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落成大典 女子如風中蒲公，尋一方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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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落成大典 女子如風中蒲公，尋一方沃土……
見攝政王怒氣沖沖離去後, 錦潼才敢撩開翡翠珠簾走進來，她放下藥碗和一盤蜜餞，臉上憂心忡忡：
“殿下, 奴婢瞧見攝政王臨走的時候，將正在抓藥的趙禦醫帶走了，您說攝政王會不會....
她用手在脖頸上比劃了個手起刀落的動作。
楚月鳶擰眉喝下苦澀的湯藥，趕快在舌頭下含住一塊蜜餞, 她搖了搖頭：“他脾氣雖陰晴不定, 到不會隨意遷怒他人, 下回讓趙禦醫多配幾副藥，免得次次過來引人註目。”
眼不見心不煩，她打定主意, 往後服藥的時候避著點男子，二人之間鬧出的不悅很快就能過去。
午後，楚月鳶帶蕭允去禦花園垂釣, 因心裏記得攝政王說晚上要過來，她便早早將蕭允哄回紫宸殿安歇, 又命禦膳房特意做了幾道他愛吃的菜肴。
快到用晚膳是時間, 她沒瞧見男子的身影，倒是王公公一路小跑著過來。
王公公臂彎裏搭著拂塵, 臉上滿是笑褶：“啟稟太後殿下, 醇郡王未時三刻入宮覲見攝政王, 共商議要務。王爺命奴才過來稟告, 今夜恐要遲些來給您請安。”
楚月鳶掃視八仙桌上滿滿的菜肴，眼眸輕彎：“攝政王和醇郡王商討這麽久，想必他們也該餓了。”
她轉而沖錦潼道：“你去取來錦盒，裝幾道菜肴讓王公公帶回去。”
王公公提著象牙食盒退下, 桌上的菜肴也少了大半。
不過剩下的菜肴，都是楚月鳶愛吃的。
她招呼錦潼她們坐下：“許嬤嬤在紫宸殿陪著皇上，咱們也松快片刻，玉珞，你去拿壇冷酒，咱們來玩行酒令，輸的人畫貓臉！”
玉珞笑呵呵道：“好嘞，奴婢這就去冰窖取來冰鎮的桃花釀。”
———
另一面的勤政殿書房。
謝譽收到攝政王召他入宮的消息，還當是蒼狼族那邊又出了變故，當即命府中管事套上馬，急如風火來到皇宮。
“吃酒？”
謝譽瞪向眉眼平靜的男子，憤然道：“你可知今個是什麽日子？是我和朱娘第一次在雲雀橋相會的紀念日，你喚我入宮，就是讓我陪你吃酒！”
裴慕唯手執酒壺，倒上一杯酒，冷冷吐出二字：“坐下。”
謝譽眼神嫌棄看向桌案上的三道菜肴，忍不住抱怨：“你請我入宮陪你吃酒，好歹準些像樣的菜肴，我在荊州的下酒菜都比這強。”
話音剛落，王公公拎著象牙食盒笑瞇瞇走進書房。
“啟稟攝政王，太後聽聞王爺還未用膳，特命奴才拿回來幾道菜肴，還說王爺今夜若是忙得太晚，就不必去鳳棲殿請安。”
宮人打開食盒，逐一取出色香俱全的菜肴，有蝦魚筍蕨羹，胡椒醋羊排，辣炒鱔絲以及幾盤子解辣的糕點。
謝譽目光掃過滿桌珍饈，拱手朝深宮的方向作禮：“臣拜謝聖君賜食。”
王公公和宮人陸續退出書房。
裴慕唯握著青柚酒杯，面無波瀾飲盡杯中酒，辛辣的酒水入喉，卻不能排解心中的郁結。
謝譽見男子神色落寞，登時來了興致，故意他面前抖抖腰間蹀躞帶，才掀開衣擺落座，屁股還沒沾到椅子，便迫不及待問：“你跟...那位吵架了？”
打探些八卦回去講給朱娘聽，朱娘一高興，沒準就把其他寶貝從當鋪贖回來了！
裴慕唯沈默不語，擡手給醇郡王倒上一杯酒。
謝譽端起酒杯飲下，搖搖頭咂摸道：“不對...朱娘和我鬧脾氣的時候，可不會派人給我送晚膳，恨不得將被褥都從屋子裏丟出去。”
裴慕唯冷著臉又飲下一盞酒。
小太後自然與醇郡王的發妻不同。
朱娘將謝譽視為夫君，小太後將他視作什麽？
情郎？還是姘夫？
裴慕唯眸色沈沈，腦海中浮現出女子那張神色凝重的面龐，清粼粼的眸子直視著他，說二人的骨血會是孽種。
她與他做盡親密之事，卻不願接受他給的名分，亦不願與他有子嗣。
究竟是二人的關系見不得光，還是小太後壓根兒就不想跟他攜手站在光下。
謝譽見男子自顧自飲酒，他無奈攤手：“你把我叫來，又不同我講明發生了什麽，叫我如何規勸你？”
裴慕唯給他續上酒，淡聲道：“不用你規勸，陪我喝酒便好。”
“好好，今個我就舍命陪君子，同你不醉不歸！”
謝譽酒量不佳，他平日裏就善言談，喝醉後更是話密，半壺酒下肚就面酣耳熱，大著舌頭絮叨：
“唯謹，我同你講....太後這個女子很不一般，她同林家毫無交集，可為給林家千金鳴冤，硬是把陶家和安賢王都得罪了，足見她善惡分明，性情堅毅。這一點上，你二人極為相似，倘若遇到分歧，那定是誰也不服誰，不像我...嘿...我都聽朱娘的....”
裴慕唯長指按著眉心，玉白的皮相下隱隱透出幾分薄紅，從顴骨處層層暈開，一直蔓延至耳根，清雋眉眼被燭火一照，瞳仁泛著琥珀色的幽光。
“唉...你這新荷包瞧著精致，上面繡得是什麽花？”
謝譽伸出手想摸一摸，便被男子揮掌擋開，那姿態活似護食的猛獸，不許旁人沾染自己的所有物。
謝譽哈哈大笑：“你啊，就是得隴望蜀，想要一口吃下熱包子，反被燙到了吧！”
裴慕唯沒有否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果然被我說中了！”謝譽又嘿嘿笑了兩聲，朝男子挺闊的肩膀猛拍一巴掌：“你小子不錯了，想當年我從朱娘手裏要到第一個荷包，可是足足等了三年，你那麽心急幹什麽？”
“我怕她得得償所願後，就不再需要我...”
裴慕唯眉眼平靜，長指用力握住空酒杯，他在朝中叱咤風雲，大權在握，獨獨面對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女子，卻總讓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清楚她的算計，亦心甘情願配合著她的算計，可當她所有的算計都達成後，還會願意留在他身邊嗎？
———
子時初，蓮花鎏金宮燈裏的燭淚積了厚厚一層，錦潼趴在案頭酣睡，臉上還殘留著沒洗幹凈墨跡。
楚月鳶放下手中書卷，擡眸看向更漏裏的水位，她起身喚醒錦潼，讓她回屋安歇，今夜不必守在寢殿外。
逐一熄滅寢室裏的燈燭，她爬上寬大的鳳榻，擁著軟枕閉上雙眼。
或許是晚膳時吃了太多冷酒，又或是入秋後夜露漸重，她總覺得今夜的床榻格外冰涼，心想明個就寢前，定要讓宮人把地龍點上。
輾轉反側多時，不知過去多久，縮在被褥裏的楚月鳶終於有了一絲困意，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突然感到被褥被人掀開，緊接著後背貼上一副滾.燙的身軀。
男子長臂緊緊環住她的腰，雖然沐浴過，他身上仍夾雜著濃郁的酒氣和淡淡的皂香，鼻尖磨蹭著她後頸嫩肉，帶著醇酒氣息的呼吸異常灼.熱，燙得她脊背倏地繃緊。
楚月鳶輕輕咬住下唇，思忖男子清醒的時候都讓她招架不住，今夜飲下這麽些酒，只怕鬧起來更無節制...
所幸趙禦醫臨走前，留下足夠的避子藥。
抱著早一刻開始便早一刻結束的覺悟，楚月鳶翻過身，伸出雙臂勾住男子的脖頸，往日裏做到這一步，男子熱烈的吻早就如雨點般落下，她只需要輕擡臀部配合就好。
可她等了半晌，黑暗中的男子卻規矩得像個只會散發熱氣的湯婆子。
月光透過幔帳灑下極弱的微光，映得男子側臉輪廓如同雲霧下的山巒，棱角處如刀削般淩厲，轉折處卻又帶著水墨般的柔和。
似是察覺到她長久落下的視線，他倏然睜開雙眼，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浸著醉意，宛若塵封多年的醇酒突然見了天光，看上一眼就熏然欲醉。
楚月鳶想起許嬤嬤曾說過，裴貴妃有一雙極美的眼睛，當年武帝最喜歡為她描眉，讚其“黛青如煙嬌欲滴，眸子裏藏千種情。”
裴卿的眼睛，應當是承襲他的母親。
不知是對早上的那場爭執心存愧疚，還是被男子風流蘊藉的鳳眸勾得見色起意，楚月鳶主動吻上去。
唇瓣相處的瞬間，“湯婆子”就活了起來，溫熱的大掌托住她的後腰，清冽的酒氣順著舌尖闖進她的領域，深深吮.吸，用力纏吻。
他將她壓在身下，掌心扣著她的後腦，彼此嚴絲合縫相貼，宛如未幹的陶胚相融，糾.纏成再也分不清彼此的混沌模樣。
這個吻充斥著濃烈的占有欲，楚月鳶被他吻得暈暈乎乎，就當她身心都做好準備迎接更猛烈的鞭撻，男子卻突然松開掐在她腰間的手。
急風驟雨戛然而止，靜謐的幔帳裏回響起二人低.喘的聲音。
他低下頭，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被香汗浸染的額頭，聲音沙啞：“明日還有早朝，殿下早些睡罷。”
男子幫她掩好被褥，在她身側躺下。
楚月鳶面頰紅潮未退，胸脯上下起伏，她眸中漾著未散的迷離和疑惑，不解他為何突然鳴金收兵，放在以前，此刻應正是戰鼓催征之際。
莫非是飲過了酒，就草草偃旗息鼓了？
可適才她分明清晰感受到那壓抑的滾.燙，灼得她腿側酥麻。
事關男兒雄風，楚月鳶不好意思詢問，便輕輕嗯了一聲，翻過身闔上雙眼。
好不易盼到個休戰的夜晚，身旁的“湯婆子”還格外暖和，楚月鳶很快就遁入夢鄉。
幔帳間漏下的月光細碎如塵，裴慕唯盯著女子纖細的背影輕輕起伏，才將她小心擁入懷中。
耳畔響起謝譽那些翻來覆去的醉言。
“你初到北庭，身無長物。九年過去，戰馬、精兵、民心，哪樣不是徐徐收入囊中，北庭九年你能忍到兵甲充足，朝堂之上也可隱忍至羽翼豐滿，而今一個在後宮裏無依無靠的小女子，你猴急什麽？”
“女子如風中蒲公，尋一方沃土棲身，既落君之境，卻不願生根，非蒲公無情，實是君土不宜，唯謹啊！想想你能給她什麽，她自會心甘情願落下根...”
裴慕唯眸光輕閃，他牽起女子柔荑，細細密密吻著她的手指，從指.尖一直吻到圓潤的肩頭，吻到他胸口又翻滾起一陣燥熱，最後還是竭力壓了下去。
他目光幽靜看著女子甜美的睡顏，聲音低啞：
“你既不喜，那我便在你眼前毀去它。”
———
時光如流水，轉眼就到了佛塔落成大典。
文物百官身穿朝服，天不亮就親臨太廟觀禮。
辰時初，天色驟變，一股狂風自西北呼嘯而至，卷起漫天黃沙。
太廟前肅立的百官猝不及防，紛紛以袖掩面，卻仍被肆虐的飛沙走石瞇得睜不開眼，一時間眾人顧不上儀態，急忙抓住快要被風刮走的官帽。
“呸呸，司天監選的什麽破日子，上回祭祀澆上一身雨，這回觀禮吃進一嘴沙。”
“狗屁監正，在其位卻不謀其職，改日老夫定要參他一本。”
“對，參他一本。”
司天監正聽到同僚們的斥責，嘴裏含著滿口黃沙，實在是有苦難言，他夜夜觀測天象，在皇歷上挑選出幾個天清氣朗的吉日，還特意標註出那幾日天有易變，需盡量避開。
然而攝政王大筆一揮，偏偏挑選出個最差的日子，他再三規勸，卻被王公公笑呵呵架出禦書房。
狂風不止，官員朝袍吹得高高揚起，幾個身形瘦削的文官立足不穩，只得死死抱住就近的武將，免得被大風卷飛上天。
人高馬大的闞將軍胳膊裏夾著臉色漲紅的藺主官，他身後還拴著七八個文官，活似一只張開羽翼護崽的老母雞。
狂風之中，新建成的佛塔屹然挺立，檐角垂掛的金鈴劇烈作響，淹沒塔身木梁發出的細微聲響。
一名官員仰頭望天，嘆息道：“黑雲蔽日，金輪隱曜，不是吉兆啊！”
“周大人慎言！”一旁的官員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您且心中掂量，今日這場大典，究竟是誰家主事？”
今日觀禮的百官依照品階肅立太廟前，恭候皇帝和太後主持大典。
從四品工部侍郎楚鴻圖，也就是當朝太後的弟弟，竟明晃晃站在三品官員的隊列裏，大風都刮不去他眉宇間春風得意的神采。
看來大典之後，這位工部侍郎又要升遷了。
周大人收回視線，冷哼一聲：“他楚家就算再厲害，難不成還能淩駕於天家之上？”
“太後一手攬著當今幼主，一手握著輔國大臣，楚家可謂是兩頭都占盡了先機吶！”
“唉，外戚幹政，遲早壞事！”
大殿前的百官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等候在屋檐下皇親國戚同樣好不好哪裏去。
安賢王妃花上兩個時辰梳好的淩雲髻在片刻之間被吹成了雞窩，耳上佩戴的珍珠耳墜在颶風中化為暗器，不停狠狠抽打在面頰上。
不過聽到百官言語間對楚家的怨憤，她滿意地揚起嘴角。
如今，就連她的夫君都嫌棄楚家太過張揚。
她且看著小太後還能風光到幾時！
想到女子稍後要在狂風肆虐中走上高高的祭臺，在眾目睽睽之下吹得衣衫不整，安賢王妃的心情比她大婚那日還要激動。
吉時到，太廟裏的僧人撞響太和鐘，隨著莊嚴悠揚的鐘聲響起，肆虐的狂風驟然一滯，仿佛被天上的風伯收了回去。
直至七七四十九下鐘聲撞完，萬道金芒破雲而出，將太廟前的漢白玉階照得熠熠生輝。
方才佛塔飛檐下還震蕩不止的金鈴，此時只餘三兩清脆餘音。
太廟大門開啟，精神抖擻的幼帝走在前，小太後和攝政王並肩追隨其後。
眾臣忙撣去身上的塵土，扶正官帽，躬身肅立。
澄凈的天光下，小太後身穿深青底繡十二章紋袆衣，頭戴九龍四鳳冠，裊裊細腰束金玉帶，下著灑金迤邐鳳尾裙，裙擺三尺有餘，款款行走間浮動著一層流光，恍若將漫天朝霞織作地衣。
攝政王穿著纁色織金雲紋緞冕服，頭戴九旒冕冠，腰佩龍紋金鞘短劍。男子本就肩寬腿長，卻刻意配合著一旁小太後的步調徐徐而行，因他通身散漫的矜貴氣度，竟走出幾分閑庭散步的清雅之姿。
看到君臣三人順利走上祭臺，尤其是小太後那張嬌媚的臉在莊重衣飾增添上肅穆的美感，引得不少皇室子弟露出心馳神往的神色，安賢王妃憤然扯斷了脖頸上的紅玉髓佛珠項鏈。
祭臺上，蕭允從國師手中接過三柱香，踮起腳插在香爐裏。
他微微昂首，一張稚氣面容在十二旒冕冠下若隱若現，目光掃過祭臺下肅立的百官，嗓音雖稚嫩，卻字字鏗鏘：“吉時已至，朕宣布佛塔開光大典，啟！”
最後一個字落地，太廟編鐘應聲而鳴。
佛塔下，九百九十九名僧盤坐於蓮花蒲團，他們手持魚木，閉眼誦經，犍槌起落間，空靈的篤聲與渾厚的誦經聲在宗廟裏回蕩，震得佛塔檐角懸掛的金鈴微微顫動。
國師將裝有舍利子的錦盒交給楚月鳶，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有勞太後殿下將舍利子供奉於塔頂。”
此枚舍利關乎大齊國運興衰。
百年前，大齊有位篤信佛教的神宗皇帝，他為追隨佛法，不問朝政，致使外戚擅權。後來，這位帝王削發入空門，圓寂後肉身經烈火焚燒，化作舍利子。
幸而繼位的皇帝是位明君，他一改神宗怠政的習慣，盡誅禍國佞臣，恢覆朝堂秩序，又將神宗的舍利子供奉起來，既為超度亡魂，更為警示後世，縱有向佛之心，亦不可荒廢江山社稷。
新建的佛塔共十三重，每層有三十三個木階，讓手上沒有分寸的蕭允但此重任，還是有些勉強了。
為避免舍利子從塔頂一路滾下來，禮部重擬章程，改為太後手捧寶盒親自登塔。
楚月鳶捧著錦盒正要走下祭臺，她與攝政王擦身而過之際，男子骨節分明的手堂而皇之握住她的手腕。
“殿下且慢。”
楚月鳶心裏一顫，但礙於祭臺下的百官在場，她神色自若從男子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柔聲道：
“裴卿有什麽事？”
裴慕唯眼眸低垂，目光細細描摹著小太後強作鎮定的小臉。
女子烏發高挽，綴珠玉旒蘇輕輕晃動，映得她眼底波光流轉，莊重的深青色袆衣未掩其風華，反將她瓷白的肌膚襯得愈發剔透，明艷不可方物。
他語氣平緩：“佛塔裏木梯陡峭，殿下這身衣裳行動不便，不如改由其他宗室子弟效勞。”
楚月鳶黛眉輕挑，都這時候了，攝政王想要去哪抓壯丁？
百官等候良久，始終不見小太後走下祭臺。
相隔甚遠，眾人聽不見祭臺上的君臣二人說什麽，只能看到攝政王高大的身子將小太後遮擋在他的陰影裏，須臾後，男子從她手中取過裝有舍利子的錦盒。
“莫非攝政王想要自己登塔，這...不合禮數啊，那可是供奉蕭氏先祖的佛塔。”
“他憑什麽登塔，上次準許他以外戚之身入宗廟祭祖，已是逾制開恩，他倒是蹬鼻子上臉了！”
皇室宗親們勃然大怒，各個義憤填膺，好似裴慕唯要去刨他們的祖墳。
這時，王公公胖墩墩的身子擠開人群，他來到安賢王面前，堆起笑臉道：
“啟稟安賢王，太後殿下腳上舊傷未愈，不方便登塔，攝政王想請您代太後主持大典，登塔封印舍利子。”
安賢王顯然對這個消息感到驚訝，他目光裏閃過一絲欣喜，強壓下唇角揚起的弧度，連連拱手道：
“煩請公公轉稟，此等祭天祀祖的大禮，唯有真龍天子可主，今上雖幼，然有太後和攝政王輔佐，臣不敢僭越。”
王公公似是早就猜準安賢王的說辭，笑吟吟奉上錦盒：“攝政天有言，親王貴為聖上皇叔，又是宗室中輩分最尊之人。如今皇上年幼，太後鳳體違和，為保佛塔大典圓滿，特請親王暫擱虛禮。”
精美的寶珠鈕弦紋錦盒在日光下閃耀著華光，形狀和大小都像是禦案上的玉璽。
“既然皇上和太後都應允了，皇叔你就去吧。”
“是啊，若是由皇叔主持這場大典，我們心裏也能舒坦些。”
在周圍皇室宗親的一句句催促聲下，安賢王眉開眼笑接過裝著舍利子的錦盒。
僧人們誦完經文，安賢王手捧錦盒穿過人群，絳紫色蟒袍下擺掃過漢白玉階，在裊裊升騰的青煙裏，大步走進佛塔。
巍峨佛塔映著藍天，塔身以金漆雕刻上經文，陽光一照，那些經文浮光躍金，宛若佛經裏描繪的聖物。
文武百官紛紛仰著頭，目視高聳入雲的佛塔，無一不被這輝煌氣勢震撼。
楚鴻圖忍不住揚起唇角，覺得自己將來的仕途就如這佛塔般一片光輝燦爛。
忽而間，飛檐懸掛的金鈴一陣搖晃，發出叮叮當當清脆的聲音。
“咦，莫非又要起風了？”
在場大臣們趕緊抓緊官帽，可等待了一會，卻並未感到有風刮來。
金鈴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烈搖晃，清脆的鈴聲逐漸化作一片刺耳的嘶鳴，伴隨著木板擠壓的哢嚓聲。
距離佛塔較近的幾位大臣終於察覺出不對，面色驟然一變，驚呼道：“是...是佛塔在搖晃！”
話音剛落，只見安賢王神色倉皇從佛塔裏飛奔出來，手裏全然不見錦盒的蹤影，口中胡亂喊著：
“要塌了，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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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攝政王怒氣沖沖離去後, 錦潼才敢撩開翡翠珠簾走進來，她放下藥碗和一盤蜜餞，臉上憂心忡忡：
“殿下, 奴婢瞧見攝政王臨走的時候，將正在抓藥的趙禦醫帶走了，您說攝政王會不會....
她用手在脖頸上比劃了個手起刀落的動作。
楚月鳶擰眉喝下苦澀的湯藥，趕快在舌頭下含住一塊蜜餞, 她搖了搖頭：“他脾氣雖陰晴不定, 到不會隨意遷怒他人, 下回讓趙禦醫多配幾副藥，免得次次過來引人註目。”
眼不見心不煩，她打定主意, 往後服藥的時候避著點男子，二人之間鬧出的不悅很快就能過去。
午後，楚月鳶帶蕭允去禦花園垂釣, 因心裏記得攝政王說晚上要過來，她便早早將蕭允哄回紫宸殿安歇, 又命禦膳房特意做了幾道他愛吃的菜肴。
快到用晚膳是時間, 她沒瞧見男子的身影，倒是王公公一路小跑著過來。
王公公臂彎裏搭著拂塵, 臉上滿是笑褶：“啟稟太後殿下, 醇郡王未時三刻入宮覲見攝政王, 共商議要務。王爺命奴才過來稟告, 今夜恐要遲些來給您請安。”
楚月鳶掃視八仙桌上滿滿的菜肴，眼眸輕彎：“攝政王和醇郡王商討這麽久，想必他們也該餓了。”
她轉而沖錦潼道：“你去取來錦盒，裝幾道菜肴讓王公公帶回去。”
王公公提著象牙食盒退下, 桌上的菜肴也少了大半。
不過剩下的菜肴，都是楚月鳶愛吃的。
她招呼錦潼她們坐下：“許嬤嬤在紫宸殿陪著皇上，咱們也松快片刻，玉珞，你去拿壇冷酒，咱們來玩行酒令，輸的人畫貓臉！”
玉珞笑呵呵道：“好嘞，奴婢這就去冰窖取來冰鎮的桃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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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面的勤政殿書房。
謝譽收到攝政王召他入宮的消息，還當是蒼狼族那邊又出了變故，當即命府中管事套上馬，急如風火來到皇宮。
“吃酒？”
謝譽瞪向眉眼平靜的男子，憤然道：“你可知今個是什麽日子？是我和朱娘第一次在雲雀橋相會的紀念日，你喚我入宮，就是讓我陪你吃酒！”
裴慕唯手執酒壺，倒上一杯酒，冷冷吐出二字：“坐下。”
謝譽眼神嫌棄看向桌案上的三道菜肴，忍不住抱怨：“你請我入宮陪你吃酒，好歹準些像樣的菜肴，我在荊州的下酒菜都比這強。”
話音剛落，王公公拎著象牙食盒笑瞇瞇走進書房。
“啟稟攝政王，太後聽聞王爺還未用膳，特命奴才拿回來幾道菜肴，還說王爺今夜若是忙得太晚，就不必去鳳棲殿請安。”
宮人打開食盒，逐一取出色香俱全的菜肴，有蝦魚筍蕨羹，胡椒醋羊排，辣炒鱔絲以及幾盤子解辣的糕點。
謝譽目光掃過滿桌珍饈，拱手朝深宮的方向作禮：“臣拜謝聖君賜食。”
王公公和宮人陸續退出書房。
裴慕唯握著青柚酒杯，面無波瀾飲盡杯中酒，辛辣的酒水入喉，卻不能排解心中的郁結。
謝譽見男子神色落寞，登時來了興致，故意他面前抖抖腰間蹀躞帶，才掀開衣擺落座，屁股還沒沾到椅子，便迫不及待問：“你跟...那位吵架了？”
打探些八卦回去講給朱娘聽，朱娘一高興，沒準就把其他寶貝從當鋪贖回來了！
裴慕唯沈默不語，擡手給醇郡王倒上一杯酒。
謝譽端起酒杯飲下，搖搖頭咂摸道：“不對...朱娘和我鬧脾氣的時候，可不會派人給我送晚膳，恨不得將被褥都從屋子裏丟出去。”
裴慕唯冷著臉又飲下一盞酒。
小太後自然與醇郡王的發妻不同。
朱娘將謝譽視為夫君，小太後將他視作什麽？
情郎？還是姘夫？
裴慕唯眸色沈沈，腦海中浮現出女子那張神色凝重的面龐，清粼粼的眸子直視著他，說二人的骨血會是孽種。
她與他做盡親密之事，卻不願接受他給的名分，亦不願與他有子嗣。
究竟是二人的關系見不得光，還是小太後壓根兒就不想跟他攜手站在光下。
謝譽見男子自顧自飲酒，他無奈攤手：“你把我叫來，又不同我講明發生了什麽，叫我如何規勸你？”
裴慕唯給他續上酒，淡聲道：“不用你規勸，陪我喝酒便好。”
“好好，今個我就舍命陪君子，同你不醉不歸！”
謝譽酒量不佳，他平日裏就善言談，喝醉後更是話密，半壺酒下肚就面酣耳熱，大著舌頭絮叨：
“唯謹，我同你講....太後這個女子很不一般，她同林家毫無交集，可為給林家千金鳴冤，硬是把陶家和安賢王都得罪了，足見她善惡分明，性情堅毅。這一點上，你二人極為相似，倘若遇到分歧，那定是誰也不服誰，不像我...嘿...我都聽朱娘的....”
裴慕唯長指按著眉心，玉白的皮相下隱隱透出幾分薄紅，從顴骨處層層暈開，一直蔓延至耳根，清雋眉眼被燭火一照，瞳仁泛著琥珀色的幽光。
“唉...你這新荷包瞧著精致，上面繡得是什麽花？”
謝譽伸出手想摸一摸，便被男子揮掌擋開，那姿態活似護食的猛獸，不許旁人沾染自己的所有物。
謝譽哈哈大笑：“你啊，就是得隴望蜀，想要一口吃下熱包子，反被燙到了吧！”
裴慕唯沒有否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果然被我說中了！”謝譽又嘿嘿笑了兩聲，朝男子挺闊的肩膀猛拍一巴掌：“你小子不錯了，想當年我從朱娘手裏要到第一個荷包，可是足足等了三年，你那麽心急幹什麽？”
“我怕她得得償所願後，就不再需要我...”
裴慕唯眉眼平靜，長指用力握住空酒杯，他在朝中叱咤風雲，大權在握，獨獨面對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女子，卻總讓他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清楚她的算計，亦心甘情願配合著她的算計，可當她所有的算計都達成後，還會願意留在他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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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初，蓮花鎏金宮燈裏的燭淚積了厚厚一層，錦潼趴在案頭酣睡，臉上還殘留著沒洗幹凈墨跡。
楚月鳶放下手中書卷，擡眸看向更漏裏的水位，她起身喚醒錦潼，讓她回屋安歇，今夜不必守在寢殿外。
逐一熄滅寢室裏的燈燭，她爬上寬大的鳳榻，擁著軟枕閉上雙眼。
或許是晚膳時吃了太多冷酒，又或是入秋後夜露漸重，她總覺得今夜的床榻格外冰涼，心想明個就寢前，定要讓宮人把地龍點上。
輾轉反側多時，不知過去多久，縮在被褥裏的楚月鳶終於有了一絲困意，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突然感到被褥被人掀開，緊接著後背貼上一副滾.燙的身軀。
男子長臂緊緊環住她的腰，雖然沐浴過，他身上仍夾雜著濃郁的酒氣和淡淡的皂香，鼻尖磨蹭著她後頸嫩肉，帶著醇酒氣息的呼吸異常灼.熱，燙得她脊背倏地繃緊。
楚月鳶輕輕咬住下唇，思忖男子清醒的時候都讓她招架不住，今夜飲下這麽些酒，只怕鬧起來更無節制...
所幸趙禦醫臨走前，留下足夠的避子藥。
抱著早一刻開始便早一刻結束的覺悟，楚月鳶翻過身，伸出雙臂勾住男子的脖頸，往日裏做到這一步，男子熱烈的吻早就如雨點般落下，她只需要輕擡臀部配合就好。
可她等了半晌，黑暗中的男子卻規矩得像個只會散發熱氣的湯婆子。
月光透過幔帳灑下極弱的微光，映得男子側臉輪廓如同雲霧下的山巒，棱角處如刀削般淩厲，轉折處卻又帶著水墨般的柔和。
似是察覺到她長久落下的視線，他倏然睜開雙眼，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浸著醉意，宛若塵封多年的醇酒突然見了天光，看上一眼就熏然欲醉。
楚月鳶想起許嬤嬤曾說過，裴貴妃有一雙極美的眼睛，當年武帝最喜歡為她描眉，讚其“黛青如煙嬌欲滴，眸子裏藏千種情。”
裴卿的眼睛，應當是承襲他的母親。
不知是對早上的那場爭執心存愧疚，還是被男子風流蘊藉的鳳眸勾得見色起意，楚月鳶主動吻上去。
唇瓣相處的瞬間，“湯婆子”就活了起來，溫熱的大掌托住她的後腰，清冽的酒氣順著舌尖闖進她的領域，深深吮.吸，用力纏吻。
他將她壓在身下，掌心扣著她的後腦，彼此嚴絲合縫相貼，宛如未幹的陶胚相融，糾.纏成再也分不清彼此的混沌模樣。
這個吻充斥著濃烈的占有欲，楚月鳶被他吻得暈暈乎乎，就當她身心都做好準備迎接更猛烈的鞭撻，男子卻突然松開掐在她腰間的手。
急風驟雨戛然而止，靜謐的幔帳裏回響起二人低.喘的聲音。
他低下頭，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被香汗浸染的額頭，聲音沙啞：“明日還有早朝，殿下早些睡罷。”
男子幫她掩好被褥，在她身側躺下。
楚月鳶面頰紅潮未退，胸脯上下起伏，她眸中漾著未散的迷離和疑惑，不解他為何突然鳴金收兵，放在以前，此刻應正是戰鼓催征之際。
莫非是飲過了酒，就草草偃旗息鼓了？
可適才她分明清晰感受到那壓抑的滾.燙，灼得她腿側酥麻。
事關男兒雄風，楚月鳶不好意思詢問，便輕輕嗯了一聲，翻過身闔上雙眼。
好不易盼到個休戰的夜晚，身旁的“湯婆子”還格外暖和，楚月鳶很快就遁入夢鄉。
幔帳間漏下的月光細碎如塵，裴慕唯盯著女子纖細的背影輕輕起伏，才將她小心擁入懷中。
耳畔響起謝譽那些翻來覆去的醉言。
“你初到北庭，身無長物。九年過去，戰馬、精兵、民心，哪樣不是徐徐收入囊中，北庭九年你能忍到兵甲充足，朝堂之上也可隱忍至羽翼豐滿，而今一個在後宮裏無依無靠的小女子，你猴急什麽？”
“女子如風中蒲公，尋一方沃土棲身，既落君之境，卻不願生根，非蒲公無情，實是君土不宜，唯謹啊！想想你能給她什麽，她自會心甘情願落下根...”
裴慕唯眸光輕閃，他牽起女子柔荑，細細密密吻著她的手指，從指.尖一直吻到圓潤的肩頭，吻到他胸口又翻滾起一陣燥熱，最後還是竭力壓了下去。
他目光幽靜看著女子甜美的睡顏，聲音低啞：
“你既不喜，那我便在你眼前毀去它。”
———
時光如流水，轉眼就到了佛塔落成大典。
文物百官身穿朝服，天不亮就親臨太廟觀禮。
辰時初，天色驟變，一股狂風自西北呼嘯而至，卷起漫天黃沙。
太廟前肅立的百官猝不及防，紛紛以袖掩面，卻仍被肆虐的飛沙走石瞇得睜不開眼，一時間眾人顧不上儀態，急忙抓住快要被風刮走的官帽。
“呸呸，司天監選的什麽破日子，上回祭祀澆上一身雨，這回觀禮吃進一嘴沙。”
“狗屁監正，在其位卻不謀其職，改日老夫定要參他一本。”
“對，參他一本。”
司天監正聽到同僚們的斥責，嘴裏含著滿口黃沙，實在是有苦難言，他夜夜觀測天象，在皇歷上挑選出幾個天清氣朗的吉日，還特意標註出那幾日天有易變，需盡量避開。
然而攝政王大筆一揮，偏偏挑選出個最差的日子，他再三規勸，卻被王公公笑呵呵架出禦書房。
狂風不止，官員朝袍吹得高高揚起，幾個身形瘦削的文官立足不穩，只得死死抱住就近的武將，免得被大風卷飛上天。
人高馬大的闞將軍胳膊裏夾著臉色漲紅的藺主官，他身後還拴著七八個文官，活似一只張開羽翼護崽的老母雞。
狂風之中，新建成的佛塔屹然挺立，檐角垂掛的金鈴劇烈作響，淹沒塔身木梁發出的細微聲響。
一名官員仰頭望天，嘆息道：“黑雲蔽日，金輪隱曜，不是吉兆啊！”
“周大人慎言！”一旁的官員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您且心中掂量，今日這場大典，究竟是誰家主事？”
今日觀禮的百官依照品階肅立太廟前，恭候皇帝和太後主持大典。
從四品工部侍郎楚鴻圖，也就是當朝太後的弟弟，竟明晃晃站在三品官員的隊列裏，大風都刮不去他眉宇間春風得意的神采。
看來大典之後，這位工部侍郎又要升遷了。
周大人收回視線，冷哼一聲：“他楚家就算再厲害，難不成還能淩駕於天家之上？”
“太後一手攬著當今幼主，一手握著輔國大臣，楚家可謂是兩頭都占盡了先機吶！”
“唉，外戚幹政，遲早壞事！”
大殿前的百官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等候在屋檐下皇親國戚同樣好不好哪裏去。
安賢王妃花上兩個時辰梳好的淩雲髻在片刻之間被吹成了雞窩，耳上佩戴的珍珠耳墜在颶風中化為暗器，不停狠狠抽打在面頰上。
不過聽到百官言語間對楚家的怨憤，她滿意地揚起嘴角。
如今，就連她的夫君都嫌棄楚家太過張揚。
她且看著小太後還能風光到幾時！
想到女子稍後要在狂風肆虐中走上高高的祭臺，在眾目睽睽之下吹得衣衫不整，安賢王妃的心情比她大婚那日還要激動。
吉時到，太廟裏的僧人撞響太和鐘，隨著莊嚴悠揚的鐘聲響起，肆虐的狂風驟然一滯，仿佛被天上的風伯收了回去。
直至七七四十九下鐘聲撞完，萬道金芒破雲而出，將太廟前的漢白玉階照得熠熠生輝。
方才佛塔飛檐下還震蕩不止的金鈴，此時只餘三兩清脆餘音。
太廟大門開啟，精神抖擻的幼帝走在前，小太後和攝政王並肩追隨其後。
眾臣忙撣去身上的塵土，扶正官帽，躬身肅立。
澄凈的天光下，小太後身穿深青底繡十二章紋袆衣，頭戴九龍四鳳冠，裊裊細腰束金玉帶，下著灑金迤邐鳳尾裙，裙擺三尺有餘，款款行走間浮動著一層流光，恍若將漫天朝霞織作地衣。
攝政王穿著纁色織金雲紋緞冕服，頭戴九旒冕冠，腰佩龍紋金鞘短劍。男子本就肩寬腿長，卻刻意配合著一旁小太後的步調徐徐而行，因他通身散漫的矜貴氣度，竟走出幾分閑庭散步的清雅之姿。
看到君臣三人順利走上祭臺，尤其是小太後那張嬌媚的臉在莊重衣飾增添上肅穆的美感，引得不少皇室子弟露出心馳神往的神色，安賢王妃憤然扯斷了脖頸上的紅玉髓佛珠項鏈。
祭臺上，蕭允從國師手中接過三柱香，踮起腳插在香爐裏。
他微微昂首，一張稚氣面容在十二旒冕冠下若隱若現，目光掃過祭臺下肅立的百官，嗓音雖稚嫩，卻字字鏗鏘：“吉時已至，朕宣布佛塔開光大典，啟！”
最後一個字落地，太廟編鐘應聲而鳴。
佛塔下，九百九十九名僧盤坐於蓮花蒲團，他們手持魚木，閉眼誦經，犍槌起落間，空靈的篤聲與渾厚的誦經聲在宗廟裏回蕩，震得佛塔檐角懸掛的金鈴微微顫動。
國師將裝有舍利子的錦盒交給楚月鳶，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有勞太後殿下將舍利子供奉於塔頂。”
此枚舍利關乎大齊國運興衰。
百年前，大齊有位篤信佛教的神宗皇帝，他為追隨佛法，不問朝政，致使外戚擅權。後來，這位帝王削發入空門，圓寂後肉身經烈火焚燒，化作舍利子。
幸而繼位的皇帝是位明君，他一改神宗怠政的習慣，盡誅禍國佞臣，恢覆朝堂秩序，又將神宗的舍利子供奉起來，既為超度亡魂，更為警示後世，縱有向佛之心，亦不可荒廢江山社稷。
新建的佛塔共十三重，每層有三十三個木階，讓手上沒有分寸的蕭允但此重任，還是有些勉強了。
為避免舍利子從塔頂一路滾下來，禮部重擬章程，改為太後手捧寶盒親自登塔。
楚月鳶捧著錦盒正要走下祭臺，她與攝政王擦身而過之際，男子骨節分明的手堂而皇之握住她的手腕。
“殿下且慢。”
楚月鳶心裏一顫，但礙於祭臺下的百官在場，她神色自若從男子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柔聲道：
“裴卿有什麽事？”
裴慕唯眼眸低垂，目光細細描摹著小太後強作鎮定的小臉。
女子烏發高挽，綴珠玉旒蘇輕輕晃動，映得她眼底波光流轉，莊重的深青色袆衣未掩其風華，反將她瓷白的肌膚襯得愈發剔透，明艷不可方物。
他語氣平緩：“佛塔裏木梯陡峭，殿下這身衣裳行動不便，不如改由其他宗室子弟效勞。”
楚月鳶黛眉輕挑，都這時候了，攝政王想要去哪抓壯丁？
百官等候良久，始終不見小太後走下祭臺。
相隔甚遠，眾人聽不見祭臺上的君臣二人說什麽，只能看到攝政王高大的身子將小太後遮擋在他的陰影裏，須臾後，男子從她手中取過裝有舍利子的錦盒。
“莫非攝政王想要自己登塔，這...不合禮數啊，那可是供奉蕭氏先祖的佛塔。”
“他憑什麽登塔，上次準許他以外戚之身入宗廟祭祖，已是逾制開恩，他倒是蹬鼻子上臉了！”
皇室宗親們勃然大怒，各個義憤填膺，好似裴慕唯要去刨他們的祖墳。
這時，王公公胖墩墩的身子擠開人群，他來到安賢王面前，堆起笑臉道：
“啟稟安賢王，太後殿下腳上舊傷未愈，不方便登塔，攝政王想請您代太後主持大典，登塔封印舍利子。”
安賢王顯然對這個消息感到驚訝，他目光裏閃過一絲欣喜，強壓下唇角揚起的弧度，連連拱手道：
“煩請公公轉稟，此等祭天祀祖的大禮，唯有真龍天子可主，今上雖幼，然有太後和攝政王輔佐，臣不敢僭越。”
王公公似是早就猜準安賢王的說辭，笑吟吟奉上錦盒：“攝政天有言，親王貴為聖上皇叔，又是宗室中輩分最尊之人。如今皇上年幼，太後鳳體違和，為保佛塔大典圓滿，特請親王暫擱虛禮。”
精美的寶珠鈕弦紋錦盒在日光下閃耀著華光，形狀和大小都像是禦案上的玉璽。
“既然皇上和太後都應允了，皇叔你就去吧。”
“是啊，若是由皇叔主持這場大典，我們心裏也能舒坦些。”
在周圍皇室宗親的一句句催促聲下，安賢王眉開眼笑接過裝著舍利子的錦盒。
僧人們誦完經文，安賢王手捧錦盒穿過人群，絳紫色蟒袍下擺掃過漢白玉階，在裊裊升騰的青煙裏，大步走進佛塔。
巍峨佛塔映著藍天，塔身以金漆雕刻上經文，陽光一照，那些經文浮光躍金，宛若佛經裏描繪的聖物。
文武百官紛紛仰著頭，目視高聳入雲的佛塔，無一不被這輝煌氣勢震撼。
楚鴻圖忍不住揚起唇角，覺得自己將來的仕途就如這佛塔般一片光輝燦爛。
忽而間，飛檐懸掛的金鈴一陣搖晃，發出叮叮當當清脆的聲音。
“咦，莫非又要起風了？”
在場大臣們趕緊抓緊官帽，可等待了一會，卻並未感到有風刮來。
金鈴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烈搖晃，清脆的鈴聲逐漸化作一片刺耳的嘶鳴，伴隨著木板擠壓的哢嚓聲。
距離佛塔較近的幾位大臣終於察覺出不對，面色驟然一變，驚呼道：“是...是佛塔在搖晃！”
話音剛落，只見安賢王神色倉皇從佛塔裏飛奔出來，手裏全然不見錦盒的蹤影，口中胡亂喊著：
“要塌了，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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