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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妒火 泡涼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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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妒火 泡涼水澡。

素手一甩, 越頤寧將銅錢串扔在石磚地上,激起一陣塵灰,焰火驟然熄滅。

她心中清明, 如同雲銷雨霽, 光芒射放。嬰孩案的來龍去脈她已經大致捋清了,現在還差一些細節需要推斷和確定。

“瑤瑤, ”越頤寧沈聲道, “把你隨身的銅錢都取出來, 倒在桌案上。小聲些, 門外還有侍衛。”

符瑤立馬應和。

自從來了肅陽, 她們二人的錢便都是符瑤在管,且符瑤也不會全帶著出門, 大多數錢幣都在城主府的廂房裏,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內的公主府侍衛看著。

桌案上攤開厚厚一層銅錢, 宛如堆壘滿山的落葉, 越頤寧逐一掃視而過。

若是純銅質地,新鑄成的銅錢顏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經年流通後會漸轉變成熟栗褐色;而摻雜了四成鉛料的銅錢, 初成時形色則似暮雲蔽月,表紋泛蟹殼青的冷調。

分揀銅錢花了一些時間,但全部分好以後,情況便一目了然了。

“摻雜了鉛料的銅錢鑄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內, 說明摻鉛鑄錢是近一年才開始的。”越頤寧的指腹按過銅錢背上的紋路,“雖然只有一年,但肅陽的銅錢供給各地,官鑄幣的流通性極高,想來劣幣已經充斥了半個市場。”

符瑤有些茫然:“小姐, 劣幣充斥市場會如何呢?”

越頤寧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問道:“瑤瑤,你覺得是鉛更貴還是銅更貴?”

“當然是銅更貴呀。”

“所以,如果你是拿著錢的百姓,你會選擇先花掉手裏的鉛錢還是銅錢?”

“鉛錢......”符瑤頓悟,“我明白了小姐!因為銅的價值更貴重,所以人們都會選擇先花掉手裏的鉛錢,留著銅錢!”

“沒錯,這樣時間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鉛錢了,大家都知道銅貴,寧願熔掉銅錢鑄銅器賣,也不會拿出去當做鉛錢一樣花。”

越頤寧慢慢說,“久而久之,以前一貫銅錢就能買到的東西,得要兩貫銅錢才能買到,物價上漲,銅錢貶值,因為銅錢價值波動,有些人在交易時會拒收銅錢,導致銅錢不再是一個良好的交易媒介。貨幣失效,只能以物換物,無論是買東西還是賣東西都更困難了,社會經濟就會倒退。”

先是純銅錢被民間投機者窖藏或熔鑄器皿,致使市面僅流通鉛錢,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糧商掛牌“銅錢米價”與“鉛錢米價”,市賈二價亂象頻出;然後是官府仍按舊制征銅錢,農戶被迫以鉛錢兌換,錢莊趁機擡高兌率,百姓實際稅負增五倍,矛盾加劇,引發流民潮;再便是軍用箭鏃無法通過熔鑄銅錢制造,亦或因含鉛量過高而觸甲即碎。西臨末期的一場關鍵戰役便是因此敗北,以至於最終城破國亡。

所以劣幣充斥市場絕不會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濫成災,極有可能帶來社會動蕩的後果,危及皇權統治。

越頤寧深深地按著手裏的銅錢,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鐫紋,潔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緩緩開口:“最重要的是,鉛錢含毒,會逐漸腐蝕人的健康。”

前朝統治後期鉛錢肆虐,熔鑄工匠因常年接觸鉛錢,出現“手顫如篩,目赤似鬼”的癥狀,孕婦流產率激增,各種針對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頻發。鑄幣廠周邊草木盡枯,井水泛腥,凡是鉛毒留殘過的土地,三載不產五谷。

鉛錢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識不到,還會因為新錢磨損痕跡輕微而用於給孩童制作配飾,肅陽本地傳統習俗又偏好給剛出生的嬰孩佩戴銅錢項圈,她相信肯定會有不少嬰孩因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銅錢舔舐。而這就是肅陽從去年開始頻繁發生嬰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鉛從去年才開始摻入銅錢,那麽鑄幣廠煙霧顏色的變化也能夠解釋了,便是因為熔鑄的材料配比轉變太大,鉛加速了銅溶,更多的銅綠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來豎立的銅鏡墻反射,這才有了綠鬼的傳聞。

嘉和年以來,鑄幣貪腐問題從未發生過,但在歷朝歷代中這種案件不在少數。畢竟四成鉛料進去,就能換出來四成貴銅,這些銅料被秘密銷往南北各地,這些百姓繳納的稅錢就這樣掉進了貪官的口袋裏。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手裏握著這樣的權力,又日日面對著唾手可得的利益,誰都會心動。

至此,綠鬼案的真相已經明了。

符瑤聽完越頤寧的分析,大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這銅錢害的嗎!?”

“可、可若是鉛中毒,大夫應當很容易看出來才對,為什麽死了這麽多孩子也沒有人發現原因——”

一旁安靜聽著的江海容突然出聲道:“因為這裏是肅陽。”

“肅陽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倀鬼。”

越頤寧不再盤弄手裏的銅錢,纖長的睫羽擡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雙月袖中,正在難以自抑地抖。她腦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沒有人會說真話。因為說真話的人要麽走了,要麽死了。”

江海容記得,得知師父的死訊時,她也是像現在這樣,雙手發抖地站在這一處大堂裏。她不知道為什麽師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幾日,就會突然死在牢獄中,她只能木然地聽著官衙的人敷衍應付她,告訴她等屍體收殮完畢,會給她一個交待。

師父離開她的時候還笑著說,她沒過多久就會回來的。結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邊了,卻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師父說,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醫,那幫人不會傻到讓她隨便死在牢裏。

但她確實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誰害死了她。

“一年前,關於行醫的律法剛頒布,師父她就很反對,她說這樣一來,一是百姓看病的醫藥費會成倍上升,二是醫館裏的大夫都會受控於官府。畢竟得不到官府的準印,就無法在肅陽行醫,而準印的批示沒有統一標準,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長此以往,只會導致大夫都必須巴結官員才能得到活路,後患無窮。”

江持音是個了不起的大夫,她醫術高明,看病卻只收很少的診金,時不時就送街坊鄰居一些藥材。她在肅陽鄉親裏有很高的聲望,所以才敢為民發聲。

只是她們都低估了金氏的肆無忌憚。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艱難開口說,“我真的嘗試過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過,也和他們的親人說過是鉛中毒,但是沒有人,沒有人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他們都說我是騙子,是來騙他們錢的,說我年紀輕輕,說的話能有幾兩重,說我比不上那些坐在醫館裏白發蒼蒼的老大夫.......”

她想大聲地反駁他們,他們錯了,年齡才不是衡量醫術高低的標準。她的師父江持音才三十多歲,但是那些在醫館裏屍位素餐的老頭們沒有一個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會看錯,也不會騙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現實裏的她只會手腳冰涼地站著,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她是個懦弱的人,並不如師父那樣勇敢熱忱。師父走後,她連死訊都不敢對外宣揚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說,她離開肅陽時極為匆忙,因為她太害怕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不再為人看病,她住在離肅陽不遠的小鎮子裏,以采藥草為生。

若非聽聞嬰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肅陽。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獄裏,那樣就沒有人清掃師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閉了閉眼,淚水撲簌落下,“你是第一個相信我說的話的人。”

眼淚劃過鼻尖,劃過唇角,滲了些進去,鹹得像含了一小團鹽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讓淚眼朦朧的自己看起來別太狼狽,卻在下一秒被人攬著肩膀輕輕抱住。這個人過分得很,還用手摸了摸她的頭。

“救不了他們不是你的錯呀。”越頤寧柔聲哄慰她,“別哭了啊,怎麽眼淚掉成這樣?”

越頤寧知道自己不太會安慰人,但也沒想到她一句話反而讓江海容掉淚掉得更兇了。

也是沒法子了,越頤寧只能無助地看向不遠處的符瑤,然而符瑤聳了聳肩膀,示意她也沒辦法,小姐你還是自己看著辦吧。

“.......”越頤寧暗暗嘆了口氣,低聲道,“我都知道的。”

越頤寧知道江海容不是閑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訪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裏藏著秘密,但也對瀕死的嬰孩毫無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會讓她待在大堂裏,毫不避諱地在她面前拆解綠鬼案的由來。

“只是事情還遠沒有結束,”越頤寧說,“這些只是我的推斷,我還需要拿到切實的證據,今天發現的一切都必須瞞著金氏的人。”

“今晚我會找機會潛進鑄幣廠拿到物證,而你,如果你願意做我的人證,我會馬上派人手去租一輛馬車,護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證你會在那裏等到獲罪下獄的金遠休。”

“你不要擔心,我會保護你。”

一句句話說完,見江海容終於不再落淚,越頤寧輕松了些:“對嘛,小孩就應該笑的。”

江海容抽了抽,勉強收住決堤的情緒。她看著越頤寧:“你怎麽知道我比你小?還、還說我小孩,你也沒有年長我多少歲吧?”

越頤寧:“你難道不是十七歲?”

“你怎麽知道?”

“猜的。”越頤寧撲哧一聲笑了,眼睛璨亮,如炬如焰,“我前不久才安慰過一個女孩,她也是十七歲,你們哭起來的樣子挺像,所以我猜你也是。”

江海容微微怔,她抿了抿唇,“知道了,我答應你。”

“……但是,我能晚一點再走嗎?”

越頤寧疑惑地“嗯?”了一聲:“你還打算在這裏做什麽嗎?”

江海容低著頭,將很多話吞回肚子裏。她不確定這能不能說,所以幹脆都不說了。

她啞聲道:“我......我還不太想離開這裏。”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我和金遠休撕破臉,你的處境會很危險。我兩天後就會回京,如果你不打算馬上走,到時候和我一起回去也沒問題。”越頤寧囑咐道,“不過,這兩天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江海容以為她要撤開手,於是情不自禁地拉上她的衣袖:“我還有話沒說完。”

“其實,我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些事,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手裏還有一點關於金氏和案件的線索......”

江海容沒能說完,因為掩著的門突然發出了幾聲悶響,很有禮貌的叩門聲。

越頤寧頓時擡頭,用眼神示意符瑤將地上的遺物和桌案上的銅錢全部收起來。

她整了整衣衫,慢慢走過去開門。

打開門的那一剎,越頤寧揚起笑臉:“是有什麽新線索了嗎——”

門外站著的人,卻不是她料想中的官衙人員,亦或是守門侍衛。

明明是一襲單調的墨石色長袍,卻壓得滿庭暮色皆垂首。門外,謝清玉垂眸輕笑看著她,溫和俊朗的臉似乎與往常無異,依舊是光彩照人,如玉琢磨,像是一塊千年墨玉生了魄,成了精怪。

見到越頤寧,他的面容帶了點笑意:“好巧,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越頤寧剛把話吞回肚子裏,聞言又有點無語:“謝大人,這就有點沒必要了,你我都清楚這不是什麽巧合。”

他難道想說他是逛街恰好逛到這裏?謝清玉是覺得她會信嗎?他分明就是直奔新死者這樁案件來的。

謝清玉被戳破,但笑不語。

不知為何,越頤寧覺得謝清玉今日有些奇怪。但她和謝清玉見面的時間也不多,今天都快太陽下山了,還是頭一次遇到他,也不知道他今天都去查了些什麽。

越頤寧有意打探他的進度,故而笑著湊了上去:“謝大人這是從哪裏趕來了,怎麽看上去急匆匆的?”

謝清玉垂眸看她,眸心籠著她的笑顏。

“......從府裏來的。”謝清玉抿唇笑了笑,“今日查了一天,一無所獲呢。”

越頤寧也連連嘆息:“我也是。”

二人心裏不約而同地想:這人,沒說真話。

因為離得近,謝清玉隱約可聞越頤寧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清茶幹葉氣息,味道似甜非甜,像是山川間流動的綠水。

又恢覆如常了。謝清玉低垂著眼。

所以昨晚聞到的濃重脂粉味是個意外,越頤寧並沒有刻意去更換香料,而是做了什麽事,才會沾染上不屬於她的氣味。

二人簡單寒暄便分別,謝清玉尋來官衙,細細問了案件的進展,越頤寧則回了正廳找符瑤,準備打道回府。

江海容住在肅陽城外,經過今日之事後,越頤寧不太放心她再獨自一人出城,給她配了一名侍衛仍覺不夠,還想要找個馬車護送她回去。

只是她們甫一出門,便又遇上了謝清玉。

謝清玉聽到了越頤寧的為難,便主動開口讓越頤寧和他共乘一輛馬車回府,說這樣便可騰出一輛馬車送人離開了。

謝清玉笑道:“正好我的下人在路上買了些肅陽當地的點心瓜果,越大人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嘗嘗。”

越頤寧拱手一揖:“太感謝了,那就勞煩大人了。”

夕陽西下,車馬駛過長街。車內的桌案上布了十幾個碗碟,擺放著切好的各類瓜果和糕點。

越頤寧嚼著果糕,有點含糊不清地發問:“剛剛你的侍衛說你走的時候在府裏遇到了點麻煩,是怎麽回事啊?”

謝清玉溫聲道:“也不算什麽大事,只是金城主想送我一個服侍的人,是個年紀還很輕的女孩,我拒絕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興。”

越頤寧邊吃邊面露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謝清玉笑道:“不辛苦,我都已經回絕了。”

“說起來,這事還和越大人有些許聯系。”

越頤寧頓了頓,指向自己:“我嗎?”

“他說,越大人便是昨天在宴會上挑中了一個少年帶回屋了,他怕我覺得他有所怠慢,這才想送我個新人。”謝清玉輕聲道,“金城主還說,越大人也很喜歡這個禮物,很晚才放人回來。”

越頤寧點點頭:“確實是我讓人這麽告訴他的。順水推舟麽,正好我也差一個出府的掩飾。”

謝清玉彎著眼眉,慢慢說:“我也猜是,所以越大人昨晚才能順理成章地脫身出府。至於那個奴隸,能夠幫上你的忙便已經是他的福分了。”

“如此,金城主許是誇大其詞了。”

“金城主會誤解也算有原因,”符瑤說,“昨晚小姐回去以後提議讓他歇在屋裏,所以那奴隸是過了一夜,早上才走的。”

“啊。”越頤寧想了想,確實是歇在她屋裏了,畢竟都那麽晚了,她就讓符瑤拿了床被子來,讓那小少年在隔間榻上睡了一宿。

於是她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是這樣沒錯。”

顧不得解釋更多,黃嫩多汁的果塊入喉,酸甜清脆,含在唇齒間,嘎巴嘎巴響。

越頤寧嚼了嚼,點點頭:“這鳳梨好吃,又甜又脆,瑤瑤你也吃一塊。”

銀羿沒膽子去看自家公子現在的臉色,興許是笑著的,又興許快笑不出來了。

這種時候,他必須假裝自己暫時瞎了。

過了有一陣子,銀羿才聽見謝清玉溫柔似水的聲音:“越大人喜歡,就多吃一些。把我這份也拿去吧。”

“哇噻。”越頤寧眼睛一亮,順勢接過,還不忘嘴甜一句,“謝大人,你人真好。”

銀羿看著謝清玉波瀾不驚、笑容溫和的臉,感到肅然起敬。原來這就是能成大事者的心態,他今日終於領教到了:心中縱使驚濤拍岸,也能風雨不動安如山!

由於謝清玉一直溫言緩語,不時拋出話頭,車內幾乎沒有冷過場。

一車人其樂融融地抵達了城主府。

越頤寧剛消失在視野範圍內,銀羿看了一眼謝清玉,發現那副溫潤笑容宛如潮水一般急速退去,春風細雨轉眼間變成了寒冬臘月。

謝清玉聲音冷淡:“回屋備水,我要梳洗。”

銀羿連忙道:“是。”

園中春翠參差,小支窗外,澹波送碧,砌了一湖荷塘月色。

屋內,屏風上繡金描銀,千梅齊放。謝清玉坐在浴桶中,熱汽蒸騰開來,氤氳一室。

水滴附在白皙的肌理上,越發像是雕藤鑿絡的玉石,修長脖頸被濕熱氣體洇得發紅。一雙眼半闔著,叫人看不見那口墨潭泛起的水波,但也已經美得令人過目難忘。

謝清玉不認為越頤寧看得上一個奴隸。第一,她不是貪圖美色,只食皮囊的庸人;第二,他知道越頤寧最多也就是可憐那個小奴隸,就跟當初可憐在大街上被鞭打的他一樣。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了解的越頤寧,絕不可能在第二天還有一整天的事要忙碌的情況下縱.欲。

那個叫月奴的奴隸只是運氣好,恰巧是越頤寧現在需要的擋箭牌,又被她收留一晚,有幸能和她睡在一個廂房裏,只是如此罷了。

沈眉冷眼的如玉公子不再掩飾他的陰郁,濕漉漉的眼睫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搭在邊沿的手掌翻過來,手心朝上。那裏有很多月牙形的掐痕,是他在人前克制情緒時留下的烙印,若非感知到清晰的疼痛,他很難保持理智。

在越頤寧面前,他尚可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冷靜平常;但一到獨處的時候,心裏的酸火就開始灼灼燃燒。

他平生所有的刻薄惡毒都被積聚在一處,像無數只手拿著無數根針在他的心臟裏穿梭。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兩個人到底是離得多麽近,越頤寧的衣服上才會留下那麽濃郁的脂粉香氣。

理智告訴他,越頤寧分明沒有睡,也不稀罕睡那個小奴隸。

可嫉妒完全不受他控制,宛如滾沸的巖漿,從理智最薄弱的地方不時地噴湧而出,反覆叫囂著——可她絕對摟過他,抱過他,不是嗎?

這個念頭快把他折磨瘋了。

他越想越煩躁,覺得連周遭的水汽都面目可憎惹人厭惡,幹脆從浴桶裏站了起來,水流順著削薄雪白的肌骨滑落下去。

他啞聲道:“銀羿,換一桶涼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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