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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無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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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無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

越頤寧最後還是應下了葉彌恒的邀約, 二人套了輛車,次日一早便驅往錦陵。

錦陵秋,滿江渚清沙白。在青雲觀內, 越頤寧見到了已經六年未見的花尊者花姒人。

她依舊如六年前一般年輕。歲月在旁人的面龐上大刀闊斧, 毫不憐香惜玉, 在她的臉上卻溫柔如母親撫摸孩子的手, 不願叫她平整白皙的皮膚上多出哪怕一條皺紋。

明媚嬌柔的美麗女子將二人叫入堂中, 用一壺新泡的菊花茶招待他們。

越頤寧:“花尊者,許久未見了。”

花姒人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 展顏一笑:“確實是, 你都長成大姑娘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你。”

三個人聊了好一會兒, 觀內的灑掃童子在廊下脆聲喊了葉彌恒過去, 說是偏堂的李長老叫他過去敘敘舊。

葉彌恒“嘖”了一聲, 顯然不太情願, 但又不敢不應。他和越頤寧花姒人告了辭,跟著那個灑掃童子走了。

一時間,堂內冷清許多。回廊外, 火紅如焰海的楓樹靜立燃燒。

花姒人瞧著她,眼角笑意越來越濃郁:“你也好久沒來過青雲觀了吧?正好趕上秋景最盛的幾日, 不如和彌恒一起, 在觀內多留些日子再回京?”

越頤寧:“花尊者的好意, 我心領了, 但還是不必了。”

“京中還有許多政務,我走不開太久。”越頤寧朝推開的窗子外頭看了一眼,“景色雖好,卻不長留。畢竟秋末了, 今天又起了風,想來明日落紅應滿徑。”

這是分明的婉拒。

越頤寧看出那個灑掃童子是花姒人安排的,小孩年紀輕,藏不住心思,叫葉彌恒走的時候還朝花姒人這邊看了好幾眼。

只是不知花姒人這般大費周章請她來,與她獨處,是打算和她談什麽。

越頤寧不是被動還手的性子,她主動開口道:“花尊者,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請教您。”

“你說。”

越頤寧:“葉彌恒將來應該會是青雲觀的下一任尊者吧?您為什麽會允許他下山周游,又放任他參與奪嫡之爭,入朝為官?”

“你問為什麽的話.......”花姒人笑容艷艷,眼瞳清潤,波光粼粼,“你知道的,我興許沒幾年好活了呀。”

越頤寧怔了怔,腦海中舊時的回憶電閃而過,頓時明白了。

她立即低頭,反應極快道:“對不起。”

花姒人:“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你算了我的命,而沒有告訴我嗎?”花姒人笑瞇瞇地看著她,“這有什麽?還在世的天師裏能算出我命數的人不超過三個。你能算出來,說明你蔔術精湛過人,我不會覺得被冒犯,放心吧。”

“........我確實算過您。”越頤寧說,“但我還是不明白,這和您答應讓葉彌恒下山做官有什麽關系。”

“我時日無多了,青雲觀不出十年便會易主,葉彌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等到他三十歲那年,他會成為下一任坐鎮青雲觀的尊者。”

花姒人用碗蓋輕輕撥著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吸飽水的花綻開失了色的花瓣,在水中招搖著,融盡最後一縷甘甜。

她看著菊花,聲音像含苞待放的花一樣柔軟甜美,“等他成了一觀尊者,他便沒有自由來去,隨性而為的權利了。”

“我和你師父坐在這個位置上幾十年,便像是鎖在祭壇上的瑞獸,吃穿不愁,享盡尊榮,可若想離開,徹底卸下這份責任,除非找到繼任者。祭壇裏必須要有瑞獸,是誰並不重要。”

“收徒的過程,就像是在挑選替代品,等它們能獨當一面了,自己便可以逃脫牢籠。你師父當時極力反對你下山,興許也是因為她養了你快十年,最後竟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才會大發雷霆吧。”

越頤寧默了一默。

就在花姒人低頭飲茶時,她突然開口道:“我不明白,為什麽花尊者如此自貶。”

花姒人頓了頓,擡頭,眼前的越頤寧看著她:“我不認為師父養著我,是為了讓我替代她,同樣,花尊者收葉彌恒為徒,也不是為了自由。”

“您完全可以不允諾葉彌恒下山的請求,讓他在山上陪著您,畢竟您只剩十年壽命,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麽做的。誰不想自己生命最後的歲月裏有親近之人陪伴?將死之人,變得自私,想要為自己而活,才是人之常情。”

越頤寧說:“可您卻答應他,讓他下山了。因為您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山上陪著您直到您死去,那他一生都將被困鎖在這座山上。您心疼他,才會答應他的請求,這是他人生中最後能夠任性和自由的十年了,即使這也是您活在世上的最後十年。”

堂內一時寂靜。

“......瞧這話說的,”花姒人忽然笑了,“把我說成一個多無私多偉大的人了,你這嘴皮子是真厲害,太會說了。”

越頤寧道:“我只是說出了我的心裏話,並無奉承之意。”

“雖然我已經不是師父的弟子,不配再為她說話,但是我跟著師父七年,我了解她。”

“她收我為徒,是因惜才之心,日子久了,也就生出了些愛護和責任。若換做是其他人,師父也會將她帶上山,收為徒,細細養育教誨,我只是運氣好,恰好出現在那裏,又恰好有五術的天賦,僅此而已。”

“不,你可不是運氣好。”花姒人望著她,含著笑的眼眸深邃,“你知道麽?你這性子和她年輕的時候,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越頤寧楞住了:“.......我師父年輕的時候?”

“是呀。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約是在二十年前?”花姒人笑道,“你師父那時便和你現在的年紀一般大。”

“不對,好像還要比你更小一點?哈哈哈,我也不太記得清了。”

“當年,先帝廢了太子之後重立國本,數位成年皇子中,便要數二皇子勢力最為鼎盛,年齡又最長。當時的今上只是個母族式微的五皇子,嫡長賢一個不占,基本上沒人看好他。”花姒人說起很多年前的八卦時,眉飛色舞,一副興致勃勃又唏噓感嘆的模樣,“你師父當時也是紫金觀尊者之徒,跟你一樣,在年輕一輩的天師裏冠絕天下,她若自認第二便沒人敢認第一。”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師父和先帝的二皇子曾有過私情。”

越頤寧大為震驚,她瞪大了雙眼:“我師父和二皇子?!”

“沒錯。”

“其實吧,我也不清楚她是怎麽和先帝的二皇子走到一起的,後來二皇子頻頻到觀中尋她,被我碰見了,她才跟我承認有這回事。”花姒人笑道,“雖然她總在我面前裝作不甚在意的樣子,但我知道,她想過要嫁給他。只是天師身份所限,她若嫁入皇家難免受人詬病,更何況她肯定是下一任的紫金觀尊者,也沒法嫁人。”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壽命為代價,替她的心上人占蔔他的未來,為他謀劃,送他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寶座。”

“結果她剛把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先帝就駕崩了,今上魏天宣帶著兵殺進皇宮,亂鬥時一箭把他射死了。”花姒人嘖嘖道,“人死如燈滅,縱使二皇子背後有什麽權勢人脈,也嘩啦一下全散了,人心也是。”

“秋無竺當時能從亂成一鍋粥的皇宮裏出來,是因為她師父拼死護著她,結果自己不小心中了流箭,傷口感染,還沒回到羅陽城就死了。”

“你師父就是從那時開始跟變了個人似的,原來很愛笑的人,一下子冷掉了,跟她待在一起半天都沒一句話說,能凍死人。”

越頤寧聽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聲音幹澀:“.......師父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

“你知道為什麽嗎?”花姒人笑得別有深意,“因為她從來就沒有釋懷。至愛和至親都因此離世,我若是她,定然會後悔當初參與了奪嫡之爭。”

“秋無竺當年算出的卦象裏,二皇子沒有做皇帝的命,她非是不認,逆天而行也要叫他登上皇位,結果還不是被天道修正了結局,落得個如此淒慘的下場?她當時要是認了命,興許二皇子也能善終,她師父也不會死在燕京。”

“真正剖心刺骨的事情很難述之於口。哪怕只是原原本本地說出來,都得重新品味一番當初絕望無助的滋味,不是誰都有這個勇氣的,回避總是比面對更輕松。你師父也只是個懦弱的人而已。”

越頤寧許久都沒說話。

這話她也對魏宜華說過,她是一個懦弱的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便是孤註一擲。成便生,敗便死。代價她熟知於心,也擔負得起。

她沒想過,也許還有第三種可能,那便是有人替她死了,而她悔恨終生地活著。

“同樣是請求下山,我答應了葉彌恒,而秋無竺沒有答應你,還和你斷絕關系往來,你不恨她狠心嗎?”花姒人笑吟吟說道。

越頤寧回過神來,只是說:“那不一樣。”

花姒人知道葉彌恒下山之後還會回來,而秋無竺和她都知道,她一旦下山,就不會再回來了。

“......謝謝您。”越頤寧垂首,“若不是您告訴我,也許我這輩子也不會了解師父曾經的經歷。”

花姒人打量著她,手指輕輕瞧著杯壁。她忽然開口道:“你不會覺得我是突然有了講故事的興致,才跟你說這些的吧?”

“自然不會。”越頤寧應道,語氣從容不迫,“在來之前我就有所猜測,應該是師父和您說了什麽吧。”

越頤寧不會天真到以為秋無竺是想念她了才叫花姒人來找她。

她與師父的分歧遠比她道與旁人的還要嚴重。

越頤寧那時決意下山,秋無竺說的是,走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即使越頤寧未來會後悔,她也不會再原諒她;即使越頤寧有一天求到她門前,她也不會再見她一面。

“我費盡心血養育你長大成人,玄學五術傾囊相授,毫無保留。卻不想你翅膀硬了,連為師都不放在眼裏了。”秋無竺站在山門前的石臺上,俯視著她,聲音冷淡道,“若你執意下山,你我師徒二人情分就此斷絕,此生不覆相見。”

“從今日起,不要再說你是我秋無竺的弟子。”

這一番話,說得不可謂不重。

越頤寧的回應是雙膝跪地,磕頭,整整九下,直至額頭被粗糙的石階磨破,磕得鮮血淋漓。

她深深低首,姿態是全然的恭敬。

“請師父放心,我絕不會那麽厚臉皮。”

“師父從今往後便當做從未有過我這麽一個弟子吧。”越頤寧閉著眼,任由鮮血從合起的眼皮上流過,滴入石縫間隙,“但在頤寧心中,您永遠是我的師父。”

她去意已決。

此生已是深恩負盡,惶惶切切,只餘慚怍。

惟願來世再結草銜環,肝腦塗地來報。

此時的越頤寧面對花姒人,已經心下了然。

師父還沒有放棄說服她,所以才會找來花尊者,至於把這個故事說給她聽,是花姒人自己的主意,還是秋無竺的意思,都無所謂了。

在她看來,無論花姒人怎麽說怎麽做,都是無濟於事。她越頤寧有這個自信,她了解自己,如今的她幾乎不可能被任何無憑無據的言語動搖。

秋無竺曾經的故事確實讓她意外,聽了這番話,越頤寧也不是毫無觸動。她有所感悟,能夠理解為什麽秋無竺當時那麽反對她下山了。

但是,她本就從未怪過秋無竺。

師父會說什麽呢?挑撥?汙蔑?用謊言騙她?還是再打一次感情牌?她又該怎麽應對?

越頤寧思維縝密,冷靜分析著。

花姒人沒再多說什麽,只是一副了然於胸的神情,站起身來,去後面的櫃子裏取來了一封信。

她把信捏在手裏,像是對待什麽完全不重要的東西一樣,隨手扔給了越頤寧,“打開看看吧。”

越頤寧看著手裏的信。厚實堅韌的桑皮紙被染成黑中帶紅的玄色,打開以後,襯裏墊著細軟的綾絹,一看就不是平常規格,而是出自高門大戶,權貴官宦之手。

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宣紙,從墨跡滲出來的印子看,已經有些日子了。

展開信紙,越頤寧慢慢讀完了內容,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睜大,手指也跟著顫抖起來。

“啪嚓”一聲,越頤寧一時不察,竟是打碎了手邊的茶盞。

花姒人看過去,不出意外,看到了越頤寧一臉的驚駭神色。

花姒人沒笑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這是你師父讓我交給你的。”花姒人望著失魂落魄的越頤寧,開口說道,“她和我說,你足夠聰明,看了這封信便全都能明白了,不需要她再多說什麽。”

看來,她這位舊友又算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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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解釋了[彩虹屁]放心不會賣關子

(大家千萬不要跳下一章呀!下一章是玉玉和寧寧對質,跳了會看不懂後面的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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