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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身陷囹圄 你可知激怒本汗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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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身陷囹圄 你可知激怒本汗的下場?……

十裏紅妝在朝陽下鮮艷如血, 午時一刻,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在禁軍護衛下,緩緩駛離巍峨的朱漆城門。

為著念宜郡主的和親的事, 郡王府的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兩個用。

原本錦潼只負責楚月鳶的起居,可她去了趟廚房的功夫,就被後廚管事抓救命稻草般逮住, 求她照看一會。

直至前廳喜宴結束, 趙管事千恩萬謝送走錦潼:

“今個多虧錦姑娘仗義相助, 這幾碟喜糕都是楚小姐平日裏愛吃的,姑娘快回去歇著吧。”

郡王妃再三告誡過府中下人,新入府的表小姐喜靜, 故而棲雲院的下人們除去在外院灑掃,從來不敢踏進內院一步。

屋內十分安靜,錦潼放下黃花梨食盒, 興致沖沖道:“今個郡主出嫁,後廚忙得快著了火, 奴婢也被抓過去充作壯丁。還好那趙婆子是個伶俐人, 這幾樣喜糕都是現起爐的,不比前廳桌上那些隔夜的糕點, 姑娘快來嘗嘗, 也好沾些喜氣....”

她喚了幾聲, 始終不見裏屋有回應, 心中不禁起疑,於是快步走進雕花門罩,撩開珠簾往裏頭瞧了一眼。

室內光線昏暗,只見湘妃竹美人榻上, 女子朝內蜷臥,肩頭嚴實掩著一條軟綢牡丹錦衾,纏枝花紋帳簾的暗影投在側臉上,半露出的臉迷糊不清,幾縷散落的青絲垂在枕畔,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瞧見女子正在午睡,錦潼輕手輕腳退出屋。

暖閣裏,琉璃博山爐裏溢出淡淡的熏香。

錦潼坐在繡架旁,拾起一張還未繡完的帕子,感嘆今個這熏香的味道還怪好聞的,她起針穿梭沒兩下,覺得一股困意襲來,眼皮上像墜了兩塊鐵錠般發沈,打個哈欠,便趴在案頭昏睡過去。

不知過去多,錦潼隱約感覺到有人在不停推搡自己。

“錦潼,你快醒醒!”

錦潼睜開眼,迷糊的視線裏,郡王妃焦急的面龐在燭光中逐漸變得清晰。

朱娘看著一臉迷茫的錦潼,皺起眉心:“錦潼,你可知殿...楚姑娘去哪了?”

錦潼這才驚覺她這一迷瞪,竟然從午時睡到太陽落山,她怔怔回道:“奴婢記得午時回來的時候,小姐正在裏屋的美人榻上小憩...”

朱娘臉色驟然一變。

她近日忙著張羅謝念之出嫁的事,不免忽略了住在棲雲院的遠房“表妹”。

送走賓客後,朱娘想要邀請楚月鳶一起用晚膳,可她踏進棲雲院時,瞧見滿院漆黑寂靜,廊廡下一盞引路燈籠都未點。

她心頭驀地一緊,趕緊喚婢女掌燈,四下尋找了一圈,發現錦潼伏在繡架旁酣睡,一件蘇繡月華錦衫落在的美人榻上,塌下整齊擺放著一對緞面雲錦履,人卻憑空消失了。

朱娘命人將屋裏的燈燭都點上,幾名婢女在寢室裏仔細搜尋,一盞茶的功夫後,終於在案頭找到一封信箋。

朱娘飛快撕開信封,目光急急掠過信箋,還未讀完,便膝頭一軟,要不是身側婢女眼疾手快扶住,差點癱倒在地。

她慌聲道:“快...快去叫郡王過來,再派一匹快馬去宮裏...”

半個時辰後,裴慕唯現身於郡王府。

初春的夜晚乍暖還寒,男子策馬疾馳趕來,玄色錦袍下擺沾染著沿途的夜露,他立在燭光裏,眼眸低垂,薄薄的內眼褶下流露出鋒利的冷光。

那雙在獵場上能輕易拉開九石強弓的手,此刻正捏著一紙薄薄的信箋,指節難以自抑地微微顫動。

信上的內容,謝譽已經看過,他擰著眉心道:

“信上要求你釋放安賢王的長子,將其安置翼州,並歸奉國公的兵權,以此換取楚姑娘的平安。這些條件,倒把他們的底細抖幹凈了,今日劫走楚姑娘的那夥人,必然是安賢王留下的餘黨。”

謝譽雖已然猜到男子的抉擇,還是出言提醒:“唯謹,奉國公在翼州經營多年,安賢王長子又是他的女婿,若是放他們二人回去,無疑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朱娘眼眶泛紅,自責地捂著心口:“怪我,最近一直忙著念宜出嫁的瑣事,疏於防範進出府邸的人。今日來往的賓客眾多,我還將守在棲雲院外的奴仆都撤走了...”

裴慕唯眸光一閃,敏銳捕捉到朱娘話中的關鍵之處:“郡王妃為何撤走棲雲院外面的奴仆?”

朱娘先是一楞,繼而說出謝念之臨出嫁前要見楚月鳶的事。

“待我忙完前廳的事,想送楚姑娘返回棲雲院,念宜卻說她已經離開了,這時候喜轎到了門外,我當時光顧著送念宜上轎,竟沒有顧及回去看上一眼。”

謝譽輕輕拍了拍朱娘的後背,溫聲寬慰:

“此事不全怪你。據那個一直跟在楚姑娘身邊的婢女說,她午時回來時,還瞧見楚姑娘在寢室睡覺,而你是酉時三刻才進的棲雲院,那時人已不見,想來,反賊應是在這個間隙裏將她擄走的。”

他轉頭看向裴慕唯,正色道:“我已查過了,屋裏的香爐被人添了迷香,分量足以讓人昏睡一整日。幸而朱娘發現的早,今日又因念宜大婚,京兆尹為確保送親隊伍暢行,在午時一刻就提前關上城門,擄走殿下的賊人必然還在京城。”

“若是現在下令封鎖城門,恐會打草驚蛇。不若一切照常,這夥反賊明日一早定會離開京城,你派人在城門口設防,對明天一早出城的車馬嚴加搜索。”

謝譽分析得有條有理,無疑是當下最佳的方案,然裴慕唯薄唇緊抿,視線久久落在手中的信箋上,深幽的眸光顯得若有所思。

良久沈默後,他冷聲開口:“即刻擬旨,明日釋放安賢王長子,七郡兵權盡歸還奉國公。同時令京兆尹嚴查所有出城車駕,即便是王侯的輦轎也需掀簾查驗,再派一隊驍騎輕裝疾馳,務必在送親隊伍出境前截住他們。”

謝譽神色不解:“唯謹,你派人去攔念宜的送親隊伍作甚?”

裴慕唯眼底寒芒閃爍,並未作答。

想到那個手無縛雞之力,卻動不動就拔簪子紮人的小女子此刻不知在何處擔驚受怕,他胸腔裏仿佛有團烈火在燃燒,恨不得把整個京城挖地三尺,將她毫發無損地尋回來。

然而理智迫使他冷靜,聽完楚月鳶消失的整個過程,他隱約察覺時間線太清晰了,清晰到好似有一條路,明晃晃告訴他只要順著這條路走到底,就能尋到她。

多年沙場征伐的歷練,叫裴慕唯明白越平靜的道路,越是危機重重。就好似北境雪地上那些被薄冰覆蓋的沼澤,表面上風平浪靜,卻能在眨眼間吞噬掉整支鐵騎。

更何況,他心底有某種猜測,像額爾赫這種報覆心極強的人,不從他的身上撕下一塊血肉下來,又怎會甘心離去。

———

馬車碾過崎嶇的道路,車軸不斷發出沈悶的轆轆聲響。

渾渾噩噩之中,楚月鳶恍然覺得她又回到了鳳棲殿。

她渾身疲倦不堪,躺在綿軟的錦褥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偏偏身畔的男子有一下沒一下戳著她的面頰。

“殿下既不願動,那就容微臣動罷...”

男子清冷的嗓音一旦沾染上情.欲,就好似冬天屋檐下融化的冰淩,潮濕又粘人。

楚月鳶閉著雙眼,有氣無力罵道:“唔...你放肆...”

男子附身湊近,將她小心擁在懷中,薄唇幾乎要貼上她敏感的耳垂,語調慵懶散漫:“怎是放肆,替君分憂,乃是微臣分內之事....”

她被纏得沒法辦,於是努力睜開雙眼,迷離的目光裏,浮現出男子那張熟悉的清雋俊容。

“裴卿就不能讓本宮再睡一會。“

他鳳眸含笑,眼底有寵溺的意味:“殿下睡了一路,該醒來吃些東西。”

睡了一路?

楚月鳶昏沈的腦子忽而閃過零碎的景象,紅到刺眼的喜房,困在籠中發瘋撲棱翅膀的鸚哥,還有謝念之描繪精美的臉,突然綻開詭譎的笑容。

漸漸地,面前那雙黑如點漆的瞳仁逐漸變為墨綠色,熟悉的面容也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楚月鳶的一顆心倏地墜到谷底,她出於本能想掙紮,卻絕望發現自己不能動,唯有一雙清醒後的水眸波光顫動。

額爾赫看著女子的目光從迷離變得驚恐,緊接著流露厭惡的神色,他瞇起長眸,輕扯了下唇角:

“殿下說過,本汗若有能耐邀你去草原做客,就會遵守我們草原上的規矩,然而瞧殿下的表情,好似對本汗不夠尊重呢?”

楚月鳶冷冷回道:“可汗這哪裏是邀請,分明是擄掠,手段卑劣,形同匪類,叫本宮如何尊重你?”

額爾赫暢然大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本汗若不使些手段,又怎能請得動尊貴的太後...嘶,本汗現在是該喚您殿下,還是楚姑娘呢?”

楚月鳶不想看額爾赫那張得意的臉,她垂下眼睫,心中暗暗盤算著當下的境況。

謝念之此前去四方館,應是將她假死換身的事告訴了額爾赫,二人借和親之名,共謀此局。大婚當日,謝念之在茶中做下手腳,將她迷暈後藏入送親隊伍,再悄無聲息帶出郡王府。

她昏迷了多久?郡王府那邊可有發現她失蹤?裴慕唯能否查清楚她的下落?

思量之間,她的下巴被額爾赫大力捏起來,被迫對上男子的視線。

“本汗第一次瞧見殿下這雙眼睛,就想到草原夜空上的月亮,璀璨美麗,高高居上,觸不可及...”

額爾赫註視著女子嬌媚的臉蛋兒,見她水波瀲灩間一副驚慌模樣,宛如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不由得興奮地舔了舔齒尖:“本汗雖射不下月亮,卻得到廣寒宮裏的嫦娥,當真是暢快啊...”

他低下頭,迫不及待要品嘗戰利品的滋味。

眼睜睜看著男子一點點逼近,楚月鳶卻一絲一毫動彈不得,仿若真變成了個任人擺布的磨喝樂。

她雖然料到自己落在額爾赫手中,必然會遭受折辱,卻仍低估了對方的耐性。

她不由想起謝念之說過的那些話:“妹妹可曾體會過,與憎惡之人肌膚相親的滋味?你會沾上他身上的氣息,那股腐敗的氣味一點一點滲進你的皮囊,就像黥刑一樣,在你體內烙下永遠都除不去印跡...”

眸光掠過被風卷起的靛青色窗帷,瞧見外面都是騎在馬背上的蒼狼人,楚月鳶當即把喉嚨裏欲喊出的求救聲咽下去。

她此時放聲求救,換來得只能是額爾赫的嗤笑,還有更加肆無忌憚的欺辱。

她索性直視向男子充斥著情.欲的綠眸,語氣平靜:“額爾赫大可汗,不對....或許本宮應當喚你額爾烏大可汗?”

額爾赫身子陡然一僵,他眼底欲.色消退,同時危險地瞇起眼睛。

楚月鳶仿若沒看到男子沈下的臉色,繼而侃侃道:“草原上,只有出自‘布特察幹’部落裏的男子,才配擁有‘赫’的姓氏,大可汗出身於‘班納爾’部落,理應襲成‘烏’這個姓氏。”

與中原人不同,蒼狼族人會把姓放在後面。

“本宮還聽說,蒼狼人以血統為尊,‘班納爾’之所以是草原上最卑賤的部落,因部落裏的孩童都是異族女子所生。本宮第一次瞧見大可汗,便覺得你的五官和中原人有些相似,如若本宮沒有猜錯,大可汗的生母,應是多年前被蒼狼人擄走的大齊人...”

關於額爾赫身世的秘密,楚月鳶是從裴慕唯那裏聽來的。

裴慕唯行事縝密,從不會輕視任何對手。

早在額爾赫提出兩國結盟之時,他便調動潛伏在蒼狼部落多年的密探,將額爾赫的身世查了個底朝天。從他奴隸生母的身份,到他改名換姓到布特察幹部落的過往,甚至連幾個部落的勢力糾葛,都悉數查探清楚。

楚月鳶在勤政殿旁聽政務的時候,順帶一耳朵聽到這些秘事。

她彎起明媚的眼眸,沖他柔柔一笑:“大可汗,本宮這雙眼睛,可是讓你想起自己的母親?”

額爾赫的臉色徹底陰沈下來,墨綠色的瞳仁閃著幽光,宛如一匹驟然激發出獸性的野狼。

他用力捏著女子下巴,尖銳的牙齒磨得咯咯響:

“你可知激怒本汗的下場?”

楚月鳶忍著痛意,目光坦然看向神色陰郁的男子,未有絲毫退縮:

“可汗將我從郡王府擄走,就像曾經的老可汗將那無辜的大齊女子擄去蒼狼部落一般,至於下場,難道我對可汗說幾句軟話,就能改變你的心意?”

“在本宮心裏,你甚至還不如老可汗,因為在裴慕唯面前,你連光明正大的搶都不敢,只敢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住口!”

額爾赫陡然大喝,青筋暴起的手掌扼住女子纖細的脖頸兒,他雙目充血,一字一頓從牙縫裏擠出:

“你—竟—敢—瞧—不—起—本汗!”

楚月鳶喉嚨被對方死死掐住,半聲嗚咽都擠不出,就連呼吸都變成奢望。

男子陰蟄的面容在視線裏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渾渾噩噩中,她好似回到大婚那夜,蜀王也是這般掐著她的脖子,怒罵賤人去死。

只是這回,他怕是不會出現了。

絕望之際,緊鎖在喉間的大掌突然撤去,楚月鳶像是從深水裏浮出來,她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隨著體內藥力消退,指尖終於恢覆些許知覺,勉力擡起手臂,卻只觸到空落落的發髻,那支打磨鋒利的鳳簪,早就被卸去了。

額爾赫冷冷睨著瑟縮成一小團的女子,輕蔑地扯起嘴角。

他俯下身,神色又恢覆到平日裏的桀驁不訓,拍了拍女子嬌嫩的臉蛋兒:“殿下還是省省力氣罷,就算現在給你一把刀,都提不起來。”

視線掃過女子嬌嫩雪頸上那片瘀痕,他眸色稍暗,緩和下語氣:

“殿下現在乘坐的馬車,早就脫離了送親的隊伍,走得是另一條在大齊輿圖上都沒有標記出來的秘路,就算裴慕唯派人快馬追來,也絕不會尋到你的蹤跡。”

“一個月後,馬車就會抵達蒼狼國,在此期間,殿下若是乖乖聽話,本汗亦會對你以禮相待,耐心等待你回心轉意,可你要是想從本汗身邊逃走...”

額爾赫盯著美麗又柔弱的女子,深知她可不像表面上這般溫順聽話,他笑了一下,幽眸泛著冷光:

“哼,本汗才不像裴慕唯那種無能之輩,連個小女子都馴服不了...”

他瞇起雙眸,輕佻地勾起她的下巴,拇指碾過飽滿的唇瓣,聲音陡然沈下:“殿下若執意要逃,叫本汗失了耐心,那就休怪本汗用其他手段,堵上殿下這張伶牙俐齒的小嘴...”

楚月鳶濃睫輕輕顫動,她相信額爾赫的威脅不會摻假。

適才,她利用額爾赫身世的秘密,在他情.欲旺盛之時,故意提起他的母親。

蒼狼部落等級森嚴,‘班納爾’部落裏的女奴身份低微,就算誕下老可汗的孩子,也會被族人被視作卑賤的“狼崽子”,一生受盡欺辱。

即便額爾赫成為草原上的狼王,那段恥辱的歲月也隨著他登上可汗之位被深埋,卻仍是他心底不可觸碰的逆鱗。

楚月鳶的嗓子仍在火燒般疼痛,她不想再次激怒對方,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額爾赫露出滿意的笑容,大掌輕輕拍了拍女子的嫩頰:“殿下睡上多日,該吃些東西,我叫人給你送來些飯菜。”

額爾赫離開後,楚月鳶強撐起綿軟的身子,她掀開靛青色窗帷,頃刻間,一股冷風從窗口灌進來,如刀般刮過她的面頰,同時將她的一顆心吹得拔涼。

舉目望去,皸裂的土地宛如蛇皮般蜿蜒向遠方,道旁殘存的界碑半埋在土中,四野空茫,瞧不見任何人煙和炊火的痕跡,顯然這是一條荒廢多年的官道。

楚月鳶不知道自己昏睡過去幾日,她記得京城的枝頭已抽出綠芽,眺望遠方山上光禿禿的樹木,她猜測隊伍正在朝北方行駛,距離京城起碼有上百裏。

額爾赫真是高看了自己,這樣惡劣的天氣和環境,哪怕她僥幸逃離車隊,也絕無可能在這茫茫荒野裏存活一夜。

可一旦車隊越過邊境,踏入蒼狼國的疆域,她便是插翅也難飛了。

正當她琢磨著脫身之計時,青色車帷被一只素手掀起,謝念之攜侍女俯身入內。

名叫的夏蓮的侍女將食盒放在黃花梨矮桌上,取出一碗黃米粥和兩碟小菜,以及幾碟子糕點,語氣淡漠:“路上粗茶淡飯,比不上郡王府裏的山珍海味,還請楚姑娘不要嫌棄。”

楚月鳶黛眉輕蹙,目光戒備看著桌上的菜肴,並未動箸。

夏蓮還當她嫌棄這些飯菜,正欲冷嘲熱諷上幾句,謝念之卻坐下來,親自把這些食物都嘗過一遍。

她面含笑意,聲音一如既往溫柔:“殿下若不用些吃食,體內殘存的迷藥不及時排盡...將來會落下手腳僵澀的病癥。”

楚月鳶自忖不會有比當下更糟糕的情況,於是夾起荷花酥輕咬一口,酥皮嘗起來寡淡無味,遠不及京城的饕餮閣,可她當下饑腸轆轆,便也不在乎了。

謝念之靜靜坐一旁,等待她用膳完,輕聲開口:“殿下可知,我為何要相助大可汗,將你帶去蒼狼國?”

楚月鳶端起茶盞飲茶,飲下兩口茶潤過嗓子:“實話說,我剛醒來時,還以為在郡王府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

“倘若醇郡王與郡王妃知曉,擄走我的始作俑者,竟是他們心中溫柔善良,甘願為族人犧牲的郡主,該會有多震驚。”

“哥哥和嫂嫂不會發現...”

謝念之臉上噙著世家貴女無可挑剔的笑容,語氣從容:“正如我的公婆至今都相信,陳郎墜馬不過是一場意外,也如林家人至今仍篤信,是陶世子酒後失德輕薄了林鈺貞,世人只會相信浮於表面的真相..”

她柔柔一笑:“否則,殿下此刻又怎會在這裏?”

聽到女子雲淡風輕道出從前的惡行,楚月鳶的心好似被浸在寒潭裏,一股涼意從心口蔓延至全身。

是啊,她不就是被女子的表象蒙騙,才毫無戒備飲下對方遞來的茶水。

想必在擄走自己後,謝念之同樣備有後手,就算裴慕唯派人搜尋自己的下落,也會被她精心設置的迷局耽誤一陣子。

她正愁眉不展想著,又聽女子幽幽問道:“殿下可是在想他?”

楚月鳶握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抿唇沒有作答。

謝念之唇角笑意愈深,她溫聲道:“人陷入困境的時候,不免會將最後一絲希冀,系於最依賴的那人,當年我在荊州的日日夜夜,也是這般想他....”

“後來嫁與陳郎,我便不再想了,因為我終於想透徹,這世間能渡我的,從來唯有自己。”

“殿下終有一日,也會停止想他。”

楚月鳶擡眸看向謝念之:“...你大費周章將我擄往蒼狼國,就為了拆散我和他?”

“原來殿下還不明白...”

謝念之輕輕搖了搖頭:“我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殿下一人。”

楚月鳶困惑地蹙起眉心:“...只有我?”

“是啊,只有你...” 謝念之看著明艷動人的女子,清澈明眸逐漸變得晦暗,像是落了雨的池水,激起深埋的濁泥。

“你的存在,就像是一面布滿裂痕的銅鏡,映照著我的不幸和可悲。為何你什麽都沒有做,就能等來命定的救贖?而我什麽都做了,放下尊嚴,拋棄良知,自輕自賤,我全做盡了,卻始終更改不了...”

“你的幸運,讓我變得愈發不幸,哪怕我回到京城,回到曾經讓我最幸福的地方,可你的出現,奪走了一切,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她冷冷道:“我早已深陷泥沼,難以洗凈一身汙濁,更回不到從前,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將你也拖下來....”

楚月鳶凝視終於退下偽裝的女子,就好似開天窗的玉料,露出的部分玉質細膩,通透無瑕,可鑿開外面那層石料,內裏竟是蛛網般密布的裂痕。

她此刻終於明白,謝念之要將她“拖入泥沼”的真正意味。

額爾赫雖費勁心機將她擄去蒼狼國,卻不會娶她為可敦,否則裴慕唯聽到風聲,準會率軍北上,兩國交戰在所難免。

只要額爾赫遵守諾言,娶謝念之為蒼狼可敦,那就可將此事永遠隱瞞下來。

至於她的何去何從...

楚月鳶恍然想明白了,她的心徹底墜入冰窟。

“郡主真是溫柔賢惠,尚未與大可汗完婚,就貼心地為大可汗選好妾室,又或者是....見不得光的禁.臠?”

謝念之目光恢覆到往日的溫柔,微微一笑:“殿下深受大可汗寵愛,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懷上子嗣。我會將你的孩子視如己出,親手撫養他長大。或許將來,他會成為草原上新的雄主,有朝一日踏上大齊的疆域,親手斬下他的首級。”

“畢竟,那時的他,已經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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