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鄉故人 裴慕唯掀開白色屍布，深邃玄……
關燈
小
中
大
第95章 他鄉故人 裴慕唯掀開白色屍布，深邃玄……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打破寂靜的夜色, 仿佛催命的鼓點。
寒風如刀，刮得楚月鳶面頰生疼，白嫩肌膚上泛起一片不自然的薄紅, 她強忍刺痛，努力在風中睜大雙眼，借著朦朧月色，不斷牽引著韁繩催促馬兒向前奔去。
趙啟銘不會騎馬, 上次入城也是跟著蒼狼人共乘一匹馬。
他不敢摟得太緊, 只虛扶著女子的纖腰, 幾次顛簸之中，他在馬背上搖搖欲墜，險些摔落下去。
不知奔走了多久, 直到天際隱約透出一抹魚肚白微光，楚月鳶的眼眸也隨之亮起來，聲音中透出幾分欣喜：“天亮了, 趙大人扶穩些，我要加速了！”
眼下形勢危急, 趙啟銘臉上一紅, 只好暫且放下君臣之禮，伸手緊緊環抱住女子的腰身。
兩人共乘一匹馬趕夜路, 期間為躲避折返回來的額爾赫等人, 還在灌木叢裏躲藏了半個時辰, 速度比預想中慢了許多, 整整一夜過去，遠方仍看不見黃巍城的輪廓。
楚月鳶暗暗祈禱昏迷的秋霜晚一些被人發現，好給二人掙得逃命的時間。
趙啟銘此前交給秋霜的解毒藥.粉沒有問題，待秋霜用過幾次, 徹底放下戒心後，在二人準備出逃這天，趙啟銘把解毒藥.粉換成蒙汗粉，這才有機會使楚月鳶逃離對方的監視。
“微臣想起來了！”
趙啟銘打量四周的景致，大喜道：“過了這片樹林，前面不遠就是黃巍城...”
然而，二人歡喜的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激烈的馬蹄聲。
趙啟銘扭頭看去，不由臉色一變，慌聲道：“殿下，是...是大可汗他們！”
楚月鳶沒有時間回頭，她伏低身子，五指緊緊收攏韁繩，肩頭的織錦鑲毛鬥篷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如同一面迎風飄展的旌旗。
駿馬似乎感受到主人急切的情緒，後蹄狠狠蹬地，猛地向前飛馳，轉瞬間便奔出數十丈。
耳畔除了呼嘯的風聲，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銳利的破空之音，隱隱約約間，她仿佛聽到額爾赫暴怒的咆哮：
“住手，本汗要活捉她！”
近了...近了！
樹林的盡頭透出一片微光，楚月鳶感到她正不斷向那團光亮趨近，光芒近在眼前，幾乎就快要照在她身上，下一刻便能驅散身上刺骨的寒意。
就在她觸及光芒的那一瞬，身後突然傳來趙啟銘壓抑的悶哼聲。
溫煦的晨光灑落周身，楚月鳶甚至感受到一股暖流正從她的背後流淌，她擡起頭，透過漸漸散去的晨霧，終於望見那座巍然矗立的城池。
她眼眸發亮：“趙大人，再堅持一下，我們快到了！”
察覺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正逐漸松開力道，楚月鳶心頭一沈，立馬轉過頭，看到趙啟銘雙臂無力垂落兩側，整個人毫無生氣地伏在她背上。
晨風拂過，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隨之彌漫開來。
楚月鳶瞳孔驟縮，她清楚看見男子背後深深沒入三根箭矢，鮮血正從青色長衫下不斷滲出，蔓延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她聲音發顫：“趙大人，咱們馬上就能入城，我...去醫館給你尋大夫，你要堅持住！”
她急忙抓住男子漸漸滑落的身子，另一只手奮力拉扯韁繩，然而這樣的舉動，不可避免拖慢馬兒奔跑的速度。
趙啟銘艱難擡起頭，聲音虛弱無力：“殿下...殿下請松開臣...”
楚月鳶想都沒想就回絕了，她大聲喊：“不！我們一定能進城，我會叫大夫醫治好你！”
趙啟銘唇角勉力扯起一抹笑：“臣本就是醫者，知道已是無救了...還請…請殿下放手，切莫讓臣...拖累了您....”
淚水不知不覺盈滿楚月鳶的眼眶，讓她一時分辨不清眼前的路，只能讓風拭去湧出的淚水，她咬牙道：“分明是我拖累了大人，我要你活著...”
“不，殿下一定要回去，回到京城....允兒...就只剩殿下一個親人了...”
允兒？親人？
楚月鳶神情驀地一怔，剎那間，她全都明白了。
原來，趙啟銘就是她這幾年來苦苦找尋的人——楚綰溪的情郎，蕭允的生父。
趙啟銘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然而在回憶起這段往事時，他黯淡的眼睛裏卻亮著光：
“其實世華尚在閨閣時，我便對她心生傾慕，只是那時追求她的公子都是王公貴胄，我雖出身翰林之門，卻自知配不上她，只得將這份癡心深深埋藏，轉而入宮做了醫官...誰知後來我們竟在宮中重逢，我終究...終究是按捺不住，向她表露了心意...”
他氣息微弱，斷斷續續說著：“我明白…世華最初只是想借我的醫術，助她盡快懷上龍子...可我...仍是心甘情願被她驅使...直到那年秋獵，她心情不好，多飲了幾盞酒，我也陪著她喝醉了，我們二人就...”
“後來事情暴露，世華至死都沒透露我的身份，她曾說，殿下雖與她從小不和睦，卻是個心地正直的人...她相信，若由您撫養允兒，定會待他視如己出。正因如此...世華才在臨終前向殤帝進言，懇請冊立您為皇後...”
他虛弱的語氣中透著愧意：“是我們毀掉殿下和沈大人的良緣，臣罪該萬死，請...請殿下松開臣...”
如此一來，一切便都說通了。
楚月鳶當初入宮的原因。以及蕭允第一次中毒的時候，整個太醫院的人都因畏懼攝政王而含糊其辭，唯有趙啟銘一人挺身而出。還有這些年間，每當她和蕭允遇到危險，趙啟銘總會堅定地站在她這邊。
身後催命般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楚月鳶沒有松開緊抓著男子的手，她咬緊牙關，猛地一扯韁繩，策馬再度加速。
“趙大人犯下彌天大罪，待回到京後，我再拿你問罪！”
趙啟銘艱難地擡起頭，看向女子迎著光的側臉，那攏在晨光中的眉眼，與夜夜入他夢的女子恍若重疊在一起，他原本黯淡的眼眸驟然一亮，猶如回光返照，用盡全力喊道：
“殿下...您一定要回去！還有...求您不要告訴允兒真相...”
說完後，他猛地掙脫開楚月鳶的手，毅然墜下馬背，熾烈的日光照著他的臉龐，映出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轟”地悶聲淹沒在激烈的馬蹄聲裏。
楚月鳶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她沒有時間悲痛，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必須進城！
晨霧漸散，不遠處城池的輪廓在日光下越發清晰，甚至可以看見城樓上來回巡邏走動的兵卒。
與此同時，身後的追逐的人馬也越發逼近，近得她幾乎能聞到蒼狼人身上那股濃重的汗膻味，張狂的笑聲仿佛就在她耳畔旁炸開。
突然間，一名蒼狼人甩出絆馬鉤，精準地套住馬腿，馬兒嘶鳴著向前轟然栽倒，楚月鳶也隨之被甩向半空，就在她以為自己必將重重摔死的時候，卻跌進男子結實的胸膛裏。
那懷抱中的氣息並非她所熟悉的清冽檀香，而是混雜著青草與熱汗的粗獷味道，無需睜眼，她便知道是誰。
顛簸上大半日，苦苦支撐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墜入深淵。
身體的疲憊與心底絕望交織襲來，幾乎令她昏厥，在意識消散之前，她模模糊糊聽到額爾赫與部下的對話：
“稟大可汗，那個落馬的禦醫...已經斷氣了。”
額爾赫盯著懷中女子眼角滑落出的淚水，聲音冰冷無情：“屍身燒了，扔進林子。”
“大可汗，不好！城裏有一隊騎兵正朝這邊趕來，咱們是否要先隱匿埋伏？”
“終究是齊人的地盤，動靜鬧大了難以收場，傳令下去，即刻撤離。”
“屬下遵命！”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三十餘名身著銀甲的騎兵疾馳而至，為首的中郎將勒住馬，蹙眉看向地上雜亂交錯的馬蹄印。
一名副尉上前拱手稟報：“啟稟朗將，前方草叢中發現一具男屍，似是剛剛那夥逃走的流匪丟棄下的。”
黃巍城地處邊境，歷來多有流寇肆虐。
“將屍身擡來。”
一具燒得半焦的屍體被擡至中朗將馬前，面目雖已焦黑難辨，身上衣物卻大致完好。
“此人所穿乃是上等織錦，不像是尋常流匪。”中郎將目光如炬，忽擡手指向屍身腰間，道：“將那玉佩取來。”
副尉應聲扯下玉佩，雙手奉上。
中郎將迎光查看，只見玉佩上清晰刻著“太醫院”三字，神色不由驟然一變，當即厲聲道：“即刻將屍身送回城，速遣人通知耿將軍，還有打京城來的那位...不得有誤！”
————
黃巍城衛所裏，
裴慕唯掀開白色屍布，深邃玄眸立刻籠罩上一層寒意，手背隆起的青筋隱隱顫動。
她果然在交州，然而，他又遲了一步。
趙啟銘應是想入城送信，可惜在半路上被額爾赫擊殺。
那她現在的處境，豈不是變得更糟了？
一想到女子落入額爾赫手中可能遭受的折辱，他便覺五臟六腑都絞作一團，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擡手用力按了按酸脹的眉心，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必須冷靜。
她還在等他。
裴慕唯放下屍布，短短幾息間，神色已恢覆沈靜，他召來耿將軍，詢問道：“此地至蒼狼國尚有多遠？周邊可有其他鄰國？通往邊境的道路共有幾條？”
耿將軍雙手奉上一張交州的輿圖，逐一回答：
“啟稟攝政王，黃巍城距蒼狼國最近的邊境約五十裏。兩地之間，明面上的通道有三條，此外，還有邊販常年走私馬匹，茶葉所辟的隱秘暗道，若將此類小道一並算進去，恐怕不下十餘條...”
裴慕唯展開輿圖，目光掃過圖紙上密布的路線的標記，玄色眸底深幽似潭。
他劍眉倏然一挑，長指點向地圖西邊的一處城池：“我記得此地歸屬繆國，為何如今標記為西霞的城池？”
“回攝政王，繆國已於月前亡國，疆土被西霞及數個小國瓜分，這幾處城池最終叫西霞占領了去，末將還未來得及將此消息送往京城。”
說到這裏，耿將軍有幾分眼饞，語氣惋惜：“若不是大齊此前與西霞立下盟約，末將早就趕去分幾杯羹。嘖，這幫西霞娘們慣會做生意，奪下這處四通八達的要地，便準備修建榷場，日後若想經西域或北境走貨，恐怕都難繞開此處了...”
裴慕唯黑曜石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他沈思片刻，便有了決策，下令道：“你派人將所有通往蒼狼部落的路線都封鎖了，僅留下此處。”
蒼狼人精通騎馬，他們在馬背上默契配合，常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撕裂敵人的防線，一旦得手，便攜擄掠的女子與財寶揚長而去。
黃巍城周邊地勢平坦，戈壁沙灘連綿數十裏，無疑是蒼狼人最熟悉的環境。
裴慕唯若派騎兵追擊，人馬尚未逼近，便已暴露行跡，那額爾赫必會放棄馬車，帶著楚月鳶乘馬遁走，消失在茫茫戈壁裏。
想要從狡詐又警惕的惡狼口中奪回女子，不能強攻，唯有智取。
耿將軍領命退下，謝譽從角落裏走出來。
自打知道妹妹就是額爾赫的幫兇，謝譽整個人變得頹唐且不修邊幅，雙眼布滿血絲，衣衫連未換，腰間蹀躞帶松松垮垮地系著，沒有綴一個掛飾。
他聲音沙啞：“唯謹，你動手之前，能否讓我先見一見念宜？或許...我還能勸她回頭。你年少時常出入公主府，應當最清楚她心性純良，從未有過害人之心，她定是被大可汗給欺騙了...”
所有證據擺在眼前，謝譽不得不相信郡王府的內鬼就是謝念之。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那個曾經單純善良，大愛無私的妹妹，竟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裴慕唯神色沈凝，顯然並無應允之意。
謝譽急得眼睛都紅了：“唯謹，難道...你連我都不信了？”
裴慕唯放下手中輿圖，擡眸看向容色憔悴的謝譽，沈聲道：
“你對念宜心懷愧疚，我不信到了關鍵時刻，你能做出清醒的抉擇。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容不得半點差池。不過，念在謝大將軍往日的恩情，我向你保證，不會傷她性命。”
謝譽唇瓣微動，不過看到男子眼中那抹不容置喙的堅定時，便明白自己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他頹然垂首，喃喃道：
“上一次，我什麽都沒做，這一次，我只是想做些什麽，好讓她明白，我不會再棄她了...”
————
為了逃命，楚月鳶在刺骨寒風中硬撐了大半夜，毫不意外地病倒了，高熱不退，頭痛欲裂，嘔吐不止，到最後神志都不清楚。
車隊裏沒了大夫，額爾赫不知從何處搞到又苦又澀的湯藥，試圖以口相哺，可還未容他近身，就被迷迷糊糊的楚月鳶吐了一身。
額爾赫只得打消了這個親近美人的法子，乖乖一勺勺餵藥。
“殿下...您一定要回去！”
“殿下...允兒只有您一個親人了...”
縱使神志燒得神志模糊，趙啟銘臨死前的話，卻如滾燙的熱鐵深深烙在楚月鳶心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
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回去。
或許正是心底這點不滅的盼頭，催生出奇跡般的力量，她竟然一日日地康覆了。
大病初愈後，她身子清減了不少，盈盈烏眸襯得一張瑩白小臉越發尖細，清麗容貌添上幾分病西施的楚楚動人。
額爾赫總喜歡伸出大掌在她臉邊比較，大咧咧道：“等回到蒼狼部落，本汗就命人天天宰最嫩的羊羔子給你吃，頓頓油香，日日鮮湯，就不信養不胖你！”
楚月鳶如今懶得去虛與委蛇，聽到這話，便冷冷偏過臉去。
額爾赫被女子冷漠的態度氣得牙根發癢，可瞧著她弱不勝衣的模樣，擔心若真強要了她，怕只有一夜銷魂的機會，就將人給折騰沒了。
他擡手掐住女子的嫩頰，打量著她眼尾淺紅色的淚痕，語帶威脅，又暗含譏諷：
“本汗勸殿下趁早死了這條心，早在你生病的時候，車隊便已駛離了大齊。再過幾日，就進入蒼狼的地界，你心心念念盼著他來，可他為緊握權柄，連京城都不敢邁出一步。哼，這一路本汗處處設防，如今看來，倒是高看他了！”
楚月鳶長睫輕輕一顫，目光迎著男子餓狼般的綠眸，語氣平靜：
“本宮該服藥了，大可汗若沒有別的事，就請回罷，免得湯藥苦澀難忍，我一時失儀，汙了大可汗的尊體。”
額爾赫勾起唇角：“殿下吐在本汗身上又非一兩次了，本汗豈會嫌棄，來，我餵你服藥...”
見女子精神略有好轉，額爾赫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這時候，車外突然傳來納古爾的聲音：“大可汗，屬下有事稟報！”
額爾赫不耐煩應了一聲，依依不舍松開女子嫩頰，語氣軟下幾分：“乖乖吃藥，本汗得了空再來陪你。”
他俯身走出車廂，冷冷睨了眼跪在外面的夏蓮。
“仔細伺候，若有半分怠慢或閃失，先前那個被剝了皮的賤奴，便是你的下場！”
夏蓮神色驚恐，臉上竭力表現出十分的諂媚，忙連連叩首：“奴婢定會盡心當差！”
服用下湯藥後，楚月鳶推開車窗透透氣。
她望著廣袤無垠的戈壁灘，遠方的胡楊林在風中簌簌搖動，粗糲的砂石在日光下折射出金燦燦的光，這片與大齊截然不同的蒼茫土地，令她不由得心生悲涼。
夏蓮收起紅木案上的藥碗，瞧見女子對著窗外怔怔出神，原本想關上車窗，轉念又想起大可汗的吩咐，不由訕訕縮回手。
也罷，橫豎車隊已經駛離大齊，要看便由著她看，最好看得悲痛欲絕，傷心流淚，哭瞎這雙狐媚勾人的眼睛！
夏蓮心底冷笑一聲，在角落裏坐下來，續監視女子的一舉一動。
馬車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搖晃前行，楚月鳶怔怔看向遠方的胡楊林。烈日灼目，視野漸漸模糊，恍惚之間，她似乎瞧見稀疏的林間躍出一個紅點，在蒼涼的戈壁灘上格外醒目。
楚月鳶以為自己被日光曬花了眼，於是閉上眼睛，再定睛瞧去。
可那一點紅色非但沒有消失，還變得更清晰了，仿佛帶著某種決意，正不斷向車隊逼近。
片刻之後，景象逐漸清晰，原來是一名紅衣女子縱馬飛馳，她身後緊隨著一隊人馬，馬蹄踏起滾滾黃塵，以乘風之勢朝車隊奔來。
額爾赫早就留意到那隊人馬的動向，眼底閃過一道銳利的光，當即擡手示意部下戒備。
蒼狼將士們齊刷刷按住腰間彎刀，周身繃緊，頃刻間已進入臨戰之態。
紅衣女子仿若沒有感受到對方不善的態度，急急沖到車隊跟前才勒停馬兒，她擡手抱拳行禮，說著一口流利的胡語：
“我還以為是繆國潰逃的殘部，沒想到竟是蒼狼部落的大可汗，先前聽女君提及，大汗正在大齊做客，怎會突然現身於此地？”
“本汗道是誰，原來西霞國的鳳公主。”
額爾赫眼中戒備之色稍緩，他微微頷首：此地歷來歸屬繆國，而繆國世代依附我蒼狼部落，本汗的人馬自是往來無阻，倒是你們西霞人，為何會在繆國的地盤上？”
來者正是西霞國的大公主：鳳綺。
鳳綺眼眸輕彎，一身紅色騎裝映得她笑容明朗，語氣歡快道：
“大汗有所不知，繆國國君失德，致使民怨沸騰，不久前便已覆滅。西霞與繆國素為鄰邦，我國女君不忍見繆國百姓流離失所，故而出手收容，如今這片地方，已盡歸西霞統轄，凡往來商隊車馬，皆需經過排查方可通行。”
額爾赫濃眉輕挑，他在大齊耽誤太多時日，以至錯過北境諸國的紛爭。
西霞女兒國趁他不在，吞並繆國，此舉無疑觸犯了蒼狼部落的利益，然而眼下並非計較之時，額爾赫故作淡然一笑：
“本汗有幸求娶了一位大齊郡主，正欲走捷徑回部落與郡主完婚。馬車上裝的都是大齊郡主的嫁妝，既然此地已歸西霞管轄，還望鳳公主行個方便，容本汗的車馬過境。”
鳳綺跨坐馬上，手握韁繩，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掌心，面露難色道：
“並非我不信大可汗，只是您走得這條‘捷徑’，未免繞得太遠了些。倘若這些車馬裏裝的不是嫁妝，而是火銃兵甲...畢竟這種半路搶食的事情，大可汗從前可沒少做...”
額爾赫唇角的笑意淡下去，若依他往日的性情，即便攔路的是西霞國主，他想殺就殺了。
可此地距大齊邊境不算遠，萬一叫那男子得到風聲，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耐著性子道：“鳳公主若能放行，他日本汗必有重謝。”
鳳綺饒有興致地打量起被額爾赫擋在身後的馬車，笑著調侃：
“大可汗莫不是從大齊搶走了什麽寶貝，這般藏著掖著，生怕叫我瞧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打破寂靜的夜色, 仿佛催命的鼓點。
寒風如刀，刮得楚月鳶面頰生疼，白嫩肌膚上泛起一片不自然的薄紅, 她強忍刺痛，努力在風中睜大雙眼，借著朦朧月色，不斷牽引著韁繩催促馬兒向前奔去。
趙啟銘不會騎馬, 上次入城也是跟著蒼狼人共乘一匹馬。
他不敢摟得太緊, 只虛扶著女子的纖腰, 幾次顛簸之中，他在馬背上搖搖欲墜，險些摔落下去。
不知奔走了多久, 直到天際隱約透出一抹魚肚白微光，楚月鳶的眼眸也隨之亮起來，聲音中透出幾分欣喜：“天亮了, 趙大人扶穩些，我要加速了！”
眼下形勢危急, 趙啟銘臉上一紅, 只好暫且放下君臣之禮，伸手緊緊環抱住女子的腰身。
兩人共乘一匹馬趕夜路, 期間為躲避折返回來的額爾赫等人, 還在灌木叢裏躲藏了半個時辰, 速度比預想中慢了許多, 整整一夜過去，遠方仍看不見黃巍城的輪廓。
楚月鳶暗暗祈禱昏迷的秋霜晚一些被人發現，好給二人掙得逃命的時間。
趙啟銘此前交給秋霜的解毒藥.粉沒有問題，待秋霜用過幾次, 徹底放下戒心後，在二人準備出逃這天，趙啟銘把解毒藥.粉換成蒙汗粉，這才有機會使楚月鳶逃離對方的監視。
“微臣想起來了！”
趙啟銘打量四周的景致，大喜道：“過了這片樹林，前面不遠就是黃巍城...”
然而，二人歡喜的心情沒有持續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激烈的馬蹄聲。
趙啟銘扭頭看去，不由臉色一變，慌聲道：“殿下，是...是大可汗他們！”
楚月鳶沒有時間回頭，她伏低身子，五指緊緊收攏韁繩，肩頭的織錦鑲毛鬥篷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如同一面迎風飄展的旌旗。
駿馬似乎感受到主人急切的情緒，後蹄狠狠蹬地，猛地向前飛馳，轉瞬間便奔出數十丈。
耳畔除了呼嘯的風聲，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銳利的破空之音，隱隱約約間，她仿佛聽到額爾赫暴怒的咆哮：
“住手，本汗要活捉她！”
近了...近了！
樹林的盡頭透出一片微光，楚月鳶感到她正不斷向那團光亮趨近，光芒近在眼前，幾乎就快要照在她身上，下一刻便能驅散身上刺骨的寒意。
就在她觸及光芒的那一瞬，身後突然傳來趙啟銘壓抑的悶哼聲。
溫煦的晨光灑落周身，楚月鳶甚至感受到一股暖流正從她的背後流淌，她擡起頭，透過漸漸散去的晨霧，終於望見那座巍然矗立的城池。
她眼眸發亮：“趙大人，再堅持一下，我們快到了！”
察覺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正逐漸松開力道，楚月鳶心頭一沈，立馬轉過頭，看到趙啟銘雙臂無力垂落兩側，整個人毫無生氣地伏在她背上。
晨風拂過，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隨之彌漫開來。
楚月鳶瞳孔驟縮，她清楚看見男子背後深深沒入三根箭矢，鮮血正從青色長衫下不斷滲出，蔓延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她聲音發顫：“趙大人，咱們馬上就能入城，我...去醫館給你尋大夫，你要堅持住！”
她急忙抓住男子漸漸滑落的身子，另一只手奮力拉扯韁繩，然而這樣的舉動，不可避免拖慢馬兒奔跑的速度。
趙啟銘艱難擡起頭，聲音虛弱無力：“殿下...殿下請松開臣...”
楚月鳶想都沒想就回絕了，她大聲喊：“不！我們一定能進城，我會叫大夫醫治好你！”
趙啟銘唇角勉力扯起一抹笑：“臣本就是醫者，知道已是無救了...還請…請殿下放手，切莫讓臣...拖累了您....”
淚水不知不覺盈滿楚月鳶的眼眶，讓她一時分辨不清眼前的路，只能讓風拭去湧出的淚水，她咬牙道：“分明是我拖累了大人，我要你活著...”
“不，殿下一定要回去，回到京城....允兒...就只剩殿下一個親人了...”
允兒？親人？
楚月鳶神情驀地一怔，剎那間，她全都明白了。
原來，趙啟銘就是她這幾年來苦苦找尋的人——楚綰溪的情郎，蕭允的生父。
趙啟銘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然而在回憶起這段往事時，他黯淡的眼睛裏卻亮著光：
“其實世華尚在閨閣時，我便對她心生傾慕，只是那時追求她的公子都是王公貴胄，我雖出身翰林之門，卻自知配不上她，只得將這份癡心深深埋藏，轉而入宮做了醫官...誰知後來我們竟在宮中重逢，我終究...終究是按捺不住，向她表露了心意...”
他氣息微弱，斷斷續續說著：“我明白…世華最初只是想借我的醫術，助她盡快懷上龍子...可我...仍是心甘情願被她驅使...直到那年秋獵，她心情不好，多飲了幾盞酒，我也陪著她喝醉了，我們二人就...”
“後來事情暴露，世華至死都沒透露我的身份，她曾說，殿下雖與她從小不和睦，卻是個心地正直的人...她相信，若由您撫養允兒，定會待他視如己出。正因如此...世華才在臨終前向殤帝進言，懇請冊立您為皇後...”
他虛弱的語氣中透著愧意：“是我們毀掉殿下和沈大人的良緣，臣罪該萬死，請...請殿下松開臣...”
如此一來，一切便都說通了。
楚月鳶當初入宮的原因。以及蕭允第一次中毒的時候，整個太醫院的人都因畏懼攝政王而含糊其辭，唯有趙啟銘一人挺身而出。還有這些年間，每當她和蕭允遇到危險，趙啟銘總會堅定地站在她這邊。
身後催命般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楚月鳶沒有松開緊抓著男子的手，她咬緊牙關，猛地一扯韁繩，策馬再度加速。
“趙大人犯下彌天大罪，待回到京後，我再拿你問罪！”
趙啟銘艱難地擡起頭，看向女子迎著光的側臉，那攏在晨光中的眉眼，與夜夜入他夢的女子恍若重疊在一起，他原本黯淡的眼眸驟然一亮，猶如回光返照，用盡全力喊道：
“殿下...您一定要回去！還有...求您不要告訴允兒真相...”
說完後，他猛地掙脫開楚月鳶的手，毅然墜下馬背，熾烈的日光照著他的臉龐，映出一抹如釋重負的淺笑。
“轟”地悶聲淹沒在激烈的馬蹄聲裏。
楚月鳶擡手抹去臉上的淚痕，她沒有時間悲痛，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必須進城！
晨霧漸散，不遠處城池的輪廓在日光下越發清晰，甚至可以看見城樓上來回巡邏走動的兵卒。
與此同時，身後的追逐的人馬也越發逼近，近得她幾乎能聞到蒼狼人身上那股濃重的汗膻味，張狂的笑聲仿佛就在她耳畔旁炸開。
突然間，一名蒼狼人甩出絆馬鉤，精準地套住馬腿，馬兒嘶鳴著向前轟然栽倒，楚月鳶也隨之被甩向半空，就在她以為自己必將重重摔死的時候，卻跌進男子結實的胸膛裏。
那懷抱中的氣息並非她所熟悉的清冽檀香，而是混雜著青草與熱汗的粗獷味道，無需睜眼，她便知道是誰。
顛簸上大半日，苦苦支撐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墜入深淵。
身體的疲憊與心底絕望交織襲來，幾乎令她昏厥，在意識消散之前，她模模糊糊聽到額爾赫與部下的對話：
“稟大可汗，那個落馬的禦醫...已經斷氣了。”
額爾赫盯著懷中女子眼角滑落出的淚水，聲音冰冷無情：“屍身燒了，扔進林子。”
“大可汗，不好！城裏有一隊騎兵正朝這邊趕來，咱們是否要先隱匿埋伏？”
“終究是齊人的地盤，動靜鬧大了難以收場，傳令下去，即刻撤離。”
“屬下遵命！”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三十餘名身著銀甲的騎兵疾馳而至，為首的中郎將勒住馬，蹙眉看向地上雜亂交錯的馬蹄印。
一名副尉上前拱手稟報：“啟稟朗將，前方草叢中發現一具男屍，似是剛剛那夥逃走的流匪丟棄下的。”
黃巍城地處邊境，歷來多有流寇肆虐。
“將屍身擡來。”
一具燒得半焦的屍體被擡至中朗將馬前，面目雖已焦黑難辨，身上衣物卻大致完好。
“此人所穿乃是上等織錦，不像是尋常流匪。”中郎將目光如炬，忽擡手指向屍身腰間，道：“將那玉佩取來。”
副尉應聲扯下玉佩，雙手奉上。
中郎將迎光查看，只見玉佩上清晰刻著“太醫院”三字，神色不由驟然一變，當即厲聲道：“即刻將屍身送回城，速遣人通知耿將軍，還有打京城來的那位...不得有誤！”
————
黃巍城衛所裏，
裴慕唯掀開白色屍布，深邃玄眸立刻籠罩上一層寒意，手背隆起的青筋隱隱顫動。
她果然在交州，然而，他又遲了一步。
趙啟銘應是想入城送信，可惜在半路上被額爾赫擊殺。
那她現在的處境，豈不是變得更糟了？
一想到女子落入額爾赫手中可能遭受的折辱，他便覺五臟六腑都絞作一團，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擡手用力按了按酸脹的眉心，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必須冷靜。
她還在等他。
裴慕唯放下屍布，短短幾息間，神色已恢覆沈靜，他召來耿將軍，詢問道：“此地至蒼狼國尚有多遠？周邊可有其他鄰國？通往邊境的道路共有幾條？”
耿將軍雙手奉上一張交州的輿圖，逐一回答：
“啟稟攝政王，黃巍城距蒼狼國最近的邊境約五十裏。兩地之間，明面上的通道有三條，此外，還有邊販常年走私馬匹，茶葉所辟的隱秘暗道，若將此類小道一並算進去，恐怕不下十餘條...”
裴慕唯展開輿圖，目光掃過圖紙上密布的路線的標記，玄色眸底深幽似潭。
他劍眉倏然一挑，長指點向地圖西邊的一處城池：“我記得此地歸屬繆國，為何如今標記為西霞的城池？”
“回攝政王，繆國已於月前亡國，疆土被西霞及數個小國瓜分，這幾處城池最終叫西霞占領了去，末將還未來得及將此消息送往京城。”
說到這裏，耿將軍有幾分眼饞，語氣惋惜：“若不是大齊此前與西霞立下盟約，末將早就趕去分幾杯羹。嘖，這幫西霞娘們慣會做生意，奪下這處四通八達的要地，便準備修建榷場，日後若想經西域或北境走貨，恐怕都難繞開此處了...”
裴慕唯黑曜石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他沈思片刻，便有了決策，下令道：“你派人將所有通往蒼狼部落的路線都封鎖了，僅留下此處。”
蒼狼人精通騎馬，他們在馬背上默契配合，常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撕裂敵人的防線，一旦得手，便攜擄掠的女子與財寶揚長而去。
黃巍城周邊地勢平坦，戈壁沙灘連綿數十裏，無疑是蒼狼人最熟悉的環境。
裴慕唯若派騎兵追擊，人馬尚未逼近，便已暴露行跡，那額爾赫必會放棄馬車，帶著楚月鳶乘馬遁走，消失在茫茫戈壁裏。
想要從狡詐又警惕的惡狼口中奪回女子，不能強攻，唯有智取。
耿將軍領命退下，謝譽從角落裏走出來。
自打知道妹妹就是額爾赫的幫兇，謝譽整個人變得頹唐且不修邊幅，雙眼布滿血絲，衣衫連未換，腰間蹀躞帶松松垮垮地系著，沒有綴一個掛飾。
他聲音沙啞：“唯謹，你動手之前，能否讓我先見一見念宜？或許...我還能勸她回頭。你年少時常出入公主府，應當最清楚她心性純良，從未有過害人之心，她定是被大可汗給欺騙了...”
所有證據擺在眼前，謝譽不得不相信郡王府的內鬼就是謝念之。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那個曾經單純善良，大愛無私的妹妹，竟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裴慕唯神色沈凝，顯然並無應允之意。
謝譽急得眼睛都紅了：“唯謹，難道...你連我都不信了？”
裴慕唯放下手中輿圖，擡眸看向容色憔悴的謝譽，沈聲道：
“你對念宜心懷愧疚，我不信到了關鍵時刻，你能做出清醒的抉擇。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容不得半點差池。不過，念在謝大將軍往日的恩情，我向你保證，不會傷她性命。”
謝譽唇瓣微動，不過看到男子眼中那抹不容置喙的堅定時，便明白自己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他頹然垂首，喃喃道：
“上一次，我什麽都沒做，這一次，我只是想做些什麽，好讓她明白，我不會再棄她了...”
————
為了逃命，楚月鳶在刺骨寒風中硬撐了大半夜，毫不意外地病倒了，高熱不退，頭痛欲裂，嘔吐不止，到最後神志都不清楚。
車隊裏沒了大夫，額爾赫不知從何處搞到又苦又澀的湯藥，試圖以口相哺，可還未容他近身，就被迷迷糊糊的楚月鳶吐了一身。
額爾赫只得打消了這個親近美人的法子，乖乖一勺勺餵藥。
“殿下...您一定要回去！”
“殿下...允兒只有您一個親人了...”
縱使神志燒得神志模糊，趙啟銘臨死前的話，卻如滾燙的熱鐵深深烙在楚月鳶心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
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回去。
或許正是心底這點不滅的盼頭，催生出奇跡般的力量，她竟然一日日地康覆了。
大病初愈後，她身子清減了不少，盈盈烏眸襯得一張瑩白小臉越發尖細，清麗容貌添上幾分病西施的楚楚動人。
額爾赫總喜歡伸出大掌在她臉邊比較，大咧咧道：“等回到蒼狼部落，本汗就命人天天宰最嫩的羊羔子給你吃，頓頓油香，日日鮮湯，就不信養不胖你！”
楚月鳶如今懶得去虛與委蛇，聽到這話，便冷冷偏過臉去。
額爾赫被女子冷漠的態度氣得牙根發癢，可瞧著她弱不勝衣的模樣，擔心若真強要了她，怕只有一夜銷魂的機會，就將人給折騰沒了。
他擡手掐住女子的嫩頰，打量著她眼尾淺紅色的淚痕，語帶威脅，又暗含譏諷：
“本汗勸殿下趁早死了這條心，早在你生病的時候，車隊便已駛離了大齊。再過幾日，就進入蒼狼的地界，你心心念念盼著他來，可他為緊握權柄，連京城都不敢邁出一步。哼，這一路本汗處處設防，如今看來，倒是高看他了！”
楚月鳶長睫輕輕一顫，目光迎著男子餓狼般的綠眸，語氣平靜：
“本宮該服藥了，大可汗若沒有別的事，就請回罷，免得湯藥苦澀難忍，我一時失儀，汙了大可汗的尊體。”
額爾赫勾起唇角：“殿下吐在本汗身上又非一兩次了，本汗豈會嫌棄，來，我餵你服藥...”
見女子精神略有好轉，額爾赫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這時候，車外突然傳來納古爾的聲音：“大可汗，屬下有事稟報！”
額爾赫不耐煩應了一聲，依依不舍松開女子嫩頰，語氣軟下幾分：“乖乖吃藥，本汗得了空再來陪你。”
他俯身走出車廂，冷冷睨了眼跪在外面的夏蓮。
“仔細伺候，若有半分怠慢或閃失，先前那個被剝了皮的賤奴，便是你的下場！”
夏蓮神色驚恐，臉上竭力表現出十分的諂媚，忙連連叩首：“奴婢定會盡心當差！”
服用下湯藥後，楚月鳶推開車窗透透氣。
她望著廣袤無垠的戈壁灘，遠方的胡楊林在風中簌簌搖動，粗糲的砂石在日光下折射出金燦燦的光，這片與大齊截然不同的蒼茫土地，令她不由得心生悲涼。
夏蓮收起紅木案上的藥碗，瞧見女子對著窗外怔怔出神，原本想關上車窗，轉念又想起大可汗的吩咐，不由訕訕縮回手。
也罷，橫豎車隊已經駛離大齊，要看便由著她看，最好看得悲痛欲絕，傷心流淚，哭瞎這雙狐媚勾人的眼睛！
夏蓮心底冷笑一聲，在角落裏坐下來，續監視女子的一舉一動。
馬車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搖晃前行，楚月鳶怔怔看向遠方的胡楊林。烈日灼目，視野漸漸模糊，恍惚之間，她似乎瞧見稀疏的林間躍出一個紅點，在蒼涼的戈壁灘上格外醒目。
楚月鳶以為自己被日光曬花了眼，於是閉上眼睛，再定睛瞧去。
可那一點紅色非但沒有消失，還變得更清晰了，仿佛帶著某種決意，正不斷向車隊逼近。
片刻之後，景象逐漸清晰，原來是一名紅衣女子縱馬飛馳，她身後緊隨著一隊人馬，馬蹄踏起滾滾黃塵，以乘風之勢朝車隊奔來。
額爾赫早就留意到那隊人馬的動向，眼底閃過一道銳利的光，當即擡手示意部下戒備。
蒼狼將士們齊刷刷按住腰間彎刀，周身繃緊，頃刻間已進入臨戰之態。
紅衣女子仿若沒有感受到對方不善的態度，急急沖到車隊跟前才勒停馬兒，她擡手抱拳行禮，說著一口流利的胡語：
“我還以為是繆國潰逃的殘部，沒想到竟是蒼狼部落的大可汗，先前聽女君提及，大汗正在大齊做客，怎會突然現身於此地？”
“本汗道是誰，原來西霞國的鳳公主。”
額爾赫眼中戒備之色稍緩，他微微頷首：此地歷來歸屬繆國，而繆國世代依附我蒼狼部落，本汗的人馬自是往來無阻，倒是你們西霞人，為何會在繆國的地盤上？”
來者正是西霞國的大公主：鳳綺。
鳳綺眼眸輕彎，一身紅色騎裝映得她笑容明朗，語氣歡快道：
“大汗有所不知，繆國國君失德，致使民怨沸騰，不久前便已覆滅。西霞與繆國素為鄰邦，我國女君不忍見繆國百姓流離失所，故而出手收容，如今這片地方，已盡歸西霞統轄，凡往來商隊車馬，皆需經過排查方可通行。”
額爾赫濃眉輕挑，他在大齊耽誤太多時日，以至錯過北境諸國的紛爭。
西霞女兒國趁他不在，吞並繆國，此舉無疑觸犯了蒼狼部落的利益，然而眼下並非計較之時，額爾赫故作淡然一笑：
“本汗有幸求娶了一位大齊郡主，正欲走捷徑回部落與郡主完婚。馬車上裝的都是大齊郡主的嫁妝，既然此地已歸西霞管轄，還望鳳公主行個方便，容本汗的車馬過境。”
鳳綺跨坐馬上，手握韁繩，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掌心，面露難色道：
“並非我不信大可汗，只是您走得這條‘捷徑’，未免繞得太遠了些。倘若這些車馬裏裝的不是嫁妝，而是火銃兵甲...畢竟這種半路搶食的事情，大可汗從前可沒少做...”
額爾赫唇角的笑意淡下去，若依他往日的性情，即便攔路的是西霞國主，他想殺就殺了。
可此地距大齊邊境不算遠，萬一叫那男子得到風聲，豈不是功虧一簣。
他耐著性子道：“鳳公主若能放行，他日本汗必有重謝。”
鳳綺饒有興致地打量起被額爾赫擋在身後的馬車，笑著調侃：
“大可汗莫不是從大齊搶走了什麽寶貝，這般藏著掖著，生怕叫我瞧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