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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修羅 殺入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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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修羅 殺入金府。

越頤寧和葉彌恒等人被軟禁之事傳回京中時, 已經是第七天。

負責傳消息的小侍女快步進了謝府大門。只見垂花門下經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懸了簇新白綢,一路上擦身而過的侍女們都行色匆匆, 手裏搬擡著用做喪事的香爐和紙錢盆。

穿過重重門檐, 她來到謝家大公子的噴霜院前。隔著假山松竹一眼望去,裏頭密匝匝全是人, 幾個面生的男人圍著坐在中央的謝清玉, 外頭是一群忙進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裏闖, 屋門前的侍衛見她眼生, 便將她攔了下來:“什麽事, 大公子在裏面和掌櫃們議事呢,看不見嗎?你是哪個院子的人?”

小侍女連忙道:“奴婢是在門房幹活的, 方才有肅陽來的急訊, 門房讓奴婢來傳話給大公子......”

侍衛打斷了她:“肅陽?肅陽能有什麽事, 大公子早就將肅陽的事務移交給趙氏的人處理了, 那邊有消息也不該傳來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說、說情況真的很緊急......!”

“得了吧, ”侍衛面露輕蔑, 劍柄擡了擡,“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現在有多忙,我把你攔著也是為了你好,要是你拿這些小事煩他, 保不準還會惹大公子生氣,那你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頭打結,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這時,門內有個掌櫃註意到了門邊的動靜, “這是怎麽回事?是誰來了?”

一群穿著深衣的掌櫃散開,露出坐在中間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貴,眉目疏朗如遠山林致。

謝清玉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微微頷首,“讓她進來。”

小侍女被放了進來,謝清玉又和掌櫃們說了幾句話,這才將人都安撫好,一個個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覆清明,重新看來,聲音淡淡,“何事來報?”

揣著消息來的小侍女怯怯開口:“是.....是肅陽那邊回來的消息,說留下查案的官員都出事了!”

即使連夜驅車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兩日都未曾合過眼,這位文雅溫和的謝大公子也沒有對下人擺過臉色。而如今,謝清玉只是聽了這幾句話,便將手邊的青龍寶瓷茶壺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壺被擲在地上,脆響後化作一地殘渣碎片。

看著滿臉陰翳的謝清玉,周圍的侍從都嚇傻了,跪倒一片。

謝清玉盯著傳話的那人,一開口便令人如墜寒潭:“還有什麽?越大人如今被關在哪裏,可曾受了刑,身體情況如何?”

來報的人只是個年輕的小侍女,哪裏見過謝大公子這般神情,都快哭出來了,哆嗦得話都說不清:“奴婢,奴婢不知......傳消息的人只說、只說越大人被軟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別院中,不準任何人出入探視,說自從越大人前天被關進去,就沒再見過她人了.....”

謝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擡手又砸了兩個茶杯。

匆忙趕來的銀羿才剛進門,見到的便是這一幕。他心頭一跳,連忙出列單膝跪下:“大公子,屬下剛剛得到消息,越大人並未受刑,只是被金遠休軟禁,不準隨意走動。她現在情況一切安好,身體也健康無恙。”

謝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魘,縱然是銀羿也沒見過他如此失態的一面。

銀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聽到的消息,連忙道:“大公子,屬下方才得了一條消息,是有關公主府的......”

銀羿附耳過去,不知他說了些什麽,謝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漸漸平息下來,眼睛裏的寒意雖依然存在,卻不再像剛剛一般能凍死人。

銀羿退開一步,畢恭畢敬道:“就是這樣,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會平安離開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謝府的關鍵時期,事務繁雜,無論事情大小輕重都需要大公子您過目,還請您務必冷靜行事。”

謝清玉的手捏著桌上的青瓷茶筆,關節泛白。周遭的侍從都驚恐無助地盯著他,所幸最後謝清玉還是松開了手,沒有將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羅剎的謝大公子,終於略微平靜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邊繼續派人去監視,一舉一動都要記錄下來匯報給我。查一下謝氏在大理寺任職的門生,修書一封寄去,讓他們過兩日來謝府,我親自見一面。”

銀羿應了聲,心中為即將死得很慘的金遠休默了個哀。

........

而此時的金府別院外,守衛確實森嚴。

別院裏頭,被人放在心尖上擔憂的青衫女子悠閑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書,身旁的小侍女正給她泡著一壺君山銀針。

見越頤寧突然打了個噴嚏,符瑤擔憂得直皺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麽好好地會突然打噴嚏?”

越頤寧揉揉鼻子:“沒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這話說得輕松,可符瑤壓根沒在聽,她問非所問,又繼續皺著眉嘆起氣來:“小姐,就算什麽事也沒有,我們也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吧?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們豈不是白忙活這麽多天了?”

越頤寧:“我還以為你會擔心金遠休關起門來把我們都殺了呢。”

符瑤眉毛一豎:“他敢!我再怎麽樣也還有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護小姐,他休想!!”

越頤寧似笑非笑,總算不再癱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來:“你覺得他不敢嗎?”

“我倒是覺得,他現在說不定已經在考慮這件事了。”

符瑤聽她這麽說,傻眼了:“真的嗎小姐?可是,可是我們是京官呀,他怎麽敢隨便殺了我們,他殺了我們,他也沒辦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殺我們,死的就會是他了。”越頤寧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經猜到那些物證是我查出來的了。只需要核對一下鑄幣廠的看守和丟失物證的時間,就能猜出來不是趙栩的手筆。葉彌恒又明顯缺根筋,查案進展緩慢還一直查不到點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們,我們回到京城勢必會揭發他,即使證據不足,只要循著這個方向來查,他金氏貪汙腐敗的事情就一定會被查出來;他殺了我們,回頭再偽造成自殺,毀屍滅跡消除證據,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來,他也還有一線生機。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什麽都幹得出來。”

符瑤被她這麽一說,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麽會這樣!小姐,那我們該怎麽辦?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呀!”

越頤寧可沒坐以待斃。但她沒直說,而是雙手枕著頭顱靠在了床榻上,想著前日被關押起來之前,在碼頭看到的那七艘貨船。

她直覺那些貨船有問題,但她那時匆匆一瞥,沒能仔細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憑借那些微薄的記憶,在腦海中重構當日的情形。

越頤寧之前也鮮少見江上的貨船,她游歷東羲四年,更多時間都在內陸,即使經過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選擇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記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肅陽碼頭見到的貨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別。

似乎構造更簡單,也沒有太多覆雜的舷墻和艙板,也沒有那麽多艉柱和桅桿,更像是一個整體。在肅陽見到的貨船,更像是她在奇珍雜貨店見到的船只模型,各處的拼接感都很強烈。

一道靈光霎時間流竄過她的腦海。

越頤寧忽然直起身子,雙手撐在窗欞上探頭出窗外看了看,這舉動過於突兀,不止把屋內的符瑤嚇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著的侍女也嚇了一跳。

這名金府的侍女被嚇得話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頤寧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你家裏有人在鑄幣廠工作嗎?”

侍女楞住了:“回大人,沒有。”

“啊。”越頤寧遺憾地嘆息,但她並不氣餒,又揮了揮手,“那你走吧,換個人來這守著。”

侍女:“.......?”

雖是一頭霧水,但那侍女確實老實走開了,換了個面生的侍女過來。越頤寧就這樣重覆問了數次問題,遣走調換了數個人,終於問到一個合適的目標。

“回大人的話,我姐夫是在鑄幣廠清掃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沒有了......”

“很好。”越頤寧滿意點頭,“我的吩咐很簡單,你進來,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會吃了你的,我只是太無聊了,想找人說話解解悶。來來來,快進來吧。”

.......

與此同時,坐落於府內中軸線上的門堂中,金氏眾人圍坐堂上,上首面色陰沈難測的人正是金遠休。沒有外人在場,他終於褪去了豪爽和藹的面具,露出陰鷙的一面。

底下的金氏子弟將桌案上的證據和文書一一擺開,都是從越頤寧的屋內搜出來的,還有一些是這兩日通過排查鑄幣廠和官衙內線得到的情報。一行行列下來,幾乎是事無巨細地呈現了越頤寧這些日子來查到的案件全貌。

金氏一族的長老撫著胡子,“這越大人倒是能力不俗,幾乎是都查清楚了啊。”

“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越大人帶著這些證據回了燕京,金氏傾頹便在所難免了!”

堂內眾人議論紛紛,見金遠休遲遲未發話,金祿率先坐不住,站起身來朝他拱手道:“不知家主是如何打算的?是交出越頤寧,還是今日內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是啊長兄!這事情不能再拖了,您必須今日做了了結,萬一再拖下去,朝廷那邊得了消息派人過來,我們再下手就遲了!”

“家主請萬萬三思啊,殺了她,那葉彌恒也留不得!這要殺就得把燕京來的這一行人都殺了,只怕事後也難以遮掩,這不是殺一個的事情,而是要殺一群啊!”

“你小子擱這宣揚什麽婦人之仁呢?不敢殺,那死的還不是我們?!啊!你知道咱們攤上的是什麽事嗎?貪汙國餉,倒賣礦石,鑄造劣幣,哪一樣不夠你死八百回的?!也就只有殺了她越頤寧,我們才能有一線生機!”

“對對對,就做好收拾的工作,偽造成自殺,再找幾個由頭和名目,說不定朝廷裏也沒那麽重視這個女官呢?再利用這段時間,趕緊把鑄假的罪證都銷毀,都銷毀,沒了痕跡不就好啦......?”

“那青淮黃氏買了我們這麽多貴銅去打武器盔甲,自個兒養著一支軍隊,這回兒也能派上點用場了吧?怎麽也得讓他幫了這個忙,我們如今可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金遠休被這群人吵得心煩,一揮手將桌案上的鎮紙文書全掃落在地,怒吼一聲:“夠了,都給我閉嘴!!”

經他一吼,這群人總算消停片刻。

金遠休雙目赤紅,腦門的穴位突突跳疼。

他現在也是被架到了半空中,他知道,這事實在不好辦。

七日前,他作為肅陽城的城主給燕京來查案的這一群人接風時,也沒想過這名外表溫柔清雅的女官會這麽要命,竟是真的只花了七日不到的時間就將他金氏的秘密掘了出來。

若非趙栩這新來的草包紈絝橫生枝節,只怕是越頤寧查到的東西到現在都還密掩著,而他們一無所覺。

這女官也才二十歲,卻少年老成,行事縝密,心計城府深沈難測。若是放過了她,他們金氏便是真的死路一條了。

可若是殺了她.......

不知為何,只要略微在心中動動這個念頭,金遠休便會感覺腳底升起一股寒氣,冷得他如墜冰窖。那是他從政多年以來練就出來的敏銳的直覺。

——若是殺了越頤寧,他的下場恐怕比死還要淒慘一萬倍。

金遠休猶豫再三,周圍的金氏子弟和族中長老則又開始催促和議論,密語聲此起彼伏。

此時,門堂外的院落中忽然響起一陣忙亂的腳步聲,有人急匆匆地撞開了緊掩的雕花木門,滾在堂中央的青石板地上。

一旁的金祿見了眉毛倒豎,大聲呵斥道:“是哪個院子裏的奴仆?行事莽撞,如此失態!”

“不......不好了!!”滾在地上的侍衛撞得鼻青臉腫,他哭喪著臉說,“有人帶兵硬闖城主府!門口守著的侍衛根本攔不住她們,全都被打暈了!”

金遠休驟然起身,堂內眾人目瞪口呆之際,外頭的兵戎相接聲也隨之傳來。

金府的府兵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是金氏私人蓄養的兵衛,平時缺乏訓練,被奇襲時毫無招架之力。

這群突然殺進金府的女子皆面貌堅毅,身著赤丹色短裝,肩披褐甲,長臂勁腰,握著佩劍蓄勢待發的模樣宛如拉滿了弓弦的箭簇。

府兵們回過神來時,金府已經被突襲的繡朱衛包圍了。

見這群紅衣女子紛紛持劍殺入,金府門堂裏頓時哄然大亂。

金祿見狀忙站起,一撩袍袖故作兇狠地怒吼:“什麽人,竟敢擅闖城主府,是不想要命了?!”

“侍衛呢!?都給我把人殺了——”

一道迅疾的箭矢射來,穿過他的衣袍直直釘在木椅上,將金祿說到一半的話生生扼殺在喉口。

金祿的袍角被釘住了,只能滑稽地舉著手臂。而他看著箭簇,眼球劇顫。只因那箭簇尾羽用朱砂畫了東羲皇室的圖騰,盤旋的龍仰天長嘯,威猛凜然。

他被嚇得屁滾尿流,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金氏眾人都齊刷刷地朝外望去,只見門堂外一道朱紅儀仗遙遙行來,刺痛人眼的艷色張揚奪目。

伴隨而來的是一聲嘹亮的唱和聲:

“長公主殿下駕到——!”

胭脂色華錦宮服曳過金府門檻,烏濃雲鬢上金枝寶釵射出璨光。

緩緩步入門堂的女子雍容威嚴,國色天香,正是魏宜華。

她是榮華無匹的長公主,手裏握著的卻不是寶石團扇,而是一把鎏金長弓。

她望著金遠休,橫弓箭於身前,淡淡開口:“聽聞我的謀士被金大人押在府中,本宮憂慮心切,今日特地來將她領回去。”

“金大人,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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