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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以身涉險 若無猛虎坐鎮,豺狼必露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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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以身涉險 若無猛虎坐鎮,豺狼必露獠牙……

下落不明, 生死未蔔!

楚月鳶的心好似被這句話撞個稀碎,她竭力穩定心神,嗓音卻忍不住發顫:

“藺主官, 你先放下劍,告訴本宮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藺思舟見到小太後,他雙眼一亮,趕快落下劍鋒, 簡明扼要講述事情經過。

原來就在一刻鐘前, 幾名渾身是血的獵手從林間倉皇逃出來, 他們聲稱在獵苑裏撞見十餘頭發狂的棕熊,這些即將冬蟄的棕熊不知為何狂性大發,逢人便撲咬。

更有八頭棕熊將皇上與攝政王那隊人馬團團圍住, 瘋狂襲擊,期間有幾位獵手想要上前營救,卻被發狂的巨熊一巴掌拍下馬, 慘遭踐踏而亡,剩餘的獵手見狀, 不敢再冒然營救, 只得急趕回營求援。

安賢王聞得皇帝遇險之事,便張羅著人馬入林營救, 然而遭到藺思舟極力阻止。

“天色已暗, 營地裏還有蒼狼族人, 至少要留一半禦林軍提防他們生事, 如此一來,搜救聖上的人馬就不足了。安賢王自願獻出手下人馬,藺主官非但不領情,還質疑王爺心存不軌, 只怕越拖下去,聖上他們越危險啊!”

“還請太後殿下速速定奪!”

得知蕭允和裴慕唯在獵苑裏遭到棕熊圍攻,楚月鳶只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眼前天旋地轉,耳畔一陣嗡鳴,身子都有些站不穩。

錦潼慌忙去攙扶,一時亂了方寸,手裏的魚簍掉落在地上,兩尾銀鱗鱸魚掉出來,尾鰭拍地啪啪作響,鰓蓋劇烈翕動。

楚月鳶定定看向掙紮求生的魚兒,竭力讓自己先冷靜下來。

她明白藺思舟的顧慮,倘若將救駕之權交予安賢王,只怕裴慕唯要面對的不只是發狂的巨熊,還有背後射來的暗箭。

況且額爾赫還在營地裏,萬不可讓他知曉裴慕唯遇險之事。

若無猛虎坐鎮,豺狼必露獠牙。

楚月鳶穩了穩心神,壓下語氣中的顫意:“皇上的安危最要緊,傳本宮懿旨,即刻調遣七成禦林軍深入獵場救駕,領隊之人就由...”

她緩緩掃過神色驚慌的眾人,想起闞將軍和孟荀早被遣往京郊督軍,林牧同樣困在獵場裏,眼下能讓她全權信任的人,幾乎尋不出來。

在場眾人聽聞獵場裏竟有十餘頭發狂的巨熊,又見僥幸逃出來的幾名獵手傷勢慘重,或斷臂淌血,或昏迷不醒,足見情況兇險萬分,一時間,這些人低垂下頭,都不敢迎上小太後的目光。

“啟稟太後,臣願領隊入林救駕。”

關鍵時刻,沈子瞻大步走出來,他拱手行禮,那清潤的聲音總是能撫平人心底的焦慮不安:

“臣定當竭盡所能,將聖上他們平安帶回來。”

躍動的篝火為他身上的青蒲紋鶴氅鍍上一層流光,更映得那雙琥珀色眸子閃動著灼灼的赤誠。

楚月鳶不再遲疑,當即決斷道:“既如此,那本宮特敕沈卿暫領禦林軍指揮使一職,即刻率兵救駕!”

臨行之際,沈子瞻走上前對女子低聲叮囑:“臣走後,請殿下敕令禦林軍徹夜巡防,各營兵卒未經主將允許,不得擅自行動。”

楚月鳶點點頭:“本宮都記下了,沈卿亦要當心。”

沈子瞻凝視女子清絕的面龐,目光落在她緊緊擰起的眉心,手指下意識動了動,最終還是按壓下內心的沖動,暗暗攥緊手,唇角揚起一貫的溫潤笑意,只輕聲應了句:

“臣遵命。”

回到金帳,冷靜下裏的楚月鳶越想越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獵苑廣袤,綿延百裏,層巒疊嶂劃出分明暗二林。外圍明林由朝廷定期派去的獵戶精心打理,獐鹿成群,多是些溫馴的走獸。再往深處走就是暗林,常年無人看管,林內古木參天,藤蔓盤錯,茂密的枝葉遮天蔽日,多有兇猛野獸棲息。

雖然蕭允嘴裏整天喊著獵豹子,可裴慕唯行事穩重,第一日入林狩獵,他定然不會帶蕭允去暗林涉險。

況且棕熊喜獨居,此時正值深秋,這些熊應該蟄伏在深山裏準備過冬,鮮少會在明林的範圍活動。

再者,獵苑裏的棕熊不過三十頭,平日裏連一頭都是罕見,怎麽會突然出現數量一半的棕熊,主動去圍攻獵手。

楚月鳶召見逃出來的三名獵手,從他們口中,進一步了解獵場裏發生的事。

“林間忽然出現數頭棕熊,這群野獸直撲聖駕,將皇上所騎的熾烈馬撕成兩半,虧得攝政王箭無虛發,連射殺兩頭熊,冒死將皇帝從熊掌下救出,皇帝並未受傷,倒是攝政王的右臂被熊掌抓破,流了不少血...”

“這些棕熊皮糙肉厚,數量又多,見血更是狂性大發,將攝政王他們被逼進暗林...”

楚月鳶聽得心驚肉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渾然未覺,直到錦潼含淚強掰開她緊攥的拳頭,才發現掌心都被抓破了。

聽過幾名獵手的話,她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有人在獵場裏動了手腳,想要讓蕭允和裴慕唯葬身獸口。

要不是昨晚她被男子鬧得沒有力氣,今天本該同他們一起入獵苑。若真如此,當棕熊襲來之際,她與蕭允必將成為他的拖累,男子分身乏術,屆時,三個人恐怕都要命喪黃泉。

幸而她留在營地,躲過這場謀害,裴慕唯能夠全力護住蕭允,不過還是受了傷。

他傷得重不重?暗林裏環境惡劣,他的傷口會不會潰爛?

楚月鳶此刻心急如焚,卻深知不可自亂陣腳,幕後之人沒有得逞,肯定會想法設法再補上一刀。

唯有她立在明處周旋,才能為他們謀得生機。

————

三日過去,沈子瞻率領的人馬進入獵苑後,便如石沈大海,杳無音訊。

時間一久,消息終究封鎖不住,營地裏的官眷們聽說幼帝與攝政王在獵苑遇險的消息,頓時惶惶不安。

原本晝夜都喧囂熱鬧的營地,轉眼陷入一片死寂,蕭瑟秋風裹挾著敗落之意,在帳幕間嗚咽穿行。

接連數日,安賢王屢次領朝臣求見,欲遣他的親衛深入獵苑尋救聖駕。

楚月鳶回回都婉拒他的請求。

最後一次相談時,安賢王終於按耐不住,幹脆捅破了窗戶紙:

“皇上與攝政王下落不明,為防宗室生變,臣已會同奉國公從七郡調兵五萬,暫駐京畿,待聖上平安歸來,臣自會解散兵馬。”

藺思舟箭步走出列,擲地有聲:“安賢王,你說這些話,可是在威脅太後?”

另一位臣子出言駁斥:“依大齊律例,帝王遇險,且無子嗣,同宗親王具有調遣州府兵馬之權,毋需請旨,安賢王此舉,並無不妥。”

藺思舟一針見血駁斥:“短短三日的功夫,奉國公麾下的兵馬就抵達京畿,如此未雨綢繆,莫非安賢王有未蔔先知的本領!提前算到聖上和攝政王會在獵苑裏涉險?”

安賢王陰測測笑了笑:“藺主官咄咄逼人,就算本王沒有未蔔先知的本領,也能猜到你將來的結局,至於太後殿下....”

他目光陰冷看向紫檀木鏤雕鳳椅上端坐的女子,語氣裏透出威脅之意:“太後若執意阻撓臣去救駕,來日聖上若有不測,這罪名恐怕就要由殿下獨自承擔。”

鳳座之下,一尊青玉纏枝牡丹熏爐靜吐幽香,裊裊青煙在緋色繡金裙裾間流轉升騰。

三夜未合眼,女子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卻仍難掩其奪目姿色,猶若□□低垂的風鈴花,有種惹人生憐的美麗。

楚月鳶眸光掠過帳內眾人,她並未像藺思舟那般和安賢王爭個高下,只語氣平靜道:

“這世間,再無人比本宮更懸心天子的安危。而今聖上蒙難,本宮縱然心如刀絞,亦要為大齊江山思量,所幸攝政王此前將虎符交予本宮,以備不時之需...”

女子不疾不徐,從袖口裏摸出半枚虎符,安賢王唇角的笑容陡然僵住,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布滿銘文的赤金虎符。

“此枚虎符可號令北境二十萬浮屠鐵騎。不過,本宮相信皇上是真龍天子,自有上蒼庇佑,定能化險為夷,因此遲遲未敢動用兵戈,畢竟大軍一動,牽涉甚廣。然今日聽聞安賢王之言,覺得甚有道理,為防宗室生變,本宮願盡綿薄之力。”

話已至此,便都拿出彼此的底牌一較高下。

顯然,還是楚月鳶手裏的虎符更有威懾力,奉國公麾下的金戈軍只能牽制京師兵馬,若添上北境二十萬浮屠鐵騎,安賢王是毫無勝算。

千算萬算,卻漏算蕭家世代出情種,就算是改了姓氏,仍是本性難移,裴慕唯臨去前,竟把如此重要的虎符交給了小太後。

小太後能安然穩坐鳳位,不過是仗著幼帝養母的身份,倘若幼帝有個閃失,她這‘母後’的名分,便也蕩然無存。

安賢王眼珠子轉了轉,他迅速調整臉色,唇畔揚起虛浮的弧度:

“太後所言極是,皇上洪福齊天,定能平安歸來。倒是臣憂思過甚,亂了方寸,臣這便傳令奉國公,讓他即刻將京畿駐軍撤回冀州,靜盼聖上平安歸來。”

冀州緊鄰京師,不過百裏之遙,大軍朝發夕至,安賢王此舉看似退讓,實則未動根本。

楚月鳶心中清楚,這已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大讓步,若再進一步,只怕會逼得安賢王鋌而走險。

待安賢王等人離開金帳,一位部將馬上沖小太後進言:

“下官敢以項上人頭擔保,皇上和攝政王在獵苑裏遇險之事,必定與安賢王脫不開幹系。懇請殿下莫再遲疑,馬上下令從北境調兵十萬,看守住冀州囤積的兵馬,以防安賢王搶得先機!”

“如今,安賢王連尾巴都懶得藏著掖著,殿下若繼續按兵不動,就算等到皇上和攝政王平安回來,咱們也要落下乘!”

帳中諸將紛紛伏地請命,懇請小太後快些使用虎符調兵。

坐在鳳椅上的楚月鳶沒有應聲,她垂眸凝視掌心的半枚虎符,眼波微動。

藺思舟瞧出女子的疑慮,出言詢問:“殿下可是有什麽顧慮?”

楚月鳶沈吟片刻,說出了她的擔憂:“本宮相信獵苑裏發生的事是安賢王所為,他提前安置王妃和嫡長子的去處,想來是早有籌謀,不過本宮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般簡單,恐是鶴蚌相爭,漁翁得利....”

或許是女人敏銳直覺,楚月鳶內心總覺得不對勁,營地中尚有蒼狼可汗做客,安賢王何為選擇這個時候下手?

這些年來,她批閱的奏章不在少數,對奉國公麾下兵力還算清楚。即便奉國公與安賢王這兩位親家聯起手,也難敵北境之師。

安賢王若想篡奪皇位,應當養精蓄銳,徐徐圖之才是上策。

他突然發狠動手,背後會不會還有其他勢力?

藺思舟眸光一沈,當即領會到小太後的擔憂,不由色變道:“殿下可是懷疑....蒼狼人也參與其中?”

此刻若從北境調遣浮屠鐵騎入京,邊關守備必會空虛,那蒼狼族人便可趁虛而入。若要驅除來犯的蒼狼人,浮屠鐵騎只能折回北境,京師便會陷入孤立無援之境,反倒給了安賢王可乘之機。

一名部將不解道:“額爾赫尚在大齊境內,蒼狼人若敢南下攻城,就不怕咱們殺了他們的可汗?”

藺思舟拍桌怒斥:“蠢笨,如今額爾赫和安賢王沆瀣一氣,安賢王必定會保著他順利回到北境。”

帳內霎時寂靜無聲,諸將士面色沈凝,眉宇間皆是憂色。

勾結外族雖是十惡不赦的叛國重罪,可若借此機會成為九五至尊,自有史官妙筆去粉飾瑕疵。

一片沈寂中,小太後輕聲開口:“額爾赫與安賢王究竟有沒有勾結在一起,本宮去試一試便知曉。”

“微臣同殿下一起去!”藺思舟脫口而出,俊白的面龐微微泛紅。

“下官也去!臣也去!”其餘的將士們爭相自薦,都不願讓嬌弱的小太後獨身面對額爾赫。

楚月鳶環視帳內男兒郎們堅毅面容,緊繃多日的心感到些許慰藉,她淡聲道:

“額爾赫雖狂妄自負,行事卻極是謹慎,對本宮一個小女子不會設防,諸位若去了,反倒會讓他升起戒備之心。況且他尚在我大齊疆土之內,又未與安賢王挑明關系,想必不敢對本宮造次。”

藺思舟臉色漲紅,顯然不讚同她的主意:“可是殿下...”

楚月鳶打斷他的話,她眸光清亮,語氣決然:“皇上和攝政王命在旦夕,本宮不能再坐以待斃。”

她必須有所行動,在漫長的等待中,她越來越不安,總忍不住朝最壞的方面的想,若繼續等下去,這不安的情緒勢必會影響到她的判斷。

————

與營地中彌漫的沈悶氣氛截然相反,蒼狼人所居的數十頂氈帳始終鬧哄哄,就算在白日裏,照樣歌舞不歇。

蒼狼人擅長捕獵,他們按照草原生活的習俗,將捕獲獵物的皮毛整片剝下,掛在氈帳四壁。

帳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鋪著斑斕虎皮的臥榻與飲酒的食案,至於那些精美的屏風擺件和器皿,都被隨意堆放在角落裏。

楚月鳶走進帳內,迎面便看到氈帳壁上掛滿密密麻麻的獸皮,這些皮毛保存完好,連猙獰的獸首都完整留下來,一個個空洞的眼眶森然排列,看得人頭皮發麻。

帳內空氣燥熱,烈酒的辛辣與獸皮的腥膻混雜其中,這氣味雖不算刺鼻,卻還是讓王公公蹙起眉頭,忙不疊擡起寬袖掩住口鼻。

這番舉動頓時惹惱在場的蒼狼將士,他們驟然陰沈下臉,口中迸出一連串胡語。

楚月鳶通曉胡語,知道他們罵得有多難聽。

王公公雖不懂胡語,卻被這群人兇神惡煞的模樣嚇得渾身發顫,一張敷粉的老臉龜裂開來。

額爾赫慵懶倚靠著軟枕,一只手掌搭在支起的膝頭上,饒有興致打量著冒然來訪的美麗女子。

女子下頜掩在雪白的狐裘之中,蓬松的銀狐毛襯得她雪膚吹彈可破,一雙宛若黑曜石般的眼眸流轉著光彩,叫人移不開視線。

小太後頗有膽色,僅帶著個不陰不陽的軟骨頭太監,就敢進自己的氈帳。

額爾赫擡起手,那些破口大罵的部將頓時噤若寒蟬。

楚月鳶黛眉輕蹙了下,因在額爾赫身上,她感受到一種絕對威壓。

幸而,她此前在這種威壓下活過一段日子。

額爾赫指向身旁的藤墊,作出彬彬有禮的姿態,唇角卻勾起玩味的笑意:

“大齊有句俗語怎麽說來著...哦,好像是“蓬蓽生輝”,今日太後殿下親臨寒帳,叫這本汗的大帳都熠熠生輝,只是不知殿下屈尊前來,所為何事?”

楚月鳶解開狐裘披風交給王公公,她步履從容走上前,並未在額爾赫身邊落座,而是跽坐在長案另一端,月白色裙擺如花骨朵鋪散開來。

她眉眼輕彎:“可汗是遠道而來的貴客,本宮以東道主人的身份,過來問一問可汗這幾日住得可還習慣?若是有不滿之處,本宮好叫禮部官員完善可汗的起居。”

額爾赫神情散漫,他長指輕叩長案,挑眉笑道:“大齊皇帝與攝政王在獵苑遇襲,至今生死未蔔,太後殿下不去尋人,反倒來關心本汗的起居,莫非....”

他忽而傾身,像盯上獵物的狼,上下打量著她,嗓音低啞:“莫非殿下厭倦了當大齊的太後,想要做草原上的女主人?”

面對驟然逼近的身影,楚月鳶心頭一顫,袖口下的手指猛地收緊,她擡眸迎上那雙異域風情的綠瞳,淡淡笑了笑:

“可汗貫會說笑,本宮正是想弄清楚皇上和攝政王的下落,才會前來拜訪,畢竟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比可汗更了解野獸的習性。”

額爾赫怎會聽不出小太後恭維話裏的試探之意,明知女子柔美的笑容是個陷阱,於他而言,陷阱裏不過是帶刺的薔薇,被紮幾下,反倒更添幾分趣味。

他抓起案上的銀壺,倒滿一杯酒,推倒女子面前:“太後若能將此酒飲盡,本汗定當知無不言。”

頃刻間,楚月鳶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北境冬日寒冷刺骨,草原上的蒼狼族人為了暖身子,通常都會飲用烈酒,為此他們還專門釀制了一種名叫燒刀子的烈酒,比中原的屠蘇酒還要濃烈。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人會為她擋酒。

楚月鳶毫不遲疑端起面前的酒杯,紅唇抵著酒杯邊沿,蹙眉大口飲下,辛辣的酒水順著喉嚨滑下,像是淬火的匕首順著喉嚨一點點劃開。

放下酒杯,她的雙頰多了幾分緋色,氤氳水眸亦更添嬌媚。

額爾赫盯著女子白裏透紅的臉蛋,墨綠色的眼眸泛著幽光。

楚月鳶接過王公公奉上的清茶淺啜,清涼的茶水稍稍撫平喉間灼燒般的刺痛,嗓音仍有幾分沙啞:

“可汗見多識廣,可知有什麽原因,會讓準備蟄伏的棕熊,一反常態成群而出,主動襲人?”

額爾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在女子期盼的目光下,他不緊不慢飲下,直到酒盞見底,才開口道:

“棕熊通常在秋後進入深山蟄伏,即便饑餓,也只在洞穴附近覓食。不過殿下忽略了一點,棕熊春日發.情,秋日產子,每胎僅得一兩只幼崽,正因子嗣稀罕,棕熊像人一般極為護崽,尤其是正在撫育幼崽的母熊,連猛虎都要退避三舍...”

“若是母熊覓食歸來,發現山洞裏的崽子不見了,會通過嗅覺在幼崽失蹤地方反覆搜尋,同時及具有攻擊性...”

說到這裏,額爾赫語氣微頓,臉上逐漸收起散漫的神色,他直勾勾盯著女子紅彤彤的臉蛋兒,殘忍地勾起唇角:

“剛出生不久的幼熊,皮毛通常是淺黃色,大齊皇帝捕獵那日所穿的獸皮馬甲,顏色金黃且分布不均,看著像是用多塊獸皮拼接而成。”

剎那之間,楚月鳶只覺腹中烈酒化作寒冰,一股刺骨涼意從五臟六腑蔓延開來,臉上逐漸失去了血色。

額爾赫雖沒有明說,但話裏的意思已很清楚。

安賢王提前讓人進入獵苑,趁母熊外出覓食之際,將那些誕下不久的幼崽擄走,用這些幼崽的皮毛做成馬甲,並刻意在馬甲上保留氣味,最後經尚衣局之手把馬甲送到蕭允面前。

如此以來,蕭允一旦進入獵苑,馬甲上的氣息就能招來一群瘋狂覆仇的母熊。

楚月鳶握著茶盞的指節發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朝額爾赫那張可惡的臉砸去,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這股沖,卻難掩語氣裏的溫怒:

“原來可汗早就發現安賢王的詭計,那日,你為何沒有向本宮揭發他?”

額爾赫發出一聲嗤笑,幽眸冷冷睨著小太後,語氣不屑:“你們大齊人窩裏鬥,本汗為什麽要插手?當初蒼狼部族內亂不休,難道不是拜你們所賜?本汗沒趁機踏平你們的邊關,已經夠仁慈了。”

“可汗究竟是仁慈,還是忌憚北境那二十萬浮屠鐵騎,恐怕只有自己心裏清楚。”

楚月鳶既然從對方口中探出蕭允被棕熊圍攻的緣由,她迫不及待想離開此地,好即刻派侍衛去通知沈子瞻,倘若遇到皇帝一行人,立馬除掉他身上的獸皮馬甲。

她剛剛起身,腕間感到一緊。

“殿下還真是無情呢...”

額爾赫瞇起長眸,幽深的目光落在女子嫵媚又明麗的面龐上,好像洞悉到她要做的事情,聲音透出幾分嘲弄:

“可惜已經晚了,喪子之痛,足以叫那些沒有心智的野獸不顧死活去撕咬。殿下可知道發狂的野獸是什麽模樣?它們不像疆場上的兵卒,沒有恐懼,不知疲倦,只會循著血腥味窮追不舍,直到咬斷獵物的喉嚨,再用利爪撕成兩半...”

楚月鳶眸光一凜,另一只手摘下發髻間的鳳簪,猛地朝著腕間的手背刺去。

額爾赫並未對眼前嬌弱的小羊羔設防,手背頓時被紮出個血窟窿,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流淌。

嘖,果然是只披著羊皮的小母狼。

帳內的蒼狼部將見狀,霎時間勃然大怒,一個個神色激烈地叫罵著胡語,同時拔.出腰間寒光凜凜的彎刀。

王公公被這場變故驚嚇得面色蒼白,手中拂塵簌簌亂顫,他躬起身子直往後縮,尖細著嗓音喊道:

“大...大膽!爾等豈敢...豈敢在太後跟前亮出兵刃。”

楚月鳶趁機從對方掌心中掙脫出來,她一臉戒備盯著額爾赫,緊張得都不敢眨眼睛。

額爾赫舒展了下鮮血淋漓的手背,見沒傷到要害,遂下令手下收起彎刀,他擡眸看向神色倔強的小太後,濃眉輕挑:“殿下光聽本汗的描述就受不了,若是過幾日瞧見二人的屍身...”

“他們不會有事!”

女子眸若點漆,眼底流轉著堅定的光,她斬釘截鐵道:“既然可汗能察覺出皇上的馬甲有問題,攝政王也會發現其中蹊蹺,他們二人都會安然歸來。”

“哦...是嗎?本汗倒是覺得殿下過於樂觀...”

額爾赫話音剛落,便聽帳外傳來一陣騷動,須臾後,藺思舟急切的聲音隔著簾子響起:

“啟稟太後,沈大人已尋得皇上與攝政王他們,現將二人安置在禦帳,還請殿下速速回去。”

楚月鳶眼底頓時綻放出光芒,她顧不及理會額爾赫,當即提起裙擺往外走。

“殿下且留步。”

額爾赫撿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鳳簪,手指抹去上面的血漬,遞給小太後,眼眸含笑:“太後下次再用這根簪子刺人,記得在簪尖塗抹毒藥,若不能一擊斃命,註定要後患無窮...”

楚月鳶示意王公公收起金簪,語氣淡淡:“多謝可汗提醒,本宮記下了。”

額爾赫望著小太後匆匆離去的背影,待那抹倩影徹底消失,他眼底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見。

他垂眸看向手背蜿蜒的血痕,緩緩擡手,舌尖舔過鹹腥的血液,仿若嗅到血氣的野獸,非但不覺痛,反從骨子深處竄起一股征服獵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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