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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過往 殿前追軒冕,化鶴歸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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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過往 殿前追軒冕,化鶴歸山林。……

聖旨頒下來的這一夜, 京城裏下了場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連天之勢,也算少見。

謝清玉急匆匆趕到越頤寧府邸門口, 在門邊撐傘徘徊的侍女止住腳步, 立即迎上來, 謝清玉見了她便立馬問道:“她現在情況如何?”

侍女面露憂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裏, 沒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麽。晚飯不久前剛送進去,又原模原樣地拿出來了, 一點動過的痕跡都沒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謝清玉低聲吩咐了身邊的侍衛幾句,腳步一擡, 隨之相移的傘骨顫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徑直往庭院深處走去。

謝清玉命侍衛在門外守著, 自己推門而入。擡頭的第一眼, 他遠遠看見屋內盡頭坐在一盞燈燭前的越頤寧。

她側身對著他,黑緞似的長發解開,落到腰際, 面前是一堆攤開的文書,淩亂擺放的銅盤蓍草。

他開門時帶進來一陣風, 殿內燈火搖了搖, 一身白袍的越頤寧坐在一片狼藉中間, 像狂風暴雨裏被沖散一池的蓮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涼。

越頤寧也聽見了開門的動靜,朝他看來,見是他,怔然片刻之後露出淺淺的笑, “你來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濕的衣擺,撐著地站起身來,“怎麽這麽大雨還過來?我看看,你淋濕了嗎........”

謝清玉走過去,越頤寧才說完一句話,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頤寧頓了頓。他的手也很涼,摸得她心頭一跳,還沒等開口,便聽見謝清玉說:“我總覺得不能讓你一個人呆著,就來了。”

他深知聖旨一下,越頤寧的心情必定墜入谷底。

清流派的絕大多數官員都支持長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這樣離開了朝廷,清流必將短暫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之中;

周從儀、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頤寧的左膀右臂,是魏宜華的心腹近臣,長公主陣營的朝中要員裏最忠誠的幾位,現下,她們都將被舞弊案所牽連,遭受貶謫。

她們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一點勢力,兩年來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虧一簣了。

偏偏魏宜華又不在京中,魏業想幫忙也幫不上,長公主陣營發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頤寧一個人來扛。

越頤寧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洩題之事為真,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被任命負責今歲文選的幾個人都難逃責罰。

如今只貶謫和致仕,還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結果。謝清玉曾通讀萬卷史書,清楚文選乃是科舉的前身,而歷史上的官員若是因一時過失洩露科舉原題,砍頭都是輕的。

可就算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清楚,都覺得這麽不甘心。

那越頤寧呢?

她如今該會是怎樣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頤寧,她對著他笑,謝清玉卻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臟絞疼翻滾,難以覆加。

他怕她已經習慣了獨自支撐困局,不外洩一絲一毫的軟弱,他怕現在突然抱緊她反倒讓她覺得不適應,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做什麽才算對,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緊緊地握著她的雙手,垂著眼看她,目光流連,仿佛是在確認她真實的狀況。

越頤寧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關切著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軟下去,那種酸楚又溫柔的情緒一點點從心臟裏滲出來,透過潮密的雨水,漸漸包圍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沒事。”

她已經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結果如此,她們只能接受。

“現在更要緊的,是弄清楚師父她究竟對陛下說了什麽,她還要對陛下說什麽。”越頤寧回過頭,看向地毯上鋪開的器具。

聖旨傳到公主府的同時,宮裏的眼線也給越頤寧匯來了關於秋無竺的情報。

秋無竺一開始對皇帝說了什麽話,讓皇帝願意將她封為國師,除了他們二人之外,沒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線,多少還是替她套來了一些消息——例如,秋無竺成為國師之後,一共向皇帝許諾了三個預言,以此來換取皇帝對她的術法的信任。

第一個預言已經得到了驗證。

秋無竺要說的第二個預言會是什麽?越頤寧算不出來,也就沒辦法提前去作應對,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對策,在這個過程裏,她深覺自己的無力。

她隱隱發覺有什麽正在從她手中流走,有什麽完全失控了,從秋無竺入京之後開始,所有不好的預感都被應驗。

她早早算過周從儀身上會發生的事情,把她身邊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無巨細地為她分析,讓她做好了準備,算是竭盡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無遺策,手指把銅盤上的卦紋都磨平,也想不到什麽也沒做的人會被釘死成罪人,想不到一個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從儀。

誰能想得到?

紙窗之外,萬千樹葉化作萬千錚然琴弦,風為撥,雨為彈。

越頤寧慢慢開口:“......周大人她們還在牢獄裏關押著,按著旨意,明早才能放出來。”

“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許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結,我也無事可做了。也許我該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來,派人去接她們回府。”

“今晚,我留下來陪你。”謝清玉說,“我去叫人準備沐浴的熱水。”

二人沐浴更衣後,窗外雨聲停了。春蟬的鳴聲振蕩在夜色中,他們在床上抵足而眠。

謝清玉半摟著懷中人,輕輕理著她後腦的長發,時不時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輕柔。

越頤寧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撫下閉上了眼,很久很久沒再動彈,當謝清玉以為她已經睡著時,她卻突然輕聲道:“......謝清玉。”

他拍著她的手掌停了下來。寂靜到只能聽見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謝清玉從喉嚨裏應了她一聲,“嗯?”

“我今天突然發覺,我是在下山之後,才慢慢理解師父的。從前,我其實並不曾了解過她。”

聖旨傳入府內,越頤寧一直緊繃的思緒一下子斷開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裏,看著窗外竇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在山上與師父相依為命的日子。

越頤寧第一次聽戲曲,是她上山後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壓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觀請了一隊戲曲班子,在觀內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頤寧從未近距離聽過戲曲,更別提像這樣專門請班子上門來奏的樂。她以為稀奇,看得目不轉睛,頻頻倒吸氣,像只猴子一樣不時拍手叫好,引得旁邊的秋無竺不時伸手將她按住。

等到那戲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頤寧還戀戀不舍,回味無窮。

晚課過後,秋無竺把越頤寧送回她屋裏,越頤寧便趁機撒嬌,問師父什麽時候再請人上山來唱戲,她還想再聽。

秋無竺說:“沒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鬧,快要丟盡了為師的臉面。”

越頤寧當即就要嚎,被秋無竺摁住,她只能作罷,退而求其次地說她能不能之後找機會下山,去鎮上聽戲。

“不準。”秋無竺也沒答應,“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騰什麽?不許去。”

這也不準,那也不準,越頤寧不滿地撅嘴。

“師父又不肯請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還想聽戲怎麽辦嘛。”

“那就別聽。”

越頤寧不依不饒,眨巴著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師父唱給我聽好不好?”

秋無竺冷聲道:“我看你是皮又癢了。”

秋無竺當然沒有答應她,又與她交代了幾句,就起身離開了,回屋睡覺。

燈火熄滅,床幔內外一片漆黑。越頤寧自個兒待在自個兒屋裏,不時閉眼又睜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來回折騰一番,她睡意全無,幹脆摟著被褥坐起身。

紙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裏燒著暖熱的地龍,她枕著厚實的棉被,這是她在山上過的第一個元日。

沒有爆竹聲中一歲除,沒有人聲鼎沸慶團圓。

這個元日過得尤為安寧,夜裏只能聽見風在群山萬壑間徘徊的低嘯,落雪簌簌敲打著竹林密葉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縮在街角茅棚裏取暖,抱著凍僵的胳膊吃撿來的饅頭,遙遙望著家家戶戶明亮的燈火而眠。

越頤寧橫豎睡不著,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層襖衣出了門。

她悄悄溜進了秋無竺的寢房,才合上門便聽見了師父的聲音:“誰?”

“師父,是我呀。”

越頤寧歡快地撲上床畔,兩手並作四腳爬上去,隔著被褥趴在秋無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蟲,“師父師父,我還是想聽那支曲,想得睡不著。”

越頤寧隱隱聽到了秋無竺嘆氣的聲音。

她突然從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擡頭,秋無竺已經掀開被褥坐起身來,散發素面,眼睛還半闔著,清冷的臉也有了一絲人氣。

越頤寧進屋時沒關好門,風一吹,半扇屋門便滑開了。

夜雪輝煌,一室清白。

她的師父沐浴在雪光中,愈發皎潔,神聖不可侵犯。

此時此刻,那神聖不可侵犯的人指著門,對她說:“去把門關上。”

越頤寧立馬應聲,溜下床屁顛屁顛合攏門板,仔細關好,又趕緊爬上床,生怕秋無竺趕她走似的,眼巴巴地擡頭看她。

秋無竺瞧她那副模樣,卻是誤會了她的意思,攏眉淡淡道:“不過一出戲折子,怎就這麽吸引你了?倒是把你的一顆心都聽浮躁了。”

越頤寧不解釋,只是拼命往師父懷裏拱。九歲的小孩,身子暖得像個火爐,沾了手就扔不開了。

秋無竺沒再把她推開,伸手將她肩膀摟住,破天荒地開口了:“聽完你就回屋去,不準再賴著為師。”

“要聽什麽曲?”

越頤寧仰起臉,亮晶晶的眸子對著她:“就今天唱的那一支!”

秋無竺半晌不語,直到越頤寧快睡著了,才聽見她低低響起的唱腔,往日冰冷的聲調柔和下來,向來無情之人也有了一絲多情:“幾回見空門巧語奪寒舍,終見那金殿奴顏頌今朝……”

“清白字模糊,忠奸賬顛倒。剩半截眉筆界紅橋,劃破民脂民膏,漏出個天地不仁真面貌。”

“是殿前追軒冕,還是化鶴歸山林?只知孤命殘生,欲把山河罩。萬家燈火明亮,原是有人撐著將傾天,填著未平沼。”

“他們烈魂錚錚,照透爾冠冕昭昭。到如今白骨嶙峋,猶戳著江湖脊梁,天地膿包。”

“噓嗟久,莫道興亡天鑄就,眾生心海載舟舟。此身敢將天命拒,為蒼生重寫山河舊。劫波平,風滿袖,丹心照千秋。”

越頤寧閉著眼,聽得心滿意足。秋無竺唱完,冷眉冷眼有所緩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該走了。”

“師父師父,什麽是殿前追軒冕,什麽是化鶴歸山林?”

“殿前追軒冕是入世,化鶴歸山林便是出世。本意為,所謂出世入世之擇,有先後之分,唯有入世過的人才能言出世,不然便是逃避懦弱。”

越頤寧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像師父這樣深居簡出的人算是出世者,於是她問道:“那師父入世過嗎?”

“........”秋無竺臉上的表情淡了下來,“再不走,明日起來飯別吃了,先抄三百遍卦書。”

越頤寧最怕抄書,嚇得花容失色,忙不疊地下了床,灰溜溜地回自個兒屋去了。

如今再想起這段回憶,越頤寧忽然便懂了師父那時的沈默。很多事經年累月之後再去品味,除卻許多美滿,許多遺憾,還有許多恍然大悟。

她與師父走到今日,面目全非,可她們曾經並不是如此。

越頤寧述說著過往,謝清玉伸出手,指腹輕輕摸她的臉,凝神望著她。聽到此處,他不禁莞爾,“原來小姐也有過這麽頑皮的時候。”

為了一出戲,竟是大半夜跑去騷擾已睡下了的師父。

越頤寧閉著眼,臉上慢慢有了淺淺的笑:“一開始是想聽戲,後來我起夜去尋師父,只是因為睡不著。”

“那是我上山過的第一個元日,我想和師父一起睡,但我又不好意思說,只能東拉西扯地找借口賴著她。”

她是如此眷戀那個溫暖的懷抱。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的待她最好的人,她賴上她,理所應當。

九歲的越頤寧從未想過,未來有一天,她會離開秋無竺。她想不到有什麽能將她們二人分開。

越頤寧沒再多說什麽話,可謝清玉全然明白了她,慢慢將她擁進他懷中,緊密不可分。

“我不會離開。”謝清玉說,“阿玉會永遠陪在小姐身邊。”

越頤寧已是意識昏沈之際,聽完這句話後,她似是覺得心裏某處驟然安定下來,不再多做掙紮,全然陷入睡夢中去。

三日之後,越頤寧才明白,謝清玉說的那句話是何含義。

風波方歇,朝堂之上又有雲湧。有大臣上奏彈劾長公主治下不嚴,還未等其他人反應,幾位謝家老臣率先出列反駁,最後一個出列的是謝清玉。

此舉一出,滿朝文武無不色變。

誰都知道謝清玉身為新任家主,代表著謝氏一族的立場,他如此作為,便是在將謝氏的態度昭示於天下——謝家將正式公開站隊長公主陣營。

朝廷內部暗流湧動,猜忌嘩然之時,沈流德與邱月白已換了官袍,動身離京,周從儀入宮。

三月末,清查已畢,一批學子被舞弊案牽連,皇榜張貼了第二回,名次頗有一番變動,原先的狀元被取消了考績,排在其後的榜眼因此做了狀元。而那位榜眼,正是謝月霜。

世家子弟中,上一個獲文選狀元而入仕的,是她的長兄,謝清玉。

曾經的謝清玉有多麽風光,如今的謝月霜便別無二致。謝府再度迎來了大喜事,登門拜訪者快要踏破門檻,上下都在為了慶賀宴忙碌。

三月匆匆而逝。

“你說讓我去越頤寧身邊?”

謝雲纓突然被人叫來噴霜院,見到了謝清玉,卻不想謝清玉找她,開口第一句話便叫她大吃一驚。

謝雲纓:“這麽突然......我倒也沒意見,只是我啥也不會,能幫得上忙嗎?”

謝清玉還穿著一身官服,衣冠巍峨。他坐在桌案後,手底下批著文書,邊與她說著:“她如今在朝中能用的人折損大半,尤其是近臣盡散,急需選撥親信,但現在局勢覆雜,選來的人難說是不是完全忠心,若不是完全忠心,反倒誤事。”

“你雖然不算聰穎絕倫,但我至少知你底細,你沒有害人之心,這就夠了。”謝清玉說,“再者,謝家現今轉向支持長公主一脈,你身為謝家二小姐謝雲纓,又是‘謝清玉’的嫡親妹妹,你去她身邊護著她,能向旁人明示謝家的態度,為她穩定人心。”

“而且,我看你橫豎每日待在府內,也是閑得發慌,不如去做點正事。”

謝雲纓跳腳:“我哪裏沒做正事啦?!”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勤懇懇地攻克任務對象啊!

謝清玉起身到架子前取來一方紫檀木盒,將其遞給謝雲纓,語氣淡淡,“明日辰時,你親自帶一隊可靠護衛,持我手令,前往城西永合當鋪,尋他們的掌櫃,他會將一批急需周轉的物資交予你。”

“你點驗無誤後,立即押送至西郊別院,那裏會有越頤寧的親信等著你。切記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擱,不可讓旁人經手。”

謝雲纓頓時汗顏:“這麽關鍵的東西,交給我真的好嗎......”她要是辦砸了怎麽辦?

謝清玉充耳不聞,繼續道:“盒中另有裕豐票號通存通兌的十萬兩銀票憑證,見憑證如見現銀,是此次周轉的核心。物資交接後,你拿著憑證,在永合當鋪隔壁的裕豐分號,現場劃撥等額銀錢,完成最終交付。此事關乎重大,不容有失。”

見她還不動,謝清玉挑了挑眉,示意她,“拿著吧。”

謝雲纓只能接了。

看著面前的謝清玉重又低頭去,謝雲纓也知道,他見她都是抽空見的,如今朝廷波雲詭譎,四面八方都需防備,他更是忙碌不堪。

但謝雲纓還是忍不住好奇心,不由得向他打探情況:“所以你的意思是......越頤寧現在是支持長公主登基了嗎?”

謝清玉聞聲,擡頭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莫非你的系統從不和你匯報主劇情的進展情況嗎?”

謝雲纓撇了撇嘴:“系統也不是萬能的,最多只能輔助。我這個尤其不中用,好多事都得靠我自己呢。”

正在偷聽的系統:“........”

“我現在的任務就只是攻略袁南階了,主線劇情發展到哪裏了,我都不怎麽清楚。”謝雲纓在他對面坐下,有幾分迫不及待地看著他,“那這麽說來,越頤寧這一回選擇的人不是三皇子了,是不是代表著,她也不會被連累、被人害死了?”

“也許結局會不同,畢竟長公主魏宜華是明君之材,又文武雙全,深信於她。但未到最後一刻,這些也都只是我的推測。”謝清玉說,“也有另一種可能,無論越頤寧怎麽選,最後都會被天道推向註定的結局。”

謝雲纓聽得一怔,“.......會這樣嗎?”

“現在已經有征兆了。”謝清玉看她,“越頤寧的師父前不久入了京,不知她與皇帝交換了什麽,皇帝居然在沒有宣告群臣、采納建議的情況下,就將她封為國師。”

“明明魏天宣在歷史上也不算任性妄為的君主,離昏君的評價更是遙遠。如此輕率便做出重大決定,完全不像他所為。”

“她師父名叫秋無竺,是近五十年來玄術造詣最高的天師,位居現存三尊者之首。這是我最近查閱本朝記載文獻得知的,我在現代研究東元朝歷史時,並沒有在史書裏見到過叫秋無竺的天師。”

“她對皇帝說的第一個預言,便是沖著越頤寧而來。越頤寧的勢力折損大半,也是因為她師父的預言應驗了。”

謝清玉漸漸面露寒色:“我不認為,秋無竺只是在傳達天命,其他的什麽也沒做。越頤寧說,她師父半生都留在觀中坐鎮修習,如無大事,從不下山,現在卻為了奪嫡之爭破例入京,做了國師,怎麽看都是來者不善。”

秋無竺的一舉一動,分明就是在將天道覆位。

因越頤寧等人的努力而有所偏移的天道,如今被秋無竺幹涉,隱隱有了前功盡棄之感。

謝清玉對此人的心緒交雜,難以言表。

他昨日與越頤寧交頸而眠,聽她說了許多過往,那些她與師父二人在山上修習的回憶。秋無竺曾待越頤寧極好,正如時至今日也無法埋怨秋無竺的越頤寧一樣,他也沒辦法去憎恨一個對越頤寧有過深切恩情的人。

不,也許他也是有一點憎恨在的。他不像越頤寧,總是對傷害她的人如此寬宥大度,他在面對她的事情上,總是格外的斤斤計較。

越頤寧說,她與她的師父只是路不同,因此才有了隔閡。可他卻為她打抱不平,路不同又如何?越頤寧如此敬愛她的師父,秋無竺為什麽就不能體諒她多一些?一定要與她決絕至此嗎?

屋內安靜了半晌。

謝雲纓不知想了些什麽,張了張口,低聲說:“......那越頤寧,她還好嗎?”

“她是不是很難過?”

“.......”

謝清玉垂眸,“她敬愛秋無竺,肯定會難過。”

“但是無妨,這一次,我會陪著她。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她這一邊,至少,她不會再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中。”

謝雲纓:“我不行了,我又想起之前看過的劇情了,我的漂亮姐姐怎麽過得這麽跌宕起伏,老天奶你就不能對她好一點嗎?我真的好傷心嗚嗚.......”

系統:“.......”

謝雲纓:“反正我的攻略任務也快完成了,在離開之前,我要努力幫到越頤寧,成為她的左膀右臂!”

系統:“......?”這個夢想是否有些太脫離實際了。

謝雲纓抱著木盒回到了秋芳院。

侍女金萱見她去了一趟大公子的別院,帶回來這麽個物什,便留心問了幾句:“二小姐,這是大公子給的嗎?”

謝雲纓也沒多隱瞞,直言道:“這是我大哥哥給我的差事。”

屋裏都是她的貼身侍女,謝雲纓沒有防範,隨即便交代了大部分內容。

一屋子人閑聊時,一道纖細的身影隱在回廊的立柱之後,將一墻之隔的交談盡收耳中。謝雲纓屋內的言語聲停了,那道身影也悄然離去。

聽了墻角的侍女快步穿過幾重庭院,又去見了謝月霜。

屋內,謝月霜正臨窗撫琴。

她生得溫婉動人,指尖流淌出的曲調卻無關閨房情思,反倒帶著難得一見的清冷孤高,倒像是郁郁不得志的官員所奏的琴音。

聽完來人壓低聲音的稟報,她的琴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十萬兩銀票……”謝月霜低聲重覆著,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笑容裏只有一片冷然,“我那好妹妹,可真是得了他的重用,這般手筆,這般信任。”

她揮了揮手,侍女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謝月霜的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卻未再成調,只是撥動著,發出幾聲零散的清響。

她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眸底深處,似有幽光流轉。

……

謝府深處,某個僻靜院落,此刻卻是門戶緊閉,氣氛壓抑。這裏是三叔公謝崢平日靜養之所,少有閑雜人等靠近。

花廳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幾人臉上的陰霾。

“簡直是胡鬧!”五叔公謝嶸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盞叮當作響,他面色赤紅,胸膛劇烈起伏,“謝清玉真是要翻了天了不成?!我們謝家百年基業,就任由他這樣作踐?!”

七叔公謝岷面色陰沈,惻惻道:“自從謝治死後,謝家主家大小事全都由他一個小輩說了算,族內長老的意見也蓋不過他。非要參與奪嫡,支持七皇子便也罷了,如今半途而廢,又要轉去支持長公主,他可真是隨心所欲啊。”

五叔公聽了更氣,額上青筋暴露:“他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何時考慮過我們這群人?謝家在燕京經營的這些票號,看著風光,內裏如何他不清楚嗎?族內長輩靠著這些票號吃飯的,他倒好,行事只顧自己,旁的人一點也不顧及!”

“京城票號本就因戰事收縮,現金流捉襟見肘,如今再被這麽一攪和,好些原本能緩口氣的賬目都得立刻清算!你們說那些窟窿……那些窟窿,事到如今要拿什麽去填?!”

謝家的這一群長老,說的好聽點叫長輩,說難聽點就是只知道伸手要錢的老不死。

謝治還活著的時候,為了謝家的整體發展與和諧共榮,他每年都要花一大筆錢養著這群人,以防他們滋事。

這麽多錢從哪來?只靠謝治等人為官的俸祿,養活這一大家子人容易,要讓他們過得如此逍遙快活那便根本不可能。

這些謝家長輩每年開銷巨大,全靠謝治從中運作,貪汙受賄,上下盤剝,到後來他們變本加厲,開始在謝家的產業裏做手腳,隨便拿票號裏的錢去花,謝治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有做得太過分了才呵斥幾句。

謝治當家主時,謝家長老們過的日子,那可真是賽神仙。

誰曾想,謝治突然死了,他的嗣子謝清玉襲爵,成了新任家主。

謝清玉接管家族之後,謝家長輩們的感受,堪稱從雲端墜入谷底。

謝治已經是個一等一的笑面虎了,其子更甚,謝治好歹註重家族表面的安寧與和諧,會維持這些宗族長老的面子,那謝清玉看著為人溫謙文雅,做事卻雷厲風行,果決狠辣,半點不給他們留情面。

謝清玉上任之初,對族內積弊並未立刻發難。他每日晨昏定省,禮數周全,遇事也常請教長輩。長老們初時還暗自得意,以為這年輕家主見識淺薄,需得倚重他們這些老人,日子還能像從前一般。

然而這不過是他們的錯覺。

謝清玉才坐穩家主之位,便燒了三把大火。第一把火就是對謝家龐大的產業下了手,美其名曰梳理,實則是將幾位長老的權力分化。如京城最大的裕豐票號,還有幾家大型緞莊和糧行的管理權,都被他一一拆分,做了交叉管轄。

如此一來,幾位叔公名義上仍是總負責人,但權限都被收緊了,事事需要經由他設立的親信班子同意才能辦。

一招分權制衡,將他們手中的實權拆得七零八落,想做點手腳,也無法像過去那樣一手遮天了。

第二把火燒到了賬目上。謝清玉要求所有產業,無論大小,必須使用統一的新式賬本,條目清晰,每月底需將核心賬目匯總,對賬例會由謝清玉親自坐鎮,聽各位管事匯報。

過去模糊不清、便於做手腳的條目,在新賬本下幾乎無處遁形。想要虛報做假賬,變得異常困難。

第三把火,更是斷了他們許多來錢的旁路。謝清玉收回了長老們可以隨意調用的銀錢額度,以及他們利用謝家名帖和關系網,為個人牟利的便利。

以往,謝家長老們能從票號借出大筆銀錢用於個人經營或放貸,盈利歸己,虧損則想辦法做成壞賬由家族承擔。如今,所有超過一定數額的資金調用,必須由謝清玉親自審批。

謝清玉做這一切時,還是那副笑裏藏刀的模樣,語氣平和溫良,仿佛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家族的長遠發展考慮。他從不與長老們正面沖突,即便他們氣得跳腳,他也只是耐心解釋,言語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錯處。

而讓他們利益直接受損的,則是謝清玉在朝堂上公然轉向長公主陣營的舉動。

此前,謝家與七皇子一系,以及諸多傳統世家大族,都保持著密切的友好往來。

謝家長老們借謝家的名頭,暗中為七皇子派系的官員、世家子弟行了不少方便,在謝家掌控的漕運鹽鐵生意上,給予一點特殊關照和利潤分成,對他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這些人情往來背後,是巨額的灰色收入和利益輸送,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私人的小金庫,用以維持他們奢靡的生活和填補貪墨留下的窟窿。

可謝清玉如今中途改道,去支持長公主,就等於公然站到了部分世家的對立面。

他們原本與許多人好好維持著的合作關系,瞬間變得尷尬。

七皇子派系的人立刻疏遠,以往的人情渠道紛紛中斷,承諾好的回扣眼看就要化為泡影,甚至有些已經吃到嘴裏的利益,也不得不吐出來一部分以平息事端。

這一下,才是真正打到了他們的七寸。

他們私下經營的見不得光的生意,好好運作的資金鏈,瞬間斷裂。原本指望著通過外部利益來悄悄填補家族賬目上那個越來越大的窟窿,如今這條路也被謝清玉徹底堵死!

窟窿還在,甚至因為近期局勢動蕩、生意收縮而變得更大了,可來錢的歪門邪道卻被一條條斬斷,他們怎能不急?怎能不恨?

“他倒是舒服了,有考慮過我們嗎?!”五叔公氣得渾身發抖,“他這一轉向,我們之前投入在七皇子那邊的人情、銀子,全都打了水漂!好些個說好的進項都沒了著落!那個窟窿沒人填了,難道要我們幾個老骨頭自己掏腰包嗎?!”

七叔公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掏腰包?我們哪還有多少私房錢能填這麽大的洞?如今內外交困,事態本就緊張,他又斷了我們的外快,下次月度對賬,若是被他看出端倪……”

坐在主位的三叔公謝崢此刻閉著眼,手裏捏著佛珠,指節泛白。

他緩緩睜開眼,郁然吐出一口氣:“還能如何?他豈會不知這麽做的後果,他是根本懶得管我們的死活。”

有人尖聲道:“就算這次我們搪塞過去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旦票號兌付出現問題,或是被謝清玉查到那幾筆巨額的爛賬……我們……我們都要完了!”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門外突然傳來心腹的通報聲,語氣謹慎:“老太爺,大小姐來了。說是得了些新到的雨前龍井,特來孝敬您。”

屋內瞬間一靜。

三位長老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焦躁不安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疏離的威嚴。

謝岷清了清嗓子,聲音恢覆沈穩:“讓她進來。”

門被推開,謝月霜端著一個精致的茶盤走了進來。

她一身月白綾緞襦裙,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清麗脫俗。謝月霜仿佛全然未察覺屋內殘留的緊繃氣氛,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向三位長老一一見禮。

“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安好。”她聲音柔美,“孫女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龍井,想著三叔公最愛此物,便冒昧送來,可有打擾了叔公們的清凈?”

謝岷臉上擠出一點慈和的笑容:“月霜有心了。坐吧。”

謝月霜依言坐下。

這位謝家大小姐近日風頭無兩,幾位長老心懷鬼胎,順勢撿著話題誇讚了她幾句,謝月霜亦是笑意盈盈地與幾位長老寒暄。

言語間,她將新茶泡好,遞過去的途中,像是無心提及一般,說起另一件事:“族中能人輩出,孫女不過其一,長老們實在是謬讚了。我方才過來時,也聽聞二妹妹近期勤於政事,如今,大哥哥都時常將要務交由她經辦呢。”

三位長老心中俱是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謝岷撚著佛珠,道:“小輩們為家族出力,是分內之事。”

“不過,雲纓何時變得如此懂事了?這我倒是頭一回聽說。”

謝月霜擡起眼,眸光清澈,帶著一絲不谙世事的天真:“長老們不知道麽?自從二妹妹做了京城武官之後,兄長便對二妹妹極為信任,許多大筆銀錢周轉,都是全權交托給了她。”

“不過二妹妹年紀輕,雖能幹,也還是經驗尚淺,經手要事頗多,又無旁人監管核驗,只希望不會出什麽事才好。”

她的話語輕柔,如同羽毛拂過水面。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謝岷渾濁的老眼中,驟然閃過一絲精光,與五叔公、七叔公快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謝月霜恍若未聞。她又與幾位長老寒暄了一陣子,便悠然起身,恭敬地行了禮:“茶已送到,那孫女就不打擾幾位叔公商議正事了,這就告退。”

幾位長老應了她,謝月霜出門離去,與門口的管事頷首示意。

踏出別院大門的瞬間,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帶著凜然冷意。

謝月霜走後,屋內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而熱切。

謝岷立即叫了人進來:“去查二小姐最近經手的賬目往來,搞清楚謝清玉都叫她去辦了什麽事。”

仆人領命而去,不過多時便帶著消息回來了。

“這可真是.......”五叔公撫掌長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七叔公更是激動得站起身來:“天無絕人之路!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

在座的幾位長老一個眼神的交換,都對彼此想到的計策心知肚明。

謝岷眼底流竄過一絲精光,佛珠也不掐了,愉快地松了指腹。

他一錘定音:“不急。此事需慢慢計劃,既然要做,便要做得天衣無縫才好。”

窗外,一樹晚開的玉蘭在暖風中悄然墜地,零落成泥。

暮色四合,皇城浸泡在殘陽餘暉之中,朱紅幾近血紅。

禦書房內並未如常點著明亮燭火,只有幾盞昏黃的銅雀燈,最後一縷天光從高窗斜射入內,金磚地上拖出長長的虛影。

高踞龍椅的皇帝仰著頭,面容比一個月前更加灰暗,眉宇間暮氣深深。

殿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不過片刻,在內侍監羅洪的引領下,年輕的女國師入殿。

即使居於深宮之中,秋無竺依舊是一身素凈長袍,寡淡得像一瓢清水。

她的目光越過錦屏山水,雕梁畫柱,落在禦座之上。

“臣見過陛下。”

魏天宣轉動眼珠,遙遙望向她,卻好像又不是在看她:“國師......是國師來了。”

“你還有兩個預言,沒有告訴朕。”魏天宣語氣幹澀,“.......那第二個預言,是不是該到時候了?”

秋無竺的聲音清越,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帶著一種穿透力,“是。”

“回陛下,臣夜行卦陣,見金氣躁動,五行晦暗,乃是金運潰散之兆。”

秋無竺語調平緩,卻字字千鈞:“十日之內,京畿財氣將洩,流通之地必生巨變。商旅不通,市井蕭然,萬民恐受其困。”

她如同之前第一次預言一般下了判決,靜靜等待皇帝的反應。

卻不曾想,龍椅上那人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近她。

“.......好,好。朕知道了。”他聲音緊促,卻不是為了那第二個關乎民生的預言,“朕叫國師來,另有他事。”

“朕想請國師,再施展一次之前的卦術.......”

魏天宣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明明是至高無上的帝皇,此刻向她命令,卻宛如懇求,“國師說過的話,朕都記得,此術不宜頻繁施為。朕算著日子,距上次至今,已是第七日了,日期已滿,國師可以再施展一次了吧?”

長久以來,如同冰雕一般,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毫無反應的秋無竺,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波動。

仿佛無聲的輕嗤。

.......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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