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繩之以法 將來九泉之下，本宮...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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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繩之以法 將來九泉之下，本宮...又……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楚月鳶在攝政王身邊待久了，深得男子不怒自威的精髓，她端起茶盞, 清粼粼的烏眸掃過廳堂裏的陶，林兩家人，黛眉輕壓，語氣清清冷冷：
“今日本是謝小世子的生辰宴, 前廳還在招待賓客, 醇郡王特意將你們安置在此處內廳商議, 正是為顧全陶，林兩府的體面，還望諸位不要辜負郡王的良苦用心。”
平日裏在攝政王的威嚴氣勢下, 小太後從來都是嬌滴滴的好脾氣模樣，然而此時女子明眸輕瞇，視線銳利, 周身驟然迸發出君主的威儀，倒叫眾人心頭一顫。
謝譽率先反應過來, 趕緊把林學士手上的刀奪下來, 低聲規勸：“令千金名節最大，還望林兄...三思而行！”
林學士狠狠剮了一眼躲在柱子後的陶世子, 陰沈著臉坐回去。
楚月鳶淺啜幾口茶, 不疾不徐放下茶盞, 沖胡大人示意道：“大人, 你可以繼續了。”
“是...下官遵命。”
胡大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想要喝口茶潤潤嗓子，手在桌案上又摸了一空，只得幹咳兩聲。
因白鷺是林鈺貞的貼身侍女, 為防止二人串供，胡大人命人將白鷺關進柴房記錄口供。
而後，胡大人又派遣一隊人馬去排查雅軒的七間客房，尋找那個被鎖在屋子裏的孩童。
白鷺的口供與林鈺貞陳情的內容幾乎一致，接下來只要找到那個啼哭的孩童，便能證實林鈺貞走進柒祥客房只是一場意外，並非是與陶世子私會，就此定下陶世子的非禮罪。
然而侍衛將整個雅軒翻個底朝天，甚至暗中盤問過筵席上所有攜帶兒女的賓客，並未發現有走失的孩童。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悄然流逝，陶世子眼底的得意之色愈發囂張，若非腿還疼著，他就要春風得意地翹起二郎腿。
林鈺貞臉上血色漸漸消退，她緊緊盯著門外，迫切等待那個能證明自己清白的孩童出現。
半個時辰後，林家派出去的幾個小廝苦垂頭喪氣歸來。
陶世子拄著拐杖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沖林鈺貞擠眉弄眼道：
“不知林妹妹是何時對我芳心暗許，可是瞧見我上次在京郊馬球會上大顯神威？唉...妹妹若是想與我親近，何必扯什麽聽到小孩啼哭的謊話。”
林鈺貞嘴唇咬出鮮血，她眼中含淚，對天發誓：“胡大人，小女絕對沒說謊，我...我真的聽到客房裏有孩童在啼哭...”
安賢王妃冷眼瞧著林家今日這般作態，心中已然明了這門親事是斷無可能了，既然結不成親家，那便索性將林家徹底踩進泥裏去。
她手撐額角，染著蔻丹的手指在太陽穴處輕點，皮笑肉不笑：
“這麽多下人尋了大半日，偏就找不到你說的那個孩童？依我看，分明是你與遠恒私會被人撞破，為保全自己貞潔烈女的名聲，就把臟水都往遠恒身上潑！”
“不是的...不是的...” 林鈺貞用力搖頭，接踵而來的壓力，她快要承受不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更是止不住顫抖，宛若一株快要雕零的花朵。
林學士拍案而起，指著安賢王妃的鼻子罵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眼見又要吵起來，楚月鳶重重放下茶盞，打斷二人爭執。
她垂下眼眸，註視著六神無主的林鈺貞，溫言出聲：“林小姐，你聽到屋裏的孩童啼哭時，可曾問過他是誰家的小公子？”
林鈺貞望著小太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不禁被對方平靜的語氣安撫下紛亂心緒，她擰起秀眉，努力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臣女問過，可那孩童只是一味地哭泣，還不斷重覆一句話：‘救命，救命，放我出去’。”
胡大人低下頭翻起白鷺的口供，點點頭道：“不錯，林小姐的侍女也承認關在屋裏的孩童說過這句話。”
安賢王妃不屑冷哼一聲：“她們主仆二人早就商量好了，汙蔑人話術當然是一樣的，如今翻邊整個郡王府都找不人，莫非那孩童還能長出翅膀飛了不成？”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楚月鳶指輕輕叩擊著玉瓷盞壁，腦中忽而靈光一現，她趕緊問道：“林小姐撞開門後，可有在屋內瞧見什麽活物飛禽？不算陶世子...”
陶世子張了張口，一時間覺得小太後這是在拐彎抹角罵自己。
林鈺貞面露驚訝：“太後怎麽知道....臣女記得翹頭桌案上落著一只模樣奇特的鸚哥，臣女打開房門後，這只鸚哥就飛出屋去。”
原是如此....
楚月鳶眉心舒展，她側頭看向胡大人，彎唇淺笑：“本宮可以為林小姐作證，她的確聽到孩童的求救聲。”
胡大人神色茫然：“可...太後適才不是說，您與林小姐是在桂花林裏撞見的？”
“不錯，本宮還在林間碰到了那個‘孩童’！”
楚月鳶向眾人娓娓道來方才遇見那只紫頂鸚哥的經過，解釋道：“林小姐未曾親眼瞧見那鸚哥學舌，只聽它聲調尖細，誤以為是孩童呼救，這才以為有人被困在客房之中。”
安賢王妃顯然不相信小太後這番說辭，陰陽怪氣笑了笑：
“太後適才還說臣妾是訟棍，現在為幫林家脫罪，真是什麽荒謬故事都能編出來！倒是撰寫話本的好手呢！”
楚月鳶掀眸看向安賢王妃，語氣坦然：“想要證實本宮的話不難，胡大人可以派人去柒祥客房裏查看，那張翹頭桌案上應還留有痕跡。再者，本宮可以和林小姐各自在紙上臨摹出那只鸚哥，若是畫得一致，便足以證明我們碰上同一只學舌的鸚哥。”
胡大人連連點頭，立刻遣人再去一趟雅軒搜查。
朱氏收到夫君遞來的眼神，吩咐下人取來紙張筆墨，並安排好兩間書房供小太後和林鈺貞作畫。
當小廝拿著一根翠綠色羽毛回來時，楚月鳶和林鈺貞二人的畫作也已完成。
胡大人取來兩張畫做比較，只見畫上的兩只鸚鵡都是紫頂紅嘴，翠綠色的翅膀，頸部環繞著一整圈黑色的線條，幾乎是一摸一樣。
林鈺貞和陶世子是前後腳撞上小太後，期間林鈺貞並未提起鸚哥的事。
眼下林小姐和小太後所繪的鸚哥羽色紋路分毫不差，若非親眼所見，斷不可能描摹得如此相似，由此斷定，那只能模仿人言的紫頭鸚哥確實存在。
林家夫婦情緒激動，林學士眼眶通紅，躬身朝小太後深深行了一禮，林夫人更是泣不成聲，拉過女兒跟在夫君身後行大禮，感激道：
“多謝太後殿下明察秋毫，還小女清白！”
眼見所有的證據都倒向林家，安賢王妃面色鐵青，她眼底中閃過一抹精光，忽而展顏笑了笑：
“嘿，鬧騰上這大半日，這罪魁禍首竟是個學人說話的鸚哥！”
她擡手輕撫鬢邊步搖，嘆息道：“只是那畜生飛走了，眼下沒了最關鍵的證據，僅憑根羽毛和兩幅畫就要定人罪過，胡大人，您說這會不會太兒戲了？”
在林，陶兩家人恨不得要吃人的視線下，胡大人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一時陷入兩難，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個所以然來。
楚月鳶眉心微蹙：“王妃此言何意？”
安賢王妃眼角的笑紋愈深，故作為難道：“林小姐這非禮的罪名扣得實太大，除非能抓到那只會說話的鳥兒，否則我們陶家豈能白受一身汙名。只是這官司拖得久了，難免要鬧得滿城風雨，遠恒一個男子倒無妨，左右不過是給人添上談資，倒是林小姐白璧無瑕的名聲...”
林夫人忙將女兒護在懷裏，冷聲打斷：“王妃是在威脅我們嗎？”
安賢王妃輕笑了一下：
“太後殿下和胡大人都在呢，我那裏敢威脅林夫人，只是想同你們說清楚這其中的利害，唉...要說咱們兩家都是遭了無妄之災，林小姐錯將鸚哥叫聲當成孩童求救，遠恒誤把林小姐認成求寵的舞姬，這都是誤會啊！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何必要鬧到大理寺呢？”
林鈺貞從母親懷裏掙脫出來，她怒視安賢王妃那張透著虛偽笑意的臉，顫抖的聲音裏壓抑著憤怒：
“王妃怎可將這兩件事相提並論，陶世子將我強擄入室時，我分明報過家門，苦苦哀求他放開我，可他卻說..就算是我是天家之女，也休想逃過他的掌心！”
她雙目赤紅，一字一頓道：“他對我的傷害，絕非一句誤會就能遮掩過去。”
安賢王妃唇角仍是上揚的弧度，眼神卻冷下來，輕哧道：“看來林小姐是執意要鬧上公堂。也罷，反正尋不到那只鸚哥，咱們便慢慢耗著，耗到京城人盡皆知，本妃倒要瞧瞧，沈家還願不願要你個貞潔烈女？”
林鈺貞張了張口，卻是如鯁在喉，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
她渾身發顫，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荒謬和悲涼，堂堂的皇親國戚，心卻比市井的潑皮無賴還要腌臜上百倍。
安賢王妃瞧見林家小女的反應，臉上又換上了溫和的笑容，她繞過林鈺貞，對著林家夫婦推心置腹道：
“咱們兩家都是簪纓世族，何必為這點子誤會爭得兩敗俱傷。不如這般，今日之事，咱們立個文書各自按下。陶家那邊，自有族中耆老用家法管教這個孽障。你們林家也高擡貴手，在文書中承諾不會追責此事，這樣，你家千金保全清譽，我們陶府也留幾分體面，豈不兩全？”
身為局外人，楚月鳶都快要被安賢王妃打飛的算盤珠子蹦到臉上，可她又不得不佩服安賢王妃句句話都拿捏住林家的軟肋。
此案缺少最關鍵的證據，鸚哥不是人，既無戶籍可查，又無蹤跡可循，一夜就能飛出百裏，想要在茫茫天際尋到一只鸚哥，無異於是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況且這案子拖得越久，對林家越不利。
果然如楚月鳶所料，林家夫婦對視一眼，眼底俱是掙紮之色。
林夫人手裏的帕子都快被絞爛，林學士額角青筋不斷跳動，良久，二人終是長嘆一聲，頹然點頭。
“母親，我不願...這不公允！”
林鈺貞潸然淚下，此前她被陶世子羞辱，被安賢王妃潑臟水，在眾人面前把受辱的經過反覆提起，她都堅持忍著沒有留下眼淚，可面對這個結果，她再難壓抑心裏的委屈，大顆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林夫人心疼地抱住女兒，哽咽道：“傻孩子，這世間何曾對女子公允過...”
楚月鳶看向抱頭痛哭的林家母女，心中感慨萬千。
是啊，這世間何曾對女子公允過？
楚書珩以夫君之名玷汙了胡氏，就算告倒京兆府，世人只會嘲諷胡氏瘋了，夫妻之間的敦倫，何來的情願與不情願。
陶遠恒以醉酒為由對林鈺貞行不軌，鐵證如山，可就因為女子名節不得有染，迫使她把滿腹冤屈往肚子裏咽，從此餘生都要困在這一日的夢魘裏。
楚月鳶又將目光移到陶世子身上，見他嘴角噙著輕佻的弧度，那笑幾乎要扯到耳根去，哪裏有一絲悔改的態度。
她不動聲色將茶盞送到唇邊，斂下眼底閃爍的光芒。
謝譽作為郡王府的家主，順理成章成為林，陶兩家立下文書的公證人。
雙方在契約上按下手印和私章，文書一式三份，其中一份連同雙方的口供留在大理寺歸位卷宗。
陶世子拄著拐杖走上前，神采飛揚落下自己的私印，完事後，他嬉皮笑臉對著林鈺貞道：“林妹妹，今日小生多有得罪，還望妹妹莫要怪罪，改日有空，我請林妹妹吃一盞茶賠罪。”
林鈺貞面無表情靠在母親肩頭，她眼神空洞，仿若沒有聽到陶世子的輕佻言語，活像一個破碎的傀儡紙人。
陶世子討了個沒趣，鼻孔冷哼一聲。
文書裏約定林，陶兩家人要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卻未禁止旁人議論，他身邊的權貴子弟那麽多，只要他在酒酣耳熱之際漏出一言半語，自有人會添油加醋，將這段風流韻事編得活色生香。
林家這個小賤人想讓他坐牢，做夢吧！看他怎麽搞爛她的名聲！
林，陶兩家人各自收好文書，此案就算是終結，胡大人用來拭汗的絹帕都已濕透，他長舒出一口氣，整理起案頭的文書。
林夫人攙扶著失魂的林鈺貞正欲離去，身後傳來小太後輕柔的喚聲：“林小姐留步，本宮還需你為我作證。”
林鈺貞茫然轉過身，紅腫的雙眼噙著一絲不解。
安賢王妃猶心林家反悔，揣著文書想盡快離開此地，卻在廳門前被兩名浮屠軍提劍阻攔，於是轉過頭來，挑眉道：
“太後殿下...您這是何意啊？”
楚月鳶並未回答，而是看向對面的胡大人，眼眸輕彎：“本宮要向胡大人指控一人，不知大人可願為我主持公道？”
胡大人趕緊起身，下拜行禮：“臣當然願意，敢問太後殿下要控告何人？”
楚月鳶掀起眼簾，清寒的眸子閃過一絲冷意。
她掃過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唇角浮起一抹清淺的弧度：“本宮要控告陶遠恒欺辱寡後，犯下大不敬之罪。”
此言一出，滿堂眾人皆是瞠目結舌。
安賢王妃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太後可是吃醉了酒？遠恒今個剛遇見到殿下，還未來得及行禮，就被殿下身邊的侍衛打傷了腿，他...何來的輕慢之舉啊！”
楚月鳶從容拾起桌案上的卷宗，不緊不慢翻開幾頁，對著上面書寫的口供念道：“陶遠恒追逐出林，見二姝在前，遂揚聲調笑曰：佳人何不投懷，令吾憐之？”
“這份供詞下面還有陶世子按下的手印和私章，胡大人，你說這份卷宗能不能作為陶遠恒對本宮出言不敬的證據？”
胡大人汗如雨下，也顧不上拿絲帕，幹脆直接用袖擺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這...當然能算作證據。”
“那該當以何罪論處？”
“...臣子對君主出言不敬，以下犯上，依律當處絞刑。”
適才還沾沾自喜的陶世子頓時傻了眼，剩下的那條好腿也跟著哆嗦起來，晃晃悠悠拄不穩拐杖，撲通一下癱在地上。
林氏夫婦冷眼瞧著浪蕩子的狼狽模樣，胸中郁結不由消散，眼底流露出快意之色。
安賢王妃急忙上前辯解：“殿下明鑒，遠恒酒後失言，實非本意，還請殿下不要同他這種糊塗人一般見識。”
楚月鳶黛眉輕折，嘆聲道：“本宮若是尋常寡婦，自然不會同他計較...”
她捏著絹帕輕輕擦拭濕潤的眼角，嗓音低啞：
“本宮乃是先帝遺孀，身系皇家體統，陶世子對本宮出言輕慢，便是褻瀆先帝的在天之靈。當年宮亂時，先帝為護我而歿於逆賊刀下，而今我卻不能替先帝維護住清譽，將來九泉之下，本宮...又有何顏面與先帝相見...”
淚珠順著女子瓷白面頰簌簌而落，梨花落雨之態顯得傷心欲絕。
安賢王妃眼見小太後拿著先帝的名號惺惺作態，心裏郁悶至極，暗罵以她與攝政王廝混的程度，只怕先帝腦袋上的綠光在九泉之下都能當長明燈使了。
楚月鳶輕拭腮邊淚痕，幽幽嘆息：“唉，若是因本宮這個寡婦的名聲，便要了陶家公子的性命，卻是不值當，況且論起輩分，本宮還是陶公子的長輩...”
安賢王妃眼神一亮，忙笑臉迎合：“正是，殿下是臣妾的皇嫂，當然也是遠恒的...”
楚月鳶補充道：“不敬長輩者，罪加一等。”
安賢王妃：....
楚月鳶收起手帕，細指輕攏鳳紋袖擺，雙眸清亮，語氣淡淡：“不如就改為流刑。”
安賢王妃欲再分辨幾句，可謝譽趕在她前面拱手感慨起來：“殿下寬宏大量，開恩赦免陶世子的死罪，陶家上下必當感恩戴德，來日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願如郡王所言，那今日便先將陶世子收監大理寺，至於流徙之地... 楚月鳶略一沈吟：“便交由刑部議處，胡大人以為呢？”
胡大人能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孰輕孰重，他心裏還是拎得清楚。
從小太後和醇郡王的對話裏，他已經摸清當前的局勢，更何況小太後身後還有位他更得罪不起的閻羅。
胡大人挺起腰板，額頭也不流汗了，聲音底氣也足了，正色道：“來人啊，將陶世...將罪人陶遠恒收押入監。”
直至被兩名差役扣上沈甸甸的鐐鎖，陶世子才如夢初醒自己要淪為階下囚，他滿臉驚恐對安賢王妃大喊道：
“阿姐，阿姐救我啊！”
安賢王妃咬著後槽牙偏過臉，這個蠢貨，竟將自己的罪證記錄在卷宗裏，真是蠢到無藥可救！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讓王爺去刑部打點，好將弟弟流徙至京畿附近，免遭皮肉之苦。
“臣妾先行告退。”
安賢王妃表面恭順行禮，實則暗暗在心裏記下這一筆賬，發誓將來必定要小太後千百倍的還回來。
陶家人悻悻離去後，林家夫婦擁著女兒激動而泣。
陶世子流徙出京的處置，對林家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陶家要忙著在刑部下功夫，一時半刻無暇構陷林家，這場風波就能悄然平息下來，縱使日後陶家欲翻舊賬，然肇事者遠在千裏之外，鞭長莫及，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林鈺貞蒼白的雙頰漸漸浮起一抹血色，她怔怔望向正與胡大人敘話的小太後，黯淡的眼底重新有了光亮，宛若枯木逢春般重現生機。
林學士撩開衣擺，跪地叩首，語氣異常鄭重：“臣叩謝太後！多謝殿下今日為小女正名，臣感激不盡，願竭力追隨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楚月鳶漫不經心轉動腕間的絞絲羊脂玉鐲，彎眸淺笑：
“今個諸事繁多，林大人不如早些帶夫人和林小姐回府休息。”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安賢王妃落在黃花梨案頭的團扇，繼而道：“時難得而易失，還望大人莫要錯失良機。”
林學士臉上閃過一絲異色，轉而明白小太後話中的用意，死人的嘴巴遠比活人要嚴實，陶世子流徙出京，於林家而言何嘗不是一個永絕後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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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楚月鳶在攝政王身邊待久了，深得男子不怒自威的精髓，她端起茶盞, 清粼粼的烏眸掃過廳堂裏的陶，林兩家人，黛眉輕壓，語氣清清冷冷：
“今日本是謝小世子的生辰宴, 前廳還在招待賓客, 醇郡王特意將你們安置在此處內廳商議, 正是為顧全陶，林兩府的體面，還望諸位不要辜負郡王的良苦用心。”
平日裏在攝政王的威嚴氣勢下, 小太後從來都是嬌滴滴的好脾氣模樣，然而此時女子明眸輕瞇，視線銳利, 周身驟然迸發出君主的威儀，倒叫眾人心頭一顫。
謝譽率先反應過來, 趕緊把林學士手上的刀奪下來, 低聲規勸：“令千金名節最大，還望林兄...三思而行！”
林學士狠狠剮了一眼躲在柱子後的陶世子, 陰沈著臉坐回去。
楚月鳶淺啜幾口茶, 不疾不徐放下茶盞, 沖胡大人示意道：“大人, 你可以繼續了。”
“是...下官遵命。”
胡大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想要喝口茶潤潤嗓子，手在桌案上又摸了一空，只得幹咳兩聲。
因白鷺是林鈺貞的貼身侍女, 為防止二人串供，胡大人命人將白鷺關進柴房記錄口供。
而後，胡大人又派遣一隊人馬去排查雅軒的七間客房，尋找那個被鎖在屋子裏的孩童。
白鷺的口供與林鈺貞陳情的內容幾乎一致，接下來只要找到那個啼哭的孩童，便能證實林鈺貞走進柒祥客房只是一場意外，並非是與陶世子私會，就此定下陶世子的非禮罪。
然而侍衛將整個雅軒翻個底朝天，甚至暗中盤問過筵席上所有攜帶兒女的賓客，並未發現有走失的孩童。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悄然流逝，陶世子眼底的得意之色愈發囂張，若非腿還疼著，他就要春風得意地翹起二郎腿。
林鈺貞臉上血色漸漸消退，她緊緊盯著門外，迫切等待那個能證明自己清白的孩童出現。
半個時辰後，林家派出去的幾個小廝苦垂頭喪氣歸來。
陶世子拄著拐杖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沖林鈺貞擠眉弄眼道：
“不知林妹妹是何時對我芳心暗許，可是瞧見我上次在京郊馬球會上大顯神威？唉...妹妹若是想與我親近，何必扯什麽聽到小孩啼哭的謊話。”
林鈺貞嘴唇咬出鮮血，她眼中含淚，對天發誓：“胡大人，小女絕對沒說謊，我...我真的聽到客房裏有孩童在啼哭...”
安賢王妃冷眼瞧著林家今日這般作態，心中已然明了這門親事是斷無可能了，既然結不成親家，那便索性將林家徹底踩進泥裏去。
她手撐額角，染著蔻丹的手指在太陽穴處輕點，皮笑肉不笑：
“這麽多下人尋了大半日，偏就找不到你說的那個孩童？依我看，分明是你與遠恒私會被人撞破，為保全自己貞潔烈女的名聲，就把臟水都往遠恒身上潑！”
“不是的...不是的...” 林鈺貞用力搖頭，接踵而來的壓力，她快要承受不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更是止不住顫抖，宛若一株快要雕零的花朵。
林學士拍案而起，指著安賢王妃的鼻子罵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眼見又要吵起來，楚月鳶重重放下茶盞，打斷二人爭執。
她垂下眼眸，註視著六神無主的林鈺貞，溫言出聲：“林小姐，你聽到屋裏的孩童啼哭時，可曾問過他是誰家的小公子？”
林鈺貞望著小太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不禁被對方平靜的語氣安撫下紛亂心緒，她擰起秀眉，努力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臣女問過，可那孩童只是一味地哭泣，還不斷重覆一句話：‘救命，救命，放我出去’。”
胡大人低下頭翻起白鷺的口供，點點頭道：“不錯，林小姐的侍女也承認關在屋裏的孩童說過這句話。”
安賢王妃不屑冷哼一聲：“她們主仆二人早就商量好了，汙蔑人話術當然是一樣的，如今翻邊整個郡王府都找不人，莫非那孩童還能長出翅膀飛了不成？”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楚月鳶指輕輕叩擊著玉瓷盞壁，腦中忽而靈光一現，她趕緊問道：“林小姐撞開門後，可有在屋內瞧見什麽活物飛禽？不算陶世子...”
陶世子張了張口，一時間覺得小太後這是在拐彎抹角罵自己。
林鈺貞面露驚訝：“太後怎麽知道....臣女記得翹頭桌案上落著一只模樣奇特的鸚哥，臣女打開房門後，這只鸚哥就飛出屋去。”
原是如此....
楚月鳶眉心舒展，她側頭看向胡大人，彎唇淺笑：“本宮可以為林小姐作證，她的確聽到孩童的求救聲。”
胡大人神色茫然：“可...太後適才不是說，您與林小姐是在桂花林裏撞見的？”
“不錯，本宮還在林間碰到了那個‘孩童’！”
楚月鳶向眾人娓娓道來方才遇見那只紫頂鸚哥的經過，解釋道：“林小姐未曾親眼瞧見那鸚哥學舌，只聽它聲調尖細，誤以為是孩童呼救，這才以為有人被困在客房之中。”
安賢王妃顯然不相信小太後這番說辭，陰陽怪氣笑了笑：
“太後適才還說臣妾是訟棍，現在為幫林家脫罪，真是什麽荒謬故事都能編出來！倒是撰寫話本的好手呢！”
楚月鳶掀眸看向安賢王妃，語氣坦然：“想要證實本宮的話不難，胡大人可以派人去柒祥客房裏查看，那張翹頭桌案上應還留有痕跡。再者，本宮可以和林小姐各自在紙上臨摹出那只鸚哥，若是畫得一致，便足以證明我們碰上同一只學舌的鸚哥。”
胡大人連連點頭，立刻遣人再去一趟雅軒搜查。
朱氏收到夫君遞來的眼神，吩咐下人取來紙張筆墨，並安排好兩間書房供小太後和林鈺貞作畫。
當小廝拿著一根翠綠色羽毛回來時，楚月鳶和林鈺貞二人的畫作也已完成。
胡大人取來兩張畫做比較，只見畫上的兩只鸚鵡都是紫頂紅嘴，翠綠色的翅膀，頸部環繞著一整圈黑色的線條，幾乎是一摸一樣。
林鈺貞和陶世子是前後腳撞上小太後，期間林鈺貞並未提起鸚哥的事。
眼下林小姐和小太後所繪的鸚哥羽色紋路分毫不差，若非親眼所見，斷不可能描摹得如此相似，由此斷定，那只能模仿人言的紫頭鸚哥確實存在。
林家夫婦情緒激動，林學士眼眶通紅，躬身朝小太後深深行了一禮，林夫人更是泣不成聲，拉過女兒跟在夫君身後行大禮，感激道：
“多謝太後殿下明察秋毫，還小女清白！”
眼見所有的證據都倒向林家，安賢王妃面色鐵青，她眼底中閃過一抹精光，忽而展顏笑了笑：
“嘿，鬧騰上這大半日，這罪魁禍首竟是個學人說話的鸚哥！”
她擡手輕撫鬢邊步搖，嘆息道：“只是那畜生飛走了，眼下沒了最關鍵的證據，僅憑根羽毛和兩幅畫就要定人罪過，胡大人，您說這會不會太兒戲了？”
在林，陶兩家人恨不得要吃人的視線下，胡大人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一時陷入兩難，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個所以然來。
楚月鳶眉心微蹙：“王妃此言何意？”
安賢王妃眼角的笑紋愈深，故作為難道：“林小姐這非禮的罪名扣得實太大，除非能抓到那只會說話的鳥兒，否則我們陶家豈能白受一身汙名。只是這官司拖得久了，難免要鬧得滿城風雨，遠恒一個男子倒無妨，左右不過是給人添上談資，倒是林小姐白璧無瑕的名聲...”
林夫人忙將女兒護在懷裏，冷聲打斷：“王妃是在威脅我們嗎？”
安賢王妃輕笑了一下：
“太後殿下和胡大人都在呢，我那裏敢威脅林夫人，只是想同你們說清楚這其中的利害，唉...要說咱們兩家都是遭了無妄之災，林小姐錯將鸚哥叫聲當成孩童求救，遠恒誤把林小姐認成求寵的舞姬，這都是誤會啊！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何必要鬧到大理寺呢？”
林鈺貞從母親懷裏掙脫出來，她怒視安賢王妃那張透著虛偽笑意的臉，顫抖的聲音裏壓抑著憤怒：
“王妃怎可將這兩件事相提並論，陶世子將我強擄入室時，我分明報過家門，苦苦哀求他放開我，可他卻說..就算是我是天家之女，也休想逃過他的掌心！”
她雙目赤紅，一字一頓道：“他對我的傷害，絕非一句誤會就能遮掩過去。”
安賢王妃唇角仍是上揚的弧度，眼神卻冷下來，輕哧道：“看來林小姐是執意要鬧上公堂。也罷，反正尋不到那只鸚哥，咱們便慢慢耗著，耗到京城人盡皆知，本妃倒要瞧瞧，沈家還願不願要你個貞潔烈女？”
林鈺貞張了張口，卻是如鯁在喉，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
她渾身發顫，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荒謬和悲涼，堂堂的皇親國戚，心卻比市井的潑皮無賴還要腌臜上百倍。
安賢王妃瞧見林家小女的反應，臉上又換上了溫和的笑容，她繞過林鈺貞，對著林家夫婦推心置腹道：
“咱們兩家都是簪纓世族，何必為這點子誤會爭得兩敗俱傷。不如這般，今日之事，咱們立個文書各自按下。陶家那邊，自有族中耆老用家法管教這個孽障。你們林家也高擡貴手，在文書中承諾不會追責此事，這樣，你家千金保全清譽，我們陶府也留幾分體面，豈不兩全？”
身為局外人，楚月鳶都快要被安賢王妃打飛的算盤珠子蹦到臉上，可她又不得不佩服安賢王妃句句話都拿捏住林家的軟肋。
此案缺少最關鍵的證據，鸚哥不是人，既無戶籍可查，又無蹤跡可循，一夜就能飛出百裏，想要在茫茫天際尋到一只鸚哥，無異於是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況且這案子拖得越久，對林家越不利。
果然如楚月鳶所料，林家夫婦對視一眼，眼底俱是掙紮之色。
林夫人手裏的帕子都快被絞爛，林學士額角青筋不斷跳動，良久，二人終是長嘆一聲，頹然點頭。
“母親，我不願...這不公允！”
林鈺貞潸然淚下，此前她被陶世子羞辱，被安賢王妃潑臟水，在眾人面前把受辱的經過反覆提起，她都堅持忍著沒有留下眼淚，可面對這個結果，她再難壓抑心裏的委屈，大顆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林夫人心疼地抱住女兒，哽咽道：“傻孩子，這世間何曾對女子公允過...”
楚月鳶看向抱頭痛哭的林家母女，心中感慨萬千。
是啊，這世間何曾對女子公允過？
楚書珩以夫君之名玷汙了胡氏，就算告倒京兆府，世人只會嘲諷胡氏瘋了，夫妻之間的敦倫，何來的情願與不情願。
陶遠恒以醉酒為由對林鈺貞行不軌，鐵證如山，可就因為女子名節不得有染，迫使她把滿腹冤屈往肚子裏咽，從此餘生都要困在這一日的夢魘裏。
楚月鳶又將目光移到陶世子身上，見他嘴角噙著輕佻的弧度，那笑幾乎要扯到耳根去，哪裏有一絲悔改的態度。
她不動聲色將茶盞送到唇邊，斂下眼底閃爍的光芒。
謝譽作為郡王府的家主，順理成章成為林，陶兩家立下文書的公證人。
雙方在契約上按下手印和私章，文書一式三份，其中一份連同雙方的口供留在大理寺歸位卷宗。
陶世子拄著拐杖走上前，神采飛揚落下自己的私印，完事後，他嬉皮笑臉對著林鈺貞道：“林妹妹，今日小生多有得罪，還望妹妹莫要怪罪，改日有空，我請林妹妹吃一盞茶賠罪。”
林鈺貞面無表情靠在母親肩頭，她眼神空洞，仿若沒有聽到陶世子的輕佻言語，活像一個破碎的傀儡紙人。
陶世子討了個沒趣，鼻孔冷哼一聲。
文書裏約定林，陶兩家人要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卻未禁止旁人議論，他身邊的權貴子弟那麽多，只要他在酒酣耳熱之際漏出一言半語，自有人會添油加醋，將這段風流韻事編得活色生香。
林家這個小賤人想讓他坐牢，做夢吧！看他怎麽搞爛她的名聲！
林，陶兩家人各自收好文書，此案就算是終結，胡大人用來拭汗的絹帕都已濕透，他長舒出一口氣，整理起案頭的文書。
林夫人攙扶著失魂的林鈺貞正欲離去，身後傳來小太後輕柔的喚聲：“林小姐留步，本宮還需你為我作證。”
林鈺貞茫然轉過身，紅腫的雙眼噙著一絲不解。
安賢王妃猶心林家反悔，揣著文書想盡快離開此地，卻在廳門前被兩名浮屠軍提劍阻攔，於是轉過頭來，挑眉道：
“太後殿下...您這是何意啊？”
楚月鳶並未回答，而是看向對面的胡大人，眼眸輕彎：“本宮要向胡大人指控一人，不知大人可願為我主持公道？”
胡大人趕緊起身，下拜行禮：“臣當然願意，敢問太後殿下要控告何人？”
楚月鳶掀起眼簾，清寒的眸子閃過一絲冷意。
她掃過那張得意忘形的臉，唇角浮起一抹清淺的弧度：“本宮要控告陶遠恒欺辱寡後，犯下大不敬之罪。”
此言一出，滿堂眾人皆是瞠目結舌。
安賢王妃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臉：“太後可是吃醉了酒？遠恒今個剛遇見到殿下，還未來得及行禮，就被殿下身邊的侍衛打傷了腿，他...何來的輕慢之舉啊！”
楚月鳶從容拾起桌案上的卷宗，不緊不慢翻開幾頁，對著上面書寫的口供念道：“陶遠恒追逐出林，見二姝在前，遂揚聲調笑曰：佳人何不投懷，令吾憐之？”
“這份供詞下面還有陶世子按下的手印和私章，胡大人，你說這份卷宗能不能作為陶遠恒對本宮出言不敬的證據？”
胡大人汗如雨下，也顧不上拿絲帕，幹脆直接用袖擺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這...當然能算作證據。”
“那該當以何罪論處？”
“...臣子對君主出言不敬，以下犯上，依律當處絞刑。”
適才還沾沾自喜的陶世子頓時傻了眼，剩下的那條好腿也跟著哆嗦起來，晃晃悠悠拄不穩拐杖，撲通一下癱在地上。
林氏夫婦冷眼瞧著浪蕩子的狼狽模樣，胸中郁結不由消散，眼底流露出快意之色。
安賢王妃急忙上前辯解：“殿下明鑒，遠恒酒後失言，實非本意，還請殿下不要同他這種糊塗人一般見識。”
楚月鳶黛眉輕折，嘆聲道：“本宮若是尋常寡婦，自然不會同他計較...”
她捏著絹帕輕輕擦拭濕潤的眼角，嗓音低啞：
“本宮乃是先帝遺孀，身系皇家體統，陶世子對本宮出言輕慢，便是褻瀆先帝的在天之靈。當年宮亂時，先帝為護我而歿於逆賊刀下，而今我卻不能替先帝維護住清譽，將來九泉之下，本宮...又有何顏面與先帝相見...”
淚珠順著女子瓷白面頰簌簌而落，梨花落雨之態顯得傷心欲絕。
安賢王妃眼見小太後拿著先帝的名號惺惺作態，心裏郁悶至極，暗罵以她與攝政王廝混的程度，只怕先帝腦袋上的綠光在九泉之下都能當長明燈使了。
楚月鳶輕拭腮邊淚痕，幽幽嘆息：“唉，若是因本宮這個寡婦的名聲，便要了陶家公子的性命，卻是不值當，況且論起輩分，本宮還是陶公子的長輩...”
安賢王妃眼神一亮，忙笑臉迎合：“正是，殿下是臣妾的皇嫂，當然也是遠恒的...”
楚月鳶補充道：“不敬長輩者，罪加一等。”
安賢王妃：....
楚月鳶收起手帕，細指輕攏鳳紋袖擺，雙眸清亮，語氣淡淡：“不如就改為流刑。”
安賢王妃欲再分辨幾句，可謝譽趕在她前面拱手感慨起來：“殿下寬宏大量，開恩赦免陶世子的死罪，陶家上下必當感恩戴德，來日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願如郡王所言，那今日便先將陶世子收監大理寺，至於流徙之地... 楚月鳶略一沈吟：“便交由刑部議處，胡大人以為呢？”
胡大人能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孰輕孰重，他心裏還是拎得清楚。
從小太後和醇郡王的對話裏，他已經摸清當前的局勢，更何況小太後身後還有位他更得罪不起的閻羅。
胡大人挺起腰板，額頭也不流汗了，聲音底氣也足了，正色道：“來人啊，將陶世...將罪人陶遠恒收押入監。”
直至被兩名差役扣上沈甸甸的鐐鎖，陶世子才如夢初醒自己要淪為階下囚，他滿臉驚恐對安賢王妃大喊道：
“阿姐，阿姐救我啊！”
安賢王妃咬著後槽牙偏過臉，這個蠢貨，竟將自己的罪證記錄在卷宗裏，真是蠢到無藥可救！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讓王爺去刑部打點，好將弟弟流徙至京畿附近，免遭皮肉之苦。
“臣妾先行告退。”
安賢王妃表面恭順行禮，實則暗暗在心裏記下這一筆賬，發誓將來必定要小太後千百倍的還回來。
陶家人悻悻離去後，林家夫婦擁著女兒激動而泣。
陶世子流徙出京的處置，對林家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陶家要忙著在刑部下功夫，一時半刻無暇構陷林家，這場風波就能悄然平息下來，縱使日後陶家欲翻舊賬，然肇事者遠在千裏之外，鞭長莫及，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林鈺貞蒼白的雙頰漸漸浮起一抹血色，她怔怔望向正與胡大人敘話的小太後，黯淡的眼底重新有了光亮，宛若枯木逢春般重現生機。
林學士撩開衣擺，跪地叩首，語氣異常鄭重：“臣叩謝太後！多謝殿下今日為小女正名，臣感激不盡，願竭力追隨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楚月鳶漫不經心轉動腕間的絞絲羊脂玉鐲，彎眸淺笑：
“今個諸事繁多，林大人不如早些帶夫人和林小姐回府休息。”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安賢王妃落在黃花梨案頭的團扇，繼而道：“時難得而易失，還望大人莫要錯失良機。”
林學士臉上閃過一絲異色，轉而明白小太後話中的用意，死人的嘴巴遠比活人要嚴實，陶世子流徙出京，於林家而言何嘗不是一個永絕後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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