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盤殘棋 念念，別讓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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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盤殘棋 念念，別讓我等太久
霎時間, 數不清的孔雀藍琉璃瓦如大雨落下，劈裏啪啦摔落在地，百官們自顧不暇, 爭前恐後四散奔跑。
先是塔身詭異地傾斜，緊著雕刻經文的金磚突然碎裂，整座佛塔如同被無形巨掌攔腰折斷，猝然砸在地面上, 發出驚天動地的震動, 激起數丈高的塵浪。
方圓百丈瞬間被塵浪吞噬, 黃塵遮天蔽日，將湛藍的天空攪成一片昏黃。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叫楚月鳶楞怔在原地, 直至濃黑的塵霧瞬息間來到面前，她下意識將蕭允護在身後，
與此同時, 一旁的男子轉身揚起鬥篷，將她們母子二人嚴嚴實實護在懷裏。
視線驟然陷入黑暗, 其餘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面頰貼著溫暖又結實的胸膛，感受到用力攬在她腰間的手臂, 嗅著衣襟間熟悉的檀香氣, 讓楚月鳶想起這幾日的夜晚, 男子也是這般擁著她入眠。
一刻鐘後, 翻湧的塵霧終於漸漸消散，天光穿透浮動的塵埃，映出太廟前滿目瘡痍的景象。
百官朝服蒙上塵灰，眾人面面相覷, 一張張烏黑的面容透著茫然。
距離佛塔最近的安賢王也最狼狽，雖然僥幸逃出來，還是被掉落的金絲楠木橫梁砸傷了腿，絳紫色蟒袍被血汙浸透，癱在碎磚上痛苦哀嚎。
蓬頭垢面的安賢王妃跌跌撞撞奔過去，聲嘶力竭哭喊著：“太醫！快傳太醫！”
楚鴻圖癱坐在地，怔怔望著那已化為斷壁殘垣的佛塔，慘白的臉色連塵灰都遮掩不住，哆嗦著重覆：“怎麽...怎麽...會這樣...”
祭臺上，楚月鳶從攝政王懷裏探出頭，忙上下打量他一番。
“卿有沒有事？”
“微臣無礙。”
裴慕唯周身落滿塵埃，卻掩不住骨相裏的風姿，那雙深邃眼眸如墨玉般嵌在沾染塵灰的面容上，有種璞玉蒙塵的俊美。
看到小太後溢滿關切的水眸，他眉梢輕彎，伸手扶正她額上的鳳冠，嗓音溫柔：“殿下可還好？”
楚月鳶被他密密實實護在懷裏，自然沒有事。
“本宮沒事...”
“咳咳，朕也沒有事！”
蕭允在二人中間揚起小腦袋，白凈的小臉一點灰塵都沒沾占到，烏黑眸子亮光閃閃，非但沒有被嚇到，還覺得怪刺激的。
楚月鳶笑著揉揉他的臉，繼而轉頭看向化為一片廢墟的佛塔，清麗眉宇間浮現出覆雜神色。
裴慕唯淡聲開口：“太後可還記得，當年宮變那一夜，殿下在太和殿做過的事？”
楚月鳶當然記得，那夜的情形和眼下頗為相似，殤帝死後，她和裴慕唯一起來到太和殿宣讀遺詔，當時群臣對詔書內容多有存疑，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彼時，她與裴慕唯初識未久，他有意試探她的心性，竟袖手旁觀，任由那些咄咄逼人的臣子對她發難。
萬般無奈之下，楚月鳶只得在大殿上裝暈，躲了過去。
此刻，望著男子深邃的雙眼，楚月鳶明眸輕晃，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下一刻，祭臺下傳來數道洪亮的聲音。
“臣等有事啟奏！”
楚月鳶手扶闌幹，只見數十名臣子匍匐在地，叩首行禮，一個個臉黑如鍋底，叫人一時分不清誰是誰。
跪在最前面的人高聲參奏：“啟稟太後和攝政王，下官曾數次告誡工部侍郎楚鴻圖，塔座至多能容納九重塔。可楚鴻圖為貪賄采買石材的銀款，不顧勸阻，硬是蓋起十三重塔，工部裏但凡有人與他意見相悖，輕則遭到貶黜，重則全家都被拉去修塔...”
另一個官員緊跟著參奏：
“如今佛塔裏面供奉的金身佛像和千卷佛經都毀了，流傳百年的舍利子更是不知所蹤，這都是因楚鴻圖貪財好利，好大喜功。臣等鬥膽泣血上諫，縱然是聖人至親，亦不能淩駕於社稷安危之上，懇請太後殿下嚴懲此人，以正國法。”
癱坐在地的楚鴻圖勃然大怒，他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狀告自己的官員，惡狠狠道：
“你含血噴人，當初我提出修改圖紙的主意，你們那個不是阿諛奉承，交口稱讚？如今佛塔塌了，倒想讓我一人擔下罪名！”
他趕緊仰頭看上祭臺的楚月鳶，手腳並用爬上前，痛哭流涕：“姐姐...太後殿下，下官是冤枉的！”
安賢王妃看到這場熱鬧，一時都顧不上給汩汩流血的夫君喊禦醫，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冷笑，內心大覺痛快。
風水輪流轉，蒼天繞過誰！
如今也讓小太後嘗嘗兩難取舍的滋味。
然而，安賢王妃臉上的笑意還沒維持多久，只見祭臺上的小太後似是承受不住群臣發難，忽而松開抓著闌珊的手，向後踉蹌退了兩步，隨即像弱不經風的蘆葦，輕飄飄地栽進攝政王懷裏。
事發突然，在場眾人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攝政王將暈倒的小太後打橫抱起，也沒人敢指出君臣之間的越禮。
男子神色凜然，眉宇間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銳利視線淡淡睨下，群臣無不屏息垂首。
霎時間，宗廟裏鴉雀無聲，連漂浮的塵埃都仿佛被這無形的威壓所懾，凝滯在半空之中。
裴慕唯揚聲道：“太後急火攻心暈倒，需即刻讓太醫診治，至於工部侍郎瀆職之事，改日再議。”
話音剛落，王公公揚起手裏的拂塵，尖細著嗓子唱諾：“擺駕回宮。”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人敢當出頭鳥，只得目送著攝政王抱著昏迷的小太後大步流星離去，直至君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宗廟外，群臣才炸開了鍋。
“攝政王這是何意？難道真的要縱著楚家上天嗎？”
“唉...藺主官，咱們該當如何是好啊？”
跪在地上的藺思舟擡手抹去臉上的灰塵，白皙俊俏的面龐上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他咬牙切齒道：
“你們只管羅列好證據，楚鴻圖捅了塌天大禍，太後若執意徇私枉法，那我便撞死在勤政殿的盤龍柱上！”
———
蕭允到底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瞧見楚月鳶驟然暈倒，驚慌得放聲大哭，說什麽都不松開她的手，非要和攝政王乘坐一個禦輦回去。
“母親...嗚嗚嗚...”
聽到蕭允噙著哭腔喚自己母親，感受到濕答答的淚水不斷掉在她手背上，楚月鳶心裏湧起一陣暖意，正欲睜開眼，又聽到蕭允怒氣沖沖道：
“都怪皇叔總纏著母親睡覺，母親每次陪你睡完覺，總是累得打不起精神，和朕投壺時，連箭矢都握不穩。”
蕭允氣鼓鼓瞪著攝政王，用稚嫩的聲音控訴：“一定是皇叔夜裏打鼾，吵得母親安睡不好，因此病倒了，朕不準你和母親一起睡了！”
裴慕唯冷睨著將他擠到角落的小皇帝，語氣不冷不淡：
“陛下尚未及親政之年，無權敕令臣之言行，臣與太後情投意合，自是要同衾共枕。”
蕭允年紀尚小，不明白什麽叫“情投意合，同衾共枕”，只覺得攝政王這是要和他搶奪母後，忙將楚月鳶摟得更緊，不甘示弱反駁：
“母後說朕身上又香又軟，她最喜歡跟朕一同睡。”
裴慕唯黑眸輕瞇，聲線平緩：“男兒郎應當頂天立地，破堅摧剛，香軟是用來形容女子的。”
蕭允爭不過攝政王，氣呼呼鼓起糯米膏般的腮幫子：“哼，那就等母親醒來，看母親說她更喜歡和誰睡！”
楚月鳶趕緊把眼皮闔得更緊。
禦輦一路行駛平穩，當在鳳棲殿前停下來時，蕭允緊摟著楚月鳶的脖頸兒呼呼入睡，濃長的睫毛上還噙著淚花。
楚月鳶滿眼溫柔，替他擦拭眼角的淚痕，便將小皇帝交給許嬤嬤送去寢殿安睡。
書房內，裴慕唯已換過一身潔凈衣袍，臉上的塵土也擦拭幹凈，他負手立在紫檀書案前，垂眸端詳案上那盤下到一半的棋局，劍眉之下的玄眸宛若波瀾不興的湖面。
棋盤之上，白棋的勢力範圍看似光鮮，實則已是強弩之末。黑子以退為進，假意示弱，卻在首尾各埋下暗樁，悄然截斷白子的退路。只需再落兩子，便能將白龍首尾截斷，將其淪為困獸，瞬間絞殺！
安頓好蕭允，楚月鳶卸下沈重的鳳冠，退下華麗的袆衣，換上一襲碧落色柔絹長裙，松松挽了烏發，這才撩開水晶珠簾，步入書房。
窗外日光灑在男子周身，將那挺闊肩頭上的盤金繡紋照得灼灼生輝，宛如一尾蟄伏的金龍，鱗甲間淌著碎陽，縱使外面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但只要有他在，就不會落進一個雨點。
楚月鳶倒上茶兩盞雲霧茶，將其中一盞遞過去。
裴慕唯接過茶盞，視線仍停駐在棋盤上，聲音平緩，似誇讚道：“殿下這盤棋下得不錯。”
“本宮閑暇時下著玩的。”
楚月鳶半倚雕花軒窗，不緊不慢淺啜一口香茶，而後盯著男子輪廓分明的側顏，問出心底的疑惑：
“適才裴卿阻止本宮登塔，可是早清楚這佛塔有問題？”
與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楚鴻圖，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但以他那點能耐，就算給他根通天棍，至多也就掀翻幾片屋瓦，斷然捅不出什麽塌天大禍。
楚月鳶之所以將他塞進工部，是想讓楚書珩分神盯著這個隨時能給他惹是生非的小兒子，從而無暇顧及她布下的暗棋。
今日之事，她略一思索，便察覺出蹊蹺，定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幫著楚鴻圖將窟窿往大了捅。
此人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一面給楚鴻圖送去圖紙，再遣人曲意逢迎，將好大喜功的楚鴻圖捧得忘乎所以，心甘情願往套裏鉆。一面把楚書珩調去青州督查運河工事，叫他分身乏術，再難兼顧工部事務。
有這種手段和心思的人，不難猜。
裴慕唯從棋盤上收回目光，擡眸看向倚窗的小太後。
鮮少有人能將青色穿出韻味，然女子膚若凝脂，骨相艷絕，無論是大典上莊重沈悶的深青袆衣，還是當下輕盈飄逸的的碧落色柔絹長裙，都為她添上迥異的風情。
尤其是那曲線玲瓏的腰身，宛若一尊釉色瑩潤的青花瓷，蘊藏一抹勾人的風流。
他伸手輕撫女子額間被鳳冠壓出來的一圈紅痕，淡淡嗯了一聲：“微臣命人損毀塔基，好叫佛塔在大典落成當日坍塌。”
見男子坦然承認，楚月鳶眸光輕閃：“裴卿這樣做...可是想壓死安賢王？”
說完後，她又要了搖頭，馬上否認了這個猜想。
攝政王若想取安賢王的性命，自有無數隱蔽的法子，而不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落下殘害皇室的口實。
裴慕唯攬住女子的腰肢，眼眸漆黑，意味深長的凝視著她：“殿下可知，微臣為何要將追思塔建在宮裏？”
楚月鳶呼吸微凝，她垂下眼眸，故作平靜搖搖頭：“本宮不清楚。”
男子清冽的嗓子在她頭頂響起：“微臣當初命人重修佛塔，原是要請殿下入塔清修，一年半載後，再昭告天下太後駕崩的消息。”
駕崩？
她猛地擡眸看向他，清潤烏眸閃一絲驚訝。
他修建那所佛塔，難道不是要將她幽禁在裏面？
明媚陽光映著男子的面龐，無端叫他清冷的眉眼生出幾分柔情，他俯下身，以額抵著她的頭，聲音低沈：
“吳太夫人家有一孫女，多年來一直養在揚州，於太後駕崩後一年回到吳府。楚姑娘芳齡十九，容色動人，臣初見她便傾心難忘，遂以三書六禮為聘，鳳冠霞帔相迎。願效琴瑟和鳴之好，與其永結同心，生死不渝。”
“楚姑娘的小名，喚做念念。”
楚月鳶的心，驀地怦然亂跳，不知是男子落在面上的目光太過熾.熱，還是他編的故事過於離奇，她腦中一時有些發懵。
為了讓她光明正大留在他身邊，攝政王可謂是步步為營，處心積慮，甚至是劍走偏鋒了。
只是，他當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是瞎子嗎？群臣瞧見吳家孫女和先太後不僅年齡相似，就連容貌和聲音都是一致，難道不會起疑心嗎？
當然，男子可以權勢相迫，讓滿朝文武都變成瞎子，甚至可以將楚書珩貶出京城，蠻橫抹去她曾經存在的痕跡，讓她從此成為吳家貴女。
楚月鳶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有心悸，亦有擔憂。
此刻他對她的感情，赤誠又濃烈，她認為二人之間的身份是不可跨越的溝壑，他便用盡手段填平溝壑。
這份付出行動的熾烈愛意，很難叫她不心悸。
然而他為她精心造出的身份，就像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看似光鮮亮麗，終究是虛無縹緲。倘若有朝一日他厭棄了她，她沒有吳家可以依靠，甚至會因這高高在上的名分，困於一生。
楚月鳶看著他，水眸波光輕晃，聲音很輕：“即是如此...那裴卿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毀去佛塔？”
男子狹長鳳眸幽深如墨，目光灼灼，仿若能洞悉到她靈魂深處。
他沈聲道：“殿下不是要覆仇嗎？”
她心中一顫，覺得在男子這雙洞若觀火的眼眸前守住一件秘密，真的很難。
楚月鳶閃躲開目光，視線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柔聲道：“既然裴卿都知道了，那可不可以叫大理寺暫緩處置楚鴻圖，最後一步棋，本宮想親手落子。”
“微臣答應殿下，殿下也要應下微臣一件事？”
“何事？”
男子高挺的鼻梁輕輕蹭過她的鼻尖，漆眸深處暗潮翻湧，濃稠的占有欲幾乎要化為鎖鏈束縛住她，嗓音低啞：
“念念，別讓我等太久。”
熾.熱又暧.昧的氣息在彼此面頰間流淌，楚月鳶白皙的面頰蔓延上一層淡紅色。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佛塔雖已坍塌，但京郊的潭柘寺，宮外的皇陵，只要男子打定主意，處處都能成為她改頭換面的地方。
“本宮答應你，會考慮此事，”
他為她付出了那麽多，她總該也要付出一些。
當佛塔化作廢墟時，她那層層包裹的心繭，好似悄然裂開一絲縫隙，隱隱透進些天光。
聽到小太後的許諾，裴慕唯心神微蕩，他捧起她白皙的面頰，壓在那雙多日未觸碰的柔軟唇瓣上。
先是清淺的啄吻，而後因女子唇齒間溢出的茶香勾.纏得更深了些。
清醇的茶香在彼此舌尖交融，女子軟糯的鼻音像是動.情的音律，他索性將她抱起來放在案上，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吻得她軟下腰肢，仰起的香軟緊貼著他的胸膛，輾轉廝.磨。
裴慕唯眸色驟沈，幾乎要控制不住扯開她腰間的系帶。
楚月鳶被男子吻得四肢發軟，腦中暈暈乎乎，可同上次如出一轍，正要到關口時，他卻突然抽.身而退。
激吻過後，二人身上皆沁出一層薄汗，男子狹長的眼尾更是瀲著欲.色未退的艷紅，他端起案上的茶盞一飲而盡，猶覺得不夠，於是又到了一杯。
楚月鳶紅唇微腫，敞開的碧落色衣領下露出褶皺的小衣，她眸光略顯迷離，看著攝政王連飲下三盞茶，不明白蛟龍大人修煉得什麽滅欲神功。
目光不經意掃過男子錦袍下的輪廓，她雙頰一燙，羞怯地移開視線。
很顯然，蛟龍大人的神功還未修煉到位。
清涼的茶水暫且壓下亂竄的燥.意，裴慕唯長指撐著眉骨緩了片刻，小臂上蜿蜒凸起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開口的聲音仍有些沙.啞：“今日的折子還未批閱，微臣稍後去勤政殿處理政務，今晚就不過來給殿下請安。”
“咳...那裴卿在屋裏呆一會再出去，本宮再去給你拿一壺涼茶。”
楚月鳶雙頰紅撲撲，她整理好衣裙，快步走出書房，正好與迎面而來的錦潼撞上。
她擡手挽好耳邊淩亂的隨發，語氣平靜：“怎麽了？”
錦潼滿面喜色，渾然未察覺到女子唇上異樣的嫣紅，雀躍稟道：“啟稟殿下，荊校尉說他找到證據了。”
楚月鳶噙著春色的眼眸閃了閃，勾唇笑道：“傳本宮的話，讓荊校尉明日就動手。”
————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孫管事在楚府當差二十餘載，恰是印證這句話。
自從家主擢升工部尚書後，就算楚府門前的一條看家犬也沾上三分貴氣。往日那些眼高於頂的文人舉子，如今個個堆著笑臉奉承，只求他將名帖遞進老爺的書房。
家主這個人疑心慎重，唯獨對他格外器重，不僅因他追隨在老爺身邊二十年，更是因他行事滴水不漏，守口如瓶。
數月前，老爺受聖令前往青州督查運河工事，如今京城裏的官宦人家都在傳，只要這趟差事辦好，那老爺入閣拜相便指日可待。
這日，孫管事走在朱雀大街上，采買完府中一應物事，荷包裏還餘幾錢碎銀，他便叫身邊的小廝先回去，自己走進樊樓。
酒足飯飽後，日暮西沈，孫管事哼著小曲慢悠悠走在小巷裏，正準備放一放水，忽而聽到巷深處傳來腳步聲。他撐起醉眼看去，剛模模糊糊瞧見一個高的身影，頸後猛地傳來劇痛，便眼前一黑暈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孫管事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他迷迷瞪瞪睜開雙眼，驚詫發現自己半拉身子陷在深坑裏，手腳都被麻繩緊緊捆住，頭上還在不斷地落下泥土。
他嚇出一身冷汗，登時沒了醉意。
莫不是遇到打劫的匪徒？
孫管事正要喊好漢饒命，這時候，站在坑外的男子突然開口：“楚大人說了，此人知道他太多秘密，務必處理幹凈，免得東窗事發後，牽連上大人。”
孫管事面色一變，忙閉上嘴，恨不得把呼吸都憋回去。
另一人說道：“先是楚公子在工部闖下大禍，如今又有人揭發楚大人謀害發妻，若是讓藺主官抓住把柄，莫說是當朝太後，就算大羅神仙都救不了楚家。”
孫管事蜷在坑底，聽得肝膽俱裂，牙關打顫，心底恨毒東家過河拆橋，自己這些年裏為他辦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想不到卻被卸磨殺驢。
“對了，把證據跟這老東西一起埋了！”
“藺主官近日在朝堂之上對楚家步步緊逼，若叫他得了這些憑證，楚家就徹底完了。”
嘩啦！一個木匣子從上面拋下來，不偏不倚砸在孫管事腦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不斷有泥土從頭頂上落下，就在孫管事心生絕望之際，坑上面的人又道：“行了，這老東西被我一掌打斷了氣，荒郊野外的，不用埋太深，過幾日自有野狼將他分食幹凈。”
“也是，挖上這麽深的坑，可把我累壞了，我還從他身上搜到幾張銀票，走，吃花酒去！”
一陣馬蹄聲響起，嘚嘚嘚消失在夜色裏，只剩下穿林而過的夜風低聲嗚.咽。
孫管事努力甩開覆在臉上的泥土，大口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像一只肥胖的蚯蚓在坑洞裏蠕動，待四周土質變松，他驚喜發現捆綁在手腕上的麻繩竟被自己掙脫掉了。
老天爺庇佑！幸得老爺尋來的這兩個匪徒都是草包！
他趕緊挖開埋在胸口的泥土，吭哧吭哧挖上半夜，終於氣.喘籲籲抱著木匣子從坑洞裏爬出來。
死裏逃生的孫管事忍不住掩面哭泣。
他為主家效命二十餘載，竟落得個鳥盡弓藏的下場，雖僥幸活了下來，可貼身藏著的幾張銀票都叫那殺千刀的匪徒搜刮去，如今身無分文，楚府又回不得，他該如何活下去啊！
旭日初升，幾縷晨光穿透茂密的樹杈，在冰涼的黃花梨木匣子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孫管事漸漸止住哭泣，他定定望著懷裏的木匣子，腦中響起其中一個匪徒的話。
“藺主官近日在朝堂之上對楚家步步緊逼，若是叫他得了這些憑證，楚家就徹底完了！”
孫管事面色陰沈不定，良久後，他眼底閃過一抹狠戾之色。
老爺啊，您不仁，就莫怪奴才不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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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 數不清的孔雀藍琉璃瓦如大雨落下，劈裏啪啦摔落在地，百官們自顧不暇, 爭前恐後四散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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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圓百丈瞬間被塵浪吞噬, 黃塵遮天蔽日，將湛藍的天空攪成一片昏黃。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叫楚月鳶楞怔在原地, 直至濃黑的塵霧瞬息間來到面前，她下意識將蕭允護在身後，
與此同時, 一旁的男子轉身揚起鬥篷，將她們母子二人嚴嚴實實護在懷裏。
視線驟然陷入黑暗, 其餘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面頰貼著溫暖又結實的胸膛，感受到用力攬在她腰間的手臂, 嗅著衣襟間熟悉的檀香氣, 讓楚月鳶想起這幾日的夜晚, 男子也是這般擁著她入眠。
一刻鐘後, 翻湧的塵霧終於漸漸消散，天光穿透浮動的塵埃，映出太廟前滿目瘡痍的景象。
百官朝服蒙上塵灰，眾人面面相覷, 一張張烏黑的面容透著茫然。
距離佛塔最近的安賢王也最狼狽，雖然僥幸逃出來，還是被掉落的金絲楠木橫梁砸傷了腿，絳紫色蟒袍被血汙浸透，癱在碎磚上痛苦哀嚎。
蓬頭垢面的安賢王妃跌跌撞撞奔過去，聲嘶力竭哭喊著：“太醫！快傳太醫！”
楚鴻圖癱坐在地，怔怔望著那已化為斷壁殘垣的佛塔，慘白的臉色連塵灰都遮掩不住，哆嗦著重覆：“怎麽...怎麽...會這樣...”
祭臺上，楚月鳶從攝政王懷裏探出頭，忙上下打量他一番。
“卿有沒有事？”
“微臣無礙。”
裴慕唯周身落滿塵埃，卻掩不住骨相裏的風姿，那雙深邃眼眸如墨玉般嵌在沾染塵灰的面容上，有種璞玉蒙塵的俊美。
看到小太後溢滿關切的水眸，他眉梢輕彎，伸手扶正她額上的鳳冠，嗓音溫柔：“殿下可還好？”
楚月鳶被他密密實實護在懷裏，自然沒有事。
“本宮沒事...”
“咳咳，朕也沒有事！”
蕭允在二人中間揚起小腦袋，白凈的小臉一點灰塵都沒沾占到，烏黑眸子亮光閃閃，非但沒有被嚇到，還覺得怪刺激的。
楚月鳶笑著揉揉他的臉，繼而轉頭看向化為一片廢墟的佛塔，清麗眉宇間浮現出覆雜神色。
裴慕唯淡聲開口：“太後可還記得，當年宮變那一夜，殿下在太和殿做過的事？”
楚月鳶當然記得，那夜的情形和眼下頗為相似，殤帝死後，她和裴慕唯一起來到太和殿宣讀遺詔，當時群臣對詔書內容多有存疑，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彼時，她與裴慕唯初識未久，他有意試探她的心性，竟袖手旁觀，任由那些咄咄逼人的臣子對她發難。
萬般無奈之下，楚月鳶只得在大殿上裝暈，躲了過去。
此刻，望著男子深邃的雙眼，楚月鳶明眸輕晃，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下一刻，祭臺下傳來數道洪亮的聲音。
“臣等有事啟奏！”
楚月鳶手扶闌幹，只見數十名臣子匍匐在地，叩首行禮，一個個臉黑如鍋底，叫人一時分不清誰是誰。
跪在最前面的人高聲參奏：“啟稟太後和攝政王，下官曾數次告誡工部侍郎楚鴻圖，塔座至多能容納九重塔。可楚鴻圖為貪賄采買石材的銀款，不顧勸阻，硬是蓋起十三重塔，工部裏但凡有人與他意見相悖，輕則遭到貶黜，重則全家都被拉去修塔...”
另一個官員緊跟著參奏：
“如今佛塔裏面供奉的金身佛像和千卷佛經都毀了，流傳百年的舍利子更是不知所蹤，這都是因楚鴻圖貪財好利，好大喜功。臣等鬥膽泣血上諫，縱然是聖人至親，亦不能淩駕於社稷安危之上，懇請太後殿下嚴懲此人，以正國法。”
癱坐在地的楚鴻圖勃然大怒，他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狀告自己的官員，惡狠狠道：
“你含血噴人，當初我提出修改圖紙的主意，你們那個不是阿諛奉承，交口稱讚？如今佛塔塌了，倒想讓我一人擔下罪名！”
他趕緊仰頭看上祭臺的楚月鳶，手腳並用爬上前，痛哭流涕：“姐姐...太後殿下，下官是冤枉的！”
安賢王妃看到這場熱鬧，一時都顧不上給汩汩流血的夫君喊禦醫，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冷笑，內心大覺痛快。
風水輪流轉，蒼天繞過誰！
如今也讓小太後嘗嘗兩難取舍的滋味。
然而，安賢王妃臉上的笑意還沒維持多久，只見祭臺上的小太後似是承受不住群臣發難，忽而松開抓著闌珊的手，向後踉蹌退了兩步，隨即像弱不經風的蘆葦，輕飄飄地栽進攝政王懷裏。
事發突然，在場眾人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攝政王將暈倒的小太後打橫抱起，也沒人敢指出君臣之間的越禮。
男子神色凜然，眉宇間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銳利視線淡淡睨下，群臣無不屏息垂首。
霎時間，宗廟裏鴉雀無聲，連漂浮的塵埃都仿佛被這無形的威壓所懾，凝滯在半空之中。
裴慕唯揚聲道：“太後急火攻心暈倒，需即刻讓太醫診治，至於工部侍郎瀆職之事，改日再議。”
話音剛落，王公公揚起手裏的拂塵，尖細著嗓子唱諾：“擺駕回宮。”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人敢當出頭鳥，只得目送著攝政王抱著昏迷的小太後大步流星離去，直至君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宗廟外，群臣才炸開了鍋。
“攝政王這是何意？難道真的要縱著楚家上天嗎？”
“唉...藺主官，咱們該當如何是好啊？”
跪在地上的藺思舟擡手抹去臉上的灰塵，白皙俊俏的面龐上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他咬牙切齒道：
“你們只管羅列好證據，楚鴻圖捅了塌天大禍，太後若執意徇私枉法，那我便撞死在勤政殿的盤龍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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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到底是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瞧見楚月鳶驟然暈倒，驚慌得放聲大哭，說什麽都不松開她的手，非要和攝政王乘坐一個禦輦回去。
“母親...嗚嗚嗚...”
聽到蕭允噙著哭腔喚自己母親，感受到濕答答的淚水不斷掉在她手背上，楚月鳶心裏湧起一陣暖意，正欲睜開眼，又聽到蕭允怒氣沖沖道：
“都怪皇叔總纏著母親睡覺，母親每次陪你睡完覺，總是累得打不起精神，和朕投壺時，連箭矢都握不穩。”
蕭允氣鼓鼓瞪著攝政王，用稚嫩的聲音控訴：“一定是皇叔夜裏打鼾，吵得母親安睡不好，因此病倒了，朕不準你和母親一起睡了！”
裴慕唯冷睨著將他擠到角落的小皇帝，語氣不冷不淡：
“陛下尚未及親政之年，無權敕令臣之言行，臣與太後情投意合，自是要同衾共枕。”
蕭允年紀尚小，不明白什麽叫“情投意合，同衾共枕”，只覺得攝政王這是要和他搶奪母後，忙將楚月鳶摟得更緊，不甘示弱反駁：
“母後說朕身上又香又軟，她最喜歡跟朕一同睡。”
裴慕唯黑眸輕瞇，聲線平緩：“男兒郎應當頂天立地，破堅摧剛，香軟是用來形容女子的。”
蕭允爭不過攝政王，氣呼呼鼓起糯米膏般的腮幫子：“哼，那就等母親醒來，看母親說她更喜歡和誰睡！”
楚月鳶趕緊把眼皮闔得更緊。
禦輦一路行駛平穩，當在鳳棲殿前停下來時，蕭允緊摟著楚月鳶的脖頸兒呼呼入睡，濃長的睫毛上還噙著淚花。
楚月鳶滿眼溫柔，替他擦拭眼角的淚痕，便將小皇帝交給許嬤嬤送去寢殿安睡。
書房內，裴慕唯已換過一身潔凈衣袍，臉上的塵土也擦拭幹凈，他負手立在紫檀書案前，垂眸端詳案上那盤下到一半的棋局，劍眉之下的玄眸宛若波瀾不興的湖面。
棋盤之上，白棋的勢力範圍看似光鮮，實則已是強弩之末。黑子以退為進，假意示弱，卻在首尾各埋下暗樁，悄然截斷白子的退路。只需再落兩子，便能將白龍首尾截斷，將其淪為困獸，瞬間絞殺！
安頓好蕭允，楚月鳶卸下沈重的鳳冠，退下華麗的袆衣，換上一襲碧落色柔絹長裙，松松挽了烏發，這才撩開水晶珠簾，步入書房。
窗外日光灑在男子周身，將那挺闊肩頭上的盤金繡紋照得灼灼生輝，宛如一尾蟄伏的金龍，鱗甲間淌著碎陽，縱使外面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但只要有他在，就不會落進一個雨點。
楚月鳶倒上茶兩盞雲霧茶，將其中一盞遞過去。
裴慕唯接過茶盞，視線仍停駐在棋盤上，聲音平緩，似誇讚道：“殿下這盤棋下得不錯。”
“本宮閑暇時下著玩的。”
楚月鳶半倚雕花軒窗，不緊不慢淺啜一口香茶，而後盯著男子輪廓分明的側顏，問出心底的疑惑：
“適才裴卿阻止本宮登塔，可是早清楚這佛塔有問題？”
與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楚鴻圖，雖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但以他那點能耐，就算給他根通天棍，至多也就掀翻幾片屋瓦，斷然捅不出什麽塌天大禍。
楚月鳶之所以將他塞進工部，是想讓楚書珩分神盯著這個隨時能給他惹是生非的小兒子，從而無暇顧及她布下的暗棋。
今日之事，她略一思索，便察覺出蹊蹺，定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幫著楚鴻圖將窟窿往大了捅。
此人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一面給楚鴻圖送去圖紙，再遣人曲意逢迎，將好大喜功的楚鴻圖捧得忘乎所以，心甘情願往套裏鉆。一面把楚書珩調去青州督查運河工事，叫他分身乏術，再難兼顧工部事務。
有這種手段和心思的人，不難猜。
裴慕唯從棋盤上收回目光，擡眸看向倚窗的小太後。
鮮少有人能將青色穿出韻味，然女子膚若凝脂，骨相艷絕，無論是大典上莊重沈悶的深青袆衣，還是當下輕盈飄逸的的碧落色柔絹長裙，都為她添上迥異的風情。
尤其是那曲線玲瓏的腰身，宛若一尊釉色瑩潤的青花瓷，蘊藏一抹勾人的風流。
他伸手輕撫女子額間被鳳冠壓出來的一圈紅痕，淡淡嗯了一聲：“微臣命人損毀塔基，好叫佛塔在大典落成當日坍塌。”
見男子坦然承認，楚月鳶眸光輕閃：“裴卿這樣做...可是想壓死安賢王？”
說完後，她又要了搖頭，馬上否認了這個猜想。
攝政王若想取安賢王的性命，自有無數隱蔽的法子，而不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落下殘害皇室的口實。
裴慕唯攬住女子的腰肢，眼眸漆黑，意味深長的凝視著她：“殿下可知，微臣為何要將追思塔建在宮裏？”
楚月鳶呼吸微凝，她垂下眼眸，故作平靜搖搖頭：“本宮不清楚。”
男子清冽的嗓子在她頭頂響起：“微臣當初命人重修佛塔，原是要請殿下入塔清修，一年半載後，再昭告天下太後駕崩的消息。”
駕崩？
她猛地擡眸看向他，清潤烏眸閃一絲驚訝。
他修建那所佛塔，難道不是要將她幽禁在裏面？
明媚陽光映著男子的面龐，無端叫他清冷的眉眼生出幾分柔情，他俯下身，以額抵著她的頭，聲音低沈：
“吳太夫人家有一孫女，多年來一直養在揚州，於太後駕崩後一年回到吳府。楚姑娘芳齡十九，容色動人，臣初見她便傾心難忘，遂以三書六禮為聘，鳳冠霞帔相迎。願效琴瑟和鳴之好，與其永結同心，生死不渝。”
“楚姑娘的小名，喚做念念。”
楚月鳶的心，驀地怦然亂跳，不知是男子落在面上的目光太過熾.熱，還是他編的故事過於離奇，她腦中一時有些發懵。
為了讓她光明正大留在他身邊，攝政王可謂是步步為營，處心積慮，甚至是劍走偏鋒了。
只是，他當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是瞎子嗎？群臣瞧見吳家孫女和先太後不僅年齡相似，就連容貌和聲音都是一致，難道不會起疑心嗎？
當然，男子可以權勢相迫，讓滿朝文武都變成瞎子，甚至可以將楚書珩貶出京城，蠻橫抹去她曾經存在的痕跡，讓她從此成為吳家貴女。
楚月鳶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有心悸，亦有擔憂。
此刻他對她的感情，赤誠又濃烈，她認為二人之間的身份是不可跨越的溝壑，他便用盡手段填平溝壑。
這份付出行動的熾烈愛意，很難叫她不心悸。
然而他為她精心造出的身份，就像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看似光鮮亮麗，終究是虛無縹緲。倘若有朝一日他厭棄了她，她沒有吳家可以依靠，甚至會因這高高在上的名分，困於一生。
楚月鳶看著他，水眸波光輕晃，聲音很輕：“即是如此...那裴卿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毀去佛塔？”
男子狹長鳳眸幽深如墨，目光灼灼，仿若能洞悉到她靈魂深處。
他沈聲道：“殿下不是要覆仇嗎？”
她心中一顫，覺得在男子這雙洞若觀火的眼眸前守住一件秘密，真的很難。
楚月鳶閃躲開目光，視線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柔聲道：“既然裴卿都知道了，那可不可以叫大理寺暫緩處置楚鴻圖，最後一步棋，本宮想親手落子。”
“微臣答應殿下，殿下也要應下微臣一件事？”
“何事？”
男子高挺的鼻梁輕輕蹭過她的鼻尖，漆眸深處暗潮翻湧，濃稠的占有欲幾乎要化為鎖鏈束縛住她，嗓音低啞：
“念念，別讓我等太久。”
熾.熱又暧.昧的氣息在彼此面頰間流淌，楚月鳶白皙的面頰蔓延上一層淡紅色。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佛塔雖已坍塌，但京郊的潭柘寺，宮外的皇陵，只要男子打定主意，處處都能成為她改頭換面的地方。
“本宮答應你，會考慮此事，”
他為她付出了那麽多，她總該也要付出一些。
當佛塔化作廢墟時，她那層層包裹的心繭，好似悄然裂開一絲縫隙，隱隱透進些天光。
聽到小太後的許諾，裴慕唯心神微蕩，他捧起她白皙的面頰，壓在那雙多日未觸碰的柔軟唇瓣上。
先是清淺的啄吻，而後因女子唇齒間溢出的茶香勾.纏得更深了些。
清醇的茶香在彼此舌尖交融，女子軟糯的鼻音像是動.情的音律，他索性將她抱起來放在案上，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吻得她軟下腰肢，仰起的香軟緊貼著他的胸膛，輾轉廝.磨。
裴慕唯眸色驟沈，幾乎要控制不住扯開她腰間的系帶。
楚月鳶被男子吻得四肢發軟，腦中暈暈乎乎，可同上次如出一轍，正要到關口時，他卻突然抽.身而退。
激吻過後，二人身上皆沁出一層薄汗，男子狹長的眼尾更是瀲著欲.色未退的艷紅，他端起案上的茶盞一飲而盡，猶覺得不夠，於是又到了一杯。
楚月鳶紅唇微腫，敞開的碧落色衣領下露出褶皺的小衣，她眸光略顯迷離，看著攝政王連飲下三盞茶，不明白蛟龍大人修煉得什麽滅欲神功。
目光不經意掃過男子錦袍下的輪廓，她雙頰一燙，羞怯地移開視線。
很顯然，蛟龍大人的神功還未修煉到位。
清涼的茶水暫且壓下亂竄的燥.意，裴慕唯長指撐著眉骨緩了片刻，小臂上蜿蜒凸起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開口的聲音仍有些沙.啞：“今日的折子還未批閱，微臣稍後去勤政殿處理政務，今晚就不過來給殿下請安。”
“咳...那裴卿在屋裏呆一會再出去，本宮再去給你拿一壺涼茶。”
楚月鳶雙頰紅撲撲，她整理好衣裙，快步走出書房，正好與迎面而來的錦潼撞上。
她擡手挽好耳邊淩亂的隨發，語氣平靜：“怎麽了？”
錦潼滿面喜色，渾然未察覺到女子唇上異樣的嫣紅，雀躍稟道：“啟稟殿下，荊校尉說他找到證據了。”
楚月鳶噙著春色的眼眸閃了閃，勾唇笑道：“傳本宮的話，讓荊校尉明日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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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孫管事在楚府當差二十餘載，恰是印證這句話。
自從家主擢升工部尚書後，就算楚府門前的一條看家犬也沾上三分貴氣。往日那些眼高於頂的文人舉子，如今個個堆著笑臉奉承，只求他將名帖遞進老爺的書房。
家主這個人疑心慎重，唯獨對他格外器重，不僅因他追隨在老爺身邊二十年，更是因他行事滴水不漏，守口如瓶。
數月前，老爺受聖令前往青州督查運河工事，如今京城裏的官宦人家都在傳，只要這趟差事辦好，那老爺入閣拜相便指日可待。
這日，孫管事走在朱雀大街上，采買完府中一應物事，荷包裏還餘幾錢碎銀，他便叫身邊的小廝先回去，自己走進樊樓。
酒足飯飽後，日暮西沈，孫管事哼著小曲慢悠悠走在小巷裏，正準備放一放水，忽而聽到巷深處傳來腳步聲。他撐起醉眼看去，剛模模糊糊瞧見一個高的身影，頸後猛地傳來劇痛，便眼前一黑暈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孫管事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他迷迷瞪瞪睜開雙眼，驚詫發現自己半拉身子陷在深坑裏，手腳都被麻繩緊緊捆住，頭上還在不斷地落下泥土。
他嚇出一身冷汗，登時沒了醉意。
莫不是遇到打劫的匪徒？
孫管事正要喊好漢饒命，這時候，站在坑外的男子突然開口：“楚大人說了，此人知道他太多秘密，務必處理幹凈，免得東窗事發後，牽連上大人。”
孫管事面色一變，忙閉上嘴，恨不得把呼吸都憋回去。
另一人說道：“先是楚公子在工部闖下大禍，如今又有人揭發楚大人謀害發妻，若是讓藺主官抓住把柄，莫說是當朝太後，就算大羅神仙都救不了楚家。”
孫管事蜷在坑底，聽得肝膽俱裂，牙關打顫，心底恨毒東家過河拆橋，自己這些年裏為他辦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想不到卻被卸磨殺驢。
“對了，把證據跟這老東西一起埋了！”
“藺主官近日在朝堂之上對楚家步步緊逼，若叫他得了這些憑證，楚家就徹底完了。”
嘩啦！一個木匣子從上面拋下來，不偏不倚砸在孫管事腦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不斷有泥土從頭頂上落下，就在孫管事心生絕望之際，坑上面的人又道：“行了，這老東西被我一掌打斷了氣，荒郊野外的，不用埋太深，過幾日自有野狼將他分食幹凈。”
“也是，挖上這麽深的坑，可把我累壞了，我還從他身上搜到幾張銀票，走，吃花酒去！”
一陣馬蹄聲響起，嘚嘚嘚消失在夜色裏，只剩下穿林而過的夜風低聲嗚.咽。
孫管事努力甩開覆在臉上的泥土，大口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像一只肥胖的蚯蚓在坑洞裏蠕動，待四周土質變松，他驚喜發現捆綁在手腕上的麻繩竟被自己掙脫掉了。
老天爺庇佑！幸得老爺尋來的這兩個匪徒都是草包！
他趕緊挖開埋在胸口的泥土，吭哧吭哧挖上半夜，終於氣.喘籲籲抱著木匣子從坑洞裏爬出來。
死裏逃生的孫管事忍不住掩面哭泣。
他為主家效命二十餘載，竟落得個鳥盡弓藏的下場，雖僥幸活了下來，可貼身藏著的幾張銀票都叫那殺千刀的匪徒搜刮去，如今身無分文，楚府又回不得，他該如何活下去啊！
旭日初升，幾縷晨光穿透茂密的樹杈，在冰涼的黃花梨木匣子鍍上一層溫暖的光。
孫管事漸漸止住哭泣，他定定望著懷裏的木匣子，腦中響起其中一個匪徒的話。
“藺主官近日在朝堂之上對楚家步步緊逼，若是叫他得了這些憑證，楚家就徹底完了！”
孫管事面色陰沈不定，良久後，他眼底閃過一抹狠戾之色。
老爺啊，您不仁，就莫怪奴才不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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