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調情 若是怕我著涼,便來我床上吧。……

關燈
第66章 調情 若是怕我著涼,便來我床上吧。……

綠影只是一閃而過。但越頤寧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覺。

撐著車窗的手旁邊,有另一只手掌附了上來,挨著她的。

越頤寧怔了怔, 隨後淡淡的清香包圍了她。謝清玉也來到了窗邊, 和她一起看出窗外,但綠影已經消失了。

“沒了, 它跑得很快。”越頤寧擡頭看謝清玉。

符瑤瞪大了眼睛, 揮舞手臂:“是真的!真的是一道綠色的鬼影!突然出現的, 又突然從我眼前閃了過去, 天哪!”

“竟真的有綠鬼......”謝清玉若有所思, 垂眸看她,“越大人剛剛可看清楚了?”

越頤寧:“我只看到一點綠光, 很快就消失了。”

但也確實是綠光沒錯。街道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灰泥瓦, 紅燈籠稀少, 因而突然出現的熒綠色紮眼非常, 也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和符瑤兩個人都看到了, 絕不會是錯覺。

她擰眉思考著, 剛想擡頭說點什麽,卻突然發現謝清玉的身影離得更近了。垂落下來的黑棉衣袖疊上她的,竟像是兩灘松墨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越頤寧握在窗欞上的手指一緊, 對上謝清玉靜而溫和的眼。

“我方才就覺得有些奇怪,”謝清玉啟唇,緩慢道,“越大人身上的熏香,似乎比往常濃郁許多。”

越頤寧一楞, 想到那名今晚被她從宴席上帶回屋的少年。

月奴身上的脂粉香味確實濃重刺鼻。是當時少年倚靠在她懷裏,為她打掩護時沾染上了那股氣味麽?

金靈犀一聲驚呼打破了靜謐,她指向了窗外,“是綠鬼!”

陡然間,角落裏的越頤寧迅速轉頭,從位置上蹦起,掀開珠簾沖下了馬車。

謝清玉沒有遲疑,只一怔後五指扒開簾子,立馬跟了上去。

“小姐!”符瑤緊隨其後也跳下了馬車。

越頤寧雙足落地,馬上擡頭看向不遠處的綠影,只是這一呼吸間的功夫,那綠影又在她面前消散了。

這回看得更清楚了,完全是一道濃綠色的光影,突然出現,從街道和樹叢間飛快地掠過,什麽也看不出來。

越頤寧皺了皺眉,想接近綠影最後消失的那塊樹叢仔細查看,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邁得步子很大,走得又快,突然被拉了一下,身形一歪踉蹌了好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瞪那個突然拉住她的家夥:“謝大人這是幹什麽?”

“很危險,”謝清玉擰眉,“小姐先等等,讓銀羿和符瑤走在前面吧。”

他們二人走在最前面,銀羿和符瑤還沒跟上來。

越頤寧一眼不錯地盯著他看,倒也沒再繼續往前走了。

謝清玉見她聽了勸,也馬上松開了握著她的手,寬大袖子遮住骨節分明的手指,又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君子模樣。

越頤寧將一切都收進眼底,緩聲說道:“你改口還挺快。”

有別人在的時候就叫她越大人,周圍一旦沒人了,馬上又像之前一樣喊她小姐。

謝清玉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張口想說點什麽,但符瑤他們已經趕了上來。

符瑤急了:“小姐你怎麽跑這麽快呀!怎麽能直接從馬車上跳下來啊!萬一扭到腳了可怎麽辦?”

越頤寧:“.......”

越頤寧:“我不是瓷娃娃。”

從馬車上跳下來又咋了?怎麽一個兩個的都把她當脆玻璃呢?

銀羿先行上前,在綠影消失的地方摸索了一陣,沖他們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

謝清玉:“腳印也沒有?”

銀羿:“是的。這一塊是草地,屬下都查看過了,沒有腳印,甚至沒有草苗被踩踏過的痕跡。”

符瑤聞言瑟縮了一下,拉住了越頤寧的袖子,她是真有點怕:“完了,不會真的是鬼吧?”

越頤寧瞇了瞇眼,環顧四周。

馬車就停在不遠處,她一聽到金靈犀的喊聲就飛竄下了馬車,速度極快,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綠影從她眼前消失。

越頤寧走上前去,循著記憶來到綠影消失處蹲下身,掃視了一遍。

確實如銀羿所說,沒有一絲痕跡。按理來講,如果是有人裝神弄鬼,不可能沒有腳印。

她又擡起頭,這塊地方周圍沒有大樹,離最近的房屋也存在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如果綠影不是人扮出來的,那會是什麽,才能做到悄無聲息地出現,又一幹二凈地消失?

越頤寧思索著,陡然間,身側符瑤又是一聲驚呼,“它在那裏!!”

聞言,越頤寧瞳孔一縮,瞬間轉頭望去。

這回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樹叢和道路交界處冒出一道淡如煙霧的綠影,色澤瑩亮油潤,沒有清晰的形狀,在半空中閃爍、舞動、招搖。只這麽凝神望去的一瞬,綠光最後閃動了一下,便又再度消散。

越頤寧慢慢放下手來。

這怎麽也不像是鬼影,而更像是......

越頤寧睜大了眼睛,突然看向不遠處的鑄幣廠。那條長而直的煙囪剛剛吐完濃煙,最後一縷煙霧彌散銀盤似的圓月前,月光好似一團團潔凈的灰塵落入人間,輝光在圍墻上方輕閃。

等等,圍墻?

越頤寧瞇起眼,看清了圍墻上映著月光的一面面圓鏡。

在夜色裏,這些圓形的水銀鏡便像是圍墻上豎起的一根根尖刺,一半暗沈一半雪亮,若非仔細打量,很難看出來是鏡子。

鏡子。

越頤寧眨了眨眼,腦海中的濃霧散盡,撥雲見月。

恰好,金靈犀也下了車,正朝這邊跑來,此時已經到了越頤寧身邊。她似乎鮮少跑動,只這麽一小段距離便氣喘籲籲。

她撐著膝蓋看向他們,艱難道:“那……那綠鬼如何了?是跑掉了嗎?”

越頤寧沒回應,她突然問道:“金小姐,為什麽鑄幣廠的圍墻上會豎著這麽多銅鏡?”

金靈犀楞了楞,見越頤寧望過來,即使小腿酸痛,也勉力站直了一些。

她重覆道:“銅鏡?那些銅鏡很早就有了。”

“鑄幣廠的熔爐晝夜不熄,常年以來,火星總會隨風飄至料場,偶爾會有點燃草棚和旗幟的事情發生。我父親與朝廷欽天監大人熟識,請他出謀劃策,欽天監大人詢問了鑄幣廠的方位,便說讓父親用銅鏡繞著圍墻布一片星鬥陣。”

“如此一來,白日裏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爐膛,工匠也可視銅液成色;入夜後則聚月光於料場,還能節省去半數燈油,是一舉兩得的好方法。”金靈犀說,“那位大人的提議很有用,在這之後鑄幣廠周遭發生的意外事故都減少了許多,也沒再走水過了。”

“我父親很是看重這鏡陣,他覺得是這些銅鏡改變了鑄幣廠周圍的風水。”

越頤寧瞇了瞇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確實,鏡面間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風水局,利於冶鐵安宅,並無異處。

她突然笑了笑:“原來如此。”

金靈犀:“兩位大人可還有發現什麽異常之處?”

謝清玉看向越頤寧,可越頤寧沒再說什麽,而是凝神望著那些銅鏡。

不知過了多久,鑄幣廠屋頂上的煙囪又開始冒出濃煙。越頤寧這才發現,煙霧飄散時恰好遮擋了月光,從她們所站的位置看去,圓盤似的明月會被煙霧完全籠罩住。

與此同時,越頤寧再度聽見了符瑤的驚叫:“是綠鬼!”

越頤寧回過頭,飄忽莫測的綠影又一次出現在她眼前,可這一次,越頤寧沒再只顧著看它了,在綠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經轉過頭,看向鑄幣廠頂端的煙囪。剛剛噴出的煙霧也恰好散去,月光透過煙霧,重新降臨人間。

越頤寧道:“果然。”

符瑤此時已經完全相信這就是鬼魂了,出現的時候一點動靜也沒有,消失得又這麽快,那怎麽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發抖,看向突然出聲的越頤寧:“小姐?”

越頤寧回頭看向眾人:“我知道‘綠鬼’是從何而來的了。”

“大家且看不遠處的鑄幣廠的煙囪。每當煙囪裏冒出煙霧時,綠鬼便會出現。”

所有人都在越頤寧的指示下望向鑄幣廠的方向。擎天石磚砌成這條筆直的煙道,此刻仍然靜謐地沐浴著月光。直到煙霧在底下凝聚,竄湧,陡然從中吐瀉而出。

金靈犀驚道:“是綠鬼!”

眾人回頭,綠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動後一如既往地瞬間消失。

越頤寧眼底閃過一簇微芒:“所謂的‘綠鬼’,不過是月光穿過煙霧時,被銅鏡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風向不同,煙霧遮擋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夠恰好反射綠光的鏡子也不同,‘綠鬼’出現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這‘綠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沒,無跡可尋。”越頤寧慢慢捋順了這條因果鏈,“但也因此,無論如何變幻莫測,‘綠鬼’都不會出現在鑄幣廠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瑤震驚了:“只是煙霧反射的光,居然能這麽亮嗎?”

金靈犀原本緊皺的眉頭也慢慢松開了,她似有所覺,不禁喃喃開口:“一般來說不會。可是,鏡陣是依星鬥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夠將散亂綠芒聚作光柱.......”

越頤寧道:“不止。在下恰巧懂一點天象,三月初至四月末正是火星入輿鬼宿之時。”

“月光較之以往會更盛更亮,月亮在空中的角度也更低,故而才能在銅鏡折射下顯出如此凝實的虛影……”

突然響起的更鼓聲吞沒了越頤寧的話尾。

越頤寧笑了:“好個月華為硯、銅鏡作筆的戲法。”

如此一來,真相大白,綠鬼不過是一樁徹底的烏龍罷了。

“可,這些銅鏡在我十歲時就已經在這裏,差不多快五年了。雖然因為腐蝕得厲害,幾乎是兩年換一次,”金靈犀仍有些不解,還在努力地回憶著,“最近一次換新,我記得是在去年的重陽日。”

“如果是銅鏡的緣故,為何之前沒有出現過奇怪的傳聞,反倒近幾個月才有綠鬼之說興起?”

謝清玉也開口了:“還有,為何煉制銅料時釋放出來的煙霧,會帶著綠色顆粒。”

若非煙霧裏含有顏色,只是單純的反射月光,不應該會出現綠影。事實上,他們遠遠看過去時也覺得從鑄幣廠煙囪裏冒出來的煙霧是黑色,而非綠色。

這些疑點都還沒有解決。越頤寧心想,還是得想辦法潛入鑄幣廠調查一番才行。

只是今晚時間太緊迫,已經不能再多逗留在這裏了。

“但我認同越大人的猜想,”謝清玉溫聲道,“這是對於‘綠鬼’最完美的解釋。”

“日後再說吧,”越頤寧帶頭朝馬車那邊走去,回頭看向他們,“先回府,剛剛已經打過一次更鼓了,再不走就沒法在宵禁前趕回去了。”

夜華流水涓涓,星依雲渚濺濺。最後一聲更鼓鳴過,載著四人的尖頂馬車恰好離開坊市,駛入城主府的後巷。

符瑤和金靈犀先下了馬車,越頤寧想要跟著下去時,卻被身後的謝清玉喚住了,“小姐。”

槐花與梨花從車頂簌簌飄落,巡夜人提的羊角燈堪堪晃過巷子口,將馬車的影子釘在照壁上。

謝清玉望著她,眸中山水溫和:“今日夜風寒涼,小姐回去以後記得讓符姑娘在屋內多放幾個暖爐,去去陰氣,以免著了春寒。”

越頤寧瞇了瞇眼,放下了挽起一半的車簾。散落的叮當珠翠將二人的身影遮去。

她盯著謝清玉,慢慢道:“我還以為你叫住我,是有什麽更重要的話跟我說,原來是這些無聊的體己話。”

這話一出口,她便發現謝清玉的身形僵住了。

他怔怔然看著她,睫羽微顫,輕聲道:“小姐若是嫌煩,我以後便不會再說了。”

他說是這樣說,可那低垂的眼簾,握得發白的指節,還有眼底悄然湧上來的情緒,都在和他唱反調。

越頤寧看在眼裏。既然都開了這個口,她便沒打算輕易地放過他,“怕我著涼,卻只是喊我的侍女替我燃好火爐麽。”

她笑了笑:“只是這樣而已?”

謝清玉抿唇,笑得有點苦澀:“若是可以的話,我也想親手為小姐做這些事。”

但他已經不是“阿玉”了。

“謝清玉”這個身份,有時很好,能讓他體面且理所應當地和她站在他人的目光中;有時又不太好,讓他不能常常看到她,無法再像從前一般,為她梳妝穿衣,為她掖好被角。

越頤寧瞧著他,旋而一笑,“我說的可不是這些‘事’。”

“若你怕我著涼,便親自來替我暖床吧。”她笑盈盈地看著他,說,“就像以前一樣。”

謝清玉徹底楞住了。

越頤寧見他沒有反應,還催促了一聲:“嗯?”

她笑著,勾著唇,從喉嚨裏哼出一聲漫不經心的疑問,看上去完全就是在逗弄他。

也只能是逗弄。若不然,難道還會是調情嗎?

他的小姐不可能會跟他這種人調情。最多也就是像逗寵物一般,對待小貓小狗一樣玩兩下。他也只能是這種角色,再多便是越界,是懸崖峭壁了。

修長的脖頸沁出微紅。謝清玉手足無措,只能低頭說:“.......小姐是在說笑嗎?”

越頤寧已經從他的反應裏得到了答案。

故而,面對他情不自禁的探求,也只是笑了笑:“嗯,我開玩笑呢。”

謝清玉松了口氣。越頤寧瞧著他,又慢慢開口:

“不過,你若是真想來,也不是不行。”

三更月,中庭梨花墜如雪,清風吹開白花焰。

越頤寧說完這話,便掀起簾子下了馬車,只剩下謝清玉一人坐在車內。

一層薄薄的珠簾自然無法攏住二人的話語,坐在馬前的銀羿全部聽了去,而他此刻只覺得頭皮發麻。

完了。

銀羿的內心一片死寂。

若有一天他不再為謝大公子所用,他真的能全須全尾地離開謝府嗎?

“......銀羿。”

車內傳來熟悉的喊聲,較之平常有些低啞。銀羿打了個激靈,立馬應道:“公子,我在。”

車內的謝清玉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脖頸處猶有未散的溽紅,眼眸卻清凈許多。

他低聲道:“你去傳話,讓謝家那個在肅陽官衙裏做事的家夥,想辦法查到鑄幣廠的守衛安排,內外運輸時間,還有近三個月的賬目。”

“是。”銀羿應了,心裏卻忍不住想:讓人家做事,卻連人家名字都懶得記住。

這便是他溫和有禮的主子。

不過,那位越大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