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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忌 她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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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忌 她還有我。

第四日。

“綠鬼”傳聞已被識破, 但嬰孩死亡的真相和鑄幣廠隱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頤寧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來便帶著符瑤和幾個侍衛出了門,驅車前往那三起嬰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過問詢得到更多的線索。

晨鐘未歇, 東市已沸。青旗斜挑杏簾招,胡商解鞍卸橐駝, 賣花擔上茉莉堆雪, 貨郎鼓邊胭脂凝霞。

桃汛漲滿護城河, 恰逢城隍廟會, 公主府的馬車自遮天彩幡下穿過, 淋了一路的五色銅錢紙。

明明是如此熱鬧的一天,李家門前卻慘淡無聲。

開門的是個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 圓溜溜的眼睛盯住他們:“你們找誰?”

越頤寧表明了來意, 女孩便松開了死扒著門的手, 將門敞開來:“爹爹去田裏做活計了,家裏只有娘親在, 請進來吧。”

貨郎搖鼓聲破開褪了色掉了皮的門板, 白布飄搖,窗紙昏黃如將枯繭。門楣懸著的長命縷沾了香灰,冷竈壓著半張沒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帶著越頤寧等人走進屋內,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線幽暗, 一個女人坐在角落裏,李姑娘走了過去,喊了一聲“娘親”。

“有官大人來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臉色蒼白,形容枯槁,雙眼無神。任誰來看, 都能明白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還未能走出悲痛的母親。

李母一動不動,只在聽到越頤寧提到“官府”二字時有了些反應,眼底驟然爆出一絲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為非作歹的綠鬼?”

見越頤寧搖頭,李母的目光又驟然黯淡下去,化為死灰。

越頤寧看著她,聲音溫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覆雜,我們還在調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來拜訪,也是為了能夠跟娘子了解案情細節,以便盡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後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著她,沒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動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話來:“之前來的那幾個人,也是這麽說的。”

越頤寧楞了楞,李母神容劇變,突然咆哮尖叫起來:“我報官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了!為什麽什麽都沒有查到!你們只知道推諉扯皮,誰來還我兒子的命!”

“你們是不是根本沒有去查?!我受夠了!都給我滾出去!滾!滾啊!”

“小姐小心。”見李母開始扯自己的頭發,符瑤低喝一聲,上前將越頤寧和李母隔開,目光一直鎖定在發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親!”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變得焦急,“娘親你再去裏屋睡一會兒吧,好嗎?”

李母的吼叫聲漸漸低了,似乎是又恢覆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頤寧身後的護衛,忽然瑟縮了一下,垂著頭一言不發地被李姑娘扶進了內室。

“看來,令堂認為是綠鬼奪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門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站在她身後的越頤寧。

她跟著母親見過許多來問話的官大人,但是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官還是第一次見到。與其說是形貌,不如說是她周身的氣度更出眾,松風托廣袖,朔月藏眼眸。

越頤寧望著她,循循善誘道:“你也這麽認為嗎?”

李姑娘垂下眼簾,說:“我不知道是什麽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親會變成這樣,並非只是因為弟弟死了。”她說,“而是因為娘親無法接受她的孩子毫無緣由地死去。”

前一秒還在活蹦亂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兩眼翻得看不見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時間就抱著孩子去了最近的醫館,但醫館大夫說診治不出原因,也許是先天體弱,命該如此。

好一個命該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吧。

越頤寧:“我看了案件記錄,你弟弟是個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親也這麽說。”

“後來娘親就去衙門報了案,她不信弟弟是體弱而死,她說一定有原因,也許就是最近人人都在傳的綠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並非毫無證據,隔壁吳大娘子家的孩子兩個月前也沒了,就是因為那幾日吳大娘子看見了綠鬼,這一定是綠鬼的報覆。”

越頤寧若有所思:“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們是第一樁因為嬰孩猝死而報案的人家。所以,其實在這之前你們身邊就已經出現過嬰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沒有報案。”

李姑娘說:“也許是覺得報案也不一定有結果。不報案的話,官衙會給一筆錢,雖然不多,但足夠厚葬一個孩子。”

“官府的大人說,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經死了,他們勸娘親不如領一筆撫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吳大娘子也是這樣選的。”

“娘親說她什麽也不要,她只想讓她的孩子做一個明白鬼。”

內室傳來了女人的哭聲。壓抑的破碎的哭聲,蒙在被子裏顫抖著,破敗的門板遮擋不住,漏了出來。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後,又回過頭來,烏黑的眼珠子看著越頤寧:“若你們沒有其他事,那麽便走吧,以後也不要再來了。能說的我娘親已經全都說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問也沒有了。”

“你們一直上門拜訪,案件卻始終沒有進展,我娘親一看到官府來人就會這樣,她的精神已經越來越不好了。”李姑娘低頭說,“還有,她方才情緒激動,若有冒犯大人之處,我代她向大人賠罪,還請大人不要和她計較。”

雖然僅僅是只言片語的交談,但越頤寧已經得到了許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瑤看了一眼,符瑤心領神會,從腰間解下一小袋錢幣,遞給李姑娘。

越頤寧看著她,溫聲道:“不,是我們叨擾了。這些錢你便收下吧,就算是應允我們上門拜訪的謝禮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錢袋。一門之隔的世界是鑼吶喧天,簫鼓動地。

侍衛上前來稟告:“啟稟越大人,官衙那邊傳話來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幾天前就已經舉家搬離了肅陽,南下回鄉了。”

越頤寧皺了皺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瑤可惜道:“也許是因為這裏算是他們的傷心之地吧......”

這樣一來,本來就不多的報案人又驟減一戶,能夠得到的線索就更少了。越頤寧暗暗嘆了口氣,知道是沒法改變的事情,也沒有過多地遺憾,只是吩咐了一聲:“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戶人家那裏吧。”

說完,她就要上車,原本緊閉的屋門卻忽然被人從裏面推開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滿臉慌張地追了出來:“請等一下!”

越頤寧離開的步伐一頓,她回過頭,卻見李姑娘站在陽光下,粗布麻衣襯得她越發清瘦蕭索。她雙手握著那個小小的深紅緞袋,仔細一看,似乎已經被拆開過了。

李姑娘望著越頤寧,結巴了一下:“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為只是一袋銅錢才會收下的,我沒想到會是......”

是滿滿一袋的碎銀。

李姑娘打小就聰明,她打開看到這一袋子碎銀,先是怔住了,因為這些錢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錢,這些碎銀已經足夠養活他們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幾乎是立馬便想明白了這位越大人所花費的心思。

若這是一袋銀錠,由她們這樣的人家拿出去用,定會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銀換成銅錢,便不會太過惹眼,由財害命,引來災禍。

越頤寧望著面前這個難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瑤先到車上,便轉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沖她笑了笑:“別怕,收著吧。”

“就當是肅陽官府辦事不力的補償。”越頤寧說,“別再說什麽 ‘不能收’ 的話了,我既然給了你,便不會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著吧。”

李姑娘心中波濤翻湧,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輕顫:“......大人的恩德,我無以為報。”

越頤寧望著她,眼裏的笑意逐漸變淺,像是被曬幹的濕潤沙灘,慢慢恢覆白茫茫的平靜。

耳邊似乎回蕩起熟悉的響聲,是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遙遠又模糊。

“頤寧......頤寧.......”

“越頤寧。”

轟天震地的鑼鼓和五色斑斕的彩幡一同褪色、歸於靜謐。

記憶裏那片蒼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巔的雲霧裏一層層地翻著浪,她盤腿坐在亭子裏,面前放著嶄新的銅盤和八卦圖,她的師父秋無竺就站在她身邊,聲音低沈寧靜。

“你要記住,不要輕易幹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價便要越重,若是無法相互抵消,命運更改的代價就需要算命之人來承擔。”秋無竺說,“尤其不要發善心,去幫助與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為看見他們悲慘的未來就落下不忍,試圖去改變他們的命運,記住,這是天師的大忌。”

越頤寧記得很清楚,連那天的風光在秋無竺的裙裾上流瀉的景象,都在她的記憶裏分毫畢現。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聽從師父的教誨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輩子不出差錯,有些做錯事的人,也許只是因為無法循規蹈矩罷了。

越頤寧想,師父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若是師父不將她逐出師門,她定然會讓她無比丟臉。

她瞧著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個好聽的名字。”越頤寧彎起眼睛說,“我看到你擺在桌案上的書本了,我猜你應該正在肅陽免費的女學裏讀書,對吧?你有打算參加文選麽?”

李家家徒四壁,破敗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農民,靠做農活把孩子們拉扯大,李姑娘顯然也是從小替家裏做活計,手指頭上都有繭。

越頤寧註意到家中各處都有擦不幹凈的泥漬,木頭桌子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和紋路,但唯獨桌案上的書本,最容易弄臟的紙頁,卻幾乎一塵不染,毫無褶皺,足以說明主人有多麽愛護它們。

李黛眉怔了怔,沒想到她連這些細節都註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費用花了一大筆錢,娘親身體也漸漸垮了,家裏沒有多餘的錢再給我買書本和筆墨了。父親說我只能去女學上到四月尾,之後便要替娘親做農活。”

越頤寧笑盈盈地看著她:“現在有了這些錢,你就能繼續讀書啦。”

“........”李黛眉睜著一雙圓眼睛,張了張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頤寧話中的含義,喉頭一哽,更說不出話來了,最後也只能垂下頭用力握緊手中的錢袋,只有這樣,眼淚才不會不爭氣地掉下來。

越頤寧看著她發紅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經發過誓,以後要保護母親,保護這個家。我不會再哭了。”

越頤寧淺淺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輕松,不哭便是堅強,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紅紅地看著她,聲音低啞,“大人希望我繼續讀書嗎?”

“我沒有希望,也沒有願望。”越頤寧說,“我只是給了你可以選擇另一條路的底氣。”

“很多人面對岔路時沒得選,所以把這之後的路稱之為宿命。但我覺得這並非是他們真正的宿命。”越頤寧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腦袋,“至於怎麽選,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這樣問我,那你自己有什麽心願嗎?”

李黛眉看著手中的錢袋,回想起這段浸泡在淚水裏的日子,以及至親催肝裂膽的哭聲。她遠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她有時也會被發瘋的娘親遷怒。

每當那時,她望著歇斯底裏的娘親,總會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親會不會和現在一樣痛苦。這種想象一旦冒出頭,便不可遏止,像是飲下穿腸的慢性毒,且沒有解藥。

她低聲回應道:“.......有的。”

“我希望娘親日後能漸漸開心起來。”她說。

李黛眉曾將她這份“心願”告訴過她的娘親。而她的娘親喃喃說,從她弟弟死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再也不會開心了。

“……如果不能開心,那忘記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頤寧說:“原來如此,你想讓她忘記痛苦啊。”

李黛眉看著越頤寧:“忘掉痛苦不好嗎?如果總是咀嚼痛苦,只會過得更悲慘吧。”

“我希望娘親能忘記弟弟的死。”李黛眉說,“然後她會慢慢明白,她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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