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襄助 天下第一的謀士。

關燈
第176章 襄助 天下第一的謀士。

裕豐票號混亂過後的第二日, 密雲壓城。

謝府內,幾位賊眉鼠眼的長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謝崢、五叔公謝嶸、七叔公謝岷圍坐在黃花梨木茶海旁, 任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著, 眼底都有幾分隱秘的得意。

“這虧空總算解決了。”五叔公謝嶸長長籲出一口氣, “那越頤寧倒是有幾分急智, 竟真讓她暫時安撫住了那群泥腿子。”

“謝清玉也挺舍得, 這麽多銀子,就讓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謝岷撚著稀疏的胡須, 陰惻惻地笑道:“不過是飲鴆止渴。她當眾承諾三日足額兌付, 三日之後若周轉不利,拿不出銀子, 她要如何收場?”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讓他們加大力度煽動坊間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們能不能等足這三日!”

三叔公謝崢撥動著手中的沈香木念珠,緩聲道:“這票號出得了什麽大事?拖久一點,大公子總能找到辦法解決。”

“重要的是, 我們要趁他這段時間自顧不暇,將十萬兩的窟窿的賬目做仔細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頭上。”

這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洗清他們身上背的貪婪債, 讓替罪羊成為鐵板釘釘的真兇。

如今賬目做得天衣無縫, 所有經手環節的人都打點好了,憑證流轉記錄也被他們逐一修正過,只等今日最後一項偽證做好,午時派人前往總號與分號進行秘密替換。

到那時, 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們早就嚴密計劃好了每一步,只要他們動作越快,處在混亂與忙碌之中的謝清玉就越難察覺。

等過了這段時日,即便謝清玉抽出空來,再去詳查,也只會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謝雲纓,是她辦事出了紕漏。

謝崢心裏妥帖,松懈之餘,竟也對被他們栽贓的謝雲纓有了一絲同情和可憐。

誰讓她剛好在那天接了謝清玉的任命,取了那十萬兩白銀出來呢?這都是她的命。

他們深知謝清玉近期忙於朝務,對家族生意的細節掌控難以面面俱到,而謝二小姐性格莽撞、對賬目之事不甚精通,出了事自己就會先亂了陣腳,更容易被坐實罪名。

“清玉小子縱然精明,此刻也定然焦頭爛額。”謝岷嘴角勾起一絲老謀深算的弧度,“外要應對朝堂風波,內要奔走調銀應急,還要查這糊塗賬。”

“等他理清頭緒,我們早已金蟬脫殼了。”

在座幾人都哄笑起來,正當他們沈浸在得勝的喜悅中時,門外傳來侍從慌張的通報聲: “老太爺,家主……家主來了!”

屋內三人俱是一驚,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恢覆了平日裏的道貌岸然。

“請家主進來。”謝岷沈聲道。

門被推開,謝清玉一身玄衣錦袍,溫雅從容,唇邊帶著一抹慣常的淺笑。

他拱手行禮:“清玉見過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

“清玉來了,快坐吧。”謝岷眉目慈和,示意他坐下,“聽聞前日票號出了不小的亂子,辛苦你了,官場事務繁忙,還要為這些俗務操心。”

謝清玉語氣溫和:“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

“裕豐票號這亂子來得突然。也不知是哪裏走漏了風聲,竟引得百姓如此恐慌,趙掌櫃辦事終究是欠些火候。”

五叔公謝嶸連忙附和:“是啊是啊,趙聰此人,能力是有,就是這嘴巴不嚴,管理下屬也松散!竟鬧出這等大事,實在該罰!”

謝清玉接過侍女奉上的新茶,微微頜首,緊接著便拋出了一個讓三位長老始料未及的消息:“不過,幾位叔公不必憂心。票號風波乍起,確實亂了一陣子,萬幸得貴人出手相助,票號在銀兩儲備上已然足夠應對,暫時無虞了。”

三位長老聞言,心中俱是一驚。

尤其是性急的五叔公,片刻也耐不住,立即順著話頭問道:“是、是哪位貴人?竟能短短兩日,就周轉來十萬兩白銀?”

謝清玉唇角微勾,微微笑道:“是袁府的長公子。他聽聞裕豐票號有急,主動上門來尋我,提出願以其名下產業及部分家族儲備為憑,借給謝家八萬兩白銀的現銀,助裕豐票號渡過眼下難關。”

“有袁家這筆巨資作為底氣,三日後的大量兌付想來不成難題。”

“什麽?!” 七叔公謝岷猛地站起,其餘兩位叔公也皆是面色鐵青。

三人臉上那混合著震驚、難以置信乃至恐慌的表情,幾乎無法掩飾。

謝清玉見此,故作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幾位叔公為何如此驚訝?”

“袁公子深明大義,慷慨解囊,於我謝家實乃雪中送炭之舉。莫非……幾位叔公另有看法?”

“沒有沒有,” 五叔公謝嶸鎮定下來,幹笑道,“我們只是......只是太過意外了......”

三人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慌——有袁家鼎力相助,他們原本的拖延之計便全都泡湯了,謝清玉有了充足的時間去清算賬目,可他們的偽證還沒來得及備好!

謝清玉仿佛沒有看到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只是淡然一笑:“多虧袁大公子,裕豐票號才解了這燃眉之急。我也得了空,終於能騰出手來,好好盤算票號裏積壓下來的糊塗賬。”

“其中,我最好奇的,便是那筆不翼而飛的十萬兩白銀,究竟去了哪。”

目之所及的三位長老弓著身軀低頭不語,聞言都微不可察地一抖。謝清玉視若無睹,繼續道:“今日一早,我命人去核對了近幾個月的總號與分號往來賬目,尤其是幾筆大額款項的流轉。”

“仔細核查之下,立即發現了些蹊蹺之處。例如這筆引起動亂的十萬兩白銀,當日確實由謝雲纓在城西分號完成劃撥,憑證回執條條分明。”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一筆手續齊全、憑證完好的十萬兩劃撥,為何在總號賬目上,竟會顯示為異常不達?這中間的差錯,不知幾位叔公可有什麽眉目?”

他說得溫和,卻讓三位長老的心同時提了起來。

五叔公謝嶸幹笑兩聲道:“雲纓那孩子,性子本就毛躁,許是哪裏疏忽了。賬目錯綜覆雜,一時看走眼也是有的。”

“哦?”謝清玉臉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卻沒什麽溫度,“五叔公也覺得是雲纓疏忽?”

“可據城西分號的記錄,票據是由當時在場的幾位老賬房一同證實,莫非賬房先生們集體看走了眼?”

他目光轉向謝崢:“三叔公執掌總號多年,對賬房管理想必最有心得。以您看來,這種集體看走眼的疏忽,可能性有多大?”

謝崢快把手裏的佛珠掐爛了,面上倒是不動聲色:“賬目浩瀚,偶有疏漏,也在所難免。”

“或許是江南分號那邊出了岔子,導致消息未能及時與裕豐同步。”

謝清玉輕輕一笑,那笑容卻讓謝崢心底發寒,“三叔公說得有理。不過湊巧的是,江南分號的大掌櫃帶著賬目進京向我述職,六日前出發,昨日剛好到了京城,我便派人領他去了裕豐票號,當場核查了細目。”

“今早我收到了林管事的匯報,江南分號的調撥記錄正常,並未出現延遲或錯誤。”

七叔公謝岷失聲道:“各地分號的大掌櫃不是月中才會進京述職嗎?!如今才四月初,他怎會.......!”

“是啊,按理說,現在應該不是掌櫃們述職的日期,他不會這麽早來。”謝清玉笑著應了他,“但凡事總有意外。前些日子他向我告假,說四月中旬要回鄉祭祖,所以我特批了他提前進京述職。”

謝清玉的目光一一掃過三位長老驟然難看起來的臉色,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隱隱的壓迫之感,“所以,問題既不在雲纓,也不在江南分號。”

“那麽,這十萬兩白銀,究竟是在哪個環節,被誰,用何種方式,匿去了蹤影呢?”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劈啪作響。

謝清玉看著他們強作鎮定卻難掩慌亂的神情,臉上如沐春風的笑容收斂。

“幾位叔公不必再費心編織借口了。”他緩緩開口,聲音陰冷,“你們暗中操縱賬目,將那筆巨額銀兩與你們多年來挪用公款、投機失敗留下的巨大虧空嫁接在一起,試圖栽贓給謝雲纓,令她成為你們填補窟窿的犧牲品。”

“你們做的這些虧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謝清玉,你不要胡言亂語!”五叔公謝嶸猛地站起,臉色漲紅,他指著謝清玉,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便是這麽揣測家族長輩的嗎?!”

謝清玉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嘲諷,“你們以為買通幾個賬房,修改幾本賬冊,就能瞞天過海了?”

“你們自以為把控著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賬房,用他們的把柄威脅他們為你們做假賬,便能讓一切皆在你們的掌控之中。”

“可惜的是,我一年前便將這些老賬房的底細都查出來了,還安排了其他賬房盯著他們,這一年來,他們為你們做的假賬,我都有證據握在手中。”

他看著謝嶸瞬間煞白的臉,繼續道:“至於你們通過謝家渠道,與七皇子一系進行的那些利益輸送,那些見不得光的人情往來賬冊副本,此刻正放在我的書房裏。需要我一一念給幾位叔公聽嗎?”

七叔公謝岷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清玉看向謝崢,笑得文雅:“三叔公,您是最精於算計的。”

“您不妨再算算,是我先把你們確鑿無誤的貪汙證據遞上去,將你們送入刑部大牢,抄沒家產以填補虧空來得快,還是你們現在就派人送做好的偽證去票號,讓謝雲纓給你們背罪名來得快?”

謝崢手中的佛珠終於是握不住了,“啪”一聲掉在地上,斷了線的佛珠滾落一地。

他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引我們出手……”

謝清玉按兵不動多時,便是在等著今日,引蛇出洞。

“不錯。”謝清玉坦然承認,盯著這群抖若篩糠的長老們,“我為三位叔公設了一個套子,之所以讓雲纓經手那筆十萬兩白銀,也是我的有意安排。”

謝清玉本來沒打算現在就動這群長老,可秋無竺入京後的一番動作,將他的計劃打亂了。

他代表謝家公然與七皇子派決裂,站隊長公主,既會催化他與家族長老們的矛盾,也會引來秋無竺的註視。

謝家宣布支持長公主奪嫡的那晚,越頤寧來謝府尋他,與他說了自己的打算。

“師父不會放過任何支持我的勢力。”越頤寧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帶著謝家站到了她面前,她也許還在猶豫下一步要如何對付我,但如此一來,她下一個預言便必然是針對你和謝家了。”

於是,他和越頤寧連夜商討了對策,將謝家也許會被作為突破口針對的地方都盤算了一遍,最終確定了幾個具體的方向,其中一個方向便是謝家所掌握的京城銀業。

這些時日,他時常會想起那晚窩在他懷中,頭頭是道地分析著諸多利弊的越頤寧。

即便無法通過卦算預測未來,她依然靠她的謀術,算出了秋無竺的詭計。

她提前布下天羅地網,最終扭轉了乾坤。

“若是叔公們沒那麽貪婪,沒那麽陰狠,想來我設這套子,也是白費功夫。”他溫柔一笑,“不過,叔公們怎會舍得讓我失望呢?”

看著面如土色的長老們,謝清玉收斂笑容,冷淡道:“事到如今,我可以給你們兩條路。”

“一,我將所有證據呈交官府,三位叔公,以及你們的家眷、黨羽,一個都跑不了,按律查辦,家產充公。謝家會因此蒙羞,但剜去腐肉,方能新生。”

“二,你們三人老老實實地將這些年來貪墨的銀錢盡數吐出,無論你們是將自己名下所有田產和商鋪變賣也好,去向他人借貸銀兩也好,總之,想盡辦法填補票號的虧空。並且,辭去族中一切職務,搬出謝府,尋一個地方落腳,安分守己地頤養天年。”

“如此,我可念在血脈親情,保你們一個晚年安穩,也為謝家保留一絲顏面。”

三人都知道,謝清玉不是在詢問,而是在宣判。

三叔公謝崢閉了閉眼,他嘶啞著嗓子,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我們……我們選第二條……”

謝清玉直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抹溫雅的微笑,顯然是滿意他們的識時務。

“很好。”他道,“那請幾位叔公盡快去辦吧。”

“我希望叔公們是真的明白了,不要再耍小聰明。若是再惹出了什麽麻煩,你們連第二條路也沒得走了。”

隱含警告的話語被撂在地上,門輕輕合攏,留下三位面無人色、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老者,在絕望中瑟瑟發抖。

陰沈沈的天壓覆著大地,如烏紗裹寒玉。

就在謝清玉出門後不久,謝月霜坐上了前往越府的馬車。

謝月霜特地打扮過,穿了一身丁香色的半臂襦裙,發髻梳得落落大方,簪著幾簇珠花,清麗溫婉。她手中提著一方錦盒,裏面是謝清玉吩咐她送來交給越頤寧的文書副本。

今早,謝清玉突然將她叫去噴霜院,將這個差事交給了她,吩咐她時面色和悅,即便是善於察言觀色的謝月霜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書房內,越頤寧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一叢開得正盛的玉簪花。

謝月霜被人領進屋內,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她有些意外。這位近來名動燕京的女官,穿著卻只是尋常的棉質青衫,素面朝天,倚在窗邊的模樣伶仃清雅,像一片瘦荷。

“越大人,謝大小姐到了。”侍女輕聲通傳。

越頤寧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淺笑:“謝大小姐,請坐。”

謝月霜斂衽行禮,姿態優雅:“越大人安好。兄長命我送些文書過來,並囑咐我,若大人有何需要協理之處,但請吩咐。”

“有勞了。”越頤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語氣溫和如常,“在下還要恭喜大小姐,榮登今科文選狀元,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大人謬讚了。”謝月霜微微垂眸,“月霜愧不敢當,不過是僥幸罷了。”

“僥幸?”越頤寧輕輕重覆了一句,走到書案後坐下,悠悠然道,“有時候,世間之事,看似僥幸,實則註定啊。”

她擡起眼,迎向聞聲看來的謝月霜,微微一笑道:“我聽聞第一次張榜時,你只是榜眼。若非今歲文選驟起風波,翻出一樁驚天的舞弊洩題案,導致牽連甚廣,原先的狀元被撤了名,也不會輪到謝大小姐你了。”

這話說得略有些冒犯,但謝月霜卻是不慌不忙,從容應對道:“越大人說的是。所以月霜才會認為,自己所得不過僥幸而已。”

香柱燃到半,折斷了一截,墜入爐中。

越頤寧輕輕敲著桌面。她看著謝月霜的臉,半晌後才開口:“說起這樁案子,誰能想到,最終竟是因周大人的一位遠房族侄酒後妄言,陰差陽錯地洩了題。”

“好巧不巧,這次文選又由超過半數的女官責辦,就這麽印證了國師那句‘牝雞司晨,文選受阻’的預言。當真是世事難料,命運弄人。”

謝月霜心頭微微一跳,袖中的手指蜷起。

她的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在我看來,周從儀大人並無錯處,此事皆怪她的族侄周益太不成器,話都聽不真切,便敢在外胡言,最終釀成塌天大禍。”

“只可惜了周大人,她原是個勤勉為民的好官,卻被迫左遷。”

謝月霜假模假樣地說完,卻一時沒聽見越頤寧的回應,不禁擡起眼。

這一擡眼,恰好與越頤寧一直打量著她的眼神對上。

不知為何,謝月霜的心陡然一沈。

越頤寧眉梢微挑,笑道:“說的不錯。不過我記得,三司會審時,正是謝大小姐你提供了關鍵的線索,憶起了周益與李茂在雅集上的對話。”

謝月霜呼吸一窒,心知不對,連忙露出一副惶然神色道:“是,但、但當時審訊官員再三追問,月霜不敢隱瞞,只能將偶然所見所聞據實以告。畢竟,涉及朝廷法度,月霜雖人微言輕,亦知需盡如實陳述之責......”

“我知越大人與周大人素來交好,定然為她打抱不平,可我也是.......”

越頤寧揮揮手,打斷了她的哀戚:“謝大小姐是誤會我了,我並沒有想過要遷怒於你。”

“我只是想請謝大小姐為我解惑,例如,什麽叫盡如實陳述之責。”

越頤寧展顏一笑,柔和動人,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讓謝月霜如墜冰窟:“如果周益與李茂在雅集上的對話,是謝大小姐認為必須據實相告的內容,那麽,謝大小姐在文選開始之前私會了國師秋無竺大人的事,是否也應當如實陳述出來呢?”

轟隆一聲雷鳴,在謝月霜的腦海中炸開了。

她猛地擡頭,撞上越頤寧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裏面沒有了溫和,只剩下冷靜的審視和了然。

“嗯?說說看吧?”越頤寧說,“我也很想知道,那時的國師大人囑咐了你什麽,又讓你去做了什麽。”

謝月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嘴唇顫抖起來。

“......越大人何出此言?月霜,月霜不明白。”

“不明白嗎?”越頤寧緩緩走到她面前,一步步逼近,聲音平穩淡然,卻壓得謝月霜擡不起頭來,“那我來說說?說說你與秋無竺的會面,說說你們究竟談了什麽,又做了什麽交易?”

“謝大小姐,她必然告訴過你,我算不出關於她的事情,可我未必算不出你的事情。你們的往來雖隱秘,卻並非無跡可尋。秋無竺許你前程,允你脫離謝家掣肘,助你未來在仕途上平步青雲,條件是讓你在接下來的文選舞弊案中提供恰到好處的證詞,將線索引向周從儀等人,坐實她牝雞司晨的罪名,坐實她的預言,從而剪除殿下羽翼。我說得可對?”

謝月霜渾身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投誠,竟是早已被越頤寧知曉!

越頤寧看著她慘白的臉色,繼續道:“你做得很好,甚至超乎預期。”

“你不僅完成了國師交代的任務,還敏銳地抓住了另一個機會——當你知道謝清玉任命雲纓去交付那十萬兩白銀時,你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一石二鳥的良機。”

“你無意中將這個消息透露給正在焦頭爛額、急於尋找替罪羊的叔公們,借刀殺人,將貪墨的罪名嫁禍給雲纓。既能討好國師,打擊謝家,又能誣陷你一直視為眼中釘的妹妹。”越頤寧笑道,“謝大小姐,真是好算計。”

“越大人請慎言!”謝月霜猛然站起,她胸脯起伏,不知越頤寧方才那段話哪裏戳到了她的痛處,她竟是不再偽裝溫婉大方,看著越頤寧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休要血口噴人!我怎會故意誣陷謝雲纓,又怎會幫助外人報覆謝家?!”

“為何?”越頤寧看著終於撕下面具的她,聲音冷了下來,“我告訴你,因為你不甘心。”

“你才華不輸男子,能力遠超嫡妹,卻因生身有別,始終低人一等。謝清玉始終更看重愚蠢莽撞的謝雲纓,而你空有一身才華和野心,卻無處施展,在謝家備受壓抑。”

“你以為投靠國師,便能擺脫這一切,不用再討好偏心的長兄,不用再與討厭的妹妹虛與委蛇,憑自己的能力博一個錦繡前程。”

“你是怎麽想的,我都知道,也或許可以理解。”

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為何要將手段用在無辜的雲纓身上!”

“文選舞弊案裏,你為前程而故意做偽證,尚可說是利欲熏心,人之常情,可這一次!你明知那十萬兩白銀的去處,明知雲纓與此事無關,卻依舊推波助瀾,欲置她於萬劫不覆之地!她究竟做了什麽,讓你如此恨她?”

謝月霜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面目扭曲了一瞬。

“她無辜?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容,長久以來壓抑的怨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你才是什麽都不知道,你憑什麽在這裏質問我?!她謝雲纓又哪裏無辜,哪裏值得同情了?!”

她向前一步,眼中燃燒著幽幽鬼火,她冷笑一聲:“是,我嫉妒她!我恨她!那又如何?便是我德行有缺,我不孝不悌了?換做你是我,你難道不會嫉恨她?!”

“從小到大,只因為她是嫡母所出,她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所有人的關註和偏愛!她想要什麽,哭一哭鬧一鬧就有了!”

“而我呢?你以為是我想做大家閨秀嗎?是我想懂事謙遜嗎?我都是被她逼的!因為我是姐姐,我是庶女,我就必須讓著她,我不讓的後果就是我被訓斥,我被冷落!”

“無論我多麽努力,多麽優秀,在嫡母眼裏,在父親眼裏,在兄長眼裏,永遠都比不上她!我名聲比她好,受人讚譽,可那又有什麽用?那都是我傾盡全力才得來的一點尊重,她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謝月霜咬牙切齒,兩眼通紅道,“你來告訴我,我怎能甘心,我怎能不恨?!”

“你以為她真的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率真無害嗎?”謝月霜聲音尖刻,“那是她長大後收斂了!她小時候仗著嫡母撐腰,暗中給我使了多少絆子!”

“故意弄臟我辛苦繡好的帕子,把我練好的字帖亂塗一氣,跟父親誣告我偷拿她的首飾……她本性驕縱殘暴,只不過現在學會了偽裝而已,竟然就能騙到那麽多人偏心她!”

“我從小克己守禮,友善待人,戰戰兢兢地活著,即使心中怨恨也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誰又顧念過我?!”

“我是不夠光明磊落,可我此前十幾年從未如她一般害過人!怎麽,我當了這麽久的好人,只是現在做了這兩件錯事,我就該死了?我就該被打入阿鼻地獄,陷於萬劫不覆是嗎?!”

看著眼前這個因歇斯底裏而面目全非的謝月霜,越頤寧沈默了片刻。

屋內只剩下謝月霜怒吼過後的粗喘,還有一地粉碎不堪的寂靜。

“你說的是以前的雲纓。”越頤寧看著謝月霜赤紅的眼睛,聲音平靜道,“你也說她變了,你也應該知道,人是會變的。她是她,你是你,你犯的錯,遭受的不公,也不應該怪罪到她身上。”

“如今的她或許莽撞,或許不夠聰慧,但她已經沒有害人之心。而你,謝大小姐,你的才華或許出眾,你的怨恨或許情有可原,但你選擇了最錯誤的一條路。”

“你確實手段過人,頭腦聰明,即便我知道你的所作所為,依然無法讓你承擔你的罪責,只因你從不親自動手,而只是暗中教唆,推波助瀾。”越頤寧說,“可你以為你贏了嗎?”

“秋無竺是天下第一的天師,你我今日的談話,她只需轉動銅盤,不過幾息之間便會一清二楚。你已經暴露在我們面前,她不會再重用你了,你的下場也不過是被她舍棄。我早就算到裕豐票號的禍事,謝清玉留有後手,現下他應該已經將那幾位為禍謝家的長老清算完畢了。”

看到謝月霜愕然看來的目光,越頤寧回望她,一字一句地說道:“秋無竺什麽也不會失去,謝家也將順利渡過難關。”

“而你,從此失去了國師的幫助,也失去了被謝家接納的可能,你才是這場政治鬥爭中,最大的輸家。”

謝月霜跌坐在地,她顫然擡起手,眼前一片眩暈,連五指都看不清:“不,不可能......不會的.....我怎麽可能.......”

她雙耳嗡鳴,還未能從巨大的崩潰和打擊中回過神來,手掌卻陡然一熱。

眼前的模糊瞬間清晰了,她也看清了面前的人。

越頤寧握住了她的手。

謝月霜呆住了,她仿佛被人定在了原地,蹲坐下來的越頤寧卻凝視著她的雙眼,對她說:“謝月霜,你也可以選擇不做輸家。”

“我想讓你有得選。”越頤寧說,“我向你四周的人打聽過你,也算過你的命格,了解你的抱負。”

“你文才卓著,所做的文章能夠針砭時弊,你能看見百姓的困苦,也知道他們為什麽過得苦,這是世家子弟所罕有的。若你按部就班往上走,終有一日能平步青雲,位居人上,而那時的你定然能為他們做點什麽,你不會束手旁觀。”

“你本性不壞,只是你一直沒得選,但那不是你的命。”

“你說你一直在做好人,只做過這兩件錯事,你是一時走錯了路。但走錯了路不要緊,迷途知返就好。你說你從未得到過公平的對待,沒有人給過你機會,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

“若你願意成為長公主麾下的謀士,我保證會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你,不會偏袒任何人。”

越頤寧說完,便一直等候著謝月霜的答覆。

誰知,僵在原地許久的謝月霜猛然甩開了她的手,一骨碌坐起身來。

她死死地盯著她,像一頭戒備著獵人接近的梅花鹿。

“......我再怎麽蠢,也不會信你說的話。”謝月霜抖著手說,“讓我加入你們,你憑什麽?你以為我會信你嗎?說什麽公平對待,太可笑了!你既然喜歡謝雲纓,又怎麽會喜歡我?”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頤寧沒有再靠近她,而只是朝她伸出手。

白皙修長的一只手,伸到距她一臂之距的地方。

她毫無動搖地註視著她。

“你可以試試。”越頤寧說,“我會向你證明,我沒騙人。”

謝月霜的牙關又一次震顫起來,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恐慌。

垂落在身側的手握緊了裙擺,揉皺成一團。她似是再也支撐不住,猛然轉身離開,踉蹌著跑出了主屋。

越頤寧沒有攔她,只是在她身後喊了一句:“若你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謝月霜沒有回頭。

越頤寧嘆了口氣,拍了拍手坐下,望著窗外烏雲密布的天穹。

看來要下雨了。

她沒掐算,依然猜得很準。不過兩刻鐘,外頭便飄起細絲般的雨,無窮盡的甘露砸在春生遍園的草葉上,竹影亂了清風。

廊下傳來侍女的腳步聲,她敲了敲門,輕聲道:“越大人,三皇子殿下的屬官張大人來了。”

越頤寧聽到這聲通報,不禁一楞。

魏業怎會突然派人來找她?

“進。”

這位張大人她是見過的,越頤寧看他臉色發白,心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站起身迎上前去,“張大人,三殿下那邊發生什麽事了?”

“越大人!您......您快去看看三皇子殿下吧!”

春潮雨急,不過這麽一會兒便下得大了。

二人匆匆離府,侍女為越頤寧撐著傘,送她出了府門,看著越頤寧迅速登上馬車。

越頤寧聽完張大人顛三倒四的話語,皺了皺眉:“你是說,自從他進宮回來之後,便滴水未進兩日?”

“是、是!他今日到現在也沒吃過一粒米,侍女想要進去,都被他吼出來了......這兩日沒吃東西,按理說,他都該餓得站不起來了,但是門裏時不時地還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張大人一甩袖子,滿臉愁容,邊說邊嘆息捶腿,“哎呦.....這,這我都不知道三殿下是怎麽了......!”

“我們這些人也說不上話。長公主殿下不在,我就只能來找越大人您了,也許他會願意見您。”

越頤寧入了三皇子府,徑直到了三皇子的寢殿前。殿外齊刷刷跪著一地的侍女侍衛,都兩股戰戰,殿門內不時傳出清脆得驚人的碎裂聲,像是有人將瓷器用力摜在了地上。

張大人領著越頤寧上前,才敲了敲門,殿內便傳出一聲怒吼:“滾!沒聽到嗎!?都給我滾!!”

聲音落下去的下一瞬,站在殿門前的越頤寧揚聲道:“三皇子殿下!”

“是我,越頤寧。”

殿內外都墜入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越頤寧聽見了步伐挪動的聲音,地上的碎片被踢開,劈裏啪啦一陣響,有人在慢慢接近。

她知道魏業過來了,就站在門後。

她輕聲道:“......無論發生了什麽,還請三皇子殿下開門,我想見您一面。”

不知過去多久,那近在咫尺的粗喘聲漸漸平息下來。

在眾人的屏息之中,吱呀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越頤寧與開門的魏業雙目對視,任她做好了準備,還是楞在了原地。

三皇子魏業,性子忠厚善良,待人懇實親切,是這覆雜詭譎的皇宮中,難得簡單好懂的人物。

可這一瞬,她竟然不再能看懂魏業的眼神。

魏業形似鬼魅,眼下一片青灰,雙頰也凹陷下去,不過兩日光景,竟已有了行屍走肉之態。

越頤寧在他眼中看到了痛苦,恐懼,絕望,哀戚......須臾間,她又疑心自己是眼花了。

因為那雙眼裏,分明只有荒蕪和死寂。

-----------------------

作者有話說:風起雲湧,快到打得最厲害的時候了……下一章會以一個特別的方式解釋寧寧前世被害死的真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