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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命數 天地安危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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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命數 天地安危兩不知。

“你說什麽?”

越頤寧看著面前的魏業, 竟是怔住了:“......你是說,前太子殿下不是死於急病,而是被人毒殺了?”

魏業說完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之後, 便跌坐在了地上, 雙手捂著臉。越頤寧這才發現他穿著的親王袍都皺得不像樣了, 僅僅兩日, 原先保養得宜的長發便毛躁成一團, 整個人渾身上下寫滿了頹然。

越頤寧不忍心他坐在一片臟汙和碎瓷片的地上,伸手將他拉起來, 魏業毫無反抗, 仿佛沒有骨頭一般佝僂著,被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你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越頤寧皺著眉問他, “來源可靠嗎?”

魏業像是終於魂魄覆位, 他擡起頭, 布滿了血絲的眼眶裏, 眼珠慢慢轉動,看向越頤寧。

他道:“是羅保告訴我的。”

越頤寧怔了怔。

羅保。現任掌印太監羅洪的幹兒子,禦前紅人手下最得力的小太監。

他雖只是一個小太監, 但在宮中也算頗有臉面的內侍了,為何要冒險做這等事?

“兩日前, 我進宮面見父皇, 他便是那天找上我的。”魏業的聲音低沈而清晰, “我見過父皇之後便準備出宮, 路過禦花園時,羅保像是早已等在那裏,見左右無人,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魏業還記得自己當時有多麽驚愕。他直覺想走, 可羅保涕淚交加,滿臉痛悔地看著他,令他不能動彈一步。

“他說,他有罪。我問他何罪之有,他先是磕頭,才和我說,他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可他沒有告訴別人,因為他不敢。”

“他說他煎熬了許久,還是決定將證據交給我。因為他知道,我曾為太子哭靈七日,至今仍常常為他祈福,是這宮中對他最真心之人。”魏業慢慢說著,“若這世上還有誰值得他交付這個秘密,便只有我了。”

羅保說了一件連魏業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說,太子魏長瓊死前一晚,曾在禦書房與皇帝爆發了一場劇烈的爭吵。

當晚在禦書房外當差的人,正是吳川公公。

禦前曾有過兩位掌印太監,一位是如今聖上跟前的羅洪,另一位便是這吳川。

羅保當時來送東西,遠遠聽見動靜,心裏便有了底,沒過去,直接轉頭走了。

誰知就是這麽個舉動,讓他成為了那晚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內侍。

那晚過後,值守禦書房的內侍均被皇帝賜死,其中也包括掌印太監吳川。

當年吳川死得不明不白,羅保與吳川有半師之誼,心裏兔死狐悲的同時,也察覺出一絲怪異。他借著在司禮監當差的機會,偷偷為吳川整理故紙,打算帶出宮交給他的家人,卻發現了一張《尚膳監記檔》的殘頁。

裏頭清楚記錄著一項:太子去世的那一晚,皇帝命人送了一碗燕窩羹入東宮。

除此之外,殘頁背面還寫著吳川的私記,亦是皇帝的要求。皇帝命他‘速辦此事,勿令外人知’。

越頤寧徹底楞住了。

“難道說.......”

“對。”仿佛是在肯定她心底的預想,魏業慢慢開口,“那晚皇帝讓人送了一份湯食去東宮,送湯食的人正是吳川。”

吳川將湯食送入殿便離開了。第二日,太子魏長瓊被發現死於殿中。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可那之後發生的事,宮裏的人都一清二楚。父皇賜死了他的掌印太監吳川,太子殿內外服侍的宮女、太監和侍衛,全部處死,美其名曰給太子殿下陪葬,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可如今細想,父皇殺他們,難道真的只是想讓他們為死去的長兄陪葬嗎?”魏業笑了幾聲,“如果是,那為什麽父皇要將那晚在禦書房外,有可能聽見他們父子二人爭吵的內侍,也都盡數殺光?甚至連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掌印太監都沒放過!”

越頤寧不作聲,徑直撿起了被魏業丟在一旁的《尚膳監記檔》殘頁,仔細看了看內容。檢查完真偽,連她也不禁蹙了蹙眉,凝重之色浮上臉龐。

“越天師不必再看了。”魏業似乎是疲憊了,他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兩日未飲水的嗓子變得嘶啞難聽,“我魏業雖然愚笨不堪,但也不至於什麽人說的話都全信。”

“羅保跟我說的話,交給我的證據,我都派人去核實過,他可能有所隱瞞,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頤寧動了動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著下結論,也許那羅保背後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利用太子之死離間您和陛下.......”

越頤寧的話沒能說完,只因魏業擡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她。

他說:“你還不明白嗎?”

“羅保說的話也許真假參半,可他給我的證據,都是真的。”

白紙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宮殿寂靜,仿佛被灰塵掩埋。

越頤寧放下了手裏的證據,徹底啞口無言。

她心中一片轟鳴震響,久久回蕩,徹耳不絕。

越頤寧深知這個真相會給敬慕兄長和父親的魏業帶來多大的沖擊。因為就連事不關己的她,都被撼動至此。

她面露憂色,“三皇子殿下.......”

魏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看著她扯出一點笑容來,卻比哭還難看,“長兄死了,父皇那時表現得多麽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從未懷疑過父皇半點。”

也是。誰會認為,父親會對疼愛的兒子痛下殺手呢?

“我有想過,也許那碗湯不是害死長兄的毒藥,也許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長兄,又想嫁禍給他。我想過的,可我發現我怎麽都沒辦法說服我自己。”魏業顫抖著說,“.....如果長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會任憑真兇逍遙法外?”

嘉和年間的燕京盛傳著一道佳話。今上疼愛已故皇後所出之子,早早封為東宮,將所有的父愛和心血都給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長瓊當真是被別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將整個皇宮掀翻,掘地三尺,也會找出那個害死太子的兇手,誅其九族。

可他卻一夜之間殺光了兩宮侍從,不準太醫驗屍,還對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師,我、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再去面對父皇了......”魏業哭了,通紅的眼裏不斷滲出淚水,“我要怎麽才能面對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殺了長兄,那我要怎麽做才好......?”

他似是怮極,悲極,痛極,像是要把心臟都撕裂開來的哭法,完全再顧不得身為皇子的禮儀和體面。

是誰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幹凈,不用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然沾滿了故人的鮮血。

他本以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靈,守護他的兄長所愛重的山河社稷,浩蕩萬民——可若正是這萬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長呢?

他要怎麽辦?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殺害太子長兄的真兇,那他要怎麽才能釋懷?他怎能放過自己?餘生數十年竟是一瞬望盡,青絲成雪,壯年也似耄耋。

往後千秋百代都將感慨這段歷史裏父子相殘的荒唐戲碼,而他此刻正是戲中人。

是非黑白顛倒,忠義不得兩全。

這幾乎是將魏業二十多年以來的抱負、心氣和意志,都完全摧毀了,他離精神崩潰只差一步之遙,此時的他已經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條徘徊人間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滿臉縱橫淚,竟是淒楚地笑了,緊緊握著越頤寧的手,閉上那雙赤紅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長兄給的。若無長兄疼愛,便沒有我的今日,我絕不能負他。”

“長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視殺了他的人還毫無報應地活著。我別無選擇,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頤寧從未見過魏業露出這般令人駭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語道,“若我還有一絲良心,便該替長兄向他討回一個公道。”

“魏業!”越頤寧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雙緊閉的眼震顫了一瞬,陡然睜開與她對視。

越頤寧驟然被這番消息沖擊,也還心有餘悸,頭腦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視不管,看著魏業深陷心魔,做出以卵擊石之舉,她必須得穩住他!

“.......你先聽我說。”越頤寧勉強冷靜下來,急聲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現在真相未明,這件事裏還有太多疑點,不可如此武斷行事.......!”

“武斷嗎?”他輕聲道,“我卻覺得,再沒有第二種解釋了。”

“越天師,我多希望我能騙過我自己。”魏業看著她說,“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靜一點!”越頤寧緊緊地盯著他,“你想做什麽?他畢竟是你的父親,是當今聖上!你若是刺殺了他,你也難逃一死!”

“自古孝道大過天,難道你想因為殺父之名而遺臭萬年嗎?”越頤寧見他有所觸動,深吸了一口氣,逼出幾句狠話,“就算你不在乎身後事,可你想過長公主殿下嗎?”

“她在邊關與敵人拼殺,終於得勝歸來,迎接她的卻是父兄的噩耗!別人不會知道你的動機,外面的人只會說你是反賊,屆時因為你,公主殿下也要受人詬病,遭人汙蔑!你以為你真的有權利任性妄為嗎?!”

越頤寧狠狠甩開了魏業的手,他低著頭,後退了幾步才站穩。

吼完這一番話,越頤寧也有些激動了,她喘著氣,看著慢慢恢覆了冷靜的魏業。

“越天師,你說得對,我不能只想著我自己。”魏業看著她,低聲道,“我活在這世上,本就沒什麽牽掛,這條命沒了便沒了。可若我要死,至少不該連累你們。”

越頤寧心裏咯噔一聲輕響,又有了種不好的預感:“三殿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多謝你。我這兩日過得混沌不堪,可我沒有哪一刻想得比現在更清楚了。”魏業看著她,竟是笑了出來,“所謂兩全之法,唯有我死。”

越頤寧瞳孔緊縮。

她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話,便看見魏業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碎瓷片,頓時明白他打算做什麽,眼疾手快地撲過去按住他的手!

就在此刻,外頭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驚呼,像是有什麽人在高聲喊叫,隨即,原本緊閉的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原本還在掙紮的魏業楞住了,正奮力壓著魏業的手臂的越頤寧也楞住了。

他們二人齊齊看向殿門處的不速之客。

來人一身龍膽紫色的錦緞袍,高束金冠,艷麗的臉此刻布滿陰鷙。

任越頤寧怎麽都想不到,她會在這裏見到四皇子魏璟。

殿門外的侍衛們早在四皇子踢開門之前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眼望去只有一片烏漆墨黑的人頭。魏璟一擡腿,大步跨過門檻走了進來,沈著臉徑直奔向二人所在之處。

越頤寧沒來得及躲,只覺得身子一輕,便被魏璟抓著手扔開了。

她險而又險地站穩腳跟,看魏璟朝魏業而去,剛想拉住他,卻看清了魏璟的表情,腳步一頓。

“不是要自裁嗎?”魏璟一把揪住魏業的衣襟將他按在地上,雙瞳裏燃起一簇火焰,怒視著他,“死啊!怎麽還不動手,你又在猶豫什麽?!”

魏業被他勒著脖子,聲音艱難道:“你......你壓著我......的手.......了.......”

越頤寧怔怔然地看著這一幕,她看見外頭的侍衛想沖進來,連忙叫住了那群人:“等等!你們都退下!”

“羅保把那些事告訴你了吧?他也跟我說了。”

越頤寧才將殿門重新合攏,便聽見了魏璟說的話,頓時一楞。

她轉頭看去,魏璟還將魏業壓在地上,兩個人的長發都散落在碎瓷片裏,兩張相似的臉離得極近,魏璟正用她從來沒見過的眼神看著魏業,一種陰狠與憎惡混雜的恨意,看得她心驚肉跳。

“不過是一個早就已經死了的人罷了,你在這為他要死要活,他會看得到嗎?你為了他報仇,不過是自作多情,魏長瓊隨便可憐你一下,你就記著這麽多年,現在還迫不及待地為他賣命,連父皇都敢殺?”魏璟古怪一笑,“你是他的狗嗎?”

“魏璟!”魏業瞬間變了臉色,怒吼道,“誰準你直呼長兄名諱!”

“我就要說!魏長瓊已經死了!死了!”魏璟也變了臉,一手握住了他的脖頸,怒氣昭彰地看著他痛苦的表情,“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這沖我吼?!”

魏業奮力掙開了魏璟鉗制住他的手臂,一腳踹在他胸口上,喘著氣爬起身來。

他盯著坐在地上,還捂著被踢處的魏璟,“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闖入我的府邸,我謝謝你告知我羅保的三心二意,也煩透了你對我和前太子的冒犯,請你滾出去!”

魏業吼完,捂著自己被勒紅的脖頸,聲音又低啞下去,“我知道你一直討厭我,我從沒想過要和你爭什麽。”

“你當時差點誤食的毒藥不是我找人下的,你已經派人刺殺過我那麽多次了,我們就算扯平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別再針對我了?我已經退出了奪嫡之爭,也不會再跟你搶皇位了......”

魏璟猛然打斷了他的話,沖他怒吼:“我允許了嗎?!!”

越頤寧已經完全被這兩個人的聲量震住了,而他們仿佛也已經忘記了她還在場的事。

魏璟竟是赤紅著眼睛笑了,“從小到大你有做過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嗎?沒有!你交什麽朋友聽他的,寫什麽樣的字體聽他的,爭不爭帝位還是聽他的!現在連命都要隨隨便便給了他!我說的真是一點也沒錯,你就是賤人生的賤種,賤得沒邊了!”

魏業怒道:“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你了解過我嗎?長兄是這宮中唯一對我好的人,我給他這條命也是我樂意,是我為了報答他對我的恩情!”

“恩情個屁!”魏璟激動地吼了他,“他是唯一對你好的人?我就沒對你好過?!”

魏業捏緊了拳頭:“你算什麽對我好?是,我是對不起你過,可你不是都千百倍地奉還給我了嗎?現在你還好意思說你對我好,你只是拿我當一個好用點的奴才而已!你這種人又怎麽懂得對一個人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到了精疲力盡,都喘著粗氣不作聲了。剛剛快要被掀了屋頂的宮殿,突然又安靜得不像樣。

魏璟陡然冷笑了一聲。

“......你說得沒錯,我只是拿你當奴才而已。”他明明這麽說,眼睛卻變得赤紅,聲線也抖了一瞬,“你這種人,也只配當我的奴才。”

......

三皇子府快被鬧翻了天,謝雲纓卻渾然不知。

系統已經走了兩天了,按理說這兩天就該回來了,她都有點懷念它了。

謝雲纓正趴在床上小憩,突然聽到腦海中響起了一陣音樂,隨即便傳來一聲熟悉的電子音。

“宿主!”

“系統!”謝雲纓驚喜道,“你終於回來了!你......”

謝雲纓沒來得及說完,就被系統打斷了。

系統說話的音量比平時的都大,明明只是電子音,謝雲纓卻聽出了一絲十萬火急的焦躁感:

“宿主!你聽我說!我升級完畢了,但是穿書局發現.....有.....滋滋.....現在......時空......必須......警戒.....滋......終止.......快......滋滋.......違反......不能.......宿主!宿主!你能聽到嗎——”

一大段話全被突如其來的滋滋聲給幹擾了,謝雲纓幾乎完全沒聽清,她楞了一下,就是這麽一瞬間的功夫,她沒能來得及回應系統,腦海裏的白光陡然又暗了下去。

“系統?系統?”謝雲纓接連呼叫了好幾聲,系統也沒有回應,仿佛又回到了關機的狀態。

謝雲纓頓時有點慌了,她以為是系統空間出了什麽事,顧不得太多,按照之前系統的囑咐,撥通了緊急呼叫。

“滴.....您好,當前大廳暫無值班系統,請您稍後再撥。”

“您好,當前大廳暫無值班系統,請您稍後再撥。”

“您好,當前大廳暫無值班系統,請您稍後再......”

謝雲纓猛地掛了電話。

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系統突然又不見了?它剛剛到底是想和她說什麽?

謝雲纓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擴大,她驚覺自己和系統的聯系一直都是停留在意識層面的,一旦系統離去,她甚至沒有第二個辦法主動去找它,她只能等。

而一旦離開了系統,她就只是一個普通人。除了一些現代人的通識和對劇情的了解,她什麽都不會,什麽也做不了。

無助感襲上心頭。謝雲纓揪緊了手底下的被褥,觸手生溫的錦緞讓她陡然想起了什麽,連忙翻開枕頭。

果然,那裏躺著一本被系統化為實體書的《頤寧》,它還在。

謝雲纓將它揣在懷中,浮泛的心終於有了幾分安定。

書頁被她的手臂擠得漏出幾條縫隙來。

謝雲纓看清了縫隙間的文字,突然一楞。

她連忙循著那條縫隙翻開了書,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片嶄新的墨字,填補了原本的空白頁。

第二篇番外出現了。

謝雲纓看到了第一行字,不由得怔了怔。

這篇番外的主角她也認識。

當今聖上的四皇子,魏璟。

「我叫魏璟。母妃曾說,我名字的釋義為“玉之光彩”,意為懷瑾握瑜,光華內蘊。」

「我小時候篤信不疑,長大後卻覺得她是編來哄我的。」

「我的名字大抵是她隨手取的。只因我嫡親的妹妹,名叫宜華。」

「宜華宜華。母妃為妹妹取名時,從不會想著讓她“光華內蘊”,而恨不得讓她將世間所有的華彩盡攬於其身。」

「僅僅只是一個名字而已。東羲起名需占吉兇,因為一個好名字可以帶給孩子完滿的人生。我與宜華一樣不信天祖,但我信這番鬼話,只因我和宜華的人生,便是打從名字開始,就大為不同了。」

「我與宜華同為母妃的子女。可是,父皇更喜歡宜華,母妃也更喜歡宜華。」

「更令我發愁的是,我審視了自己一番,發現兩相比較,我也更喜歡宜華。」

「只因宜華比我聰明,比我漂亮,還比我努力。她練字一兩年便已有顏筋柳骨之姿,而我的字帖直到十歲時還寫得稀爛如泥;她起早貪黑地讀書練武,從不知辛苦為何物,而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拉著小太監陪我鬥蛐蛐。」

「母妃很是偏心,在我們二人之間,總是待宜華更好。最讓我無法釋懷的那一次,我與宜華爭吵,她將我推倒在地,我哇哇大哭,而母妃跑過來,第一個抱住了發抖的宜華。」

「我理應討厭宜華,若是我沒有妹妹,我便會擁有母妃全部的愛,而不是只能得到母妃給她的指縫裏漏出來的那一點愛。」

「可是我無法討厭她。」

「年幼的我第一次頓悟了人生,原來天祖說的是對的,不須計較勞苦心,人本各自有命。就是有人命好至此,讓被分走好運的人連厭惡她都做不到。」

「後來,我認識了這宮裏命最好的人。」

「東宮太子,魏長瓊。」

「世人皆說他得到了父皇幾乎全部的父愛,我認為這傳言是一點不假的。」

「父皇待我也很是寵愛,但我知道那只是寵愛,而非愛。我初時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二者不同,卻不懂不同之處。後來明白了,再看母妃對待宜華和我,也就明白了為什麽母妃分明很愛我,卻總讓我心中落寞不已。」

「只因父皇和母妃對我都沒有期盼。」

「人是有了期盼,才會有心血的傾註,父皇的心血傾註給了太子,母妃的心血傾註給了宜華,我什麽也沒有。我身為貴妃之子,顧家長孫,私庫裏有堆成山的金銀珠寶,只可惜世間最值錢的並非金銀珠寶,而是真心。」

「我發現我想要的,也只是一顆全心全意的真心。」

「後來我入了重華宮,隨皇兄們一同讀書,又成了裏頭學問墊底的那一個,總挨夫子的訓斥,不過我卻覺得這段日子比之前好過很多。」

「因我交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好朋友。」

「他便是三皇子,魏業。」

「他與我殊為不同,他出身低微,生母只是一個卑賤的宮女。但我不在乎,只要他是我的朋友,眼裏只有我就好。」

「我上山爬樹,他會給我當腳墩子,我鉆樹叢打鳥窩,他會站在外面為我放風,我被夫子罰抄書,他替我辯解,和我一起被打手板,勸我以後好好讀書,又用他那跟我不遑多讓的狗爬字陪我一起抄完。在重華宮裏念書的日子,他永遠坐在我身邊。」

「我只要一顆真心,他差點給了我。」

「如果不是我湊巧知道了他和我做朋友的原因的話。」

「他說,我對他很是過分,總讓他陪我做出格事,害他被牽連,他明明一點也不想做。」

「他說,我們之所以能做這麽久的好朋友,只是他一直在忍著我讓著我而已,可如今他不想忍了。」

「他說,我當時才入重華宮,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太子魏長瓊覺得我很可憐。他認為三皇弟和四皇弟年齡相仿,剛好能作伴,於是勸他多照顧我,多和我一起玩,畢竟哥哥包容弟弟是理所應當之事。」

「他說,太子殿下是他此生最敬愛的人,只要是魏長瓊的話,他都會遵從,所以他才會主動和我做朋友。若非如此,他只會離我遠遠的。」

「他把我的真心丟在地上踐踏,便怪不得我踐踏他。」

「也許是我欺負他欺負得太厲害了,太子魏長瓊帶著魏業來尋我,皺著眉訓斥了我一番。」

「我一時沖動,朝他吐了口口水,換來了父皇給我的一巴掌,還有三個月的禁足。」

「我第一次那麽恨命好的人。」

「魏業是我心臟上的一個血洞,魏長瓊便是紮在血洞裏的那根刺。」

「我早已做好這個血洞在我的心臟上發爛發臭的準備,可東宮卻突然傳來了噩耗。」

「那個被我嫉恨入骨、天下第一命好的太子,竟然死了。」

「聽到宮女來傳話的我楞住了。那是我第二次頓悟這狗屁的人生:所謂命好命壞,不過都在天祖的一念之間,我們不過是他老人家的玩物罷了。」

「就連我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也只是可憐的玩物之一。」

「我聽說帝皇為已故太子扶靈,一夜白頭,而魏業在東宮哭了七日,肝腸寸斷。」

「魏長瓊都死了,還是被所有人愛著,被所有人銘記於心,真真是占著茅坑不拉屎,也真真是令我恨之入骨。」

「太子還活著的每一天,我都從未想過皇位能落到我的頭上,更沒想過,那個與我爭的人還是魏業。」

「而且我還輸了。」

「父皇比起魏業更寵愛我,謝家與王家都支持我,我背後是顧家,還有宜華幫我。朝中世家大族皆是我的助力,他只有區區一個越頤寧,但我還是輸了。」

「我聽聞老頭擬好了聖旨,內侍太監的車馬聲路過我的府邸,不做停留,又慢慢遠去。」

「聽聞魏業成為太子的那一刻,我氣極反笑之餘,竟又有些詭異的釋然。」

「也許是我真的鬥累了,厭煩了以仇恨作為動力,更厭煩被世家大族當做傀儡推著走的日子。」

「也有可能,我很清楚,若是魏業那個心軟如泥的家夥做了皇帝也不賴,至少他比我多一分好學與勤懇,多一點仁慈和善良,即使手握權力,也不會濫殺無辜,他會留我一命。」

「但我沒想過他會在登基儀式上發瘋。」

「誰能想得到?」

「別的人都在猜他發瘋的原因,但我幾乎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

「魏業只是看起來和善好說話,其實他是我們這群皇子裏性子最倔的那一個,他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從他六歲那年開始,他就認定了魏長瓊,以至於後面來的人對他再好,也不會得到他的感恩。他這人看似深情,其實最為薄情。」

「丞相謝治和副相王至昌特地來找了我,啰裏吧嗦一大通,明裏暗裏都是在攛掇我借此機會謀反。我手握精兵,又是除魏業之外最合適的皇帝人選,如今魏業犯下大錯,民議如沸,正是我搶奪皇位的最佳時機。」

「我沒反對也沒答應,只說我覺得時候未到。何止是時候未到,我再怎麽不擇手段,也不屑於做趁人之危的事。」

「嘉和二十五年的雪落滿了京城,冷得刺骨。我聽說魏業誰也沒見,連他最倚仗的國師每日踏雪上朝求見,他都不應。」

「可他微服出宮,來尋了我。」

「他告訴我,他知道了太子之死的真相。」

「魏長瓊不是突然病死的,他是被他的親生父親所毒殺。」

「殺了他的人,正是向天下人宣稱最最疼愛他的父皇。」

「我毫無意外,只是我不明白魏業來和我說這些有什麽意義,我根本不關心他恨不恨那個早就入土的老頭,也根本不關心他對魏長瓊的敬慕與心痛。」

「他說,對不起,魏璟,是我錯了。」

「十餘年來,他第一次向我道歉,卻不是為他曾經踐踏過我的真心,而是為了魏長瓊。」

「他說他再也沒辦法做皇帝了。」

「他可以坦然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但他唯獨對不起一直陪他走到今日的女國師。」

「我說,“你是對不起她,可那跟我有何關系?”」

「他說,“我把皇位給你,只求你放她一條生路。”」

「他真的簽下了禪位詔書,將皇位拱手相讓於我。」

「我撕碎了那份詔書。」

「他用一種驚愕的眼神看著我,也許他以為我在發瘋,但我無比冷靜,我看著他說,“然後呢?你準備找條白綾上吊自盡嗎?”」

「他淒楚無比地笑了,他說:“我沒辦法。我也想能活下去。”」

「我看著他的雙眼,讀懂了他沒說完的話。他已經沒有理由活下去了,活著對他來說是種折磨。有些人死去是因為壽終正寢,而有些人死去只是因為萬念俱灰。」

「我說好。」

「我沒有再挽留他,任何挽留對於心存死志的人來說都是一種隔岸觀火的取笑,一種自不量力的傲慢。他是我的第一位朋友,也是我的最後一位朋友,我依然恨他,恨他從沒選擇過我,但我能為他做最後一點事。我驚覺我心底裏也有殘存的善念,或者說,那是我為他蓄存起來的眼淚。我厭惡犧牲和退讓,喜好及時行樂和自私自利,但我總會在某些時刻回到原點,就像我面對宜華的時候,現在輪到了魏業。」

「這是我對人生的第三次頓悟,我明白我從來都只是我,是命非命才是命。」

「宜華得知我要起兵謀反的時候,她用一種從未認識過我的眼神看著我,罵我是不是瘋了,這可是死罪!」

「她說死時一臉懵懂無知,她還年少,從不知這個字的重量,不知有人生不如死,有人向死而生。我哈哈大笑,眼前一片模糊。」

「我說,與其這樣活著,死了反倒痛快許多。」

「宜華與魏業不同,我對宜華從來沒有半分怨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一輩子不要明白我說的話。」

「我一把火燒了皇宮,心甘情願做了謀反的亂賊。」

「我站在宮墻上,手裏握著魏業死前寫的第二份退位詔書,看著金色的箭雨落入濃煙,人間富貴葬身火海。雪停了,漫天橙紅雲霞。」

「我將越頤寧關入了大牢,安排了我的人假意嚴刑逼供她,實則只是讓她受點皮肉傷,看著慘一些,血流的多一些。因為我知道,朝廷裏的世家大族都在等著越頤寧松口,只要她松了口,不止是虎視眈眈的大臣們,就連史官落筆的時候都能長舒一口氣。」

「可她被我逼到昏迷,也從未承認她有罪。」

「也是。她本就無罪。」

「最後,我給越頤寧安排了新的身份,一批可信的隨從,還有一杯無毒的鴆酒。」

「我知道宜華換了我的侍衛,去給越頤寧送毒酒。我有些稀奇,原來我的妹妹如此看重這位女國師,明明她們在朝堂上極不對付。我又想到已經和魏長瓊團聚的魏業,想起我和他的那段孽緣,又突然理解了宜華。」

「這一點上,即便是向來樣樣出色的她也並不比我強多少,我們都習慣了自欺欺人。」

「可命運再度出乎了我的預料。」

「假死出宮的計劃失敗了。越頤寧喝了那杯毒酒,真的死了。」

「我立即抓來了準備毒酒的侍從,數番拷問過後,他終於承認了幕後主使。」

「原來謝治和王至昌早就知道我是在做戲。這群老狐貍支持我登上皇位之後,便開始往宮裏安插他們的眼線,把我做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包括我的心慈手軟。」

「他們不動聲色地等待至今,就是為了借我的手,料理幹凈最後一位忠於前朝的臣子,殺掉智絕無雙又謀算過人的國師。」

「然後,他們便能順理成章地架空我,做東羲真正的皇帝。」

「朝堂上,我站在高臺上俯視著謝治和王至昌,卻從他們看我的眼神裏,明白我其實被他們踩在腳底。」

「我恍然大悟,原來故事的結局早已註定。從我自幼不學無術開始,從我選擇謝家和王家這雙豺狼作為謀臣開始,從我登基後怠於朝政開始,我早已沒有回頭路,也無法得到善終。」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我的妹妹宜華送離波雲詭譎的燕京。」

「身邊最後一絲牽掛也了結,我開始盡我所能地反抗,不讓他們的圖謀輕易得逞。可我終究不是才德兼備的太子魏長瓊,也不是手腕魄力都驚人的父皇,我無法平衡世家與寒門針鋒相對的朝堂,無法拔除根深蒂固的高門大族。」

「我眾叛親離,一敗塗地,被謝治和王至昌關在宮裏,龍椅成了一座鐵籠,我是披著黃袍的囚犯。」

「我借酒澆愁,漸漸失了心氣,終日尋歡作樂,逃避現實,沈溺於歡愉的麻痹之中,如他們所願地成為了一名昏君。」

「十年轉瞬即逝,烽火狼煙四起,我等來了我的報應和結局。」

「聽聞起義軍攻破京城的那一刻,我坐在龍椅上仰頭看著天,周圍到處都是尖叫逃竄的宮婢,我卻如釋重負地笑了。」

「人生如大夢一場,我終於能夠醒來。」

「若說此生有什麽遺憾,我是懶得計較的。我坐過龍椅,當過畜生,成過英雄,也是為賊子,未來也將遺臭萬年,成為史書上被戳爛脊梁骨的亡國之君。我這一生波瀾壯闊,跌宕起伏,何其值得。」

「不過,下一輩子,可千千萬萬,別再將我投生於富貴之家了。我嘗過了富貴的滋味,不過如此,人生一回哪般不是活?何必做了這帝王將相,人壽苦短,平白煎熬。」

「惟願來世,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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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頭先疊甲:

第一這是扭曲兄弟情,本文禁磕腐;第二寫味精不是為了洗白他,只是我權衡再三之後,覺得從他的視角展開,說明白這些真相最好懂,最合適,所需篇幅也最短。大家討厭的話還是可以隨意罵他的。

然後其實玉玉穿過來之後沒多久就幫寧寧報仇啦哈哈哈哈[害羞]就這樣陰差陽錯把真正的仇人殺光光[點讚]

寫了一點解釋,但是可能包含劇透(我把握不好這個度)所以介意的寶寶謹慎下滑閱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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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讀者寶寶逃跑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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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寧寧其實全都知道。她知道魏業和味精的條件交換,知道自己有機會假死離開,知道謝王兩家掉包了毒酒。

她是心甘情願赴死的,原因也很簡單,她已經活不長了,為了改變天命,她上輩子至少用了七張龜甲,即使味精放她走她也活不了兩年,而她死了反倒有用,所以她喝下了那杯毒酒,從容赴死。(這應該不算劇透吧我感覺可以說不知道啊啊啊)

而她在歷史上真正做了什麽,需要到大概四五章之後,倒數的章節才會揭曉。(是非常重要的章節!!哪怕是不看劇情的寶寶也推薦閱讀啊啊啊[化了]我覺得是女主的弧光大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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