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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銅錢 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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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銅錢 罪魁禍首。

一樓是鐵匠鋪, 越頤寧下樓時,在拐角處看到了被侍衛押著的那個女人。

女人垂著眼,皮膚微黃, 長發落在胸前的粗質麻布上。雖然被人按著肩膀, 但她很安靜,似乎並不在意, 一見到越頤寧, 眼神便定在了她身上。

侍衛上前一步:“越大人, 我們在店門內外看守, 發現這個女人一直在店外的街道上徘徊, 故而將她拿下了,但無論我們問什麽她都不吭聲。”

越頤寧正眼看過去, 和女人對視。

那個女人開口了:“我不是小偷, 只是在這附近閑逛, 你們憑什麽抓我?”

押著她的侍衛厲聲道:“住口!大人在此, 豈容得你放肆!”

越頤寧細細打量過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但你也不是在閑逛吧。”

“為什麽在這附近轉悠?”

女人瞧著她, 撇了撇嘴:“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越頤寧身側的符瑤見她如此無禮,眉毛一橫,就要發作。

沒成想,就在這時, 樓上的梁父梁母下來了。一瞧見女人的臉,梁母便驚呼了一聲:“小容!?”

被喚作小容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了起來:“梁姨!”

越頤寧微微有些詫異,她讓開了身子,示意侍衛放開女人。

梁母梁父快步走來,梁母看著女人, 滿臉的驚喜之色:“你怎麽會在這兒?是因為何事突然回肅陽來了?”

梁父:“是啊,你們當時走得急,我們這些街坊鄰居都沒來得及和你們道別。”

小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歉意:“是,當時太匆忙了,後來安頓下來以後也沒什麽機會來肅陽。”

“我現下在肅陽邊上的遠水鎮生活,去山裏采些藥材回來賣給醫館的人。”

梁母殷切道:“江大夫呢?她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小容的笑顏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簾,說:“我師父她.....已經走了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越頤寧瞧見梁父梁母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其中梁母幾乎語無倫次:“怎麽、怎麽會?江大夫這麽年輕,是因為什麽.......”

梁父擡起頭,看見鐵匠鋪裏密密麻麻的侍衛,連忙上前朝越頤寧解釋:“越大人,一定是誤會!這位姑娘和我們認識,她師父是我們這條街上遠近聞名的大夫,是個善良的好心人,從前我們一家都是在江大夫的店裏買藥看病的。”

“江大夫看我家老人孩子多,常常送我藥材,江姑娘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絕不是壞人!”

越頤寧頷首,笑道:“原來如此,是我的侍衛冒犯了。他們見江姑娘一直在這附近徘徊,形跡可疑,這才誤會了。”

小容看了看越頤寧,又看了看梁父梁母,有些遲疑地問道:“梁叔,這位大人是......?”

梁父嘆了口氣:“你和江大夫去年離開肅陽之後,又發生了好多事。”

越頤寧沒再待在原地,而是和符瑤一起來到了鐵匠鋪外頭,給梁父梁母和小容一些空間。符瑤跟了上來,“小姐,梁家人也問得差不多了,我們接下來還要去哪裏嗎?”

越頤寧遠遠望著小容和梁父梁母交談的背影,腦海中的線索一一拼湊,如同散落北鬥八方的星子漸次歸位,但又始終缺了勾連天樞的玉衡。手中的九連環只剩下最後一扣,卻總在她將解時陡然滑脫。

她沒有回應符瑤的話,而是沈思著。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巷子口外傳來急促迅猛的馬蹄聲,越頤寧的思緒被打斷。她擡起頭,一匹飛馳而至的駿馬躍入她眼前。

馬上的侍衛,越頤寧並不眼熟,但那人胸前的金府徽印爍光奪目,令她一下子分辨出來人的身份。

金府侍衛一躍而下,拱手過頭頂,聲音洪亮:“啟稟大人,方才東街有一則類似嬰孩案的案情突發!”

越頤寧面色一變,立即說道:“瑤瑤,讓侍衛準備馬車,我們現在就過去!”

梁父梁母見侍衛們都嘩啦啦地散開,和小容的對話也被這一突如其來的動亂所打斷,倆人都有點懵了:“這是怎麽了.......大人這是突然要去哪?”

越頤寧快步走來,語氣飛速地向二人說道:“方才有人來報東街有案情突發,似乎也是一則嬰孩猝死事件。事不宜遲,在下需立即趕往現場,只能改日再來拜訪二位了。”

梁父梁母還沒說什麽,一旁聽著的小容卻是“唰”地一下擡起了頭。見越頤寧就要離開,她急忙上前攔住了她:“大人,請等一下!”

“可否能請大人帶上我?我隨師父習醫術多年,也許能派上用場!”她目光急切地看著越頤寧,“東街遠離各大醫館,孩子情況不明,現場也不知道有沒有大夫......我懇求大人帶上我一同前去,也許孩子還有救回來的希望!”

越頤寧定睛看著她,沒有猶豫太久:“瑤瑤,帶她上車!”

東街距離梁家只隔了幾條巷子,越頤寧等人驅車前往,一路上都是趕廟會的人。漫天的彩幡猶如五彩斑斕的白日煙火,底下人頭攢動。

快要抵達目的地時,路邊的喧囂聲漸漸大了,夾雜著人群的驚呼和孩子的哭啼聲。馬車被攔在人墻之外,即使有侍衛不斷疏通道路,情況依舊十分混亂。見馬車無法再寸進,越頤寧當機立斷,帶著符瑤和小容跳下了馬車,從水洩不通的人流中一點點擠了進去。

“都讓開!官衙來人了!”

越頤寧終於分開最後一波人潮,來到被人群包圍的中心。在嘈雜的驚叫聲和喧鬧聲中,穿著粗布衣裳的母親跪在地上,哭得肝膽欲裂,懷裏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嬰孩。

她哭叫著,聲音聽起來極其無助:“我的孩子不動了,她不動了!誰來救救她!”

“有沒有大夫在?有沒有大夫在這!求求你們了,能不能來看一眼,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湧動的人群似乎有片刻的寂靜,隨後又繼續吵鬧起來。越頤寧環視了一圈周遭人的面孔,有遺憾,有憐憫,有擔憂,有驚懼,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也許這些人當中,有人略通醫術,即使無法做到救命,但至少能夠為這個孩子爭取一些時間。可,肅陽的鐵律擺在眼前,沒有官府準印者若是當街施救,便是觸犯了行醫法規,無論最終是救活還是救死,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沒有人會為了不相幹的人賭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越頤寧身邊掠過一道白影。是小容,她一從人群裏擠出來,便立即撲了上去。

此時的小容正焦急地看著抱著孩子的女人:“我是大夫!我懂醫術,麻煩先讓我看看孩子的情況!”

抱著孩子的母親眼含淚水,一瞬間散發出光亮,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容的衣袖,哭聲低啞:“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

侍衛們終於都接連趕了過來,勉強將此處人群混亂的局勢控制住。越頤寧見周遭情況穩定下來,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在一旁細細觀察。

被抱著的嬰孩似乎才剛滿一歲,此時面容青白,已經快看不到黑眼珠子了,微微張開的唇邊流出白沫。

越頤寧眉心一擰。錯不了,這個孩子的癥狀也和其他嬰孩案中死去的孩子的癥狀相同。

眼前這個被母親抱在懷中、命在旦夕的孩子,定然又是一起嬰孩案的受害者。

小容觀察著孩子的臉龐,把著脈的手指輕顫,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她扒開了孩子的嘴唇,往裏看了一眼,便立即閉上了眼睛,神容流露出無比的痛苦。

“........孩子已經走了。”小容說,“沒有脈搏,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了。”

女人顫抖著,聲音碎了一地:“你說,我的孩子......救不活了?”

“是。”小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看著眼前絕望的女人,不禁說道,“請您節哀。”

“.......為什麽?她今日早上出門時都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死了?”

小容閉了閉眼,她深吸了一口氣,才說:“請您務必冷靜地聽我說。”

“孩子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誤食了重金屬才窒息而死的。”小容沈聲道,“孩子中的是鉛毒。”

“您看孩子的牙齒,中鉛毒而死的人,牙縫裏會有一道不明顯的灰線。”小容再度扒開孩子的嘴唇,越頤寧下意識地往裏看去。參差排列的一顆顆雪白的牙齒間,唯獨門牙中縫裏藏著一條灰黑色的線,不仔細看,甚至誤以為那是牙齒間隙的陰影。

奄奄一息的孩子身著五彩衣,脖頸間系著一串紅繩,幾枚銅錢掛於其上,閃著瑩潤的水光。

小容繼續說道,“如今才發現已經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毒入肺腑,即使是神醫降世也是回天乏力.......”

女人突然發瘋似的大喊起來:“你給我閉嘴!!”

小容神色一怔,剛剛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似乎突然間化身成了修羅魔剎,用一種令人遍體發寒的恐怖目光盯著她,眼睛通紅,鼻腔裏呼哧呼哧地冒著氣,“你是哪裏來的庸醫?!竟敢說我的孩子是中毒死的!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哈,說什麽鉛毒,我們家根本沒有一樣東西是鉛做的!”女人的聲音越發淒厲,“你到底是不是大夫,你到底會不會看病!?我孩子到底是怎麽死的,你這庸醫查不出來,就信口雌黃,你到底是什麽居心?!”

方才用感激動容的目光看著她的女人,似乎只是一場虛幻的夢。

旁邊圍觀的人群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女人是醫館裏的大夫嗎?她有行醫的準印嗎?”

“肯定不是吧,這個女人看起來很年輕啊!再說了,大夫現在不應該都在醫館裏給人看病麽,怎麽可能跑到街上來?”

“是不是她把那孩子治死了呀?”

越頤寧下意識地看向小容,卻發現小容面色平靜,靜得冰涼刺骨。

只有無數次地心灰意冷過,被磨滅了所有對於人心的期許,才會在突然接受沒有緣由的惡意時也絲毫不覺得意外。

越頤寧望著面前的景象,腦海中雲翳盡散,茅塞頓開。

似弈者窺破珍瓏局,忽覺滿盤死子皆活。

那女人還要接著怒吼,越頤寧已經上前一步,將小容的胳膊往後一拉,攔在了她身前。小容楞了楞,不由望向面前青色長衫的背影,雪膚細膩的五根長指正扣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不過瞬間,幾名護衛已經擁了上來,長矛鏗鏘有力地擋在越頤寧二人跟前。

越頤寧垂首看著目光呆滯的女人,示意護衛分開,她溫聲道:“請您先冷靜一下,這位姑娘是我帶來的隨行醫官,她確實是一名大夫,並非隨便施救,她方才已經盡力了。”

女人的臉色灰敗下來。她抱著孩子,磕磕絆絆地問道:“你,你又是誰?”

“在下越頤寧,來自燕京,奉皇命徹查肅陽嬰孩案。”

“還請您跟我回官府一趟,配合我們的調查。”越頤寧說,“請您放心,我會為您的孩子立案,調查她真正的死因,絕不會讓她枉死。”

........

燭火搖曳,墨煙石扳指輕叩在黃花梨木案上,發出木石脆鳴之音。

銀羿將書卷搬進內室,步伐平穩地來到墨發玄袍的男子面前放下,背手恭謹道:“大公子,肅陽鑄幣廠近三年的物料支用總賬目都在這裏了。”

案牘後,謝清玉這才擡眸看了眼那槅一尺見方的髹漆木匣。銀羿替他將木匣子打開,細葛布包裹的賬冊還翻湧著新墨的香氣,撲鼻而來。

坐在謝清玉身側的是一位年長的掌事,面容雋雅。他看向銀羿,撫了撫胡子,呵呵笑道:“鑄幣廠賬目繁多,辛苦你了。”

銀羿頷首道:"曹主事說這是架閣庫封存的原檔,還吩咐說看完之後要盡快送還,最好不過今日。大公子,可要屬下喚書吏來,先謄抄一份?”

謝清玉莞爾道:“不用。看個賬冊,半日足矣。”

掌事堪堪張口,聞言又趕緊閉上了,暗地裏擦了擦汗。

他是謝府手底下專管財務多年的老掌事,謝氏的產業遍布東羲各地,他負責的正是肅陽的幾處茶酒鋪子。聽聞謝氏大公子來了肅陽查案,臨時需要調遣一位經驗豐富的管賬掌事,他便立馬被派過來了。

雖然覺得半日看完三年的賬目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他也不敢多吭聲。掌事心想,這時出言反對,豈非當面打大公子的臉?等到今日一過,賬冊還餘下大半沒看完,大公子自然就明白這是不切實際之舉了。至於會不會拖延查案進度什麽的,這和他一個小管事又有什麽關系呢?

賬冊分於二人,明火搖晃,漸漸積了一整盞黃湯燭淚。

掌事將幾本賬冊翻來覆去地看過,他瞅了一眼室外,已經臨近黃昏時分了。他見謝清玉還在翻賬冊,便開口喚了一聲:“公子。”

見謝清玉擡頭看來,掌事的才恭謹道:“我已核對過漕運單與礦脈志,銅鐵比例皆合規制,出入庫數目分毫不差。想來,這三年肅陽鑄幣廠的賬目沒有什麽問題。”

謝清玉並未正面回應,而是垂下眸,目光掃過手上的賬冊,說:“是麽。”

掌事臉上有點掛不住笑容了。是麽?是麽是什麽意思?難道謝清玉覺得他看賬比他快,所以不夠仔細,懷疑他看得有錯?

“公子可有什麽發現?”

謝清玉突然喚道:“懷叔。”

玉色的指尖劃過條目,他聲音清沈:"您且看這一條,嘉和十五年六月七日,滇銅入庫五千斤。”

“您說,去年滇南仲夏大旱,各礦皆封井避災,何來五千斤銅料呢?"

掌事這才發覺不對。他撚著胡須,咳了一聲道:“大公子說的是。不過,光這一條也很難說明什麽,也許鑄幣廠是動用了往年存礦.......”

“存礦?”謝清玉慢聲道,“您細看墨跡,‘滇銅’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煙墨,而前後條目皆是陳墨。這頁紙簾紋與前後的紙紋也有迥異,分明是事後補錄,或是後來又替換過紙頁。”

掌事頓時熄了火。他正琢磨著這話裏的含義,便又聽聞謝清玉開口說道:“懷叔不如看看我這卷去年的備料附錄。我記得鑄幣廠主要產出的官鑄銅錢是純銅材質,為何會需要這麽多鉛料呢?”

掌事聞言,頓時精神抖擻起來。他清了清嗓子,和藹一笑:“大公子有所不知,這純銅的熔點極高,摻入鉛後,熔點下降,能節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單爐日鑄錢量提升一倍,故而這鉛料在銅錢熔鑄裏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子的懷疑,只是這鉛料用度極少,不足一成,官例裏,銅錢中這種程度的摻雜都是按純銅來算的。”

掌事滔滔不絕地說完,再看謝清玉,卻見他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輕響。

謝清玉慢聲道:“懷叔是誤會我了。我不是說這鉛料不對,而是這數目合不上。”

“看去年鉛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說,“可按肅陽鑄幣定額,月需鉛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吶吶道:“這,也許是熔爐改制,鉛料耗損量有所增加.......?”

“熔爐改制需經工部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部批的是'增開鑄幣量三成',而非改制爐具。”

謝清玉忽將賬冊擲向侍衛銀羿,唇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錢來。”

掌事已經隱約察覺了什麽,額頭冷汗頓時細密冒出。

待銀羿呈上銅錢,謝清玉解下腰間錯金帶鉤,聲音漸緩:“我年少時通讀雜書,恰巧翻閱過《考工記》,如今也還留有隱約印象。其中言,純銅帶鉤可承三錢重。”

他取出三枚舊銅錢,疊放其上,鉤身紋絲不動。換上銀羿拿來的新錢,疊至第四枚時,鉤首突然斷裂。

謝清玉說:“摻鉛過一成,硬度便不足承重。按斷裂時受力推算,這批錢含鉛量至少四成,可賬面僅記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事之中,臉色發白:“這.......這........”

“若真是如此,為何我方才翻閱核對去年的賬目,鉛料的進出數額並無太大變化,都能對得上呢?”

謝清玉莞爾一笑:“我明白了。懷叔不入官場,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關節。”

“鑄幣廠背後倚靠的是肅陽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出。權錢在手,改個賬冊不讓人從賬面上看出問題,是非常簡單容易的事。”謝清玉說,“但凡事既然做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

“我查了肅陽水運可抵達的十幾處港口,並且去搜集了這些地方產出的鉛料價格,綜合劃算下來,將最有可能與肅陽通商的兩處漕運地的賬目也要了來,其間過程覆雜,我就不與懷叔細細道來了。”

“看這裏。去年十一月,肅陽漕運單記載,共有三次從漯水出發抵達肅陽載鉛料三百斤的漕船。”謝清玉指尖劃過賬冊,“可同年十一月漯水的漕運單子上,卻記載有五艘漕船,憑空多出了兩艘。”

“若只是一次,還能說是巧合,可若是從去年七月開始每一個月的漕運記錄都對不上——”謝清玉淡淡道,“懷叔你說,是哪一方作假的可能性更大呢?”

掌事已經啞口無言了。他根本沒有想到桌案上那幾本多出來的賬目居然是漯水的漕運單,他根本沒想過去翻,還暗自腹誹銀羿多拿了其他地方的賬冊。

謝清玉說:“普通人不了解鑄幣用度,不熟悉各地產出,不特地去調其他地區的漕運單,只是核對肅陽本地賬目進出,定然不會覺得有什麽問題。他金氏便是算準了這一點,才能打造出一本‘完美無缺’的假賬。”

謝清玉笑了笑,只是眼底卻沒什麽笑意:“金城主這賬冊做的也算是天衣無縫了,只可惜百密一疏。我若是他,便會將漯水的人也買通,多花點錢的事情,比起他這背後付出的一番辛苦,又算得了什麽?”

掌事恨不得遁地而逃。他搓了搓手,正想問謝清玉打算如何處理時,門外傳來了銀羿的叩門聲,隨即他推門而入:“公子,又出事了。”

“之前布置在官衙裏的暗衛來傳話,說是半個時辰前東街發生了一起疑似嬰孩案的事件,也是嬰孩猝死。”

銀羿說到這裏,欲言又止,看了看掌事,才繼續說道,“......是越大人一行人帶著死者和死者親屬到官衙處的。看上去,好像是越大人湊巧就在案發現場附近,及時地趕到了。”

掌事並不清楚銀羿口中的越大人是誰,但他心中隱隱期望這突發的案件能解救他的困境。

大抵是他的心願被上蒼聽見了,謝清玉竟然真的合上了賬冊,拂袖起身,“銀羿,去準備馬車,現在便啟程去官衙。”

........

“我突然想起來,好像還沒問過你叫什麽名字。”

無比熟悉的官衙和正廳大堂,令小容有些神思不屬。突然聽到耳畔傳來越頤寧溫柔的聲音,她倏忽回過神來,還有些怔然。

看向面前微笑著看她的青衫女子,她猶豫了一瞬,張口說道:“我叫江海容。”

“是我師父給我起的名字,她說這兩個字來源於‘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這句話。”

越頤寧念了一遍,笑了:“江海容。你師父定然對你有很高遠的期望,才會給你取一個蘊意這麽大的名字。”

江海容抓了抓膝蓋上的裙擺,誠懇道:“謝謝您.......我覺得越大人的名字更好聽。”

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的越頤寧楞了一瞬,江海容連忙解釋道:“方才您介紹自己時說了名字,我就聽到了。”

“越大人當時替我解圍,還說我是您的隨行醫官,我真的很感激。”

越頤寧擺了擺手,正想說點什麽,符瑤卻已經從外頭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不起眼的菱花木盒子。

她走近前來,小聲說:“小姐,我按你說的,把那個孩子的遺物帶過來了。”

偌大的正廳裏合著門窗,只有越頤寧一行人,此時正值日落,巨大紅日沈入天穹盡頭,殘陽燒灼的餘燼落入人間。

江海容楞了楞,越頤寧已經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從盒子裏取出了一串無比眼熟的、系在紅繩上的銅錢。

電光火石的一瞬,她猛然意識到越頤寧將要做什麽,喉嚨忽然變得幹渴無比。

越頤寧凝視著手裏的銅錢,符瑤掏出打火石和火柴,遞給了她。

“啪嚓”一聲鈍響,火柴被點燃,明光頓起。越頤寧將銅錢置於火焰上方。

便是這一刻,異變陡生。

銅錢落處,幽藍火舌如蛇信竄起,只見那外圓內方的輪廓竟在熱浪中扭曲,恍若潭水中的明月被突如其來的石子擊碎。錢緣綻出數朵銀灰淚痕,這火苗竟成了黃綠色,伴隨著沈悶的細微爆破音,銅錢不斷冒出濃濃黃霧,氣味刺鼻。

猜想被驗證,越頤寧看著它,喃喃道:“果然。”

“偽錢入火,其聲啞然,煙作黃霧,此必雜鉛錫也。”她說,“這所謂的官鑄銅錢,不僅不是純銅材質,還摻雜了遠超規格的鉛。”

肅陽一連串案件的罪魁禍首,便是這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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