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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鳳凰 她是一輪墜入人間的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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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鳳凰 她是一輪墜入人間的紅日。

烏天沈沈, 日曦不見。

整座雲州城染滿了血腥氣。這邊關要塞,已在狄戎鐵騎不分晝夜的猛攻下苦苦支撐了七日。

城墻多處坍塌,以沙袋屍骸勉強壘砌, 守城將士皆精疲力盡, 灰塵血痕滿面, 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緊繃著身軀。

城外, 黑壓壓的狄戎軍隊在不到半日的沈寂後,又一次響起沖鋒的號角聲。

守城將領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

去月, 狄戎突然舉兵進犯, 勢如破竹,如今已接連拿下三城。

雲州居於關鍵地勢, 守衛的不僅僅是一道邊防線, 更是背後數個無險可守的小城。若今日再被狄戎拿下雲州, 以雲州為界, 位於西北方向的數座城池,便會淪為狄戎的刀下魚肉,任人宰割。

可如今的雲州, 兵馬糧草用盡,已是垂死。

震天的嚎叫遠遠襲來, 鐵蹄聲撼動大地。雲梯和撞車宛如死亡的陰影, 再度壓向千瘡百孔的城墻。

城中百姓蜷縮於廢墟之下, 似是隱隱明白了死期將至, 哭聲漸起。

“眾將士聽令!”守城將領聲嘶力竭地吼道,“死——戰——!”

“戰——!!”

即使饑腸轆轆,即使渾身浴血,所有兵卒衛士亦用盡全力高呼, 眼裏皆有了視死如歸的決心。

即便屍骨無存,他們也得守住雲州!

血淚溢出眼眶,還未能落下,天邊驟然躍現出一道黑邊。

眾人皆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雲隙乍裂,金光如利刃劈開大地。

鐵甲大軍正快速壓向狄戎後方,飄揚著的顧家軍戰旗沐浴在金光之下,燦然奪目。一隊輕騎率先湧出中軍,迅疾如電,直殺入前方的狄戎軍陣,將牢不可破的嚴整騎兵沖散。

輕騎最前方的女將面龐稚嫩,不過十五歲的年紀,眼神卻狠戾無比,一馬當先,單刀乍旋,幾息之間挑落百人!

“是援兵!援兵到了!!”城墻之上,不知是誰激動得高聲大吼。守城七日的數千名軍士,紛紛歡呼哭喊起來,笑中帶淚。

符瑤並不戀戰,她的目的已然達到,待她殺出敵方軍陣,何嬋與蔣飛妍緊隨其後,早已帶領著一方士兵沖上來,將四分五裂的狄戎騎兵徹底撕成了碎片。

城墻上的守城軍士也紛紛舉弓,箭如雨下,最前方的狄戎騎兵被前後夾擊,如被割倒的麥子一般倒伏下去,疊成黑色的浪。

蓄勢已久的精兵,如決堤洪流,將這片黑浪吞噬。

“殺——!!”

中軍朝兩邊分開,原本位居中央的將領身影終於顯露出來,紅衣銀甲,一桿長纓槍。

她駕馬躍入敵軍,氣勢驚人,身姿如同一道燃燒的流星,槍尖紅纓淬血,艷麗逼人,驚悍奪目。

地動山搖的吶喊聲中,連綿不絕的泥濘山河裏,她是一輪急墜人間的紅日,貫穿黑雲,斬破天穹。

魏宜華帶領中軍直殺入陣,她長槍過處,片甲不留,衣袂在疾風中烈烈狂舞。敵人濺射四方的血噴上她眉睫,她毅然無懼,閉上半只眼,長臂一揮將面前舉刀砍來的敵人穿刺,又隨手抹掉。那殘餘的鮮血薄薄覆在她臉頰上,宛如世間最艷最濃的胭脂。

城中百姓都聽見了城墻上的歡呼,知道是援兵已至,心底隱隱浮現出驚喜和期盼。

外頭血氣彌漫,殺聲沖天,都在日落西天之時漸漸消止。在無盡的煎熬中,百姓們終於等來了勝利,伴隨著士兵們激動的哭吼聲,那扇緊閉數日的城門終於在他們眼前緩緩打開。

戰旗先行,一匹渾白駿馬入城來,其上的女將載著一身金光,背後是沈沒雲天的落日。

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嬌兒目光呆滯地看著她,這一眼,終其一生都未能忘記。

敵人的血沾滿了長公主的紅袍鎧甲,她身無簪飾,明明一身汙血,竟像是掛滿一身寶石。

軍鼓聲裏隱隱傳來一道尖嘯之音,仿佛那血中有什麽在沐浴著,掙紮著,烈焰般的灼灼殷紅裏,將要長出一雙鳳凰羽翼。

.......

三月初五,綠葉陰陰占得春。

越頤寧終於收到了邊關傳回的戰報。得到消息的她不顧還有其他女官在場,急匆匆告了別,快馬加鞭地回了公主府。

讀完信,越頤寧一直懸提的心這才慢慢落回原位。

信中,魏宜華詳細說了她們抵達邊關後的情形。

不出她們所料,狄戎早已進犯數日,連破三城,邊關形勢一片混亂,外敵侵擾,內鬥不休,遲遲未能傳訊回京。

然而幸運的是,何嬋與蔣飛妍憑借她當時給的顧家軍令,團集了邊關一群丹心赤膽的將士,在多次進攻中成功抵禦了外敵,減緩了狄戎破城的速度,為援軍的到來爭取了時間。

無論是軍隊還是官府,都需重整肅清,才能應對接下來的大規模進攻。顧百封無力脫身,便讓魏宜華帶兵前往正在血戰的雲州城支援。

這是長公主第一次上戰場,第一次做將軍。

“頤寧,見字如面。邊關風沙粗礪,提筆時,窗外猶聞戍卒巡夜之號角,與京中溫軟春夜迥異,然我心甚安。”

“雲州一戰,幸不辱命。我軍抵時,雲州城已岌岌可危,屍骸壘墻,箭盡糧絕。狄戎氣焰囂張,以為唾手可得。然何嬋、蔣飛妍、符瑤三將實乃虎賁,各率部眾,或正面強攻,或側翼奇襲,或游擊擾敵,配合無間。”

“我率領中軍壓陣,將敵寇合圍於城下,將其擊潰。雲州得保,西北門戶無恙矣。”

“眼下,顧老將軍坐鎮邊關腹地,梳理邊防,重整旗鼓。我軍雖小挫敵鋒,然狄戎主力未損,被他們攻下的三城,朔方、武威、張掖,仍懸敵旗,此恥不可不雪。待我們稍作休整,便即揮師北上,收覆失地。”

“我已與外祖父夜議數次,達成一致。待三城光覆,便直搗狄戎王庭腹地,燕然山。”

“此山乃狄戎部族聖山,其王帳常設於山南水草豐美之地,名為龍城。若破龍城,焚其祭天金人,則如斷其脊梁,狄戎十年內必無力南顧。此則立威,必使其望我東羲旌旗而膽寒,再不敢犯邊。”

“此為我之初陣,弓馬未曾生疏,反覺熱血激蕩,甚是暢快淋漓。軍中諸將皆驍勇,士卒用命,形勢一片大好,勿需為我憂心。京中雲譎波詭,你獨自周旋,萬望謹慎,保全自身。”

“惟盼早傳捷訊,歸京與你相見。”

“宜華,二月二十九於雲州軍帳。”

越頤寧看著白紙黑字,眼前浮現出一片沈沈光景,孤燈一盞的長夜中,長公主坐在軍帳裏,提筆一字字地寫下這封信。

她定然如以往一般心存驕傲,卻也磨煉出了沈穩堅定,切切期盼著越頤寧知曉她的改變,期盼她也以她為傲。

越頤寧看完,亦是滿心欣慰。

近日初春漸深,一年一度的文選在即。左迎豐等一眾寒門臣子入獄,朝中人員變動頗多,於是這一年的文選大監選官,落在了清流派的頭上。

皇帝任命,文選全權交由崔炎領銜,周從儀副署,協助禮部。

這一天,越頤寧在府邸裏辦公,突然有人來報。

來人是越頤寧眼熟的女官,也是她與長公主安插在宮中的暗線,她一來,就說明是宮裏有大動靜了。越頤寧眉心一凝,招她入內,“何事如此匆忙?”

“越大人,宮內有變。”女官神色莫名凝重,低聲道,“......昨日有一名女子入宮,被聖上親自接見,二人在禦書房不知聊了些什麽,那女子直到宮門落鎖才出來,竟是直接被聖上安置在了宮城裏過了一夜。”

字字句句都太過荒謬,令人不知從何處開始驚詫才好。

如此破天荒的行徑,簡直是聞所未聞。越頤寧皺眉:“那是什麽人?”

“下官也不認得。”女官亦是搖搖頭,“聽聞消息之後,我去問了許多殿前侍職的女官,都說既不是京中的大臣,也不是哪家小姐,見都沒見過,認不出身份來。”

“我心覺怪異,昨夜便遣人去打聽徹查了,只是如今那女子的身份還沒查出來,李公公先來找了我。”

她口中的李公公是內侍監羅洪身邊的寫字小太監,是她們買通的眼線。也是因為有李公公的傳訊,她才會得知皇帝才剛剛吩咐下去、還未傳達至中書省的詔令。

“陛下要將那名女子封為國師。”

越頤寧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意識到那並非幻聽,越頤寧頓時睜大了眼,面露錯愕之色。而那名女官亦是沈重點頭:“我當時聽聞,也是如越大人這般的反應。”

那可是國師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在一夕之間便被聖上授予了一個陌生女子。等到詔令一下,定然會在朝野上下激起千層駭浪。

電光石火間,越頤寧陡然想起數日前她從葉彌恒處獲知的,師父早已下山進京的消息。

她心中悍然升起了一道強烈得不能再強烈的預感。

緊接著,那女官便開口,印證了她的猜想:“李公公告訴我,那名女子是一位天師,她姓秋,正是當今存世的三位應天門尊者之一。”

女官遲遲未能等到越頤寧的回覆,她擡起頭,卻看見越頤寧怔怔然呆坐在桌案後頭,竟像是失了神一般。

她心存疑慮,便也如此詢問了越頤寧:“越大人,下官先前便從別處聽說過,您是秋尊者的徒弟。您不知道她入京覲見一事嗎?”

你不知道嗎?

越頤寧知道秋無竺入京,但她從不知道師父入京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也許是她也隱隱約約地猜到了,她害怕她的猜想是真的,因而不敢再去細想。

可命運總是將她逼到懸崖之上,逼她面對。

將那名女官送走之後,越頤寧獨坐府邸之中,桌案上的文書再看不下一個字。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她懷裏已經抱著一面銅盤,桌案上放著各類占蔔器具。

她無能為力時,總想靠窺見天機來謀取一線希望。可她這次卻沒有蔔卦,只因越頤寧知道,那是徒勞的。

她身為徒,既算不到秋無竺的命,也就算不到秋無竺的心。

門外的侍衛通傳來一聲,說是謝大人來了。

越頤寧怔然片刻,謝清玉一身玄衣玉帶,已然穿過竹林,步上堂來。

謝清玉才進來,入目便是坐在桌案後頭呆望著他的越頤寧。他掃過桌案上的器具,對上越頤寧茫然裏隱隱藏有惶惑的目光,腳步一慢,隨即便快步上前,蹲下身將她抱住。

越頤寧腰身一緊,被他擁入懷中。

她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松針香氣,寒霜漱玉一般清凈,將她心中驚起的躁意和不安盡數撫平。

他如此突然的動作,她卻沒有推開他,反而擡手抵在他胸前,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襟。她深深地將鼻尖埋進去,深吸了口氣,用力得仿佛要讓那陣清香滌蕩她的肺腑,將她一團亂麻的思緒梳清。

“你也知道了。”謝清玉輕聲道,仿佛是在安撫著她,“只是你的師父要做國師而已,怎麽這個表情?我還以為你是遇到了什麽天大的難題,都慌了神了。”

他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樣無措無助的表情。

他不知她為何而困,卻下意識地將她擁入懷中,第一時間予她安撫和依靠。

“.......”越頤寧低聲道,“她要做的,也許不止是國師。”

“謝清玉,你還記得我師父秋無竺的結局嗎?”她問道,“我死後,她去了何處?你可有在史書裏見到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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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錯,師父就是第四卷的大boss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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