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篝火夜會 楚月鳶驀地擡起頭，第一次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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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篝火夜會 楚月鳶驀地擡起頭，第一次認……
馬車裏, 楚月鳶看到鳳綺朝馬車投來探究的目光，她呼吸一滯，手指緊緊攥住窗幔, 差點忍不住探出車窗呼救。
她終是忍住了。
鳳綺身邊的人馬不多，若叫額爾赫知道自己與鳳綺相識，必會給她招致殺身之禍。
夏蓮聽到外面的爭吵聲，急忙上前將車窗嚴實合攏, 她並未留意到楚月鳶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 只忐忑不安問道：
“外面出了什麽事？”
楚月鳶神色平靜搖搖頭：“本宮不懂胡語。”
夏蓮揚起眉毛, 顯然極看不上楚月鳶的學識，語氣輕蔑：“要是郡主在就好了，我們郡主見識廣博, 不僅通曉胡語，還會波斯語，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才女, 豈像有些人，空靠一副皮囊坐進禦書房, 也不知羞...”
楚月鳶故作惱怒偏過頭, 實則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聽到鳳綺半真半假調侃他可是從大齊搶走了什麽寶貝？額爾赫目光驟然冷凜，眼底掠過一抹殺意。
車門哢噠一聲打開, 皎月般的女子款款走下馬車, 她走至鳳綺馬前, 盈盈行了一禮, 聲音清柔：
“吾乃大齊念宜郡主，出身謝氏，家父曾任鎮北大將軍。一月前，承蒙聖上賜婚, 將我許配於蒼狼部落大可汗，以結兩國盟好。這是大齊攝政王親筆所書賜婚詔書，還請鳳公主過目。”
謝念之說完，又用漢話說了一遍，昭示出她大齊人的身份。
鳳綺翻身下馬，接過謝念之遞來的賜婚詔書掃過幾眼，眉宇間露出欽佩之色：“原來是謝大將軍之女，難怪氣質不凡，既然是郡主的嫁妝車隊，那我就不查看了。”
額爾赫臉上陰沈之色稍緩，略一拱手道：“多謝鳳公主，誤會已解，本汗就繼續趕路了。”
“大可汗且慢。”
鳳綺擡手指向遠方的峽谷，眨了眨眼：“十日前，為圍堵繆國潰逃的殘部，我命人利用山頂巨石，將那條通往蒼狼部落的必經之路徹底封死，大汗若想從此處通行，恐怕...要費些功夫。”
額爾赫：....
“不過我還知道一條路，繞過那片胡楊林，再沿溪流迂回兩座山嶺，便可直達蒼狼部落，大可汗若不嫌棄，我願給你們帶路，全當是對此前失禮的賠罪。”
額爾赫唇角揚起一抹倨傲的弧度：“不必了，本汗麾下都是以一當十的勇士，挪開幾塊石頭，算不得什麽難事。”
鳳綺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馬，向額爾赫拱手一禮：
“既是如此，那鳳綺便在此別過，倘若大汗改變主意，可至胡楊林中尋我。林子裏設有臨時營地，雖簡陋了些，卻也足夠容納大可汗與念宜郡主歇腳。”
話落，她揚鞭策馬，頭也沒回便折返回胡楊林。
額爾赫眸光幽深，他冷冷盯著離去的西霞兵馬，果斷下令：“繼續前行。”
兩個時辰後，車馬在峽谷入口處停下。
納古爾目瞪口呆望著被徹底堵死的山路，忍不住破口大罵：“這西霞娘們豈止是扔了幾塊石頭，他娘的是把整座山都搬來了！”
“這該如何是好？眼下大齊對走私馬匹，茶葉的商販查得極嚴，各處要道都被封鎖，就剩下繆國這條路能回部落。”
“不如，咱們去尋西霞大公主帶路，我瞧那小娘們帶的人馬也不多，收起起來綽綽有餘，咱們還能搶一批物資帶回去。”
聽著部下們七嘴八舌議論，額爾赫凝眉不語。
“大可汗...” 謝念之輕聲開口，聲音淹沒在一片嘈雜之中。
額爾赫立時擡手呵止喧嘩的部下，他轉頭看向謝念之，狹眸微瞇：“郡主有何要講？”
謝念之唇畔牽起一抹淺笑：
“我有一物，或許能消除大可汗的顧慮。”
———
時隔半月，楚月鳶終於又見到謝念之。
女子踏入車廂，摘下身上的月白底色織錦鬥篷，露出垂掛在胸口紅玉髓掛墜，她動作嫻熟沏上一壺清茶，舉手投足依舊優雅得體，尋不出半分差錯。
仿若上次那個被楚月鳶揭露出心底秘密，而惱羞成怒的女子，只是她的一場幻覺。
謝念之將沏好的茶盞輕推過去，主動開口打破靜默：“多日不見，殿下清減了許多。”
楚月鳶猜不到對方突然前來的意圖，心存戒備地盯著她，沒有端起案上的茶盞。
謝念之臉上露出清清淡淡的笑，她端起茶盞，裊裊上升的熱氣模糊了溫婉的眉目。
“殿下遠比我想的要固執，即便離開了大齊，心裏卻從未放棄逃走的念頭。”
楚月鳶眸光閃動，面上不動聲色，淡聲道：“郡主何出此言？”
謝念之唇角仍噙著笑，但眼底流露出銳利的光：“殿下騙夏蓮說不懂胡語，可我分明記得，殿下曾出訪過西霞國，更在一次賞花宴上對入宮女眷們提起西霞國的民俗風情。”
“我猜想，殿下或許還與鳳公主相識，”
楚月鳶心猛地一沈。
她怎麽忘記了，額爾赫不知道她去過西霞，可謝念之卻知道。
楚月鳶幹脆落落大方承認：“不錯，本宮確實與鳳公主在西霞有過幾面之緣。只不過當時...我們之間鬧出些不快，西霞女君還為此重責了她。因此，就算鳳公主認出本宮，非但不會出手相助，只怕還會再痛踩上一腳。”
她繼而道：“要是本宮與她關系匪淺，適才大可汗和鳳公主交談之際，我怎會默不作聲，而不是趁機呼救？”
謝念之盯著目光坦然的女子，指尖輕輕摩挲胸口的紅玉髓掛墜，似乎在權衡她話中的真假。
“殿下冰雪聰明，智謀過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與趙禦醫謀劃出逃。大可汗對殿下放心不下，為確保不出意外，還請殿下服下此物。”
謝念之說完，拿出一個雕工精美的檀木盒，打開盒蓋，裏面靜置著一枚半透明的蟲卵。
楚月鳶最怕蟲子，光看上一眼，身上就覺得不舒服，趕緊挪開目光。
“這是什麽東西？” 她聲音發緊，難掩厭惡的情緒。
謝念之柔聲細語解釋：“此乃‘相思蠱’。有母，子二蟲，是專為相守終身的男女培育的蠱蟲，蟲子在宿主體內存活得越久，男女之間便會漸生情愫，最終難舍難分。”
“這盒中是子蠱蟲卵，殿下服下它，子蠱便會寄居於你體內。”
“一旦殿下與母蠱之間相距超過百丈，子蠱就會啃噬你的心，屆時痛如刀絞，令你寸步難行。”
楚月鳶皺起眉心，一想到服下這蠱後，竟會日漸對額爾赫生出情意，她只覺得比吞下一百只活蟲還要惡心反胃。
“大可汗是否已服下母蠱？”
“母蠱無需吞服，只需每日以鮮血餵養便可。”
“所以母蠱在大可汗手裏？”
“正是。”
楚月鳶厭惡地看向盒中蟲卵，深吸了一口氣：“那若本宮...不肯服下此蠱呢？”
謝念之似笑非笑道：“納古爾就在車外候令，殿下若不願體面，便只能多遭些罪受。”
話已至此，楚月鳶心中了然，看來這“相思蠱”，她今日是非服不可了。
她閉上眼，從檀木錦盒中拈起那枚光滑的蟲卵，遞至唇邊時，動作微微一滯，終是將心一橫，仰首咽下。
令人作嘔的感覺久久卡在喉間，她忙端起案上半涼的茶水，強壓下嘔意。
她心裏清楚，即便此刻吐出來，只會被逼著再吞食一次。
一張散發著淡雅香氣的手帕遞至她面前。
楚月鳶面無表情推開對方的手，直接用衣袖擦拭唇角茶水，冷聲道：“本宮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舍。”
“如今，殿下總算嘗到這種滋味了。”
謝念之端詳女子狼狽的模樣，眼底蔓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從前在宮中的時候，殿下不也是這般，虛情假意地‘施舍’於我麽？”
楚月鳶不想同自欺欺人的瘋子浪費口舌。
謝念之將所有怨恨傾註在她身上，無非是想借此轉移內心深處對至親之人的恨意，好繼續維持那副完美無瑕的皮囊。
可皮囊之下早已潰爛的傷口，只會在陰暗裏滋生出更多怨念。
楚月鳶坐正身子，懶得再去看她，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滾！”
謝念之眼皮輕輕抽動了兩下，指尖暗暗攥緊胸前那枚艷如鮮血的紅玉髓吊墜，嘲弄地勾起唇角：
“望殿下保重鳳體。”
———
次日，黃昏時分，胡楊樹林浸染在漫天霞光之中，每片葉子都似被火點燃，在微風中簌簌顫動，宛若一片金光閃閃的海洋。
臨時搭建的營地裏點燃起篝火，空氣中彌漫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和烈酒醇香。
鳳綺看向遠方駛來的車馬隊伍，唇角不自覺輕輕上揚。
“昨日未見大可汗來，我還以為您麾下的大將早已破開巨石，揚長離去了呢！”
額爾赫並非魯莽之輩，之所以隔上一日才入林，是先遣人將胡楊林方圓數十裏都仔細探查過一遍，確認沒有兵馬蟄伏，才放心前來。
他坐在馬背上，語氣矜傲：“途中稍有耽擱，今夜借貴營暫歇整頓，多有叨擾，他日鳳公主若有所需，本汗定傾囊相助。”
即便吞並下繆國，西霞仍遠不能與雄踞草原多年的蒼狼部落相提並論。額爾赫向來輕視這個以女子為尊的國度，若非不願節外生枝，他早就下令屠盡營中之人，只留鳳綺一個活口帶路。
“有大可汗這句話，那我將來就不客氣了...”
鳳綺笑瞇瞇指向不遠處的篝火，熱情洋溢道：“大可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架子上的羊肉馬上就熟了，快請入座。”
二人交談之際，謝念之與楚月鳶已悄然下了馬車，為防被鳳綺認出來，楚月鳶帶上面紗，眉眼還用黛粉稍作修飾。
幾名蒼狼部眾手腳利落地從車中取出帳篷，準備紮營生火。
額爾赫擺擺手，婉拒道：“多謝鳳公主盛情，路途勞累，本汗和郡主要歇下了。”
“天色尚早，大可汗何須同我客氣，既然勞頓一日，那大可汗和郡主就更該吃些炙烤羊肉補補身子啊！”
鳳綺一個箭步沖出去，不容分說拉起謝念之朝篝火走去。
楚月鳶喬裝成謝念之的侍女，自然也跟了過去。
額爾赫面色一緊，當即翻身下馬追上她們。
營地中央，一簇篝火正熊熊燃燒。
幾張獸皮毯環繞篝火鋪設，案幾上陳列著屠蘇酒，剛烤好的饢餅，以及數盤新切下的羊肉，油光發亮，香氣四溢。
謝念之目光徐徐掠過備好的酒菜，柔聲道：“鳳公主真是神機妙算，早已料到我會與大汗去而覆返。”
鳳綺側過頭眨了眨眼：“郡主謬讚了，我又不通曉巫束，不過瞧見大可汗的車馬入林，趕緊著手下人添置菜肴。”
幾人相繼落座。
楚月鳶在額爾赫緊迫的視線下，一言不發跪坐在謝念之身後，神情平靜，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
“大可汗對郡主情深似海，自打郡主從馬車裏出來，可汗的眼珠子就沒從郡主身上挪開過...”
鳳綺笑著打趣，繼而端起酒盞：“我祝郡主與大可汗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謝念之舉起酒杯，盈盈笑道：“謝過鳳公主。”
鳳綺飲下酒，便迫不及待朝她打聽：“對了，我聽女君說，大齊的楚太後被叛軍一把火燒死了，敢問郡主，此事可是真的？”
正在斟酒的楚月鳶動作驀地一頓，忍不住擡眸看向篝火對面的鳳綺。
額爾赫眸光微沈，指間漫不經心把玩酒杯，實則緊盯女子的一舉一動。
謝念之輕輕頷首，容色間透著淡淡的哀傷：“確是如此，太後為護陛下周全，毅然留在獵場來與叛軍周旋，不幸殞命火海，大齊子民們皆為太後義舉動容！”
“死得好！”鳳綺猛地一掌擊在案上，暢快大笑起來。
這突兀的舉動，叫謝念之與額爾赫都是一怔。
鳳綺酣暢地笑了一陣，方才向二人解釋：
“郡主與大可汗有所不知，我之所以被女君貶至這荒涼邊地，全因那個狐妖轉世的楚太後！昔日她與裴郎君來訪西霞的時候，我對她赤誠相待，還將本國最珍貴的‘瓊琚香藍’獻予她，懇請她能成全我對裴郎君的一片癡心...”
提起此事，鳳綺一臉憤然：
“起初，楚太後對我信誓旦旦，稱她與裴郎君不過是君臣之誼，可實際上，她早已與自己的臣子暗通款曲！之後更是屢屢作梗，毀掉我與裴郎君的和親之約，還挑撥我與女君的關系！如此陰險狡詐的禍水，葬身火海，倒是應了那句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氛圍一下子沈默下來，篝火裏的枯枝劈啪作響。
額爾赫將探究的目光從女子身上移開，低頭了一口烈酒，故作驚訝地挑起濃眉：
“這其中是否存有誤會？本汗在大齊時見過楚太後，覺得她待人溫和，舉止端莊...”
鳳綺鼻孔冷哼一聲：“你們男人看不透這妖女的本相，全然被她那張臉給蒙蔽了，念宜郡主，你說是不是？”
謝念之面色如常，淡淡頷首：“我身份微賤，平日鮮少入宮，對楚太後之事所知甚少。”
“念宜郡主謙虛了，你可是謝大將軍的傳人，想當年謝大將軍在北境的威名，可不遜於裴郎君。”
言至此處，鳳綺目光微漾，語氣轉柔，嘆息道：“那妖女一去，最難過的人莫過於裴郎君，也不知他如今是什麽光景...”
從始至終，楚月鳶都低垂著頭，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濃密陰影，火光搖曳中，睫影輕顫，透出淡淡的哀傷。
她並不在意鳳綺對自己的詆毀之言，畢竟當年在西霞分別之際，兩人是不歡而散，舊怨未解。
哎，只是鳳綺對她如此憎惡，即便認出自己，恐怕也不會將消息透露給裴慕唯。
氣氛再次陷入寂靜，燃燒的篝火映著在座四人各懷心事的面容。
額爾赫見三個女人都因裴慕唯而愁眉不展，心裏頓時像打翻了醋壇子般不是滋味，他不耐煩地重重放下酒盞：
“世間又非只有他裴慕唯一個男人，草原兒郎個個血性剛勇，魁梧雄健，鳳公主怎可將大好時光浪費在一個負心漢身上。”
“大可汗所言極是！”
鳳綺激動地一拍大腿，仿若找到知音般開懷大笑，舉杯道：“來人！上美酒佳肴，奏樂起舞，今夜我定要與大可汗喝個痛快！”
月色之下，幾名精通樂律的傳世郎吹奏著長笛，曲聲悠揚宛轉。篝火之上，烤羊滋滋作響，油脂緩緩滴落，開封的屠蘇酒在夜風中彌漫開醇香。
酒過三巡，鳳綺逐漸顯露出醉意，她雙頰緋紅，眼神朦朧，一邊搖晃著身子，一邊拍著額爾赫的肩膀，含糊不清道：
“大...大可汗可有興趣，觀賞我這數年間收藏的珍寶。”
西霞族人是出了名的會做生意，自臨朝城榷場設立以來，各國商販絡繹不絕，無數奇珍異寶如流水般匯入西霞，令不少人饞紅了眼睛。
額爾赫並未多飲，此刻仍神思清明，見鳳綺欲展示珍寶，那雙綠眸之中頓時掠過一道幽光。
草原上資源有限，又是以部落形勢生存，物資不夠就搶奪，日久天長，劫掠便成為蒼狼族人的生存之道，流淌在他們血脈之中。
因此，當額爾赫在大齊初見楚月鳶時，便升起將皎月般的美人占為己有的心思。
美人和珍寶皆是權勢的象征，額爾赫擄走大齊的美人，自然也不會放過西霞的珍寶。
他看向神智不清的鳳綺，勾起薄唇：“公主盛情，本汗卻之不恭。”
鳳綺揮揮手，便見不遠處的帳中走出八名男子，個個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細看之下竟如孿生兄弟般相似。
她柳眉輕挑，頗為自豪介紹道：“這八位傳世郎，乃是我這些年來費盡心血，依照裴郎君的容貌和身材一一搜尋來的，當然，他們和真正的裴郎君相比，終究是遜色了不少...”
乍然看見八名容貌和裴慕唯相似的男子，額爾赫瞳孔驟縮，手下意識按向腰間彎刀，險些要揮刃而出。
就連一貫沈靜似水的謝念之，也是面露驚詫。
在場之人，唯有楚月鳶反應最平淡，畢竟在西霞的時候，她就見識過此等精彩絕倫的陣容。
鳳綺搖搖晃晃站起身，她伸手挑起一位傳世郎的下巴，喜笑顏開道：“喝醉了瞧著，就更像了...來！你們來陪貴客跳篝火舞！”
驚詫中的謝念之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鳳綺拉扯起身。
鳳綺又伸手拉起戴著面紗的楚月鳶，目光在她眉眼間頓了頓：“咦，我怎麽覺得你這麽眼熟呢？”
額爾赫大步走來，將楚月鳶扯至身後，語氣冷淡：“鳳公主喝醉了，她只是郡主身邊的陪嫁侍女。”
鳳綺仿若沒瞧見額爾赫不善的臉色，反倒是笑呵呵地把謝念之推進他懷中：“大可汗來得正好，你同郡主一起跳。”
說完，她一把將楚月鳶自額爾赫身後拉出，隨即從那堆傳世郎中隨手扯出一人，將二人的手強按在一處，心滿意足點點頭：“你們二人一起跳。”
鳳綺揚袖高呼：“來啊，大家都來跳篝火舞啊！”
營地裏的西霞娘子軍笑盈盈挽起蒼狼將士的手臂，無數男女一下子湧上前，圍繞起篝火唱跳起來。
額爾赫急於尋回楚月鳶，他環顧四顧，終於在載歌載舞的人群裏，瞧見那道靚麗的纖影。
“大可汗放心，她已服下相思蠱，走不遠的。”
謝念之輕聲道：“大汗該當對鳳公主多加提防，她如此殷勤示好，背後必有所圖。”
額爾赫的心思全在篝火對面的女子身上，他不以為意扯了下唇角，目光仍緊緊盯著共舞的一對男女。
“鳳公主對本汗大獻殷勤，無非是想借我之口，向她們女君進言，好將她從邊城調回都城罷了，區區西霞小國，豈敢招惹我蒼狼部落！”
篝火對面，男子的舞步略顯生澀。
西霞的傳世郎歷經層層選拔，不僅容貌俊秀出眾，更需精通琴棋書畫，善於樂器歌舞。
楚月鳶覺得眼前這位傳世郎，應當是剛入行不久，不到半柱香功夫，已經踩了自己好幾腳。
她根本沒有心思跳舞，可相思蠱的母蟲在額爾赫身上，她不能與他相隔太遠，否則就會感受到嚙心之痛。
楚月鳶曾在《南疆雜記》中讀過，飼蠱之人一旦下蠱，需每日以自身心頭血餵養母蠱。母蠱若亡，子蠱就會反噬寄主。
她體內這只子蠱，就好似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困住，若想逃脫，她必須想法子從額爾赫口中套出來母蠱的下落。
她正思忖著該如何從額爾赫口中套話，腳趾頭又被對面的傳世郎踩了一下。
“對不住，是在下唐突。”男子說得是胡語，嗓音低沈，猶若冬日裏開封的陳釀，清冽又濃醇。
楚月鳶驀地擡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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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裏, 楚月鳶看到鳳綺朝馬車投來探究的目光，她呼吸一滯，手指緊緊攥住窗幔, 差點忍不住探出車窗呼救。
她終是忍住了。
鳳綺身邊的人馬不多，若叫額爾赫知道自己與鳳綺相識，必會給她招致殺身之禍。
夏蓮聽到外面的爭吵聲，急忙上前將車窗嚴實合攏, 她並未留意到楚月鳶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 只忐忑不安問道：
“外面出了什麽事？”
楚月鳶神色平靜搖搖頭：“本宮不懂胡語。”
夏蓮揚起眉毛, 顯然極看不上楚月鳶的學識，語氣輕蔑：“要是郡主在就好了，我們郡主見識廣博, 不僅通曉胡語，還會波斯語，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才女, 豈像有些人，空靠一副皮囊坐進禦書房, 也不知羞...”
楚月鳶故作惱怒偏過頭, 實則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聽到鳳綺半真半假調侃他可是從大齊搶走了什麽寶貝？額爾赫目光驟然冷凜，眼底掠過一抹殺意。
車門哢噠一聲打開, 皎月般的女子款款走下馬車, 她走至鳳綺馬前, 盈盈行了一禮, 聲音清柔：
“吾乃大齊念宜郡主，出身謝氏，家父曾任鎮北大將軍。一月前，承蒙聖上賜婚, 將我許配於蒼狼部落大可汗，以結兩國盟好。這是大齊攝政王親筆所書賜婚詔書，還請鳳公主過目。”
謝念之說完，又用漢話說了一遍，昭示出她大齊人的身份。
鳳綺翻身下馬，接過謝念之遞來的賜婚詔書掃過幾眼，眉宇間露出欽佩之色：“原來是謝大將軍之女，難怪氣質不凡，既然是郡主的嫁妝車隊，那我就不查看了。”
額爾赫臉上陰沈之色稍緩，略一拱手道：“多謝鳳公主，誤會已解，本汗就繼續趕路了。”
“大可汗且慢。”
鳳綺擡手指向遠方的峽谷，眨了眨眼：“十日前，為圍堵繆國潰逃的殘部，我命人利用山頂巨石，將那條通往蒼狼部落的必經之路徹底封死，大汗若想從此處通行，恐怕...要費些功夫。”
額爾赫：....
“不過我還知道一條路，繞過那片胡楊林，再沿溪流迂回兩座山嶺，便可直達蒼狼部落，大可汗若不嫌棄，我願給你們帶路，全當是對此前失禮的賠罪。”
額爾赫唇角揚起一抹倨傲的弧度：“不必了，本汗麾下都是以一當十的勇士，挪開幾塊石頭，算不得什麽難事。”
鳳綺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馬，向額爾赫拱手一禮：
“既是如此，那鳳綺便在此別過，倘若大汗改變主意，可至胡楊林中尋我。林子裏設有臨時營地，雖簡陋了些，卻也足夠容納大可汗與念宜郡主歇腳。”
話落，她揚鞭策馬，頭也沒回便折返回胡楊林。
額爾赫眸光幽深，他冷冷盯著離去的西霞兵馬，果斷下令：“繼續前行。”
兩個時辰後，車馬在峽谷入口處停下。
納古爾目瞪口呆望著被徹底堵死的山路，忍不住破口大罵：“這西霞娘們豈止是扔了幾塊石頭，他娘的是把整座山都搬來了！”
“這該如何是好？眼下大齊對走私馬匹，茶葉的商販查得極嚴，各處要道都被封鎖，就剩下繆國這條路能回部落。”
“不如，咱們去尋西霞大公主帶路，我瞧那小娘們帶的人馬也不多，收起起來綽綽有餘，咱們還能搶一批物資帶回去。”
聽著部下們七嘴八舌議論，額爾赫凝眉不語。
“大可汗...” 謝念之輕聲開口，聲音淹沒在一片嘈雜之中。
額爾赫立時擡手呵止喧嘩的部下，他轉頭看向謝念之，狹眸微瞇：“郡主有何要講？”
謝念之唇畔牽起一抹淺笑：
“我有一物，或許能消除大可汗的顧慮。”
———
時隔半月，楚月鳶終於又見到謝念之。
女子踏入車廂，摘下身上的月白底色織錦鬥篷，露出垂掛在胸口紅玉髓掛墜，她動作嫻熟沏上一壺清茶，舉手投足依舊優雅得體，尋不出半分差錯。
仿若上次那個被楚月鳶揭露出心底秘密，而惱羞成怒的女子，只是她的一場幻覺。
謝念之將沏好的茶盞輕推過去，主動開口打破靜默：“多日不見，殿下清減了許多。”
楚月鳶猜不到對方突然前來的意圖，心存戒備地盯著她，沒有端起案上的茶盞。
謝念之臉上露出清清淡淡的笑，她端起茶盞，裊裊上升的熱氣模糊了溫婉的眉目。
“殿下遠比我想的要固執，即便離開了大齊，心裏卻從未放棄逃走的念頭。”
楚月鳶眸光閃動，面上不動聲色，淡聲道：“郡主何出此言？”
謝念之唇角仍噙著笑，但眼底流露出銳利的光：“殿下騙夏蓮說不懂胡語，可我分明記得，殿下曾出訪過西霞國，更在一次賞花宴上對入宮女眷們提起西霞國的民俗風情。”
“我猜想，殿下或許還與鳳公主相識，”
楚月鳶心猛地一沈。
她怎麽忘記了，額爾赫不知道她去過西霞，可謝念之卻知道。
楚月鳶幹脆落落大方承認：“不錯，本宮確實與鳳公主在西霞有過幾面之緣。只不過當時...我們之間鬧出些不快，西霞女君還為此重責了她。因此，就算鳳公主認出本宮，非但不會出手相助，只怕還會再痛踩上一腳。”
她繼而道：“要是本宮與她關系匪淺，適才大可汗和鳳公主交談之際，我怎會默不作聲，而不是趁機呼救？”
謝念之盯著目光坦然的女子，指尖輕輕摩挲胸口的紅玉髓掛墜，似乎在權衡她話中的真假。
“殿下冰雪聰明，智謀過人，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與趙禦醫謀劃出逃。大可汗對殿下放心不下，為確保不出意外，還請殿下服下此物。”
謝念之說完，拿出一個雕工精美的檀木盒，打開盒蓋，裏面靜置著一枚半透明的蟲卵。
楚月鳶最怕蟲子，光看上一眼，身上就覺得不舒服，趕緊挪開目光。
“這是什麽東西？” 她聲音發緊，難掩厭惡的情緒。
謝念之柔聲細語解釋：“此乃‘相思蠱’。有母，子二蟲，是專為相守終身的男女培育的蠱蟲，蟲子在宿主體內存活得越久，男女之間便會漸生情愫，最終難舍難分。”
“這盒中是子蠱蟲卵，殿下服下它，子蠱便會寄居於你體內。”
“一旦殿下與母蠱之間相距超過百丈，子蠱就會啃噬你的心，屆時痛如刀絞，令你寸步難行。”
楚月鳶皺起眉心，一想到服下這蠱後，竟會日漸對額爾赫生出情意，她只覺得比吞下一百只活蟲還要惡心反胃。
“大可汗是否已服下母蠱？”
“母蠱無需吞服，只需每日以鮮血餵養便可。”
“所以母蠱在大可汗手裏？”
“正是。”
楚月鳶厭惡地看向盒中蟲卵，深吸了一口氣：“那若本宮...不肯服下此蠱呢？”
謝念之似笑非笑道：“納古爾就在車外候令，殿下若不願體面，便只能多遭些罪受。”
話已至此，楚月鳶心中了然，看來這“相思蠱”，她今日是非服不可了。
她閉上眼，從檀木錦盒中拈起那枚光滑的蟲卵，遞至唇邊時，動作微微一滯，終是將心一橫，仰首咽下。
令人作嘔的感覺久久卡在喉間，她忙端起案上半涼的茶水，強壓下嘔意。
她心裏清楚，即便此刻吐出來，只會被逼著再吞食一次。
一張散發著淡雅香氣的手帕遞至她面前。
楚月鳶面無表情推開對方的手，直接用衣袖擦拭唇角茶水，冷聲道：“本宮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施舍。”
“如今，殿下總算嘗到這種滋味了。”
謝念之端詳女子狼狽的模樣，眼底蔓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從前在宮中的時候，殿下不也是這般，虛情假意地‘施舍’於我麽？”
楚月鳶不想同自欺欺人的瘋子浪費口舌。
謝念之將所有怨恨傾註在她身上，無非是想借此轉移內心深處對至親之人的恨意，好繼續維持那副完美無瑕的皮囊。
可皮囊之下早已潰爛的傷口，只會在陰暗裏滋生出更多怨念。
楚月鳶坐正身子，懶得再去看她，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滾！”
謝念之眼皮輕輕抽動了兩下，指尖暗暗攥緊胸前那枚艷如鮮血的紅玉髓吊墜，嘲弄地勾起唇角：
“望殿下保重鳳體。”
———
次日，黃昏時分，胡楊樹林浸染在漫天霞光之中，每片葉子都似被火點燃，在微風中簌簌顫動，宛若一片金光閃閃的海洋。
臨時搭建的營地裏點燃起篝火，空氣中彌漫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和烈酒醇香。
鳳綺看向遠方駛來的車馬隊伍，唇角不自覺輕輕上揚。
“昨日未見大可汗來，我還以為您麾下的大將早已破開巨石，揚長離去了呢！”
額爾赫並非魯莽之輩，之所以隔上一日才入林，是先遣人將胡楊林方圓數十裏都仔細探查過一遍，確認沒有兵馬蟄伏，才放心前來。
他坐在馬背上，語氣矜傲：“途中稍有耽擱，今夜借貴營暫歇整頓，多有叨擾，他日鳳公主若有所需，本汗定傾囊相助。”
即便吞並下繆國，西霞仍遠不能與雄踞草原多年的蒼狼部落相提並論。額爾赫向來輕視這個以女子為尊的國度，若非不願節外生枝，他早就下令屠盡營中之人，只留鳳綺一個活口帶路。
“有大可汗這句話，那我將來就不客氣了...”
鳳綺笑瞇瞇指向不遠處的篝火，熱情洋溢道：“大可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架子上的羊肉馬上就熟了，快請入座。”
二人交談之際，謝念之與楚月鳶已悄然下了馬車，為防被鳳綺認出來，楚月鳶帶上面紗，眉眼還用黛粉稍作修飾。
幾名蒼狼部眾手腳利落地從車中取出帳篷，準備紮營生火。
額爾赫擺擺手，婉拒道：“多謝鳳公主盛情，路途勞累，本汗和郡主要歇下了。”
“天色尚早，大可汗何須同我客氣，既然勞頓一日，那大可汗和郡主就更該吃些炙烤羊肉補補身子啊！”
鳳綺一個箭步沖出去，不容分說拉起謝念之朝篝火走去。
楚月鳶喬裝成謝念之的侍女，自然也跟了過去。
額爾赫面色一緊，當即翻身下馬追上她們。
營地中央，一簇篝火正熊熊燃燒。
幾張獸皮毯環繞篝火鋪設，案幾上陳列著屠蘇酒，剛烤好的饢餅，以及數盤新切下的羊肉，油光發亮，香氣四溢。
謝念之目光徐徐掠過備好的酒菜，柔聲道：“鳳公主真是神機妙算，早已料到我會與大汗去而覆返。”
鳳綺側過頭眨了眨眼：“郡主謬讚了，我又不通曉巫束，不過瞧見大可汗的車馬入林，趕緊著手下人添置菜肴。”
幾人相繼落座。
楚月鳶在額爾赫緊迫的視線下，一言不發跪坐在謝念之身後，神情平靜，沒有表現出絲毫異樣。
“大可汗對郡主情深似海，自打郡主從馬車裏出來，可汗的眼珠子就沒從郡主身上挪開過...”
鳳綺笑著打趣，繼而端起酒盞：“我祝郡主與大可汗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謝念之舉起酒杯，盈盈笑道：“謝過鳳公主。”
鳳綺飲下酒，便迫不及待朝她打聽：“對了，我聽女君說，大齊的楚太後被叛軍一把火燒死了，敢問郡主，此事可是真的？”
正在斟酒的楚月鳶動作驀地一頓，忍不住擡眸看向篝火對面的鳳綺。
額爾赫眸光微沈，指間漫不經心把玩酒杯，實則緊盯女子的一舉一動。
謝念之輕輕頷首，容色間透著淡淡的哀傷：“確是如此，太後為護陛下周全，毅然留在獵場來與叛軍周旋，不幸殞命火海，大齊子民們皆為太後義舉動容！”
“死得好！”鳳綺猛地一掌擊在案上，暢快大笑起來。
這突兀的舉動，叫謝念之與額爾赫都是一怔。
鳳綺酣暢地笑了一陣，方才向二人解釋：
“郡主與大可汗有所不知，我之所以被女君貶至這荒涼邊地，全因那個狐妖轉世的楚太後！昔日她與裴郎君來訪西霞的時候，我對她赤誠相待，還將本國最珍貴的‘瓊琚香藍’獻予她，懇請她能成全我對裴郎君的一片癡心...”
提起此事，鳳綺一臉憤然：
“起初，楚太後對我信誓旦旦，稱她與裴郎君不過是君臣之誼，可實際上，她早已與自己的臣子暗通款曲！之後更是屢屢作梗，毀掉我與裴郎君的和親之約，還挑撥我與女君的關系！如此陰險狡詐的禍水，葬身火海，倒是應了那句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氛圍一下子沈默下來，篝火裏的枯枝劈啪作響。
額爾赫將探究的目光從女子身上移開，低頭了一口烈酒，故作驚訝地挑起濃眉：
“這其中是否存有誤會？本汗在大齊時見過楚太後，覺得她待人溫和，舉止端莊...”
鳳綺鼻孔冷哼一聲：“你們男人看不透這妖女的本相，全然被她那張臉給蒙蔽了，念宜郡主，你說是不是？”
謝念之面色如常，淡淡頷首：“我身份微賤，平日鮮少入宮，對楚太後之事所知甚少。”
“念宜郡主謙虛了，你可是謝大將軍的傳人，想當年謝大將軍在北境的威名，可不遜於裴郎君。”
言至此處，鳳綺目光微漾，語氣轉柔，嘆息道：“那妖女一去，最難過的人莫過於裴郎君，也不知他如今是什麽光景...”
從始至終，楚月鳶都低垂著頭，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濃密陰影，火光搖曳中，睫影輕顫，透出淡淡的哀傷。
她並不在意鳳綺對自己的詆毀之言，畢竟當年在西霞分別之際，兩人是不歡而散，舊怨未解。
哎，只是鳳綺對她如此憎惡，即便認出自己，恐怕也不會將消息透露給裴慕唯。
氣氛再次陷入寂靜，燃燒的篝火映著在座四人各懷心事的面容。
額爾赫見三個女人都因裴慕唯而愁眉不展，心裏頓時像打翻了醋壇子般不是滋味，他不耐煩地重重放下酒盞：
“世間又非只有他裴慕唯一個男人，草原兒郎個個血性剛勇，魁梧雄健，鳳公主怎可將大好時光浪費在一個負心漢身上。”
“大可汗所言極是！”
鳳綺激動地一拍大腿，仿若找到知音般開懷大笑，舉杯道：“來人！上美酒佳肴，奏樂起舞，今夜我定要與大可汗喝個痛快！”
月色之下，幾名精通樂律的傳世郎吹奏著長笛，曲聲悠揚宛轉。篝火之上，烤羊滋滋作響，油脂緩緩滴落，開封的屠蘇酒在夜風中彌漫開醇香。
酒過三巡，鳳綺逐漸顯露出醉意，她雙頰緋紅，眼神朦朧，一邊搖晃著身子，一邊拍著額爾赫的肩膀，含糊不清道：
“大...大可汗可有興趣，觀賞我這數年間收藏的珍寶。”
西霞族人是出了名的會做生意，自臨朝城榷場設立以來，各國商販絡繹不絕，無數奇珍異寶如流水般匯入西霞，令不少人饞紅了眼睛。
額爾赫並未多飲，此刻仍神思清明，見鳳綺欲展示珍寶，那雙綠眸之中頓時掠過一道幽光。
草原上資源有限，又是以部落形勢生存，物資不夠就搶奪，日久天長，劫掠便成為蒼狼族人的生存之道，流淌在他們血脈之中。
因此，當額爾赫在大齊初見楚月鳶時，便升起將皎月般的美人占為己有的心思。
美人和珍寶皆是權勢的象征，額爾赫擄走大齊的美人，自然也不會放過西霞的珍寶。
他看向神智不清的鳳綺，勾起薄唇：“公主盛情，本汗卻之不恭。”
鳳綺揮揮手，便見不遠處的帳中走出八名男子，個個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細看之下竟如孿生兄弟般相似。
她柳眉輕挑，頗為自豪介紹道：“這八位傳世郎，乃是我這些年來費盡心血，依照裴郎君的容貌和身材一一搜尋來的，當然，他們和真正的裴郎君相比，終究是遜色了不少...”
乍然看見八名容貌和裴慕唯相似的男子，額爾赫瞳孔驟縮，手下意識按向腰間彎刀，險些要揮刃而出。
就連一貫沈靜似水的謝念之，也是面露驚詫。
在場之人，唯有楚月鳶反應最平淡，畢竟在西霞的時候，她就見識過此等精彩絕倫的陣容。
鳳綺搖搖晃晃站起身，她伸手挑起一位傳世郎的下巴，喜笑顏開道：“喝醉了瞧著，就更像了...來！你們來陪貴客跳篝火舞！”
驚詫中的謝念之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鳳綺拉扯起身。
鳳綺又伸手拉起戴著面紗的楚月鳶，目光在她眉眼間頓了頓：“咦，我怎麽覺得你這麽眼熟呢？”
額爾赫大步走來，將楚月鳶扯至身後，語氣冷淡：“鳳公主喝醉了，她只是郡主身邊的陪嫁侍女。”
鳳綺仿若沒瞧見額爾赫不善的臉色，反倒是笑呵呵地把謝念之推進他懷中：“大可汗來得正好，你同郡主一起跳。”
說完，她一把將楚月鳶自額爾赫身後拉出，隨即從那堆傳世郎中隨手扯出一人，將二人的手強按在一處，心滿意足點點頭：“你們二人一起跳。”
鳳綺揚袖高呼：“來啊，大家都來跳篝火舞啊！”
營地裏的西霞娘子軍笑盈盈挽起蒼狼將士的手臂，無數男女一下子湧上前，圍繞起篝火唱跳起來。
額爾赫急於尋回楚月鳶，他環顧四顧，終於在載歌載舞的人群裏，瞧見那道靚麗的纖影。
“大可汗放心，她已服下相思蠱，走不遠的。”
謝念之輕聲道：“大汗該當對鳳公主多加提防，她如此殷勤示好，背後必有所圖。”
額爾赫的心思全在篝火對面的女子身上，他不以為意扯了下唇角，目光仍緊緊盯著共舞的一對男女。
“鳳公主對本汗大獻殷勤，無非是想借我之口，向她們女君進言，好將她從邊城調回都城罷了，區區西霞小國，豈敢招惹我蒼狼部落！”
篝火對面，男子的舞步略顯生澀。
西霞的傳世郎歷經層層選拔，不僅容貌俊秀出眾，更需精通琴棋書畫，善於樂器歌舞。
楚月鳶覺得眼前這位傳世郎，應當是剛入行不久，不到半柱香功夫，已經踩了自己好幾腳。
她根本沒有心思跳舞，可相思蠱的母蟲在額爾赫身上，她不能與他相隔太遠，否則就會感受到嚙心之痛。
楚月鳶曾在《南疆雜記》中讀過，飼蠱之人一旦下蠱，需每日以自身心頭血餵養母蠱。母蠱若亡，子蠱就會反噬寄主。
她體內這只子蠱，就好似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困住，若想逃脫，她必須想法子從額爾赫口中套出來母蠱的下落。
她正思忖著該如何從額爾赫口中套話，腳趾頭又被對面的傳世郎踩了一下。
“對不住，是在下唐突。”男子說得是胡語，嗓音低沈，猶若冬日裏開封的陳釀，清冽又濃醇。
楚月鳶驀地擡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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