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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救贖 讓我救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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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救贖 讓我救你好不好?

被越頤寧抓來陪她“聊天”的侍女剛走, 門口的侍衛便將門再次推開。

見幾名金府侍衛走進屋內,符瑤立馬按住了腰間的佩劍,一閃身擋在越頤寧身前, 十分警惕, “你們要幹什麽?”

然而,這些人只是將門推開便不再動作, 眉眼間神色躲閃。越頤寧見狀, 亦跟著站起身, 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門前, 緊接著,紅裙金簪的魏宜華提著裙擺闖了進來。

越頤寧微楞, 讓她呆楞的不是魏宜華的出現, 而是她方才匆忙進屋時臉上一閃而逝的緊張和惶然。

“長公主殿下.......”越頤寧沒來得及說完, 因為魏宜華已經沖上來, 狠狠地抱住了她。

越頤寧徹底怔住了。這個擁抱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那張緊貼著她脖頸的臉蛋離開, 取而代之的是撫上她肩膀的手掌。

“你有沒有事?快, 快讓我看看......”魏宜華松了手,語氣焦急地說著。

面前的長公主一身紅衣,鮮艷如火,眼睛在她的周身逡巡, 似乎在確認她身上是否有傷痕,又似乎是在確認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是否有人欺負了她。

一向端方持重的魏宜華此刻緊緊地握著她的雙手,用了極大的力氣,以至於越頤寧被牢牢圈住的手腕上傳來輕微的痛感。從這隱隱的疼痛裏,越頤寧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令她忍不住勾唇笑起來。

魏宜華瞪著她:“越頤寧,你怎麽還笑得出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越頤寧笑得更燦爛:“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肯定會很擔心我,你會馬上來找我。我猜得一點也沒錯,是不是?”

魏宜華被她的嬉皮笑臉氣得臉紅,將她的手一扔,背過身去,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勃勃的怒氣。不過她沒能置氣太久,因為越頤寧湊過來討好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回頭,便看見那人一對笑盈盈的眼睛,“多謝公主殿下來救我。”

“.......哼,也虧得你機靈。”魏宜華接受了她的示好,沒有掙開,她說,“若是你沒有提前寄給我那封信,若是真等消息傳回京城了我才知道,才出發過來救你,怕是就晚了。”

魏宜華說得沒錯。金遠休年紀輕輕便能從一介富商爬到城主之位,絕非等閑之輩,若是任由事態發展,他一定會在今日內對越頤寧動手。從燕京到肅陽的路途遙遠,更何況被困金府之後,她根本無法向外界傳遞任何消息,若不是她在出發探秘鑄幣廠之前就給魏宜華送去了那封求援的急信,魏宜華也救不了她。

“不過你是怎麽料到自己會出事的?你是通過蔔卦算到了這次危機嗎?”魏宜華問她。

越頤寧眼中笑意變深,“算是歪打正著了吧。我給你寄信時還不知道會發生這麽多事。我讓你來肅陽,是因為我當時已經大致查清了綠鬼案的真相。金氏在肅陽已是一手遮天,若是我真能拿到證據,只怕也走不出這肅陽城,所以才傳信讓你來助我。”

真計較起來,魏宜華其實算是她的主公。說實在的,這世上沒有謀士喊主公來助陣的道理,若換做是別人,只怕寧願心驚膽戰地應對,也不敢求援於人,惹主公不快。謀士說白了是一份職業,領著多少錢,便做多少事,若是做不成便把人換掉,總有能成事的人。

但越頤寧絲毫不顧忌這些。她落筆的那一刻,就知道魏宜華會第一時間啟程來肅陽找她。

不過,她沒想到魏宜華會來得這麽快。她是第四晚寄出去的信,雖說令人快馬加鞭送回京城了,但路途耗費怎麽也得整一日才足夠。再說了,從燕京到肅陽,馬車要行足足兩日,她以為魏宜華最快也得今晚才能趕到肅陽。

“我是騎馬來的。”魏宜華坦言。

越頤寧怔了怔。魏宜華也不看她,繼續說道,“我在途中的驛站收到了你被軟禁的消息,哪裏還坐得住?我就借了匹馬,棄了馬車,帶著繡朱衛一路趕來了。”

“你可不要這麽看著我,我雖是錦衣玉食的公主,但我從小練習騎射,可不是風一吹就倒的嬌花,這點辛苦和我曾經受的傷比起來算不得什麽。”

越頤寧展顏笑道:“是,長公主殿下的膽識和魄力都是一等一的,我竟然用看尋常公主的眼光看待殿下,是我太過愚昧蠢笨。”

魏宜華每一次都能聽出她有意為之的甜言蜜語,但又每一次都被結結實實地哄到。

“......算了,不說那些了。”魏宜華故意岔開話,轉頭認真問她,“你現在打算怎麽做?”

“我聽說,那趙栩手裏的證據幾乎都是從你這兒偷的,他都能推算出這麽多東西來,你心裏肯定有更多主意還沒說吧?”

“是。”越頤寧說,“被金遠休關押之前,我已經查到了金氏允諾鑄造劣幣的批文,綠鬼案的來龍去脈,還有鑄幣廠賬本上的秘密,只差那些被倒賣的銅礦石原料的去向,也就是贓物還沒有拿到。趙栩偷了我的物證,和我推算出了一樣的結論,但他失敗了,被貪汙下來的銅礦石並不是混在銅錢裏運走的。”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那麽你如今的推論是什麽?”

她們說話的這一陣功夫,幾名繡朱衛已經趕到,將原本守在屋內的金府侍衛取而代之。關上門後,屋內都是自己人了,越頤寧也就沒有再藏著掖著,她坦然道:“殿下,我知道金氏是如何運走那些銅礦石的了。還請殿下陪我去一趟肅陽碼頭,再令金氏的通商貨船在那候著。”

越頤寧笑道:“今日,我會為殿下了結這樁案子。然後我們便一起回燕京。”

.......

肅陽漕運司長使金嚴是金氏旁支子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人。

他的不起眼體現在方方面面。性格老實內斂,處事謹慎規矩,才幹平平無奇。按理來說,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應當爬不到漕運司長使這樣的官位。但金遠休恰好看中了他的不起眼,這才將他安排過來,做這份看似不起眼卻萬分關鍵的工作。

金氏自三年前開始由貪汙所得的銅料,都需走漕運司的這些貨船運送出去,讓金嚴來做這個長使是最好不過,沒有人會先查他,所有人都會第一個盯上看似最有問題的鑄幣廠主事金祿。

而金嚴手裏握著的,才是打倒金氏最關鍵的罪證。

接到長公主的命令時,金嚴打了個哆嗦,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他只能安慰自己:沒事的,之前來查探的官員這麽多,不也都沒能發現漕運司隱藏的秘密嗎?如今要來的這夥人也不會是例外。

只可惜,這兩日他加急運送銅料離開肅陽,企圖消滅罪證,卻還是沒能趕在她們來查之前全部運走。還剩一些,只有一些了,真希望她們今日查不出來。

那樣的話,等到明日再運送一批,就能將積攢的銅料全部運離肅陽了。

午後的江面上長風闊朗,團雲綿密。十八艘貨船停在碼頭,馬車噠噠聲漸近,雕鑿瑰麗的公主府馬車上先後下來了兩個年輕女子,一個穿胭脂紅裙,一個著青綠長衫。

金嚴一眼認出為首的女子便是那位雍容秀雅的長公主。他低眉垂眼,恭謹道:“微臣漕運司長使金嚴,見過長公主殿下。”

魏宜華頷首,“免禮。勞煩金大人今日配合我們查案了。”

“不勞煩,這都是臣的本分。”金嚴道,“只是不知殿下和越大人打算查些什麽?十八艘貨船都已經停泊在此,若是要搜船的話——”

“不用搜船。”越頤寧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金嚴的胡須抖了抖,那種不好的預感又開始變得強烈起來。

“金大人是漕運司長使,在任多久了?”

金嚴額角滲汗,“三、三年了。”

“那想必金大人一定非常了解這些貨船了?”越頤寧看向碼頭停泊的船只,微微笑道,“我上一次來碼頭時就很好奇,為何這些貨船與我在其他地方見到的船只不太相同,可是肅陽本地船廠特制的貨船制式?”

金嚴連忙拱手道:“是,這些貨船是肅陽本地船廠特制的快船,名為‘開虹’。肅陽地處幹江樞紐,幹江中游水勢覆雜,開虹船船板榫卯嵌釘,實為應對本埠湍流暗沙,每釘間距不同,迎擊湍流處釘密,緩波平浪處釘疏。船首包鐵處架有分水排木,便於應對不同的水勢,保證貨運船只的航速。”

越頤寧邊聽邊觀察著貨船的結構,若有所思:“原來如此。那為何這燕尾舵比常制的貨船還要寬幾寸?其上舵葉如此繁密,又是何原理?”

“回大人,準確地說是三寸六分。肅陽船廠取幹江十八灘暗流走向圖,測得舵葉每增寬一寸、增加一片,逆水行舟便可省去兩個纖夫的合力。您再看舵面鑿刻的漩紋,其實是仿照了江豚背鰭的流水紋,這些改動都使開虹船較之平常貨船更為迅捷,且轉向輕巧不費力。”

金嚴說的句句在理,完全挑不出錯處。越頤寧卻只是笑了笑,緊接著語出驚人道:“所以金大人的意思是,這貨船如此制式,完全只是為了改進船只的航運能力,而非含有其他目的?”

咚!

金嚴額角的冷汗密如蛛網,他不敢擡頭,只是應道:“越大人這話我沒聽明白。”

越頤寧卻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了。她走向離她們最近的貨船,登船後手撫上了桅桿,指尖摸索過帆繩栓孔:"這船的制法是榫卯套釘,除卻金大人你說的能提升船只的航運能力以外,還有一個優點,那便是能二次拆裝而不傷船體。”

越頤寧這話一出,金嚴臉色便開始發白,他張了張口,但越頤寧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尋常船釘經拆卸必留鑿痕,可這些釘帽的凹槽卻是特制扳手的卡口,便於卸除船釘。”

“金大人,你說若是我拆卸下這一塊船板,我會看到什麽?”

釘子。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釘子。

金嚴眼前不斷閃過白光,藏在官袍底下的雙膝已經開始顫抖。

完了。全完了。

可她是怎麽知道的?她是怎麽猜出來的?這分明是天衣無縫的計策!

“金氏真是好計謀。”越頤寧仿佛能讀取到他的心聲,笑瞇瞇地接了這一句話,引得金嚴猛然擡頭看她。這青衣女官不慌不忙,望著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將貪汙得來的銅礦石打造成銅釘,再制成船,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巨量的銅料運離肅陽,販往各地。特制的船體便於拆卸,到時再將銅釘全部卸除重熔,便可以此牟利。”

“為此金氏不惜花巨大成本研究出這特制的開虹船。只因這種船體結構覆雜,需要的釘子數目巨大,是走私銅料最好的載體和掩護。”越頤寧笑了笑,“這艘船裏的釘子若是全部卸下,能有多少?三百斤?六百斤?怕是不止吧。”

金嚴哆嗦著嘴唇,腦袋內一片空白,“越大人誤會了,這......這是因為.......”

越頤寧自顧自地說著,聲音清淡如風,“在同等造船工藝下,銅釘船會比鐵釘船吃水略深。一艘四百料漕船,若是全部采用銅釘,增重約兩石,相當於多載三袋粟米。”

“肅陽船廠這特制的開虹船結構覆雜,使用的釘子數量定然翻倍,增重想必更多。而想要證實這一點,只需要請船夫測量一番貨船的吃水深度即可。”

金嚴勉力站直,藏在胡須下的口唇盡力地呼吸著,才能將話說得平穩:“越大人是真的誤會了,開虹研制之初並無其他用意,船體所用的釘子也都是鐵釘,之所以吃水更深,是由於鐵釘生銹,重量隨之增加。越大人之所以會誤以為船釘是銅質,也是由於此,是銹蝕改變了鐵釘原來的顏色.......”

“是嗎?”越頤寧冷笑了一聲,指向帆桅桿的底座,“何必浪費口舌?只需請金大人派一名造船廠的工匠來,將這船只卸除一部分,取一枚釘子,便可證實我的猜測是對是錯。”

金嚴還想拖延時間,“這、這........越大人不如稍作歇息,即使微臣現下派人去請,船廠的工匠一時半會也趕不來.......”

“不用這麽麻煩。”越頤寧微微一笑,“我出錢將這艘貨船買下,直接燒了吧。”

“且讓諸位和蒼天一同為證,來看這船體裏釘的船釘究竟是銅是鐵!”

金嚴所有的話語都被堵在喉口,他心知自己再也無力阻攔這一切的發生。

熊熊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他雙膝軟爛成泥,不受控地跌坐在地。

黃昏將近,落日歸西,火舌舔舐船桅的剎那,幹江翻成了焰火熔金池。貨船脊骨發出龍吟般的爆響,江風卷著灰燼盤旋凝結成一條皎皎墨龍。十年柞木裹著桐油化作火鳳,振翅尖鳴,抖落漫天流金鱗片,仿佛在昭示著金氏的敗亡。

一片火海燃盡了黃昏,幽然熄滅。

最後,侍衛們收繳毀壞船體裏的船釘,核驗原料,確實都是貴銅打造。

贓物已現,鐵證如山。魏宜華以長公主的身份號令肅陽官府,將金遠休、金祿以及金嚴等人捉拿歸案,一同押往燕京,綠鬼案則移交大理寺處理,金氏眾人將在燕京等待他們最終的定罪。

夜色將臨,沈沈的深藍似鵝絨被覆落,天邊繡著一線金紅。

綠鬼案就此了結,左右無事,魏宜華便提議今夜離開肅陽,越頤寧應下了。她們的行李不多,等侍從們收拾完畢,再過一個時辰便可出發。

二人站在金府大門前,霞光照落一身。公主府的馬車停在一旁,白毛馬悠然自得地噴著氣,甩著尾巴。魏宜華在笑越頤寧,“你方才真是好大的氣派,一開口就是一艘船,我怎麽不知道你有這麽多私房錢?”

越頤寧眨巴著眼睛,“我那不是狐假虎威麽?就算我付不起,還有殿下替我墊著呢。”

“原來是在這等我?我可不會為你的大手大腳買單。”

越頤寧笑個不停。不遠處駛來了一輛眼熟的馬車,也慢慢停在了金府門口。越頤寧望去,恰好瞧見掀簾下車的江海容,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江海容的手,“江姑娘,你可算來了。”

魏宜華也跟了過來,瞧著她與江海容相握的手,“這位是?”

越頤寧:“忘了和殿下介紹了。這位是江海容江姑娘,是綠鬼案重要的人證,會隨我們的車隊一同回燕京。”

江海容這才意識到什麽,連忙行禮,“民女見過長公主殿下。”

魏宜華笑著示意,“不必多禮,快起來吧。”

三人閑話的這一番功夫,大門處多了一道人影。越頤寧瞥了一眼,發現是滿面驚愕的金靈犀。

不過是三日光景,這位金小姐的面色似乎憔悴許多。

金氏攤上的是大案,金遠休的罪責一旦落定,除卻將要犯斬首以外,至少也需抄家,財產充入國庫。即使金靈犀能夠逃過一死,但興許她這輩子都會被她的父親牽連,作為罪臣之女,即使才華卓著,也無望入仕為官。

見三人都看過來,金靈犀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面帶幾分局促地看向越頤寧,“越大人。”

江海容也有點發怔,似乎是意外於會和金靈犀恰好在此碰面。令她也沒想到的是,越頤寧拉著她的手來到了金靈犀面前。

這名溫柔的青衣女官笑意淺淺地開口,“金小姐,我們借一步說話吧?”

落日融入天穹。三人移步到離金府大門最近的一處廂房裏,金靈犀親自為越頤寧斟了茶水,三人圍坐一方茶桌,一時都沒有出聲,最後還是金靈犀先開口了:

“越大人還有什麽想要問我嗎?”

越頤寧啜飲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時,指腹還虛虛地搭在一側。她眼眸含笑,看著面前兩位年紀相仿的少女:“沒有。案子的來龍去脈都已經查清楚了,我想我應該沒有什麽要問金小姐的了。”

“那越大人找我,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麽?”

“金小姐幫我查案,為我提供了許多幫助,我很感謝你。我會和長公主殿下說,讓她為你請特赦令,如此一來,金小姐至少能保證生命安全,不受你父親的牽連。”

金靈犀輕輕搖頭,“謝謝越大人的好意,但還是不必了。我父親犯下的罪責,我身為他的女兒,既然受了利,理應一同承擔。更何況,我也沒有幫上什麽忙。”

“怎會。”越頤寧微微一笑,眼裏含著道銳利的光,“若不是金小姐和江姑娘一直在暗中幫助我,我也無法如此迅速地偵破這起案件。”

金靈犀神情一滯。

此刻,她仿佛才真正地端詳了一眼越頤寧的面容。似乎是因為深知面前的女官聰慧非常,她沒有打算遮掩或是狡辯,而是直接卸下了偽裝。

金靈犀周身的氣勢頓時一變,雙眸霎時間褪去浮色,變得沈靜,像是無風的湖面,眼神也牢牢定在她身上,已全然不是那位不知世事的金府大小姐,而更像是一個機關算盡的謀士。

她盯著越頤寧,語氣很肯定地說:“你都知道了。”

“如果金小姐指的是,你故意將關於綠鬼案的細節和關鍵部分透露給我,故意安排江海容來找我,又假裝自己一無所知的話——”越頤寧點了點頭,笑道,“是的,我都知道了。”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金靈犀問她。

越頤寧很早就察覺到金靈犀不對勁了。

但要說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金靈犀,還是在江海容出現之後。

她不是相信巧合的人,江海容的行動軌跡太過於離奇,就這麽恰好地卡在她去找梁家人的時候上門來了,令她心裏覺得怪異。當時的越頤寧是打算多多留意這位江姑娘的,她並沒有那麽神通廣大,能一下子聯想到金靈犀身上去。

而很不巧的是,那時恰好有一隊金府的侍衛找來,向她稟報了東街發生的嬰孩猝死事件。

這是金靈犀在她面前漏出的最大的馬腳。因為金遠休根本不會那麽盡心盡力地協助她查案,若這傳消息的侍衛是金遠休派來的人,不會那麽準確地找到她,也不會來得這麽快。

金府裏其他能調動侍衛隊的人,越頤寧一下子便想到了金靈犀。

確定金靈犀有問題,是在第二次夜探鑄幣廠回來以後。她發現金靈犀並不是工匠們口中不受金遠休重視的、被邊緣化的、楚楚可憐的金府大小姐。

金靈犀實際掌握著很大一部分的金府下人,比起金遠休的命令,那些侍女和兵衛更聽她的話,所以才能做到讓越頤寧在宵禁之後依然能出入金府,卻不被金遠休察覺。

於是第二日,為了驗證她的猜想,她將金靈犀請出府,設計讓她和江海容碰面。

雖然金靈犀的反應很快,她幾乎是迅速地編造出了一個感人的“故友重逢”的故事,令即使是已經查到她們二人過往的越頤寧也無法挑出錯來,著實厲害。

但,江海容卻沒有她那麽聰慧。江海容見到金靈犀時的一系列反應,足以讓一直觀察著她的越頤寧確認自己心中的猜想。

江海容和金靈犀一直保持著聯絡。在這一年時間裏,她們一個被困在金府,一個被阻於肅陽城外,即使她們二人之間隔著重重磨難和生死相關的血海深仇,卻依然保持著暗地裏的會面和書信往來。

所以,江海容其實是金靈犀派來的人,目的就是為她送來金氏的把柄和案件的線索,幫助她更快偵破綠鬼案,查到背後的真相。

但是越頤寧沒有說真話。面對金靈犀的詰問,她只是笑了笑:“我可是天師啊,金小姐。你問我怎麽知道,自然都是蔔算出來的。在能力高強的天師面前,每個人都沒有秘密。”

“但我確實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越頤寧說,“我查過你,你確實是金府的小姐,是金遠休的親生女兒。我很奇怪,為何你要費盡心思地將你父親送入牢獄?”

江海容從剛剛開始就有些情緒不穩,她似乎非常擔憂越頤寧會對金靈犀不利,一直拉著金靈犀的手緊張地看著越頤寧。還是金靈犀回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安撫了她。

越頤寧了然,“我並非是在興師問罪。我只是好奇這背後的因果關聯,若是金小姐覺得為難,便當我沒有問過這句話吧。”

金靈犀看向越頤寧,輕聲說,“沒關系。這不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

“越大人,很抱歉。先前我對你撒了這麽多的謊。”

越頤寧搖了搖頭,“我不在意,金小姐不必和我道歉。”

“當時在茶樓裏,我對你說是小容的師父治好了我的眼睛,那也是騙你的。”金靈犀說,“真正治好我眼睛的人,是小容。”

金靈犀是天生眼疾,出生時什麽也看不清。但在那之後,她視物的能力便隨著年齡增長一點點地恢覆了,到了六歲那年,幾乎已完全恢覆了正常人的視物能力。

她知道,她的母親林氏很愛她,即使她小時候看不清東西,需要格外細心的照料,她的母親也沒有嫌棄過她,總是對她說很愛她。

與之相對的是,她幾乎沒有見過父親。

金遠休是個商人,總是出遠門,回府後也有一堆事務等著他。即使他什麽事也沒有,也不會來看她。

因為她是女孩,還是個瞎子。

金遠休並不知道她的視力逐漸好了起來,不再是瞎子了,因為他根本不關心金靈犀身上發生的事,即使林氏主動與他提起,他也會打斷她的話,轉而去談其他事。

自從金靈犀的哥哥夭折之後,她發現母親也越來越少去見父親了,總是和她呆在房裏,父親也從不會主動來看母親。

金靈犀六歲那年的夏季,潮濕溽熱。

她午睡醒來,發現自己能夠看清之前看不清的東西了,連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金靈犀十分高興,連忙從床榻上爬了下去,想去母親的屋裏找她,給她一個驚喜。

可當她推開門,看到的卻是一頭鮮血倒在桌邊的母親,還有站在母親面前的金遠休。

發生了什麽?

金靈犀僵硬地站在原地,也許是她太過驚恐而發出了聲音,金遠休回頭看了過來。

那個從未給過她好臉色的父親來到她面前,對她笑了,眼睛裏卻沒有笑意。

“小犀怎麽會在這?”

也許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出於某種野獸般的直覺,即使已經害怕到了極點,恐懼到了極點,金靈犀依舊一動不動。

她張了張口,眼睛盯著虛空的一處,說:“是爹爹嗎?”

“小犀來找娘親。爹爹有看到娘親嗎?”

離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林氏躺在地上,散落的頭發和血糊住了臉,胸膛已經沒了起伏。

金遠休沒有再笑了,他將她抱起來,說:“你娘親不在這兒。”

“你現在應該在午睡。爹爹帶你回屋,不要趁著侍女不在就隨便跑出來。”

那是記憶裏金遠休第一次抱她,他僅此一次的慈祥愛護,是為了掩蓋他的罪行。

年幼的金靈犀趴在他的肩頭,用盡全力不讓自己發抖。

後來,金府辦了一場簡樸的喪事,金靈犀再也沒見過母親。她不被允許進入母親曾住過的房間,因為不吉利。

她從下人口中聽說,母親的屋子裏沒有血,只有一根白綾。

可是,她當時明明看到了好多血。

她其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母親會流著血躺在那裏,為什麽父親不救她。她什麽都不知道,是她的直覺告訴她,父親殺了母親。

金靈犀其實並不是一個從小就很聰明的孩子,只是因為不被她的父親喜愛,所以很早就懂得了察言觀色。

那時能夠在金遠休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謊,只是因為她想活下去。

金遠休對她動過殺心。若是殺妻的真相被揭露,被人傳出去,他便無法做人了,他又一直都不喜歡她這個女兒。如果她那時沒有裝傻,如果她反應再慢一點……

金靈犀不敢再想下去。可閉上眼之後,金遠休那時盯著她的眼神,又總會死死地纏著她,像一條窺伺的毒蛇,時刻提醒著她面對絕望的現實。

金靈犀根本不記得自己怎麽度過六歲的。那一年的夏天被拉得很長,她的世界好像下了一整年的雨。

她心裏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年幼無助的她無法面對,也無法處理它,只能抱著自己蜷縮在角落裏哭,任由秘密在心裏腐爛發臭。

她變得沈默寡言,因為害怕被父親發現自己的視力已經恢覆,她裝作視力衰退,甚至給眼睛覆上了白布條。

她開始恐懼和金遠休對視,他怕金遠休有一天發現她其實有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發現她不是瞎子。

那樣就完了。

七歲那年,金靈犀被送去女學讀書,金遠休作為年輕有為的新一任金氏家主,也開始頻繁接觸朝廷裏的人物。

她是整個私塾裏最特殊的學生,因為她看不見,所以身邊總是跟著仆人。

在私塾裏,金靈犀遇到了江海容。

江海容非常受歡迎,她聰明,開朗友善,學東西也很快,還有一個聲名遠揚的師父。學生們都願意和她交朋友。

江海容對她很好。她這麽好的人,當然是對誰都很好,她也不單單只對她一個人好。但也許是因為金靈犀的眼疾,江海容總是會更關註她,更留意她需不需要幫助。

金靈犀第一次擁有同齡的朋友。

她漸漸變得期待去學堂上課,期待一天中僅有的和好朋友相處的時光。那會讓她短暫地忘記痛苦的回憶,令她忽略心中那道無法療愈的傷口。人總是喜歡逃避的,尤其是在面對自己根本無法負擔的苦難的時候。

江海容對她也越來越好,兩個人越來越親密,江海容成了金靈犀的“小拐杖”,連夫子都笑著說,她們總是黏在一起,總是挨著坐,似乎走到哪都形影不離。

江海容也是第一個發現金靈犀很聰明的人。

“小犀,你學東西好快啊!”江海容趴在桌子上哀嚎,“這首詩文我都看不懂,你居然已經背下來了!”

金靈犀摸了摸鼻子,有點羞澀,“沒有啦。”

“要是你能看得見就好了。”

金靈犀楞住了。江海容毫無所覺,興奮地說:“要是你能看得見,一定會比現在學得更快!你這麽聰明,又這麽用功,肯定會考得很好,到時候說不定能去京城裏當官呢!”

金靈犀下意識地逃避,“不,我做不到的,我、我連東西都看不清呢……”

“沒關系,我的師父是天下第一的神醫!我帶你去找她吧,她說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江海容這樣說著,帶著金靈犀回了家,金靈犀也第一次見到了她的師父,江持音。

江持音只看了金靈犀一眼,便說:“我醫不了她。”

江海容怔了怔,她連忙道:“師父還未看過小犀的眼睛,為何便說不行?至少先嘗試一下.......”

江持音淡淡道:“無病之人,我為何要醫?”

兩個女孩都楞住了,江海容看著金靈犀,似乎明白了什麽,眼神漸漸變得錯愕不已,“小犀……你……”

金靈犀拼命地拉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容,你聽我解釋……”

“為什麽騙我?”江海容輕聲說。

便是因為這一句不算指責的指責,金靈犀哭了出來。

這麽久了,她第一次哭,那些深深地紮根在她心底的痛楚,好像也隨著淚水,慢慢從她單薄的身體裏流逝出去了。

她說:“對不起。對不起小容。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我也不想騙你的。”

金靈犀把那個夏天裏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江海容。

聽完最後一句話,江海容便緊緊地抱住了她。那個擁抱,金靈犀至今也無法忘記,她清晰地記得身體被前所未有的溫暖包圍,記得為了她的苦難而和她一起痛哭的江海容,記得哭啞了聲音的江海容對她說:“小犀,讓我救你好不好?我會救你的,我一定會救你。”

江海容帶著金靈犀去找了江持音。江持音答應了兩個孩子的懇求,花了兩年,“治”好了金靈犀的眼睛。

兩年後,金靈犀順理成章地摘下白布條,重新站在陽光底下遙望天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眼底傳來的刺痛,莫名地想要流淚。

金靈犀知道,她再次擁有的不只是一雙健康的眼睛,不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所有人的機會,而是她飄搖的、無所依靠的人生,終於有了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在那之後,金靈犀也漸漸了解了江海容的秘密。比如,她雖然跟著她的師父學習醫術,卻更喜歡鉆研毒藥。年幼的江海容,在毒術上的造詣已經遠超醫術。

在得知金遠休即將再娶的那一天,江海容對著還沒能摘下白布條的金靈犀說了一句話:“小犀,我想幫你報仇。”

她們開始了這場針對金遠休的報覆。

金靈犀帶著江海容給的毒回了家,年覆一年地下在了金遠休平時喝的水裏。所以,金遠休再如何納妾,再如何日夜耕耘,也得不到一個孩子。

用江海容的話來說,這都是金遠休欠她的。所以金氏的一切,未來都應該留給她,留給金靈犀。也只有在繼承金氏的產業,成為下一任金氏的家主之後,金靈犀才有可能真正讓金遠休為他曾犯下的罪行償命。

金靈犀本來可以忍的,她已經忍了十四年,再多忍十幾年,等到金遠休不再能手握權柄,等她羽翼豐滿了,便可以找機會和他攤牌,讓他墜入深淵,讓他為此贖罪。

可是,江持音死了。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金靈犀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戴著鬥笠匆匆忙忙離開金府,在官衙附近的小巷子裏找到了蜷縮成一團的江海容。

江海容哭得眼睛都腫了,懷裏還抱著江持音的骨灰盒。

江海容撲上來抱住她的那一瞬間,金靈犀摸到她被雨淋濕的頭發和不停顫抖的肩膀。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恨金遠休。

她恨死他了。

為什麽他總是害死她身邊僅有的對她好的人?為什麽江海容要因此面對和她一樣的痛苦?為什麽金遠休不去死?

金靈犀知道,沒有蟄伏,沒有隱忍,也沒有剩下的十幾年了。

她會不惜一切代價,讓金遠休徹底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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