,即將被絕望的浪潮淹沒。

何嬋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傳令下去,集中所有剩餘糧草,優先保證符瑤將軍的西線主力!東線……我親自寫信給符瑤,讓她務必再堅守五日!”

“五日之內,我另想辦法!”

還有什麽辦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幾乎是絕境。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中——

“嗚——嗚——嗚——”

關墻之上,瞭望塔突然傳來了悠長而急促的號角聲。

緊接著,一陣陣車馬喧囂聲從關外傳來,其中還夾雜著守關士兵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廳內眾人皆是一楞,面面相覷。

何嬋與蔣飛妍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快步走出軍營,朝著關墻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關墻,迎著獵獵的朔風,何嬋極目遠眺。

只見通往關內的官道盡頭,一隊車駕正朝著臨閭關疾馳,鐵蹄雷動,煙塵滾滾。

隊伍前方,數面金旗迎風招展,一道道流麗耀眼的光輝撕破了重疊黑雲,斜陽重又降臨人間,漫長車隊穿過沙海荒林,穿過戰火陰霾,仿若踏天光而來。

何嬋一動不動地站著,關墻上的守軍似乎都被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驚呼:“是肅陽金氏的車隊!!”

來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嬋與蔣飛妍反身下關墻前往城門的路上,又有一名親衛趕來,步履匆匆。

何嬋一見到他便停下了腳步,只因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邊護衛她的親兵,若非江持音那邊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傳,他絕不會輕易前來尋她。

而此刻,這名親兵激動得滿臉通紅,光是那雙眼睛便透著難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將軍!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隨著守衛傳令打開城門的呼號聲響徹雲霄,縈繞在邊關頭頂長達半月的黑雲盡數散去。

肅陽金氏車隊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飛鳥成群掠過,霞光漫天,山河盡染。

........

距離老將軍顧百封和長公主魏宜華的死訊傳回京城,已然過去一月。

這一月以來,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風。

一封封加急軍報將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東羲朝堂壓入了更深沈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波濤擠壓得喘不上氣。

而那位高踞龍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徹底瘋魔了。

國師秋無竺抓住了皇帝的軟肋——對已故元後與早夭太子的無盡愧疚與哀思,又利用了對長公主之死的預知,讓其成了壓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讓皇帝徹底信服於她的玄術。

在秋無竺的引導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無上法力,舉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撫列祖列宗,保東羲江山永固。

接下來的數十天內,整個東羲朝廷都籠罩在一種荒誕而恐怖的氛圍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積成山,終日囿於殿內,沈迷於玄之又玄的天命與禳解之術。一道道耗費巨資,勞民傷財的旨意,從宮禁之中發出。

為了修建高達九層的鎮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個時辰方位的祈福法壇,皇帝下令加征禳災稅,幾乎掏空了本就因戰事而吃緊的國庫存銀。無數民夫被強征入京,在皮鞭與呵斥聲中,日夜不休地搬運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於道。

緊接著,是清洗般的朝堂動蕩。秋無竺以星象沖克、命數妨主為由,離間君臣關系,加深皇帝對朝中幾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聞名的幾位侍禦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壇乃是“耗損國本,取禍之道”,被扣上謗君亂政的罪名,闔家下獄,抄沒家產;另兩位掌管戶部,多次以國庫空虛為由勸阻皇帝不要大興土木的尚書和侍郎,則被安了個莫須有之罪,削職下放。

屠刀並未只揮向寒門。碩果僅存的幾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後有幾位世家家主被奪爵,家族子弟盡數被貶出京。

世家派中,以結黨營私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勢力大損的,不在少數。

如今的金鑾殿上,往日世家與寒門爭執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麽是噤若寒蟬,唯唯諾諾的應聲蟲,要麽就是如容軒這般,看似孤臣純臣,實則深藏不露,悄然站隊而尚未被察覺的保皇黨。

清流老臣們並非沒有抗爭,一位三朝元老,在宮門外長跪三日,血書陳情,痛陳秋無竺乃國之妖孽,懇請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為重。

然而,這番直諫換來的只是皇帝的一紙詔書,稱其“年老昏聵,忤逆聖意”,當即被革職遣返回鄉。數日後,京中便傳回老臣於返鄉途中憂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關於太子之死的真相,無論越頤寧和謝清玉如何深入調查,都不得寸進,各類證據始終指向那位高坐龍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業披著一身露水入宮覲見皇帝,期間不知父子二人閑聊了何事,魏業竟是情緒失控地砸碎了聖宸宮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進一步的舉動,禦前侍衛便破門而入,將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業被強行押送回府,因沖撞天子之罪遭到軟禁。宮人們議論紛紛,都說曾經那個溫和仁慈、心懷天下的三皇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言行怪異,不知禮數的瘋子。

三皇子自毀長城,長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黨爭。如今看來,繼承大統的希望,唯餘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邊疆告急;國庫空虛,民怨沸騰;儲位虛懸,皇子庸廢。

東羲王朝傾頹在即,國運衰亡之勢難擋,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無可挽回。

入夏後的第一場濯枝雨終於落下,滌蕩了波雲詭譎的燕京城。

長風過處,雨幕不再筆直。千千萬萬的銀絲勾連著天地,灰白朦朧的洪流激蕩人間。

謝清玉今日早起離開時的動靜弄醒了越頤寧。這些日子以來的同床共枕,讓越頤寧漸漸熟悉了謝清玉的擁抱和氣味,她已經極少因他的晨起被驚擾,繼而清醒,這是數月來的頭一回。

越頤寧沒有出聲,她閉著眼,假裝自己還在沈睡。

那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遠去,放輕的腳步聲幾近於無。

謝清玉會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帶,掛在衣架橫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時,因開關木櫃門而弄出聲響,吵醒她。

越頤寧聽著床幔外的動靜。謝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帶以後,就會離開內室。

她等了許久,有人撥開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氣從那人的衣襟裏鉆出來,沾染了她脖頸的皮膚。

一枚輕盈的吻落在她的額間。

等到謝清玉離開之後,越頤寧才慢慢睜眼,眼底有點呆怔。

侍女弄荷將謝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內室,想要喚越頤寧起床用早膳,卻發現床上已經坐起了一個人影。她心頭一跳,忙隔著珠簾停步,輕聲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熱著了,您現在起來嗎?”

越頤寧應了她一聲,“嗯,我這就起。”

坐到膳桌前時,越頤寧仿佛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弄荷,你去問問,看謝大人是不是已經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覆返,回道:“越大人,守門的侍衛說謝大人的馬車剛走。”

越頤寧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即無話。

弄荷小心地用餘光瞅著越頤寧,心裏直打鼓。她是個心思細膩的聰敏性子,自然能覺察出越頤寧這一個月來的變化。

原本溫柔愛笑的人這些日子來幾乎沒再笑過了,但她也不惱不怒,只是平靜地低垂著眼的時候多了,越發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縱使只是區區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頤寧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勞煩累。

總來府裏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職位調動,再也沒來過,周女官也不能隨意出宮城,那位能逗越大人開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後來,長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傳回京城。

一件件一樁樁的事,接二連三地壓過來,連弄荷自己都覺得喘不上氣,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麽心情。

雖然謝大人每日都會來陪著越大人,可她反倒覺得,越大人在一日日變得更沈默。

“弄荷。”被越頤寧的呼喚聲驚醒,弄荷連忙收束心神,應了,卻見越頤寧已經用好了早膳,對她說,“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門來訪,務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楞了楞,問道:“越大人還要繼續睡麽?可是身體有何處不適?”

“不,現在不會睡,但待會兒不好說。”越頤寧的解釋令弄荷摸不著頭腦,也許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頤寧臉上浮現出一絲淺淺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喚你。”

弄荷:“是。”

門板合攏。越頤寧起身繞過屏風,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書架最底下的竹箱,將裏面幾乎要落層灰的蔔卦器具一樣樣地擺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銀針、鐵錘、金粉、細木柴.......還有一片完整的龜腹甲。

身後的檻窗外,雨水淋漓,將芭蕉葉洗得碧綠,淅淅瀝瀝一聲聲,吹打著薄如蟬翼的琦紗。越頤寧看著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覺得手腕沈重得擡不起來。

她確實在猶豫著。

無論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邊關調查,得到的都是長公主魏宜華確鑿無疑的死訊。

可越頤寧不相信魏宜華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覺得魏宜華已經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場覆滅了一萬五千人的敗仗之中,與她的外祖父一同魂歸沙場。

甚至連一直支持長公主的朝中老臣禦史中丞林遠,都勸阻越頤寧,放下心中的執念,先看顧好眼前政事。

在這群人裏,唯有謝清玉一直站在她身邊。

謝清玉時常抱著她說:“凡是小姐認定的事,不用因為別人說的話而動搖。我會為小姐籌謀斷後,無需憂心其他。”

“只有一點,我希望小姐能答應我。”謝清玉說,“絕對不要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去做任何事。”

謝清玉不是第一次這麽說了。當初約法三章時,他也有提到過,不希望她再動用龜甲蔔卦。

而她當時答應了他。

政局泥濘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確鑿得知魏宜華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與魏宜華相關的蔔卦都多少涉及對國運的窺探,因為魏宜華是皇族,又身負鳳命,除卻龜甲,其餘蔔術都是杯水車薪,隔靴搔癢。可如果她現在又使用龜甲,便是背棄了對謝清玉的承諾。

那個總是眼神溫柔地望著她的人會怎麽樣呢?會失望嗎?會憤怒嗎?她好像還沒見過他對她動怒的樣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煙霧蒸騰而起,和著屋內溫雅清淺的竹葉香,交織融合。

越頤寧忘記她是如何睡著的了,只記得昏昏沈沈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閉上眼。

她做了一個很久遠的夢。

那時的越頤寧才四歲半,因為喪母,只能獨自游蕩在偌大的漯水城中。她不知去處,亦沒有歸處,雖肉.體凡軀,卻猶如孤魂野鬼。

流浪於市井的越頤寧並不是個善良的孩子。

她一開始老實地撿些剩飯和草葉吃,可她發現那樣她永遠吃不飽,永遠饑腸轆轆,甚至會在夜晚的街角被餓醒。自那之後,她明白若是想活下去,好好地長大,她必須去搶食。

她甚至會搶比自己幼小的孩子的食物。

她記得極清楚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當街搶奪一個衣著光鮮的小孩的食物,那是一個噴香的柿餅,她從沒吃過。

如果那是一個大人拿著,她哪怕垂涎三尺,也是決計不敢動手的,可那只是個穿著花棉襖的小豆丁,比她也沒高多少。

那是個寒風瑟瑟的深秋,而越頤寧已經一個月沒有吃過熱的食物了。

於是,她當機立斷地下了手。

越頤寧逃得足夠快,當那孩子的哭聲引來大人時,她已經叼著柿餅穿進小巷,跑沒影了。

她七扭八拐,撒腿狂奔,仿佛後面有野狗在追,瘦小的身軀裏唯獨一顆心臟狂跳不止,快要把胸脯撕裂一樣蹦著。

直到耳邊只剩呼呼的風聲,她來到街巷最深處,背後沒有人追來。

越頤寧蹲在角落裏,雙手握上嘴裏那塊柿餅,它猶有餘溫。

她狼吞虎咽地嚼碎了它,吃得兩腮上全是深秋落葉似的橙黃色,吃完最後一塊時,她因為太著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手,臟兮兮的一節指頭,被粗糙的墻根磨破了皮。

這時,她才意識到她渾身都在發抖。

兩行清淚就這樣滑下臉頰,水漬將深秋的顏色暈染開來,像是陡然下了場濕淋淋的寒雨,她被這雨從裏到外澆透,風一吹,冷得刺骨。

越頤寧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墻角哭了。

她捶打著自己的頭,拉扯著那一把蓬亂的頭發,哭聲一陣陣地從嗓子裏擠出來,幾乎撕心裂肺。

她記起了母親說過的話,立身仁義,不奪不占,方才是良善之人。

所謂良善之人,就是寧願餓死,也不會搶奪別人的食物去吃飽肚子。

她負了母親的教誨,再也做不了良善之人了。

她討厭自己,甚至有那麽一刻憎恨自己。為什麽總是那麽容易餓?為什麽一定要搶這個柿餅吃?她吃下了這個柿餅,卻難過得恨不得死掉,眼淚流成了一條細小的河。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心中的善良無知慢慢泯滅,縱使是迫不得已地茍活,卻始終無法原諒那個作惡的自己。

越頤寧醒了。

窗外的雨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蟬鳴暴烈,艷陽高照。

她望著眼前的橫木與床幔,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躺在床上,逐漸清明的思緒將記憶捎回。

她動了動手指,卻發現動不了。

越頤寧慢慢轉頭看去,陡然怔住。

穿著烏紫官袍的謝清玉趴在她床邊,袍袖裏伸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正緊緊握著她的手。

淡青的眉皺成了一座令人心怮的山,重重壓著眼簾,底下如同鴉羽般的睫毛輕顫著,叢叢黑影間,倏忽落下一滴清淚。

越頤寧楞楞然地看著那滴淚沒入錦被。

一時間,頭腦竟一片空白。

她不由望向桌案,那裏有一個敞開的木盒,裏面靜靜躺著三片裂開的龜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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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滴媽呀,怎麽都這麽苦。。。。

下章就好了,下章就好了[合十][合十]

赫連川撿回去的就是宜華啦,之所以用“他”而不是“她”,是因為他們是在遠處觀察的,沒發現宜華是女人。(當然撿回去以後就發現了)

哎,我和朋友說,寫到這裏都覺得很不忍心。雖然是早就決定好要寫的情節,但還是不忍心詳細刻畫長公主吃草吃土的這一幕。

下章寧寧玉玉會火速吵架然後和好,馬上要結局了,下面三章應該都是超過一萬五千字,然後就正文完。

ps:上一章評論的我應該都發紅包啦,大家看看有沒有留評但素被漏發的[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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