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義滅親 不是....小太後此舉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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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大義滅親 不是....小太後此舉大義……
京城權貴更疊本是尋常事, 然而，像楚家這般青雲直上又轟然傾頹的，速度之快, 實屬罕見。
大理寺還未查明楚鴻圖貪墨銀款致使佛塔坍塌的案子，坊間又漸起傳言，道楚書珩命裏克妻，每喪一妻, 官運便更上一層。
京城裏不乏幸災樂禍之人, 當即有好事者翻起楚書珩的紅塵舊賬, 驚覺這位平日裏清正自持的楚大人，尚未及不惑之年，竟已克死兩位發妻。尤其杜氏死因蹊蹺, 昔日楚家匆匆下葬的舊事，又被人翻出來細細咀嚼。
更有人嗤笑楚書珩不過是個攀附裙帶的寒門書生，先是靠第一位商賈發妻的嫁妝供養考上科舉, 後借著杜家岳丈在工部謀得差事。杜家式微後，楚書珩便謀害杜氏, 想要再結一門祝他高升的姻緣。
杜家人對此說法深信不疑, 在楚書珩返京這日，將他堵在城門口, 潑了他一身狗血。
大理寺尚未給楚書珩定罪, 可杜家此舉, 無疑做實楚書珩謀害妻子的傳言, 一時間，人人都道他是踩著發妻的屍骨往上爬的小人。
就連那些被正室揪出養外室的達官貴人們，這會兒都挺直了腰桿，變得振振有詞, 揚言自己雖花心風流，卻做不出楚某人那等吃絕妻家嫁妝，還要害人性命的喪盡天良事。
當這些流言蜚語傳到深宮，鳳棲殿那位年輕美貌的小太後竟當場昏厥，整整半月未臨朝聽政。朝野議論紛紛，說小太後鳳體違和乃是因楚家之事急火攻心所致。
秋意漸深，勤政殿外那株百年老槐簌簌抖落滿地金黃落葉。
身穿褐色宮裝的內監握著竹帚，認真清理青石方磚上落葉，禦書房裏不時傳來激烈的爭執聲，小內監卻是神色如常，似是早就習慣這樣的動靜。
藺思舟想方設法搜集證據，想要趁著佛塔坍塌之事扳倒楚家，可楚書珩就是個狡詐的老狐貍，雖在暗中與安賢王結黨營私，但賬面上處理得非常幹凈，竟抓不到他一丁點把柄。
眼見只能以貪墨之罪處置沒多大用途的楚鴻圖，藺思舟急得輾轉難眠，不想天賜轉機，一日，有位證人拿著至關緊要的證物找上他。
藺思舟將象牙笏板舉過眉心，鄭聲道：“啟稟攝政王，今有確鑿人證和物證，可證實工部尚書楚書珩毒害發妻杜氏，杜氏宗族已具已簽字畫押，請求開棺驗骨。臣懇請王爺下詔，罷免楚書珩工部尚書之職，著大理寺立案徹查。”
他話音剛落，就有其他大臣出言反對：
“下官以為藺主官此舉有失偏頗，工部尚書乃朝廷肱股，不可輕易罷免，再說賞罰重在分明，楚尚書順利完成督查運河的工事，理應嘉獎，不該因其子辦砸修建佛塔的差事，就此論罪。”
“不錯，工部正值用人之秋，楚尚書事必躬親，馭眾有方，如此德才兼備之人，實乃工部之砥柱，尋不出比他更能勝任此職之人。”
藺思舟輕輕瞇起丹鳳眼，他剛啟奏，就有兩位內閣大臣跳出來為楚書珩說清。看來此人蟄伏在朝中勢力之深，遠超他的預期。
他緊攥笏板的指節隱隱發白，高聲道：“兩位大人，藺某並非因楚公子的事牽罪於楚尚書，楚尚書政務勤勉，無可指摘，然他謀害發妻，不應受到懲罰嗎？”
另一位內閣大臣指出來：“根據大齊律例，女子成婚後就是夫家的人，入夫家族譜，因此杜氏族人無權開棺驗屍，若無楚尚書和楚公子簽字，就算是大理寺卿點頭，亦不得擅動杜氏的屍骨。”
藺思舟白皙的面龐因激動而漲紅，他憤然道：“殺人兇手怎會自願交出罪證，你們這是在袒護罪人！”
他撩開袍擺下跪，重重以額觸地，語氣懇切：“臣叩請攝政王恩準，賜大理寺開棺勘驗之權，若是...下官冤枉了楚尚書，自願脫下這身官袍謝罪！”
紫檀木雲龍紋書案後，攝政王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緩緩摩挲著一串透亮的佛珠，案上的錯金獸首香爐吐出裊裊青煙，在他清雋的眉目前凝成一道朦朧屏障，使人窺不見他眼裏的思緒。
書房裏的內閣大臣們彼此相視，心中頓時了然了幾分，近日來他們多番爭執，卻連楚鴻圖的罪名都遲遲定不下來，足見攝政王是有意袒護楚家。
唉，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果然，男子不疾不徐帶上佛珠手串，嗓音清冷：“此事暫時擱置，改日再議！”
藺思舟倏然擡起頭，眼底流露出失望之色，卻還是不肯罷休，頸側淡青血脈因激動而清晰可見：“下官當年追隨王爺整頓北庭時，就立誓願為江山社稷粉身碎骨，而今，王爺忘記昔日之諾，但臣沒有忘記...”
他起身摘下官帽，一臉決然：“那臣今日便以這腔熱血，喚醒王爺被紅塵湮滅的雄心壯志！”
言罷，他拔步而起，猛地撞向一旁的蟠龍柱。
林牧早就得到攝政王的眼色，身形如電般掠出，在藺思舟即將觸柱的剎那，手掌已扣住其肩頭，蟠龍柱上的赤金龍角只堪堪擦破他的額頭。
被救下來的藺思舟頭暈目眩，感到一股溫熱的鮮血順著眉心流淌，恍惚間，他視線裏出現一張瑩白清麗的面容。
女子未施粉黛，松松挽起的烏發亦沒有配飾，雙眸清澈，唇色朱櫻一點，幹凈得仿若初雪枝頭綻放的梅花。
她捏著一張絲帕，輕輕擦拭藺思舟額間流淌的鮮血，絲帕落在面上，拂來陣陣幽香。
藺思舟以為自己的壯舉感動蒼天，派來一位九天仙女帶引他登往極樂，直至耳畔響起：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的參拜聲，才恍然驚覺眼前身著素衣的女子，竟然是他平日裏嗤之以鼻的小太後。
他蒼白的面頰飛速湧上紅暈：“下官參見太後殿下。”
楚月鳶將絲帕放在藺思舟手中，語氣平靜：“藺主官用帕子按著傷口，攝政王已遣人去太醫院了。”
“多謝殿下。”
她盈盈站起身，款步從內閣大臣們面前走過，沒有像尋常一樣入座鳳椅，而是亭亭立在紫檀龍鳳紋書案一側，螓首微垂，欠身朝面前的大臣們行了一禮。
眾人臉色一變，齊刷刷跪伏一片，口中呼道：“臣等惶恐。”
“諸卿無需惶恐，該惶恐的應是本宮。”
小太後的嗓音清靈動聽，若說攝政王的聲音是終年不化的玄冰，她的便是初春時節的一股柔風，不著痕跡沁入冰棱，將寒冰化作檐角滴答的春水。
“本宮多日不曾臨朝，實乃是無言面對諸卿。鴻圖他利令智昏，貪財好功，致使佛壇坍塌，萬卷經文毀於一旦，此等滔天大罪，便是千刀萬剮亦不足惜，然而，他終究是本宮的弟弟...”
女子的話未說完，在場諸位大臣心裏卻已跟明鏡似的透亮。
小太後“大義滅親”的言辭還是稍顯稚嫩，這番先罪後恕的套路他們再熟悉不過，估摸著接下來就要對楚鴻圖從輕發落，罰俸思過，興許連官職都不會降。
藺思舟臉上血色消失殆盡，想到自己剛剛竟為那女子片刻偽裝的關切亂了方寸，不禁感到可笑，正要狠狠丟掉手裏的帕子，卻聽女子話鋒一轉：
“正因他是本宮血親，更當嚴懲不貸！”
楚月鳶眸光流轉，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烏眸裏的柔和春風化作清寒秋意，揚聲道：
“今日，本宮若開此徇私之例，將來三公九卿皆可以官勳爵抵罪，到時候律法形同虛設，國威蕩然無存，那大齊的江山社稷，還靠什麽來維系？因此，本宮已同攝政王商議好，即日起，褫奪楚鴻圖工部侍郎職銜，押入刑部大牢，秋後流徙北庭思過終生。”
此言一出，在場的內閣大臣們面面相覷，皆在彼此臉上看到驚駭之色。
不是....小太後此舉大義滅親，竟是來真的！
禦書房裏最驚訝的人，莫過於藺思舟，他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又見小太後那雙清淩淩的烏眸落在他身上。
“至於藺主官狀告本宮父親謀害發妻的事。”
楚月鳶黛眉輕蹙，幽幽嘆息道：“本宮自然不信父親會謀害共枕之人，那樣與禽獸又何異？只是京城裏鬧得沸沸揚揚，就連本宮居於深宮，都聽到不少風聲。”
有官員立刻上前，拱手道：“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不值得太後殿下放在心上，臣已令京兆尹徹查謠言源頭，坊間凡有妄議者，一律收監！”
女子眼尾微紅，輕輕搖了搖頭：“與其堵上悠悠眾口，本宮更想還父親一個清白，況且杜氏看護皇上有功，不該死後遭人非議，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她擡眸看大理寺卿，又道：“敢問胡大人，本宮身為楚家女，若是應允開棺驗屍，勘查杜氏的死因，可算是違背大義？”
胡大人連連搖頭：“呃....當然不算。”
楚月鳶淡淡頷首，語氣平靜：“既如此，此案便著大理寺審理，予藺主官督查之權，望兩位愛卿秉公持正，還本宮父親一個清白。”
胡大人躬身領命：“下官必當竭忠盡智，秉公查案。”
藺思舟仍在發怔，眉心那道幹涸的血痕在他白皙的面龐上格外鮮艷，直到同僚暗中扯動他的袍袖，他才猛然驚醒，忙整理衣冠，而後朝著小太後深深一揖，動作和神態竟是前所未有的恭謹。
“臣...遵旨。”
————
一桃壓百魅，一梟鎮千邪。
為此，大理寺裏栽種著大片的桃樹，越是通往詔獄的方向，樹木越發繁茂，秋風過處，枯葉盡落，唯餘幾枚風幹的殘桃掛在枝頭，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世人覺得這種殘桃吸盡四時精氣，具有鎮壓邪祟的力量，又名叫梟桃，坊間常見人以紅繩系之，懸於門廊下，以避免家宅受到邪氣侵擾。
詔獄深處，狹小的天窗斜斜落下一道天光，兩名獄卒圍坐在火爐旁取暖。
“真他娘的冷，這鬼地方，坐一會骨頭縫裏都凍出冰碴兒！”年長的方臉獄卒灌下一口烈酒，罵罵咧咧抱怨。
另一個年紀小的圓臉獄卒將雙手湊近炭盆，搓了搓發僵的手指：“牢頭，方才小的去送飯，您猜怎麽著？那位五日前押進來的楚大人，至今還滴水未沾呢！”
“什麽大人，但凡進了這詔獄裏頭，便是高不可攀的皇親國戚，也變成狗都不如的階下囚...”
“可是牢頭，那人是當朝太後的父親啊！外面都在說太後得知楚大人下獄的消息，不僅哭上數日，還傷心得一病不起...”
方臉獄頭又灌下兩口烈酒，抹了把嘴，輕嗤一聲：“那你可知道？當初命咱們大理寺卿開棺驗屍查案的人是誰？”
圓臉小獄卒茫然搖搖頭。
方臉獄頭露出神秘一笑：“正是這位太後殿下！”
圓臉小獄卒驚訝得合不攏嘴。
方臉獄頭環視四周，確認牢房裏沒有旁人，這才壓低嗓門，擺出幾分大理寺斷案的架勢道：
“你瞧，先前陶家那位腿斷了一條的公子進了詔獄，陶家往大理寺送進多少好東西，再看這位楚大人來了後，莫說送東西，後宮那位連口信都沒給胡大人捎一句，嘖，這哪是父女...分明是生死仇人！”
“您的意思是....太後是故意將自己的父親關進詔獄？”
圓臉小獄卒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感嘆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狠辣心腸的女人。
方臉獄頭搖了搖手裏的酒壺，唏噓不已：“何止啊！正常人五日滴水不沾，早就餓死了，他是靠著檻窗外面掉進來的梟桃撐下來...”
“梟桃....”圓臉小獄卒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那東西比泔水還難以下咽，楚大人是怎麽吃下去的...”
“哼，像他這種人，老子在詔獄裏見多了，若不是肚子裏藏著秘密，又怎會疑神疑鬼，連飯菜都不敢碰一下...”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陣響動聲，隨即有平穩的腳步聲踏在石階上。
兩個獄卒同時噤聲，擡頭看向旋轉石階，一時楞住了神。
陽光從天窗斜斜落下，女子立在微弱的光線裏，金紅雲錦鬥篷上的鳳凰繡紋流轉著熠熠光華，仿佛使得她周身漂浮的塵埃都得到凈化。
她風髻霧鬢，冰肌玉膚，唇紅齒白，尤其是那雙清麗的桃花眸子，眼波瀲灩生姿，可眸底深處卻凝著威儀，仿若三月枝頭灼灼綻放的桃花，嬌艷中自有一股錚錚傲氣。
“咳咳，你們兩人蠢笨東西，瞧見太後殿下駕臨，還不速速行禮！”
王公公用手帕捂著鼻子，渾身上下都透露出對這裏的嫌棄，尖細著嗓子呵斥道。
兩名獄卒慌忙下跪叩拜，異口同聲道：“下官叩見太後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免禮平身罷，本宮今日過來，是想看一看父親。”
小太後聲音清婉嬌柔，聽得人心神一蕩。
方臉獄頭到底閱歷足些，趕緊道：“楚大人在最裏面的監房，下官這就帶殿下去。”
圓臉小獄卒規規矩矩匍匐在地，低垂的視線瞧見華麗的裙擺從面前飄過，同時拂來一陣幽香，是他這輩子聞過最甜美的味道，於是忍不住悄悄擡起頭。
雖然只匆匆瞥見女子的側顏，仍被洛神仙子般的美貌驚得忘記呼吸，這般雍容端莊的女子，怎會謀害自己的生父！定是獄頭酒醉糊塗，妄加揣測。
直至腦袋上狠狠挨了一下，他才回過神。
“混賬東西，再看剮了你的眼睛！”
王公公冷睨膽大包天的獄卒，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捂住口鼻，拎著黃花梨食盒快步追上離去的小太後。
詔獄建在地下，陰冷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血腥，黴腐與穢物混合的濁氣。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楚月鳶彎身走進牢房。
逼仄的牢房長寬不過十尺，四壁潮濕陰冷，不斷滲出寒氣，窄小的檻窗透進幾縷慘淡日光，地上鋪著一張發黴的草席，邊角已被老鼠啃噬得殘破不堪。
楚書衡身穿單薄破舊的囚服，手上帶著鐐銬，閉目坐在草席上。
獄頭搬來一張掉漆的紅木桌，又取來兩張椅子，仔細擦拭幹凈，才有地方放置王公公帶來的食盒。
“公公先退下吧，本宮想和父親吃一頓飯。”
王公公放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帕，滿臉堆笑：“老奴還是留下來服侍殿下和楚大....楚郎君用膳。”
楚家雖然倒了，不過攝政王對小太後的感情不降反升，王公公作為近身服侍的禦前大總管，自然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時候誰要是踩上小太後一腳，那簡直就是踩在自己未來的運勢上。
楚月鳶淡聲道：“本宮想和父親說些體己話，公公還是去外面候著吧。”
王公公趕緊點頭哈腰：“那老奴就在外面等候殿下，殿下若是需要老奴，喚上一聲，奴才就沖進來！”
牢門關上，牢房裏的溫度因父女之間的關系，好似又驟降下幾分。
楚月鳶的目光掃過墻角那堆果核和細小的骨架，她面色平靜打開食盒，語氣淡淡：“看來父親這段日子過得很不好。”
誘人的飯香飄蕩在空氣中，幾只老鼠從洞口探出頭，忍不住嗅著香氣吱吱叫起來。
楚書珩睜開眼，從工部尚書淪為階下囚，一下子讓他蒼老許多，鬢角的頭發幾乎全花白，眼窩深陷，面容憔悴，那張英俊的面龐透出濃濃的疲憊和黯然。
他啞聲道：“我原以為你比世華聰慧，然而你們都沈溺於情愛，竟是一樣的不堪用。”
楚月鳶從食盒裏端出幾盤菜肴，唇角勾著一抹清淺的笑：“父親至今仍以為，我是為了做新朝的皇後，才背棄的楚家？”
她輕嘆一聲：“我原以為那對姐弟的愚蠢是源自杜氏，如今看來，父親也不遑多讓。”
楚書珩陷入沈默。
他望向布菜的女兒，她的眉眼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然而語氣和神態，還是更像那個倔強的女子。
腳鐐摩擦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楚書珩在對面坐下，他看著滿桌子的菜肴，喉頭滾了滾，卻沒有動箸。
楚月鳶主動拿起銀箸，不緊不慢將所有菜肴都吃過一遍。
楚書珩這才動箸，吃相雖說不上狼吞虎咽，卻也透出急切，顯然在淪為階下囚的日子裏，他每日都食不果腹。
楚月鳶端起一尊精美的銅胎鎏金酒壺，自顧自到了一杯酒。
她語氣平靜：“昨日是寒露，刑部宣判流刑的囚犯都已押送出京，圖鴻就在其中，他年輕體壯，估摸走上七八年，就能走到北庭，只不過...”
楚書珩突然止住吞咽飯菜的動作，眸色陰沈。
“本宮不久前得罪了陶家，陶公子又碰巧在流放的路上暴斃而亡，陶家若要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恐怕圖鴻路上要遭些罪受...”
楚書珩眼珠子轉了轉，篤定道：“你想用圖鴻要挾我，問出那個孽種的生父是誰？”
楚月鳶執起酒壺倒上一杯酒，推到父親面前，莞爾一笑：“那父親會在乎圖鴻的性命嗎？”
楚書珩盯著酒杯裏面琥珀色的酒水，良久，喉間擠出冷笑：“我若是說了，只怕殿下即刻就會取走我的性命。”
楚月鳶仿若早就猜到他的抉擇，直接戳破他虛偽的面具：
“父親果然只在乎自己，您這般小心謹慎活著，可是在等待安賢王醒悟過來，接您出去，東山再起吧？”
她輕笑道：“這些年裏，父親鞍前馬後，為安賢王出謀劃策，確是給他解決不少棘手事情。相信再過些時日，安賢王定能想起您的好處，不惜餘力將您救出來。”
眼下釘死楚書珩毒害杜氏的罪證，攏共有三，一是孫管事這位人證，二是楚月鳶尋到的物證，三是杜家人在朝中對楚書珩的緊咬不放。
若是安賢王親自出面，十有八九能勸說杜家人放棄指證楚書珩，那這宗殺妻案，便也不了了之。
楚書珩註視著女兒，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賞，他溫聲道：
“鳶兒，我還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我們父女同心，莫說後宮的鳳印，就算是龍案上的玉璽亦拿得起！”
一談及他精心籌謀的宏圖霸業，男子黯淡的雙眸驟然迸發出異樣的光芒，就連身上灰敗的囚服都仿若變成嶄新的絳紫官袍。
可在楚月鳶看來，他更像是一個執迷在權勢酒釀裏的瘋子。
“父親，您處心積慮走到今日，傷害了這麽多至親之人，您心裏，可曾悔過？”
楚書珩瞇起眼睛，冷笑了一聲：“他裴慕唯坐上如今的位置，難道就沒有害過人嗎？成大事者心如磐石，所謂的喜愛，不過是他們用來籠絡人心的手段，若鳶兒以為能與這樣的人白頭偕老，那才是最大的天真！”
“今時他把你捧在手心上，乃因你是皇帝的母親，需用你平衡朝中局勢，如若有一天他知道皇帝的生父另有其人，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楚書珩盯著面色愈發透白的女兒，唇角緩緩上揚，意味深長道：“你一直將皇帝的身世瞞著他，說到底，你從未真正信過他，不是嗎？”
楚月鳶眸光輕閃，握在鎏金玉石酒杯上的細指不由收緊。
父親在朝中汲汲營營這麽多年，果真有幾分本事，短短幾句話就洞悉到她敏感多疑的弱點。
她生長於破敗貧瘠的土壤，敏感和多疑是她在這個過程中結出的果子。
然而，這從來不是她的錯。
她擡眸看著面前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男人，眼神冰冷，紅唇輕啟：“父親當年奸.汙了母親，用她腹中的骨血守住自己的前程，這就是你所謂成大事者的手段？”
楚書珩的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眉骨投下的暗影吞噬了眼窩，叫深陷的雙眼顯得愈發森然。
他聲音沙啞：“是你母親告訴你的？”
“恰恰相反，母親在世的時候，從未對我說過一句你的不是...”
楚月鳶想了很久，直至佛塔坍塌的那一刻她將蕭允護在懷裏，終於想明白母親為何要隱瞞她。
母親在保護她。
母親不想讓她生來就承受這份罪孽，用謊言支撐她殘破的童年，讓她以為父親只是生性淡漠，而非一個禽獸。
如若母親還活著，肯定還會繼續瞞著她，瞞到她平安及笄，歡歡喜喜出嫁，尋到一個良人托付終身。
母親用自己支離破碎的一生，為她構建了一個雖不完美，卻是充滿她愛意的人生。
楚月鳶眼尾赤紅，她盯著面前的罪魁禍首，一字一頓道：“父親，你不僅是殺人犯，還是無恥的奸犯。”
觸及女子眼底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厭惡，楚書珩仿若透過這雙眼睛，看到那個他最不願意見的人。
母女二人的神態的和語氣如此相似，她們都看不起他！
驟然被揭開隱藏多年的秘密，他喉中幹澀，像是吞咽下一把砂礫，幹澀的刺痛從喉管蔓延至胸腔，他猛地抓過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和你母親是結發夫妻！她本就該對我順從！”
他脖頸暴起青筋，聲音粗啞：“她明明知道我走到那個位置有多不易，卻為個‘始終不渝’的誓言，就要背棄我，毀掉我畢生的心血！”
“大丈夫不該受情愛所縛，我功成名就後，予她比嫁妝多上百倍的金銀，可她偏不知足，寧可回揚州改嫁個鄉野村夫，亦不願意做我的正妻。”
當年胡氏鐵了心要離去，在楚書珩看來，是對他的奇恥大辱，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全怪胡氏不知足。
若非念在昔日貧賤夫妻的情分，她早該落得和杜氏一樣的下場。
楚月鳶凝視著激動詭辯的男子，她目光平靜得出奇，沒有一絲情感波動，仿若在看一個陌生人。
牢房內陰冷潮濕，楚書珩額頭卻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越說越覺得口渴，於是抓過銅胎鎏金酒壺一飲而盡，酒水將他心頭滋生出一點的愧意和羞恥沖刷幹凈。
他眼底翻湧的戾氣漸漸平息，臉上猙獰的皺紋淡下，恢覆那副儒雅的文人皮相，只有嘴角還殘留著一抹冷笑。
“看來我們父女，終究要誓不兩立，將來，希望你不要後悔今日的抉擇。”
楚月鳶低笑一聲，自從進入詔獄，她頭一次展現出發自肺腑的笑意，紅唇輕彎，聲音清柔：
“父親以為自己還能出去，真是天真了。”
楚書珩驟然色變，這時候，他終於察覺到胸腔裏的心臟傳來一陣絞痛，牢房裏的空氣好似變得稀薄，喘不上來氣，他眼中不由閃過一抹驚懼。
他掃過桌案上的菜肴，喃喃道：“不可能，這些菜和酒，你都吃過...”
楚月鳶拿起被他飲盡的銅胎鎏金酒壺，拇指在壺蓋上的紅瑪瑙石上輕輕一按，只見壺嘴又流出淡黃色的酒水。
“九曲鴛鴦壺，內置乾坤，能倒出兩種不同的酒，本宮飲的是桃花釀，至於父親喝的....
她擡眸看向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是本宮特意為父親準備的鴆酒。”
楚書珩面色驚駭，他攥住心口，緩緩彎下身，蜷縮在骯臟的地上，死死盯著女子衣擺繡工精美的翺翔鳳凰，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話：
“你...你殺了我，就永遠不能知道那孽種的生父是誰。”
楚月鳶面無表情坐著，濃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翳，語氣平靜：“父親死了，本宮一個人守著秘密，會更安心。”
楚書珩艱難地在地上蠕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攥住她的裙角，喉間發出嘶啞的哀求：“鳶兒，給我解藥..我馬上說出那人是誰...”
楚月鳶垂眸凝視著那片被攥得發皺的衣料，輕輕一扯，緋色裙裾從他指間緩緩抽.離，宛若抽走他身上最後一縷生機。
她淡漠的面龐，在他渙散的瞳孔裏逐漸化作一片模糊的白光。
楚書珩努力仰起頭看她的臉，恍惚間忘卻身上的劇痛，也忘記她是誰，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只覺女子面容暈在一片燦爛的光中，是那樣的聖潔和美好。
江南的風，溫暖又輕柔。
女子一襲粗布麻衣，笑容燦爛，手挽竹籃，步履輕盈踩著溪流上的汀步朝他走來，籃子裏裝的不是紅彤彤的鮮杏，而是她用杏子從書肆換來的《算經》。
他眼底的光漸漸熄滅，臉上詭異地露出一抹恬然的笑，呢喃道：
“胡娘，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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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權貴更疊本是尋常事, 然而，像楚家這般青雲直上又轟然傾頹的，速度之快, 實屬罕見。
大理寺還未查明楚鴻圖貪墨銀款致使佛塔坍塌的案子，坊間又漸起傳言，道楚書珩命裏克妻，每喪一妻, 官運便更上一層。
京城裏不乏幸災樂禍之人, 當即有好事者翻起楚書珩的紅塵舊賬, 驚覺這位平日裏清正自持的楚大人，尚未及不惑之年，竟已克死兩位發妻。尤其杜氏死因蹊蹺, 昔日楚家匆匆下葬的舊事，又被人翻出來細細咀嚼。
更有人嗤笑楚書珩不過是個攀附裙帶的寒門書生，先是靠第一位商賈發妻的嫁妝供養考上科舉, 後借著杜家岳丈在工部謀得差事。杜家式微後，楚書珩便謀害杜氏, 想要再結一門祝他高升的姻緣。
杜家人對此說法深信不疑, 在楚書珩返京這日，將他堵在城門口, 潑了他一身狗血。
大理寺尚未給楚書珩定罪, 可杜家此舉, 無疑做實楚書珩謀害妻子的傳言, 一時間，人人都道他是踩著發妻的屍骨往上爬的小人。
就連那些被正室揪出養外室的達官貴人們，這會兒都挺直了腰桿，變得振振有詞, 揚言自己雖花心風流，卻做不出楚某人那等吃絕妻家嫁妝，還要害人性命的喪盡天良事。
當這些流言蜚語傳到深宮，鳳棲殿那位年輕美貌的小太後竟當場昏厥，整整半月未臨朝聽政。朝野議論紛紛，說小太後鳳體違和乃是因楚家之事急火攻心所致。
秋意漸深，勤政殿外那株百年老槐簌簌抖落滿地金黃落葉。
身穿褐色宮裝的內監握著竹帚，認真清理青石方磚上落葉，禦書房裏不時傳來激烈的爭執聲，小內監卻是神色如常，似是早就習慣這樣的動靜。
藺思舟想方設法搜集證據，想要趁著佛塔坍塌之事扳倒楚家，可楚書珩就是個狡詐的老狐貍，雖在暗中與安賢王結黨營私，但賬面上處理得非常幹凈，竟抓不到他一丁點把柄。
眼見只能以貪墨之罪處置沒多大用途的楚鴻圖，藺思舟急得輾轉難眠，不想天賜轉機，一日，有位證人拿著至關緊要的證物找上他。
藺思舟將象牙笏板舉過眉心，鄭聲道：“啟稟攝政王，今有確鑿人證和物證，可證實工部尚書楚書珩毒害發妻杜氏，杜氏宗族已具已簽字畫押，請求開棺驗骨。臣懇請王爺下詔，罷免楚書珩工部尚書之職，著大理寺立案徹查。”
他話音剛落，就有其他大臣出言反對：
“下官以為藺主官此舉有失偏頗，工部尚書乃朝廷肱股，不可輕易罷免，再說賞罰重在分明，楚尚書順利完成督查運河的工事，理應嘉獎，不該因其子辦砸修建佛塔的差事，就此論罪。”
“不錯，工部正值用人之秋，楚尚書事必躬親，馭眾有方，如此德才兼備之人，實乃工部之砥柱，尋不出比他更能勝任此職之人。”
藺思舟輕輕瞇起丹鳳眼，他剛啟奏，就有兩位內閣大臣跳出來為楚書珩說清。看來此人蟄伏在朝中勢力之深，遠超他的預期。
他緊攥笏板的指節隱隱發白，高聲道：“兩位大人，藺某並非因楚公子的事牽罪於楚尚書，楚尚書政務勤勉，無可指摘，然他謀害發妻，不應受到懲罰嗎？”
另一位內閣大臣指出來：“根據大齊律例，女子成婚後就是夫家的人，入夫家族譜，因此杜氏族人無權開棺驗屍，若無楚尚書和楚公子簽字，就算是大理寺卿點頭，亦不得擅動杜氏的屍骨。”
藺思舟白皙的面龐因激動而漲紅，他憤然道：“殺人兇手怎會自願交出罪證，你們這是在袒護罪人！”
他撩開袍擺下跪，重重以額觸地，語氣懇切：“臣叩請攝政王恩準，賜大理寺開棺勘驗之權，若是...下官冤枉了楚尚書，自願脫下這身官袍謝罪！”
紫檀木雲龍紋書案後，攝政王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緩緩摩挲著一串透亮的佛珠，案上的錯金獸首香爐吐出裊裊青煙，在他清雋的眉目前凝成一道朦朧屏障，使人窺不見他眼裏的思緒。
書房裏的內閣大臣們彼此相視，心中頓時了然了幾分，近日來他們多番爭執，卻連楚鴻圖的罪名都遲遲定不下來，足見攝政王是有意袒護楚家。
唉，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果然，男子不疾不徐帶上佛珠手串，嗓音清冷：“此事暫時擱置，改日再議！”
藺思舟倏然擡起頭，眼底流露出失望之色，卻還是不肯罷休，頸側淡青血脈因激動而清晰可見：“下官當年追隨王爺整頓北庭時，就立誓願為江山社稷粉身碎骨，而今，王爺忘記昔日之諾，但臣沒有忘記...”
他起身摘下官帽，一臉決然：“那臣今日便以這腔熱血，喚醒王爺被紅塵湮滅的雄心壯志！”
言罷，他拔步而起，猛地撞向一旁的蟠龍柱。
林牧早就得到攝政王的眼色，身形如電般掠出，在藺思舟即將觸柱的剎那，手掌已扣住其肩頭，蟠龍柱上的赤金龍角只堪堪擦破他的額頭。
被救下來的藺思舟頭暈目眩，感到一股溫熱的鮮血順著眉心流淌，恍惚間，他視線裏出現一張瑩白清麗的面容。
女子未施粉黛，松松挽起的烏發亦沒有配飾，雙眸清澈，唇色朱櫻一點，幹凈得仿若初雪枝頭綻放的梅花。
她捏著一張絲帕，輕輕擦拭藺思舟額間流淌的鮮血，絲帕落在面上，拂來陣陣幽香。
藺思舟以為自己的壯舉感動蒼天，派來一位九天仙女帶引他登往極樂，直至耳畔響起：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的參拜聲，才恍然驚覺眼前身著素衣的女子，竟然是他平日裏嗤之以鼻的小太後。
他蒼白的面頰飛速湧上紅暈：“下官參見太後殿下。”
楚月鳶將絲帕放在藺思舟手中，語氣平靜：“藺主官用帕子按著傷口，攝政王已遣人去太醫院了。”
“多謝殿下。”
她盈盈站起身，款步從內閣大臣們面前走過，沒有像尋常一樣入座鳳椅，而是亭亭立在紫檀龍鳳紋書案一側，螓首微垂，欠身朝面前的大臣們行了一禮。
眾人臉色一變，齊刷刷跪伏一片，口中呼道：“臣等惶恐。”
“諸卿無需惶恐，該惶恐的應是本宮。”
小太後的嗓音清靈動聽，若說攝政王的聲音是終年不化的玄冰，她的便是初春時節的一股柔風，不著痕跡沁入冰棱，將寒冰化作檐角滴答的春水。
“本宮多日不曾臨朝，實乃是無言面對諸卿。鴻圖他利令智昏，貪財好功，致使佛壇坍塌，萬卷經文毀於一旦，此等滔天大罪，便是千刀萬剮亦不足惜，然而，他終究是本宮的弟弟...”
女子的話未說完，在場諸位大臣心裏卻已跟明鏡似的透亮。
小太後“大義滅親”的言辭還是稍顯稚嫩，這番先罪後恕的套路他們再熟悉不過，估摸著接下來就要對楚鴻圖從輕發落，罰俸思過，興許連官職都不會降。
藺思舟臉上血色消失殆盡，想到自己剛剛竟為那女子片刻偽裝的關切亂了方寸，不禁感到可笑，正要狠狠丟掉手裏的帕子，卻聽女子話鋒一轉：
“正因他是本宮血親，更當嚴懲不貸！”
楚月鳶眸光流轉，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烏眸裏的柔和春風化作清寒秋意，揚聲道：
“今日，本宮若開此徇私之例，將來三公九卿皆可以官勳爵抵罪，到時候律法形同虛設，國威蕩然無存，那大齊的江山社稷，還靠什麽來維系？因此，本宮已同攝政王商議好，即日起，褫奪楚鴻圖工部侍郎職銜，押入刑部大牢，秋後流徙北庭思過終生。”
此言一出，在場的內閣大臣們面面相覷，皆在彼此臉上看到驚駭之色。
不是....小太後此舉大義滅親，竟是來真的！
禦書房裏最驚訝的人，莫過於藺思舟，他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又見小太後那雙清淩淩的烏眸落在他身上。
“至於藺主官狀告本宮父親謀害發妻的事。”
楚月鳶黛眉輕蹙，幽幽嘆息道：“本宮自然不信父親會謀害共枕之人，那樣與禽獸又何異？只是京城裏鬧得沸沸揚揚，就連本宮居於深宮，都聽到不少風聲。”
有官員立刻上前，拱手道：“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不值得太後殿下放在心上，臣已令京兆尹徹查謠言源頭，坊間凡有妄議者，一律收監！”
女子眼尾微紅，輕輕搖了搖頭：“與其堵上悠悠眾口，本宮更想還父親一個清白，況且杜氏看護皇上有功，不該死後遭人非議，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她擡眸看大理寺卿，又道：“敢問胡大人，本宮身為楚家女，若是應允開棺驗屍，勘查杜氏的死因，可算是違背大義？”
胡大人連連搖頭：“呃....當然不算。”
楚月鳶淡淡頷首，語氣平靜：“既如此，此案便著大理寺審理，予藺主官督查之權，望兩位愛卿秉公持正，還本宮父親一個清白。”
胡大人躬身領命：“下官必當竭忠盡智，秉公查案。”
藺思舟仍在發怔，眉心那道幹涸的血痕在他白皙的面龐上格外鮮艷，直到同僚暗中扯動他的袍袖，他才猛然驚醒，忙整理衣冠，而後朝著小太後深深一揖，動作和神態竟是前所未有的恭謹。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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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桃壓百魅，一梟鎮千邪。
為此，大理寺裏栽種著大片的桃樹，越是通往詔獄的方向，樹木越發繁茂，秋風過處，枯葉盡落，唯餘幾枚風幹的殘桃掛在枝頭，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世人覺得這種殘桃吸盡四時精氣，具有鎮壓邪祟的力量，又名叫梟桃，坊間常見人以紅繩系之，懸於門廊下，以避免家宅受到邪氣侵擾。
詔獄深處，狹小的天窗斜斜落下一道天光，兩名獄卒圍坐在火爐旁取暖。
“真他娘的冷，這鬼地方，坐一會骨頭縫裏都凍出冰碴兒！”年長的方臉獄卒灌下一口烈酒，罵罵咧咧抱怨。
另一個年紀小的圓臉獄卒將雙手湊近炭盆，搓了搓發僵的手指：“牢頭，方才小的去送飯，您猜怎麽著？那位五日前押進來的楚大人，至今還滴水未沾呢！”
“什麽大人，但凡進了這詔獄裏頭，便是高不可攀的皇親國戚，也變成狗都不如的階下囚...”
“可是牢頭，那人是當朝太後的父親啊！外面都在說太後得知楚大人下獄的消息，不僅哭上數日，還傷心得一病不起...”
方臉獄頭又灌下兩口烈酒，抹了把嘴，輕嗤一聲：“那你可知道？當初命咱們大理寺卿開棺驗屍查案的人是誰？”
圓臉小獄卒茫然搖搖頭。
方臉獄頭露出神秘一笑：“正是這位太後殿下！”
圓臉小獄卒驚訝得合不攏嘴。
方臉獄頭環視四周，確認牢房裏沒有旁人，這才壓低嗓門，擺出幾分大理寺斷案的架勢道：
“你瞧，先前陶家那位腿斷了一條的公子進了詔獄，陶家往大理寺送進多少好東西，再看這位楚大人來了後，莫說送東西，後宮那位連口信都沒給胡大人捎一句，嘖，這哪是父女...分明是生死仇人！”
“您的意思是....太後是故意將自己的父親關進詔獄？”
圓臉小獄卒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感嘆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狠辣心腸的女人。
方臉獄頭搖了搖手裏的酒壺，唏噓不已：“何止啊！正常人五日滴水不沾，早就餓死了，他是靠著檻窗外面掉進來的梟桃撐下來...”
“梟桃....”圓臉小獄卒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那東西比泔水還難以下咽，楚大人是怎麽吃下去的...”
“哼，像他這種人，老子在詔獄裏見多了，若不是肚子裏藏著秘密，又怎會疑神疑鬼，連飯菜都不敢碰一下...”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陣響動聲，隨即有平穩的腳步聲踏在石階上。
兩個獄卒同時噤聲，擡頭看向旋轉石階，一時楞住了神。
陽光從天窗斜斜落下，女子立在微弱的光線裏，金紅雲錦鬥篷上的鳳凰繡紋流轉著熠熠光華，仿佛使得她周身漂浮的塵埃都得到凈化。
她風髻霧鬢，冰肌玉膚，唇紅齒白，尤其是那雙清麗的桃花眸子，眼波瀲灩生姿，可眸底深處卻凝著威儀，仿若三月枝頭灼灼綻放的桃花，嬌艷中自有一股錚錚傲氣。
“咳咳，你們兩人蠢笨東西，瞧見太後殿下駕臨，還不速速行禮！”
王公公用手帕捂著鼻子，渾身上下都透露出對這裏的嫌棄，尖細著嗓子呵斥道。
兩名獄卒慌忙下跪叩拜，異口同聲道：“下官叩見太後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免禮平身罷，本宮今日過來，是想看一看父親。”
小太後聲音清婉嬌柔，聽得人心神一蕩。
方臉獄頭到底閱歷足些，趕緊道：“楚大人在最裏面的監房，下官這就帶殿下去。”
圓臉小獄卒規規矩矩匍匐在地，低垂的視線瞧見華麗的裙擺從面前飄過，同時拂來一陣幽香，是他這輩子聞過最甜美的味道，於是忍不住悄悄擡起頭。
雖然只匆匆瞥見女子的側顏，仍被洛神仙子般的美貌驚得忘記呼吸，這般雍容端莊的女子，怎會謀害自己的生父！定是獄頭酒醉糊塗，妄加揣測。
直至腦袋上狠狠挨了一下，他才回過神。
“混賬東西，再看剮了你的眼睛！”
王公公冷睨膽大包天的獄卒，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捂住口鼻，拎著黃花梨食盒快步追上離去的小太後。
詔獄建在地下，陰冷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血腥，黴腐與穢物混合的濁氣。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楚月鳶彎身走進牢房。
逼仄的牢房長寬不過十尺，四壁潮濕陰冷，不斷滲出寒氣，窄小的檻窗透進幾縷慘淡日光，地上鋪著一張發黴的草席，邊角已被老鼠啃噬得殘破不堪。
楚書衡身穿單薄破舊的囚服，手上帶著鐐銬，閉目坐在草席上。
獄頭搬來一張掉漆的紅木桌，又取來兩張椅子，仔細擦拭幹凈，才有地方放置王公公帶來的食盒。
“公公先退下吧，本宮想和父親吃一頓飯。”
王公公放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帕，滿臉堆笑：“老奴還是留下來服侍殿下和楚大....楚郎君用膳。”
楚家雖然倒了，不過攝政王對小太後的感情不降反升，王公公作為近身服侍的禦前大總管，自然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時候誰要是踩上小太後一腳，那簡直就是踩在自己未來的運勢上。
楚月鳶淡聲道：“本宮想和父親說些體己話，公公還是去外面候著吧。”
王公公趕緊點頭哈腰：“那老奴就在外面等候殿下，殿下若是需要老奴，喚上一聲，奴才就沖進來！”
牢門關上，牢房裏的溫度因父女之間的關系，好似又驟降下幾分。
楚月鳶的目光掃過墻角那堆果核和細小的骨架，她面色平靜打開食盒，語氣淡淡：“看來父親這段日子過得很不好。”
誘人的飯香飄蕩在空氣中，幾只老鼠從洞口探出頭，忍不住嗅著香氣吱吱叫起來。
楚書珩睜開眼，從工部尚書淪為階下囚，一下子讓他蒼老許多，鬢角的頭發幾乎全花白，眼窩深陷，面容憔悴，那張英俊的面龐透出濃濃的疲憊和黯然。
他啞聲道：“我原以為你比世華聰慧，然而你們都沈溺於情愛，竟是一樣的不堪用。”
楚月鳶從食盒裏端出幾盤菜肴，唇角勾著一抹清淺的笑：“父親至今仍以為，我是為了做新朝的皇後，才背棄的楚家？”
她輕嘆一聲：“我原以為那對姐弟的愚蠢是源自杜氏，如今看來，父親也不遑多讓。”
楚書珩陷入沈默。
他望向布菜的女兒，她的眉眼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然而語氣和神態，還是更像那個倔強的女子。
腳鐐摩擦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楚書珩在對面坐下，他看著滿桌子的菜肴，喉頭滾了滾，卻沒有動箸。
楚月鳶主動拿起銀箸，不緊不慢將所有菜肴都吃過一遍。
楚書珩這才動箸，吃相雖說不上狼吞虎咽，卻也透出急切，顯然在淪為階下囚的日子裏，他每日都食不果腹。
楚月鳶端起一尊精美的銅胎鎏金酒壺，自顧自到了一杯酒。
她語氣平靜：“昨日是寒露，刑部宣判流刑的囚犯都已押送出京，圖鴻就在其中，他年輕體壯，估摸走上七八年，就能走到北庭，只不過...”
楚書珩突然止住吞咽飯菜的動作，眸色陰沈。
“本宮不久前得罪了陶家，陶公子又碰巧在流放的路上暴斃而亡，陶家若要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恐怕圖鴻路上要遭些罪受...”
楚書珩眼珠子轉了轉，篤定道：“你想用圖鴻要挾我，問出那個孽種的生父是誰？”
楚月鳶執起酒壺倒上一杯酒，推到父親面前，莞爾一笑：“那父親會在乎圖鴻的性命嗎？”
楚書珩盯著酒杯裏面琥珀色的酒水，良久，喉間擠出冷笑：“我若是說了，只怕殿下即刻就會取走我的性命。”
楚月鳶仿若早就猜到他的抉擇，直接戳破他虛偽的面具：
“父親果然只在乎自己，您這般小心謹慎活著，可是在等待安賢王醒悟過來，接您出去，東山再起吧？”
她輕笑道：“這些年裏，父親鞍前馬後，為安賢王出謀劃策，確是給他解決不少棘手事情。相信再過些時日，安賢王定能想起您的好處，不惜餘力將您救出來。”
眼下釘死楚書珩毒害杜氏的罪證，攏共有三，一是孫管事這位人證，二是楚月鳶尋到的物證，三是杜家人在朝中對楚書珩的緊咬不放。
若是安賢王親自出面，十有八九能勸說杜家人放棄指證楚書珩，那這宗殺妻案，便也不了了之。
楚書珩註視著女兒，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賞，他溫聲道：
“鳶兒，我還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我們父女同心，莫說後宮的鳳印，就算是龍案上的玉璽亦拿得起！”
一談及他精心籌謀的宏圖霸業，男子黯淡的雙眸驟然迸發出異樣的光芒，就連身上灰敗的囚服都仿若變成嶄新的絳紫官袍。
可在楚月鳶看來，他更像是一個執迷在權勢酒釀裏的瘋子。
“父親，您處心積慮走到今日，傷害了這麽多至親之人，您心裏，可曾悔過？”
楚書珩瞇起眼睛，冷笑了一聲：“他裴慕唯坐上如今的位置，難道就沒有害過人嗎？成大事者心如磐石，所謂的喜愛，不過是他們用來籠絡人心的手段，若鳶兒以為能與這樣的人白頭偕老，那才是最大的天真！”
“今時他把你捧在手心上，乃因你是皇帝的母親，需用你平衡朝中局勢，如若有一天他知道皇帝的生父另有其人，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楚書珩盯著面色愈發透白的女兒，唇角緩緩上揚，意味深長道：“你一直將皇帝的身世瞞著他，說到底，你從未真正信過他，不是嗎？”
楚月鳶眸光輕閃，握在鎏金玉石酒杯上的細指不由收緊。
父親在朝中汲汲營營這麽多年，果真有幾分本事，短短幾句話就洞悉到她敏感多疑的弱點。
她生長於破敗貧瘠的土壤，敏感和多疑是她在這個過程中結出的果子。
然而，這從來不是她的錯。
她擡眸看著面前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男人，眼神冰冷，紅唇輕啟：“父親當年奸.汙了母親，用她腹中的骨血守住自己的前程，這就是你所謂成大事者的手段？”
楚書珩的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眉骨投下的暗影吞噬了眼窩，叫深陷的雙眼顯得愈發森然。
他聲音沙啞：“是你母親告訴你的？”
“恰恰相反，母親在世的時候，從未對我說過一句你的不是...”
楚月鳶想了很久，直至佛塔坍塌的那一刻她將蕭允護在懷裏，終於想明白母親為何要隱瞞她。
母親在保護她。
母親不想讓她生來就承受這份罪孽，用謊言支撐她殘破的童年，讓她以為父親只是生性淡漠，而非一個禽獸。
如若母親還活著，肯定還會繼續瞞著她，瞞到她平安及笄，歡歡喜喜出嫁，尋到一個良人托付終身。
母親用自己支離破碎的一生，為她構建了一個雖不完美，卻是充滿她愛意的人生。
楚月鳶眼尾赤紅，她盯著面前的罪魁禍首，一字一頓道：“父親，你不僅是殺人犯，還是無恥的奸犯。”
觸及女子眼底不加掩飾的鄙夷和厭惡，楚書珩仿若透過這雙眼睛，看到那個他最不願意見的人。
母女二人的神態的和語氣如此相似，她們都看不起他！
驟然被揭開隱藏多年的秘密，他喉中幹澀，像是吞咽下一把砂礫，幹澀的刺痛從喉管蔓延至胸腔，他猛地抓過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和你母親是結發夫妻！她本就該對我順從！”
他脖頸暴起青筋，聲音粗啞：“她明明知道我走到那個位置有多不易，卻為個‘始終不渝’的誓言，就要背棄我，毀掉我畢生的心血！”
“大丈夫不該受情愛所縛，我功成名就後，予她比嫁妝多上百倍的金銀，可她偏不知足，寧可回揚州改嫁個鄉野村夫，亦不願意做我的正妻。”
當年胡氏鐵了心要離去，在楚書珩看來，是對他的奇恥大辱，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全怪胡氏不知足。
若非念在昔日貧賤夫妻的情分，她早該落得和杜氏一樣的下場。
楚月鳶凝視著激動詭辯的男子，她目光平靜得出奇，沒有一絲情感波動，仿若在看一個陌生人。
牢房內陰冷潮濕，楚書珩額頭卻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越說越覺得口渴，於是抓過銅胎鎏金酒壺一飲而盡，酒水將他心頭滋生出一點的愧意和羞恥沖刷幹凈。
他眼底翻湧的戾氣漸漸平息，臉上猙獰的皺紋淡下，恢覆那副儒雅的文人皮相，只有嘴角還殘留著一抹冷笑。
“看來我們父女，終究要誓不兩立，將來，希望你不要後悔今日的抉擇。”
楚月鳶低笑一聲，自從進入詔獄，她頭一次展現出發自肺腑的笑意，紅唇輕彎，聲音清柔：
“父親以為自己還能出去，真是天真了。”
楚書珩驟然色變，這時候，他終於察覺到胸腔裏的心臟傳來一陣絞痛，牢房裏的空氣好似變得稀薄，喘不上來氣，他眼中不由閃過一抹驚懼。
他掃過桌案上的菜肴，喃喃道：“不可能，這些菜和酒，你都吃過...”
楚月鳶拿起被他飲盡的銅胎鎏金酒壺，拇指在壺蓋上的紅瑪瑙石上輕輕一按，只見壺嘴又流出淡黃色的酒水。
“九曲鴛鴦壺，內置乾坤，能倒出兩種不同的酒，本宮飲的是桃花釀，至於父親喝的....
她擡眸看向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是本宮特意為父親準備的鴆酒。”
楚書珩面色驚駭，他攥住心口，緩緩彎下身，蜷縮在骯臟的地上，死死盯著女子衣擺繡工精美的翺翔鳳凰，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話：
“你...你殺了我，就永遠不能知道那孽種的生父是誰。”
楚月鳶面無表情坐著，濃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翳，語氣平靜：“父親死了，本宮一個人守著秘密，會更安心。”
楚書珩艱難地在地上蠕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攥住她的裙角，喉間發出嘶啞的哀求：“鳶兒，給我解藥..我馬上說出那人是誰...”
楚月鳶垂眸凝視著那片被攥得發皺的衣料，輕輕一扯，緋色裙裾從他指間緩緩抽.離，宛若抽走他身上最後一縷生機。
她淡漠的面龐，在他渙散的瞳孔裏逐漸化作一片模糊的白光。
楚書珩努力仰起頭看她的臉，恍惚間忘卻身上的劇痛，也忘記她是誰，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只覺女子面容暈在一片燦爛的光中，是那樣的聖潔和美好。
江南的風，溫暖又輕柔。
女子一襲粗布麻衣，笑容燦爛，手挽竹籃，步履輕盈踩著溪流上的汀步朝他走來，籃子裏裝的不是紅彤彤的鮮杏，而是她用杏子從書肆換來的《算經》。
他眼底的光漸漸熄滅，臉上詭異地露出一抹恬然的笑，呢喃道：
“胡娘，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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