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孰真孰假 她往日總覺得攝政王行事過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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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孰真孰假 她往日總覺得攝政王行事過於……
林鈺貞不知所措看向母親, 林夫人這才明白安賢王妃心裏打的算盤，可事關女兒清譽，總不能在眾賓客面前鬧開, 只能攥緊手中帕子，面上維持著得體的淺笑：
“這臺上的戲開始了，咱們還是先看戲罷...”
安賢王不願放過這個好機會，她親熱拉著林鈺貞的手, 一直盯著飲茶的小太後, 臉上皮笑肉不笑：
“太後和沈大人交情匪淺, 今日又剛好碰上林小姐，不知以您過來人的眼光看，這二位可算是良緣？”
楚月鳶放下茶盞, 心想她適才還是給安賢王妃少夾了兩塊肘子肉，若是被油糊住嗓子，就不會這般呱噪。
她擡起眼眸, 看向神色無措的林鈺貞，微微一笑：“本宮待字閨中時, 曾與林小姐有過幾面之緣。林小姐蕙質蘭心, 才貌雙全且知書達理，堪稱京城閨閣女子的典範, 這般品貌俱佳的貴女, 無論配與哪家高門, 都當是對方門楣有幸。”
林鈺貞望著女子清麗的眉眼, 一時怔住了神。
林夫人忙拉過女兒沖小太後行禮：“小女資質平庸，承蒙殿下金口謬讚，實在愧不敢當。”
安賢王妃不願這場戲輕易翻過去，她眼珠飛快一轉, 又揚起笑臉：“殿下怎麽顧左右而言他呢？臣妾說得是沈家公子，並非京城裏其他...”
可她話剛挑了個頭，忽而被一道稚嫩的聲音給打斷。
蕭允坐在龍椅上，一張小臉緊繃，嗓音雖稚嫩，卻不失帝王威嚴：“你這婦人好生呱噪，先生沒教過你‘觀戲少言’的道理嗎？”
童言無忌，那年幼皇帝的話更是肆無忌憚，一絲一毫都沒有給安賢王妃留情面。
安賢王妃的臉色頓時像打翻的染料缸，五顏六色轉了個遍，訕訕道：“臣妾知道了...”
蕭允揮了揮龍紋袖擺，學著母妃平日裏訓斥他的語氣：“知道就吃韻果，閉上會嘴巴。”
聖旨一出，郡王府的下人端上八寶攢盒，盒子裏頭碼著柿膏兒，杏餅兒，笑靨兒等各色甜齁嗓子的韻果，轉眼就在安賢王妃案幾上堆成了小山。
安賢王妃臉色鐵青咬了一口韻果，暗罵龍鳳椅上的母子雖非親生骨肉，這肚子裏的壞水倒是一脈相承！
眾賓客見戲臺下青衣的熱鬧沒了，便轉頭繼續觀看戲臺上刀劍相向的兩位武生。
林鈺貞的心情還未從方才的事端中平息下來，自從沈家欲與林家聯姻的風聲傳出，她便成為京城貴女的眼中釘，肉中刺，無論赴哪家府上的筵席，總會明裏暗裏遭到其他貴女的排擠和刁難。
以前她並非局中人，如今深陷其中，方才真切體會到這裏面心酸和苦楚。
林鈺貞不由對那個時刻都能處之泰然的女子生出幾分欽佩。
“母親，我想去花園裏走一走。”
林夫人聽得女兒低聲請求，明白她想要暫避風頭的心思，遂輕拍她的手背，溫聲叮嚀：“切記讓侍女貼身跟隨，郡王府的花園千回百轉，莫要往僻靜處去。”
“女兒記下了。”
楚月鳶神色平靜觀賞了會戲曲，少頃後，她尋了更衣的由頭離開坐席。
郡王府是在以前長公主府的舊址上重新修葺，除去府邸規制縮減了些，府內的屋舍和景致沒有太多變動。
花園裏的桂花林多年無人看管，反倒生長得愈發旺盛，清風拂過，一簇簇嫩黃色的花蕊沁出馥郁芳香，淡金色的落花鋪面整個鵝卵石小徑，行走在林間，不經意就沾染上滿身花香。
錦潼替楚月鳶掃去肩頭上的落花，見四周無人，她便不再掩飾內心憤慨：
“安賢王妃剛剛一而再，再而三提到沈大人，擺明是想要太後在眾人面前難堪，殿下為何不懲處她？”
楚月鳶略一低頭，繞過那橫擋在面前的花枝，語氣平靜道：“本宮與沈大人本就有過一段過往，此事京城裏的人都清楚，安賢王妃並未說錯話，本宮若因此懲處她，一則顯得心胸狹窄，二則會讓林家下不了臺。若被人添油加醋傳出去，就成了本宮容不下林家，要再牽扯上攝政王，就演變成朝堂上的黨派分立...”
“為一時的口舌之爭，不值得....”
楚月鳶心頭明了，安賢王妃這是認定了楚家已投向安賢王麾下，便想拿她當眾立威。今日想法設法給她下套，欲叫她得罪沈林兩家，從此孤立無援，才會更死心塌地為楚家的前程賣力奔走。
不等臺上的戲碼結束，她便隨便尋了個借口離開坐席，免得和安賢王妃繼續過招。
錦潼聽得暗暗咂舌，覺得這些高門貴婦一個個面慈心善，實則滿心算計，跟她們吃上一頓飯，心累得堪比打上一場戰。
楚月鳶順著鵝卵石小徑閑庭散步，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小徑已至盡頭。再往前，一道月洞門靜靜立著，門後可見一排清雅廂房，那是專供賓客更衣，歇息的雅軒。
二人正準備折返，突然聽到頭頂上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錦潼眼睛尖，率先在開滿淡金色桂花的枝椏間，瞧見一只探頭探腦的鸚哥兒。
她擡手指過去，興奮道：“殿下您快瞧，這只鸚哥真好看，模樣和普通鸚哥都不一樣呢！”
楚月鳶手執緙絲象牙柄團扇遮擋在額間，順著錦潼手指的方向，看見一只羽毛翠綠，頭頂呈紫紅，頸部環繞著一圈黑色線條的鸚哥立在枝頭整理羽毛。
這只紫頂鸚哥膽子挺大，聽到錦潼的聲音，非但沒有驚嚇飛走，還歪起腦袋打量起二人。
蕭允嘴饞，錦潼荷包裏時常備著雲片糕用來哄他，想不到此刻竟派上用途。
她解開荷包，撕出一小片糕點。
紫頂鸚哥抖了抖翅膀，一直爪子緊緊抓住樹枝，另一只爪子微微擡起，似是對錦潼手裏雪白的雲片糕很感興趣。
須臾後，紫頂鸚哥還是沒能忍受住誘惑，展翅從枝頭飛起，在空中繞了兩圈，最終落在錦潼手臂上，小口啄起糕點。
“殿下，這鸚哥一點都不怕人，會不會是王府貴人養的寵物啊？”
楚月鳶伸手點了點鸚哥紫紅色的腦袋，眼眸輕彎：“應該是籠子沒鎖好，叫這小家夥給逃了出來。”
錦潼手裏的雲片糕很快被紫頂鸚哥吃幹凈，它又跳到楚月鳶手上，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註視著她，忽而歪過小腦袋，張開赤紅色的鳥喙：
“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
鸚哥能模仿人語，有些機靈的鸚哥甚至能把人語氣裏的情緒模仿得惟妙惟肖。
楚月鳶唇角的笑意淡下去，若非親眼目睹，她實在難以相信這淒厲又尖銳的叫聲是從一個小小的鸚哥喙裏叫出來。
錦潼瞪大雙眼：“這...這鸚哥成精了，竟然會向殿下求救？”
楚月鳶緊蹙眉心，神色變得嚴肅，她沈聲道：“鸚哥不會說話，它只會模仿人聲，求救之人並非是這只鸚哥，而是它模仿的那個人...”
“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
紫頂鸚哥靈巧轉動著腦袋，不斷重覆這句詭異的話，聲聲淒婉，如泣如訴，不禁叫楚月鳶渾身籠罩上一股寒意。
下一刻，紫頂鸚哥倏地振翅而飛，眨眼間消失在枝葉繁密的桂花林間。
“救命，救命啊——”
紫頂鸚哥早已杳無蹤跡，可那充斥著驚懼的求救聲仍在林間久久不散，仿若化成女子的哭喊聲縈繞在耳畔，聽得人頭皮發麻。
天光忽然間黯淡下來，原本光線充沛的桂花林變得陰沈沈，交錯的樹枝仿若扭曲的鬼爪，在她們身上投下猙獰的影子。
錦潼面色驚恐看了眼四周，她輕輕拉扯楚月鳶的袖擺，結結巴巴道：
“殿..殿下，會不會是王府裏囚禁著什麽人？”
楚月鳶腦中浮現出醇郡王和王妃二人和藹可親的面龐，覺得郡王夫婦都是光明磊落之人，就算要懲戒府邸裏的下人，也不至於將人囚禁起來動用私刑。
或許這只紫頂鸚哥並非王府所養，只是偶然從外面飛進來覓食，至於它模仿的話...
她一時琢磨不透，心裏又隱隱覺得不安，便淡聲道：“不妄議他人之事，咱們先回去罷。”
主仆二人循著來時的鵝卵石路折返，寂靜的花園裏回蕩著雜亂的腳步聲，聲響重疊交錯，好似不止有她們二人的存在，楚月鳶正覺疑惑，眼前倏地閃過一道青色身影，猛然撲倒在她腳下。
“太後殿下，求您救救臣女！”
楚月鳶險些被突然出現的女子絆個跟頭，她在錦潼的攙扶下站穩身子，低頭定睛一看，發現撲倒在她面前的女子竟然是林家千金。
林鈺貞面色慘白，鬢發散亂，藤青色羅裙上布滿皺痕，領口那對精巧的蝶扣脫落，半敞的衣襟下露出瑩白的肌膚。
楚月鳶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她記得林鈺貞離開筵席不過半個時辰，怎麽變成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她正要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見林間枝葉搖動，又跌跌撞撞出來個身影。
京城之中，除卻“第一美人”的頭銜，還有諸多名號在坊間流傳，譬如第一才子，第一捕快，第一神卦子...以及第一浪蕩子。
從桂花林裏踉蹌跌出來的陶世子，正是京城第一浪蕩子，出身百年簪纓世族，其胞姐，便是如今安賢王府的正妃。
“小美人，別逃啊...”
陶世子滿身酒氣，一張臉紅得如同泛著油光的豬肘子，他晃晃悠悠轉了一圈才定住身形，恍惚間，視線裏出現一個驚為天人的女子，美艷得仿若洛神降世。
他咧嘴大笑：“嘿嘿，怎麽又多出了一個美人，美人們，快到爺的懷裏，讓爺好生疼疼你們...”
陶世子嬉皮笑臉走上前，可他手還未碰上女子的衣袂，膝蓋處猛地傳來鉆心巨痛，他哀嚎一聲跪在地上。
他忍著巨痛擡起頭，瞧見一個身形高大如塔的男子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單膝跪在地上沖洛神仙子行禮，甕聲甕氣道：
“下官來遲，請太後殿下降罪。”
陶世子腦中酒意登時消散大半，終於想起來這位容色清麗的美人並非是什麽洛神仙子，而是當朝的小太後。
楚月鳶扶起的林鈺貞，詢問道：“出了什麽事？”
林鈺貞緊緊攥著破損的領口，她臉色蒼白，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竭力壓下聲音裏的顫意：“啟稟殿下，陶世子欲對臣女行不軌....”
想起方才遭受到的屈辱，她忍不住失聲痛哭。
“賤人！分明是你自己爬上小爺的榻！”
陶世子罵罵咧咧想起身，斷腿處卻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整個人又摔在地上，狼狽地啃了滿嘴混著桂花瓣的泥。
楚月鳶眸光清冷，光看陶世子的醉態和面上的抓痕，就明白二人的話孰真孰假。
她大可將這個浪蕩子押送去大理寺定罪，然而今日郡王府齊聚京城裏的官眷，倘若此事傳出去，勢必會牽連到林鈺貞的清譽。
倒不如讓荊校尉將這浪蕩子打暈了丟出楚府，待他蘇醒時，宴席早已散盡，可要是陶家人發現自家世子爺在楚府不見蹤影，會不會鬧起來？
況且這般草草了事，會不會助長了陶世子的氣焰，將來他若是拿此事要挾林家，又當如何是好？
唉...若攝政王在此就好了，依那個男子殺伐決斷的手腕，這會子早將陶世子的屍身處理妥當。
她往日總覺得攝政王行事過於狠戾，此刻卻念起他的好處來。
尚未容楚月鳶思忖出對策，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竟是安賢王妃攜著幾位貴婦人前來。
原來，安賢王妃先是喝了兩盞茶壓下油膩的肘子，又喝了三盞茶化解甜膩韻果，腹下溪流堵塞，坐立難安，因此還不等戲碼結束，就拉上幾位交好的夫人前去更衣。
陶世子聽到安閑王妃的聲音，當即放聲大喊：“阿姐，阿姐快來為我做主！”
其實，安賢王妃早就瞧見小太後的背影，正猶豫著要不要繞開惹不起的小寡婦，忽而聽到弟弟的叫喊聲，忙提起裙擺快步走過去，看到狼狽趴在地上的陶世子，臉色驟然一變。
“遠恒，你這是怎麽了？”
陶世子捂著斷腿嚎叫：“阿姐，林家小賤人故意勾引我在先，結果事到一半她又反悔，非說是我強迫了她，還跑到太後面前告狀...”
他個五尺大漢抹起眼淚哭喊道：“太後不容分說，就讓人打斷我的腿！”
安賢王妃的目光在陶世子與林鈺貞身上打了個轉，最終落向小太後，眼珠飛快轉動，突然臉色一變，泣聲道：
“太後若是怪罪臣妾宴上失言，不該提起您與沈公子的舊事，直接懲戒臣妾便是。何苦要指使林小姐構陷臣妾的弟弟...”
“莫非...殿下有鳳印在手，就可以繞過大理寺對官眷動用私刑嗎？”
楚月鳶攙著林鈺貞，能清晰感覺到她身子如風中殘葉般抖得厲害。她輕撫對方後背，眸光靜靜落在安賢王妃臉上，語氣微沈：
“王妃這張嘴，不去當訟棍真是可惜了！輕飄飄一句話，便將本宮與林小姐捆在一處。便是本宮想上大理寺替她作證，只怕都要一起成了訴人。”
安賢王妃面色微僵，其餘幾位夫人見狀，趕緊走上前和稀泥。
“要我說呀，不過是陶世子吃多了酒，與林小姐鬧著玩，偏巧被太後殿下撞見了。林小姐臉皮薄，一時臊得胡說了幾句，殿下便信以為真了。”
“正是呢，殿下既已命人懲戒過陶世子，也算叫他長個記性了。”
“說的是，這事若傳揚開，陶，林兩家的臉面...可都不好看吶。”
安賢王妃見幾位夫人勸得差不多了，臉色又悄然一轉，換上那副婉和討好的神情：“方才臣妾見胞弟受傷，一時情急，言語間沖撞了太後，還請殿下恕罪。”
她往前略傾了傾身，話音懇切：“至於遠恒與林小姐這場‘胡鬧’...臣妾在此立誓，陶家絕不會委屈了林小姐半分。正好遠恒尚未娶妻，明日，臣妾便與王爺攜厚禮登門，親自向林家提親。”
陶世子聽傻了眼，他在萬花叢中還沒馳騁過癮，況且像林家小女這種呆板無趣的女子，他玩.弄過一次嘗鮮就夠了，怎能娶回家呢！
他趕緊插嘴：“阿姐，我連她的衣裳都沒脫下來...”
“你給我住嘴！”安賢王妃厲聲打斷，眼風如刀般剜向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她此舉實乃以退為進，林家世代書香，最重清譽，定不願將此事鬧到大理寺。
林家若拒了這門親事，陶家不過折損些顏面，可林家若應下，安賢王便不費吹灰之力，既得林家這門姻親，又能順勢拉攏朝中清流一脈。
橫豎陶家都不會吃虧。
安賢王妃揚眉輕笑：“此事牽扯的是林，陶兩家，太後殿下就無需操心，不如將這二人交給臣妾，容臣妾帶林小姐去雅軒重新梳妝。”
楚月鳶黛眉緊蹙，她當然不會將林鈺貞交給安賢王妃，可她卻沒有阻止安賢王妃帶走陶世子的理由。
陶世子一旦離開，那潑在林鈺貞身上的臟水就徹底洗不幹凈。
撲通一聲，林鈺貞在楚月鳶跪下來，她擡起頭，眼眸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臣女要狀告陶遠恒非禮之罪，懇請太後殿下請來大理寺卿，為臣女主持公道。”
言罷，林鈺貞重重叩首。
此言一出，安賢王妃和其他幾位夫人臉色齊刷刷都變了，陶世子捂著斷腿叫囂：“賤人，告就告，小爺才不怕你！大理寺卿來了...嘶...哎呦...審出是你爬上小爺的床榻，看京城裏有那個綠毛龜願意娶你！”
林鈺貞沒有理會陶世子的辱罵之言，她的臉色蒼白，神色卻堅定不移。
楚月鳶目光覆雜看向她，鄭重詢問：“你確定嗎？”
“臣女確定！”
———
郡王妃朱氏怎麽都料想不到，好生生的一場生辰宴，竟然能旁逸斜出一樁訟案。
安撫好前廳的賓客們，她快步走向通往正廳的垂拱門，正巧撞上從連廊下走出來的謝念之。
朱氏驚訝挑眉：“念之，我找了半晌，你去哪裏了？”
謝念之神色平靜，她不經意拂去衣袖上的桂花瓣，柔柔一笑：“方才身子忽覺不適，便回房小憩了片刻，嫂嫂這般急著找我，可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朱氏正要張口，想到小太後叮囑的話，便話鋒一轉：“我與你兄長有要事需即刻處理，你先代我去前廳照應賓客，若有人問起大理寺卿胡大人的去向...你就說胡大人醉酒，已先行回府了。”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讓卿兒好生陪著皇上玩耍，多派幾個伶俐的丫頭小廝在旁伺候，皇上若是要找太後，就說...太後看完戲困乏，在雅軒午憩呢。”
謝念之溫順點點頭：“嫂嫂放心，我都記下了。”
朱氏又想了一圈，覺得弟妹辦事向來心細如發，自己辦不周全的事，弟妹操持得比她更穩妥，想到如此，她心裏便安然幾分。
“那我先去了，若是宴席將散時我與王爺仍未歸來，就勞你代我們送客。”
“好，嫂嫂慢些。”
謝念之望向朱氏快步離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一點點往下墜，她面無表情看向雕花廳門，眼底深幽如墨。
朱氏還未踏入內堂，便聽到陶世子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我在筵席上吃醉酒，就沒有隨其他人一起去看戲，郡王府的小廝將我攙扶到雅軒休憩。睡得正香呢，隱約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我睜開眼，瞧見林小姐走進屋內，含情脈脈看著我，我還當是那個邀寵的舞姬，就一把抱住了她...”
“夠了，你個顛倒黑白的登徒子！”
朱氏悄然步入內堂，默默走到夫君身側。
謝譽神色嚴肅，他沖著朱氏搖了搖頭，夫妻之間的默契讓朱氏瞬間領會到夫君的意思。
眼前的情景，只怕對林家極為不利！
————
廳堂之上，林夫人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顫抖著手指向陶世子，怒斥道：“貞兒知書達理，一向謹遵禮數，從不會外男多說一句話，她豈會與你這種聲名狼藉的二世祖私會，你這般信口雌黃汙人名節，就不怕天打雷劈麽！”
林學士面色陰沈坐在扶手椅上，雙目赤紅，冷冷盯著向對面的安賢王妃和陶世子，那張素來溫雅的文人面容，此刻竟隱隱透出幾分殺意。
除去林陶兩家人，上首的兩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分別坐著楚月鳶和大理寺卿胡大人。
胡大人飲下小太後賜下的醒酒湯，雖然耷拉著眼皮，思緒卻十分清明，同時心裏犯起愁。
陶家世代簪纓，又與天潢貴胄結親，他得罪不得！
林家書香門第，乃朝中清流之首，他同樣開罪不起！
唉，他出門吃個酒席，怎麽就吃出個比包公鍘親侄還難斷的案子？
安賢王妃眉梢輕挑，似笑非笑道：“男女之間的事，從來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令愛若當真如夫人所言那般循規蹈矩，為何要支開自己身邊的侍女，一個人前去雅軒這種僻靜的地方？”
陶世子見姐姐為自己撐腰，立馬高聲附和：“對對，我有證人，郡王府的小廝可以作證我一直在雅軒客房睡覺，就是林小姐推門而入，主動要求與我歡好！”
林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緊緊捂住心口，嘴唇都變得烏紫，楚月鳶只得讓錦潼先把林夫人攙去一旁休息。
胡大人傳來郡王府的小廝，此人證實陶世子在未時一刻進入雅軒的柒祥房醒酒。
雅軒共有七間供賓客休憩的房舍，分別是壹和，貳貴，三吉，肆喜，伍福，陸順，柒祥。
小廝見陶世子醉得一塌糊塗，特意將他安排到雅軒最後一間柒祥號客房，免得驚擾到其他賓客，他則在門外守到未正時分，之後被管事喚走去前廳幫忙。
接下來輪到林鈺貞陳情經過。
林鈺貞換上一套湖藍色衣裙，散亂的發髻重新梳攏，她屈膝行了一禮，螓首低垂，交疊在腰際的手指微微發顫。
“啟稟大人，小女在未正時分離開戲臺，約莫未正一刻來到花園，身邊跟著一位名叫白鷺的侍女。賞花期間，我聽到雅軒傳來稚童的啼哭聲，於是上前查看，發現哭聲來自最後一間客房，我以為是哪家小公子不當心把自己鎖在屋裏，就叫白鷺去找人來幫忙...”
“白鷺離開不久，屋內啼哭聲便戛然而止。我擔心出事，就試著去撞房門，不料真的將門栓撞開，可當我走進客房，卻並未看到孩童，只有陶世子從內室走出來。我問他可有聽到孩童的啼哭聲，他卻....”
林鈺貞臉色變得蒼白，她眼睫輕顫，聲音哽咽：“他卻將我拉扯進內室榻上，我拼命掙紮呼救，可他掐住我的喉嚨，我叫不出來，情急之下，只得踹向他的...”
廳中眾人的目光，隨著林鈺貞所指，齊齊落到陶世子腰間，瞧見羅緞衣料上，赫然印著清晰的鞋印。
林鈺貞深吸了一口氣，繼而道：“我掙脫出來，聽到陶世子叫罵著追出屋，驚慌之下，我奮力跑進桂花林，幸而太後正在和她的侍女在林間，我便沖過去求救。”
說完後，她解開衣襟上的瑪瑙鈕扣，露出頸間烏青色的指痕。
“你個畜生！”
林學士聽完女兒的證詞，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他抽.出荊校尉腰間佩劍，大步朝著陶世子走去，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陶世子大驚失色，急慌慌拄著拐杖朝往安賢王妃身後躲：“阿姐，救我！”
安賢王妃騰地站起身，厲聲指使侍衛擒住暴怒的林學士。
醇郡王一邊護住腰間的寶貝，一邊沖進人群裏勸架。
廳堂裏瞬時亂成一團，叫罵聲，吵鬧聲，哭泣聲交雜在一起，檐下掛著的福字燈籠都被聲浪震得搖晃。
胡大人下意識想要摸驚堂木，卻摸了個空，他正急得滿頭大汗，但見小太後忽然拿過他的茶盞往地上一摔。
嘩啦一聲脆響，頓時讓鬧作一團的眾人安靜下來，齊齊轉頭看向紫檀木太師椅上的小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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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鈺貞不知所措看向母親, 林夫人這才明白安賢王妃心裏打的算盤，可事關女兒清譽，總不能在眾賓客面前鬧開, 只能攥緊手中帕子，面上維持著得體的淺笑：
“這臺上的戲開始了，咱們還是先看戲罷...”
安賢王不願放過這個好機會，她親熱拉著林鈺貞的手, 一直盯著飲茶的小太後, 臉上皮笑肉不笑：
“太後和沈大人交情匪淺, 今日又剛好碰上林小姐，不知以您過來人的眼光看，這二位可算是良緣？”
楚月鳶放下茶盞, 心想她適才還是給安賢王妃少夾了兩塊肘子肉，若是被油糊住嗓子，就不會這般呱噪。
她擡起眼眸, 看向神色無措的林鈺貞，微微一笑：“本宮待字閨中時, 曾與林小姐有過幾面之緣。林小姐蕙質蘭心, 才貌雙全且知書達理，堪稱京城閨閣女子的典範, 這般品貌俱佳的貴女, 無論配與哪家高門, 都當是對方門楣有幸。”
林鈺貞望著女子清麗的眉眼, 一時怔住了神。
林夫人忙拉過女兒沖小太後行禮：“小女資質平庸，承蒙殿下金口謬讚，實在愧不敢當。”
安賢王妃不願這場戲輕易翻過去，她眼珠飛快一轉, 又揚起笑臉：“殿下怎麽顧左右而言他呢？臣妾說得是沈家公子，並非京城裏其他...”
可她話剛挑了個頭，忽而被一道稚嫩的聲音給打斷。
蕭允坐在龍椅上，一張小臉緊繃，嗓音雖稚嫩，卻不失帝王威嚴：“你這婦人好生呱噪，先生沒教過你‘觀戲少言’的道理嗎？”
童言無忌，那年幼皇帝的話更是肆無忌憚，一絲一毫都沒有給安賢王妃留情面。
安賢王妃的臉色頓時像打翻的染料缸，五顏六色轉了個遍，訕訕道：“臣妾知道了...”
蕭允揮了揮龍紋袖擺，學著母妃平日裏訓斥他的語氣：“知道就吃韻果，閉上會嘴巴。”
聖旨一出，郡王府的下人端上八寶攢盒，盒子裏頭碼著柿膏兒，杏餅兒，笑靨兒等各色甜齁嗓子的韻果，轉眼就在安賢王妃案幾上堆成了小山。
安賢王妃臉色鐵青咬了一口韻果，暗罵龍鳳椅上的母子雖非親生骨肉，這肚子裏的壞水倒是一脈相承！
眾賓客見戲臺下青衣的熱鬧沒了，便轉頭繼續觀看戲臺上刀劍相向的兩位武生。
林鈺貞的心情還未從方才的事端中平息下來，自從沈家欲與林家聯姻的風聲傳出，她便成為京城貴女的眼中釘，肉中刺，無論赴哪家府上的筵席，總會明裏暗裏遭到其他貴女的排擠和刁難。
以前她並非局中人，如今深陷其中，方才真切體會到這裏面心酸和苦楚。
林鈺貞不由對那個時刻都能處之泰然的女子生出幾分欽佩。
“母親，我想去花園裏走一走。”
林夫人聽得女兒低聲請求，明白她想要暫避風頭的心思，遂輕拍她的手背，溫聲叮嚀：“切記讓侍女貼身跟隨，郡王府的花園千回百轉，莫要往僻靜處去。”
“女兒記下了。”
楚月鳶神色平靜觀賞了會戲曲，少頃後，她尋了更衣的由頭離開坐席。
郡王府是在以前長公主府的舊址上重新修葺，除去府邸規制縮減了些，府內的屋舍和景致沒有太多變動。
花園裏的桂花林多年無人看管，反倒生長得愈發旺盛，清風拂過，一簇簇嫩黃色的花蕊沁出馥郁芳香，淡金色的落花鋪面整個鵝卵石小徑，行走在林間，不經意就沾染上滿身花香。
錦潼替楚月鳶掃去肩頭上的落花，見四周無人，她便不再掩飾內心憤慨：
“安賢王妃剛剛一而再，再而三提到沈大人，擺明是想要太後在眾人面前難堪，殿下為何不懲處她？”
楚月鳶略一低頭，繞過那橫擋在面前的花枝，語氣平靜道：“本宮與沈大人本就有過一段過往，此事京城裏的人都清楚，安賢王妃並未說錯話，本宮若因此懲處她，一則顯得心胸狹窄，二則會讓林家下不了臺。若被人添油加醋傳出去，就成了本宮容不下林家，要再牽扯上攝政王，就演變成朝堂上的黨派分立...”
“為一時的口舌之爭，不值得....”
楚月鳶心頭明了，安賢王妃這是認定了楚家已投向安賢王麾下，便想拿她當眾立威。今日想法設法給她下套，欲叫她得罪沈林兩家，從此孤立無援，才會更死心塌地為楚家的前程賣力奔走。
不等臺上的戲碼結束，她便隨便尋了個借口離開坐席，免得和安賢王妃繼續過招。
錦潼聽得暗暗咂舌，覺得這些高門貴婦一個個面慈心善，實則滿心算計，跟她們吃上一頓飯，心累得堪比打上一場戰。
楚月鳶順著鵝卵石小徑閑庭散步，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小徑已至盡頭。再往前，一道月洞門靜靜立著，門後可見一排清雅廂房，那是專供賓客更衣，歇息的雅軒。
二人正準備折返，突然聽到頭頂上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錦潼眼睛尖，率先在開滿淡金色桂花的枝椏間，瞧見一只探頭探腦的鸚哥兒。
她擡手指過去，興奮道：“殿下您快瞧，這只鸚哥真好看，模樣和普通鸚哥都不一樣呢！”
楚月鳶手執緙絲象牙柄團扇遮擋在額間，順著錦潼手指的方向，看見一只羽毛翠綠，頭頂呈紫紅，頸部環繞著一圈黑色線條的鸚哥立在枝頭整理羽毛。
這只紫頂鸚哥膽子挺大，聽到錦潼的聲音，非但沒有驚嚇飛走，還歪起腦袋打量起二人。
蕭允嘴饞，錦潼荷包裏時常備著雲片糕用來哄他，想不到此刻竟派上用途。
她解開荷包，撕出一小片糕點。
紫頂鸚哥抖了抖翅膀，一直爪子緊緊抓住樹枝，另一只爪子微微擡起，似是對錦潼手裏雪白的雲片糕很感興趣。
須臾後，紫頂鸚哥還是沒能忍受住誘惑，展翅從枝頭飛起，在空中繞了兩圈，最終落在錦潼手臂上，小口啄起糕點。
“殿下，這鸚哥一點都不怕人，會不會是王府貴人養的寵物啊？”
楚月鳶伸手點了點鸚哥紫紅色的腦袋，眼眸輕彎：“應該是籠子沒鎖好，叫這小家夥給逃了出來。”
錦潼手裏的雲片糕很快被紫頂鸚哥吃幹凈，它又跳到楚月鳶手上，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註視著她，忽而歪過小腦袋，張開赤紅色的鳥喙：
“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
鸚哥能模仿人語，有些機靈的鸚哥甚至能把人語氣裏的情緒模仿得惟妙惟肖。
楚月鳶唇角的笑意淡下去，若非親眼目睹，她實在難以相信這淒厲又尖銳的叫聲是從一個小小的鸚哥喙裏叫出來。
錦潼瞪大雙眼：“這...這鸚哥成精了，竟然會向殿下求救？”
楚月鳶緊蹙眉心，神色變得嚴肅，她沈聲道：“鸚哥不會說話，它只會模仿人聲，求救之人並非是這只鸚哥，而是它模仿的那個人...”
“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
紫頂鸚哥靈巧轉動著腦袋，不斷重覆這句詭異的話，聲聲淒婉，如泣如訴，不禁叫楚月鳶渾身籠罩上一股寒意。
下一刻，紫頂鸚哥倏地振翅而飛，眨眼間消失在枝葉繁密的桂花林間。
“救命，救命啊——”
紫頂鸚哥早已杳無蹤跡，可那充斥著驚懼的求救聲仍在林間久久不散，仿若化成女子的哭喊聲縈繞在耳畔，聽得人頭皮發麻。
天光忽然間黯淡下來，原本光線充沛的桂花林變得陰沈沈，交錯的樹枝仿若扭曲的鬼爪，在她們身上投下猙獰的影子。
錦潼面色驚恐看了眼四周，她輕輕拉扯楚月鳶的袖擺，結結巴巴道：
“殿..殿下，會不會是王府裏囚禁著什麽人？”
楚月鳶腦中浮現出醇郡王和王妃二人和藹可親的面龐，覺得郡王夫婦都是光明磊落之人，就算要懲戒府邸裏的下人，也不至於將人囚禁起來動用私刑。
或許這只紫頂鸚哥並非王府所養，只是偶然從外面飛進來覓食，至於它模仿的話...
她一時琢磨不透，心裏又隱隱覺得不安，便淡聲道：“不妄議他人之事，咱們先回去罷。”
主仆二人循著來時的鵝卵石路折返，寂靜的花園裏回蕩著雜亂的腳步聲，聲響重疊交錯，好似不止有她們二人的存在，楚月鳶正覺疑惑，眼前倏地閃過一道青色身影，猛然撲倒在她腳下。
“太後殿下，求您救救臣女！”
楚月鳶險些被突然出現的女子絆個跟頭，她在錦潼的攙扶下站穩身子，低頭定睛一看，發現撲倒在她面前的女子竟然是林家千金。
林鈺貞面色慘白，鬢發散亂，藤青色羅裙上布滿皺痕，領口那對精巧的蝶扣脫落，半敞的衣襟下露出瑩白的肌膚。
楚月鳶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她記得林鈺貞離開筵席不過半個時辰，怎麽變成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她正要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見林間枝葉搖動，又跌跌撞撞出來個身影。
京城之中，除卻“第一美人”的頭銜，還有諸多名號在坊間流傳，譬如第一才子，第一捕快，第一神卦子...以及第一浪蕩子。
從桂花林裏踉蹌跌出來的陶世子，正是京城第一浪蕩子，出身百年簪纓世族，其胞姐，便是如今安賢王府的正妃。
“小美人，別逃啊...”
陶世子滿身酒氣，一張臉紅得如同泛著油光的豬肘子，他晃晃悠悠轉了一圈才定住身形，恍惚間，視線裏出現一個驚為天人的女子，美艷得仿若洛神降世。
他咧嘴大笑：“嘿嘿，怎麽又多出了一個美人，美人們，快到爺的懷裏，讓爺好生疼疼你們...”
陶世子嬉皮笑臉走上前，可他手還未碰上女子的衣袂，膝蓋處猛地傳來鉆心巨痛，他哀嚎一聲跪在地上。
他忍著巨痛擡起頭，瞧見一個身形高大如塔的男子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單膝跪在地上沖洛神仙子行禮，甕聲甕氣道：
“下官來遲，請太後殿下降罪。”
陶世子腦中酒意登時消散大半，終於想起來這位容色清麗的美人並非是什麽洛神仙子，而是當朝的小太後。
楚月鳶扶起的林鈺貞，詢問道：“出了什麽事？”
林鈺貞緊緊攥著破損的領口，她臉色蒼白，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竭力壓下聲音裏的顫意：“啟稟殿下，陶世子欲對臣女行不軌....”
想起方才遭受到的屈辱，她忍不住失聲痛哭。
“賤人！分明是你自己爬上小爺的榻！”
陶世子罵罵咧咧想起身，斷腿處卻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整個人又摔在地上，狼狽地啃了滿嘴混著桂花瓣的泥。
楚月鳶眸光清冷，光看陶世子的醉態和面上的抓痕，就明白二人的話孰真孰假。
她大可將這個浪蕩子押送去大理寺定罪，然而今日郡王府齊聚京城裏的官眷，倘若此事傳出去，勢必會牽連到林鈺貞的清譽。
倒不如讓荊校尉將這浪蕩子打暈了丟出楚府，待他蘇醒時，宴席早已散盡，可要是陶家人發現自家世子爺在楚府不見蹤影，會不會鬧起來？
況且這般草草了事，會不會助長了陶世子的氣焰，將來他若是拿此事要挾林家，又當如何是好？
唉...若攝政王在此就好了，依那個男子殺伐決斷的手腕，這會子早將陶世子的屍身處理妥當。
她往日總覺得攝政王行事過於狠戾，此刻卻念起他的好處來。
尚未容楚月鳶思忖出對策，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竟是安賢王妃攜著幾位貴婦人前來。
原來，安賢王妃先是喝了兩盞茶壓下油膩的肘子，又喝了三盞茶化解甜膩韻果，腹下溪流堵塞，坐立難安，因此還不等戲碼結束，就拉上幾位交好的夫人前去更衣。
陶世子聽到安閑王妃的聲音，當即放聲大喊：“阿姐，阿姐快來為我做主！”
其實，安賢王妃早就瞧見小太後的背影，正猶豫著要不要繞開惹不起的小寡婦，忽而聽到弟弟的叫喊聲，忙提起裙擺快步走過去，看到狼狽趴在地上的陶世子，臉色驟然一變。
“遠恒，你這是怎麽了？”
陶世子捂著斷腿嚎叫：“阿姐，林家小賤人故意勾引我在先，結果事到一半她又反悔，非說是我強迫了她，還跑到太後面前告狀...”
他個五尺大漢抹起眼淚哭喊道：“太後不容分說，就讓人打斷我的腿！”
安賢王妃的目光在陶世子與林鈺貞身上打了個轉，最終落向小太後，眼珠飛快轉動，突然臉色一變，泣聲道：
“太後若是怪罪臣妾宴上失言，不該提起您與沈公子的舊事，直接懲戒臣妾便是。何苦要指使林小姐構陷臣妾的弟弟...”
“莫非...殿下有鳳印在手，就可以繞過大理寺對官眷動用私刑嗎？”
楚月鳶攙著林鈺貞，能清晰感覺到她身子如風中殘葉般抖得厲害。她輕撫對方後背，眸光靜靜落在安賢王妃臉上，語氣微沈：
“王妃這張嘴，不去當訟棍真是可惜了！輕飄飄一句話，便將本宮與林小姐捆在一處。便是本宮想上大理寺替她作證，只怕都要一起成了訴人。”
安賢王妃面色微僵，其餘幾位夫人見狀，趕緊走上前和稀泥。
“要我說呀，不過是陶世子吃多了酒，與林小姐鬧著玩，偏巧被太後殿下撞見了。林小姐臉皮薄，一時臊得胡說了幾句，殿下便信以為真了。”
“正是呢，殿下既已命人懲戒過陶世子，也算叫他長個記性了。”
“說的是，這事若傳揚開，陶，林兩家的臉面...可都不好看吶。”
安賢王妃見幾位夫人勸得差不多了，臉色又悄然一轉，換上那副婉和討好的神情：“方才臣妾見胞弟受傷，一時情急，言語間沖撞了太後，還請殿下恕罪。”
她往前略傾了傾身，話音懇切：“至於遠恒與林小姐這場‘胡鬧’...臣妾在此立誓，陶家絕不會委屈了林小姐半分。正好遠恒尚未娶妻，明日，臣妾便與王爺攜厚禮登門，親自向林家提親。”
陶世子聽傻了眼，他在萬花叢中還沒馳騁過癮，況且像林家小女這種呆板無趣的女子，他玩.弄過一次嘗鮮就夠了，怎能娶回家呢！
他趕緊插嘴：“阿姐，我連她的衣裳都沒脫下來...”
“你給我住嘴！”安賢王妃厲聲打斷，眼風如刀般剜向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她此舉實乃以退為進，林家世代書香，最重清譽，定不願將此事鬧到大理寺。
林家若拒了這門親事，陶家不過折損些顏面，可林家若應下，安賢王便不費吹灰之力，既得林家這門姻親，又能順勢拉攏朝中清流一脈。
橫豎陶家都不會吃虧。
安賢王妃揚眉輕笑：“此事牽扯的是林，陶兩家，太後殿下就無需操心，不如將這二人交給臣妾，容臣妾帶林小姐去雅軒重新梳妝。”
楚月鳶黛眉緊蹙，她當然不會將林鈺貞交給安賢王妃，可她卻沒有阻止安賢王妃帶走陶世子的理由。
陶世子一旦離開，那潑在林鈺貞身上的臟水就徹底洗不幹凈。
撲通一聲，林鈺貞在楚月鳶跪下來，她擡起頭，眼眸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臣女要狀告陶遠恒非禮之罪，懇請太後殿下請來大理寺卿，為臣女主持公道。”
言罷，林鈺貞重重叩首。
此言一出，安賢王妃和其他幾位夫人臉色齊刷刷都變了，陶世子捂著斷腿叫囂：“賤人，告就告，小爺才不怕你！大理寺卿來了...嘶...哎呦...審出是你爬上小爺的床榻，看京城裏有那個綠毛龜願意娶你！”
林鈺貞沒有理會陶世子的辱罵之言，她的臉色蒼白，神色卻堅定不移。
楚月鳶目光覆雜看向她，鄭重詢問：“你確定嗎？”
“臣女確定！”
———
郡王妃朱氏怎麽都料想不到，好生生的一場生辰宴，竟然能旁逸斜出一樁訟案。
安撫好前廳的賓客們，她快步走向通往正廳的垂拱門，正巧撞上從連廊下走出來的謝念之。
朱氏驚訝挑眉：“念之，我找了半晌，你去哪裏了？”
謝念之神色平靜，她不經意拂去衣袖上的桂花瓣，柔柔一笑：“方才身子忽覺不適，便回房小憩了片刻，嫂嫂這般急著找我，可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朱氏正要張口，想到小太後叮囑的話，便話鋒一轉：“我與你兄長有要事需即刻處理，你先代我去前廳照應賓客，若有人問起大理寺卿胡大人的去向...你就說胡大人醉酒，已先行回府了。”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讓卿兒好生陪著皇上玩耍，多派幾個伶俐的丫頭小廝在旁伺候，皇上若是要找太後，就說...太後看完戲困乏，在雅軒午憩呢。”
謝念之溫順點點頭：“嫂嫂放心，我都記下了。”
朱氏又想了一圈，覺得弟妹辦事向來心細如發，自己辦不周全的事，弟妹操持得比她更穩妥，想到如此，她心裏便安然幾分。
“那我先去了，若是宴席將散時我與王爺仍未歸來，就勞你代我們送客。”
“好，嫂嫂慢些。”
謝念之望向朱氏快步離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一點點往下墜，她面無表情看向雕花廳門，眼底深幽如墨。
朱氏還未踏入內堂，便聽到陶世子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我在筵席上吃醉酒，就沒有隨其他人一起去看戲，郡王府的小廝將我攙扶到雅軒休憩。睡得正香呢，隱約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我睜開眼，瞧見林小姐走進屋內，含情脈脈看著我，我還當是那個邀寵的舞姬，就一把抱住了她...”
“夠了，你個顛倒黑白的登徒子！”
朱氏悄然步入內堂，默默走到夫君身側。
謝譽神色嚴肅，他沖著朱氏搖了搖頭，夫妻之間的默契讓朱氏瞬間領會到夫君的意思。
眼前的情景，只怕對林家極為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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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之上，林夫人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顫抖著手指向陶世子，怒斥道：“貞兒知書達理，一向謹遵禮數，從不會外男多說一句話，她豈會與你這種聲名狼藉的二世祖私會，你這般信口雌黃汙人名節，就不怕天打雷劈麽！”
林學士面色陰沈坐在扶手椅上，雙目赤紅，冷冷盯著向對面的安賢王妃和陶世子，那張素來溫雅的文人面容，此刻竟隱隱透出幾分殺意。
除去林陶兩家人，上首的兩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分別坐著楚月鳶和大理寺卿胡大人。
胡大人飲下小太後賜下的醒酒湯，雖然耷拉著眼皮，思緒卻十分清明，同時心裏犯起愁。
陶家世代簪纓，又與天潢貴胄結親，他得罪不得！
林家書香門第，乃朝中清流之首，他同樣開罪不起！
唉，他出門吃個酒席，怎麽就吃出個比包公鍘親侄還難斷的案子？
安賢王妃眉梢輕挑，似笑非笑道：“男女之間的事，從來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令愛若當真如夫人所言那般循規蹈矩，為何要支開自己身邊的侍女，一個人前去雅軒這種僻靜的地方？”
陶世子見姐姐為自己撐腰，立馬高聲附和：“對對，我有證人，郡王府的小廝可以作證我一直在雅軒客房睡覺，就是林小姐推門而入，主動要求與我歡好！”
林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緊緊捂住心口，嘴唇都變得烏紫，楚月鳶只得讓錦潼先把林夫人攙去一旁休息。
胡大人傳來郡王府的小廝，此人證實陶世子在未時一刻進入雅軒的柒祥房醒酒。
雅軒共有七間供賓客休憩的房舍，分別是壹和，貳貴，三吉，肆喜，伍福，陸順，柒祥。
小廝見陶世子醉得一塌糊塗，特意將他安排到雅軒最後一間柒祥號客房，免得驚擾到其他賓客，他則在門外守到未正時分，之後被管事喚走去前廳幫忙。
接下來輪到林鈺貞陳情經過。
林鈺貞換上一套湖藍色衣裙，散亂的發髻重新梳攏，她屈膝行了一禮，螓首低垂，交疊在腰際的手指微微發顫。
“啟稟大人，小女在未正時分離開戲臺，約莫未正一刻來到花園，身邊跟著一位名叫白鷺的侍女。賞花期間，我聽到雅軒傳來稚童的啼哭聲，於是上前查看，發現哭聲來自最後一間客房，我以為是哪家小公子不當心把自己鎖在屋裏，就叫白鷺去找人來幫忙...”
“白鷺離開不久，屋內啼哭聲便戛然而止。我擔心出事，就試著去撞房門，不料真的將門栓撞開，可當我走進客房，卻並未看到孩童，只有陶世子從內室走出來。我問他可有聽到孩童的啼哭聲，他卻....”
林鈺貞臉色變得蒼白，她眼睫輕顫，聲音哽咽：“他卻將我拉扯進內室榻上，我拼命掙紮呼救，可他掐住我的喉嚨，我叫不出來，情急之下，只得踹向他的...”
廳中眾人的目光，隨著林鈺貞所指，齊齊落到陶世子腰間，瞧見羅緞衣料上，赫然印著清晰的鞋印。
林鈺貞深吸了一口氣，繼而道：“我掙脫出來，聽到陶世子叫罵著追出屋，驚慌之下，我奮力跑進桂花林，幸而太後正在和她的侍女在林間，我便沖過去求救。”
說完後，她解開衣襟上的瑪瑙鈕扣，露出頸間烏青色的指痕。
“你個畜生！”
林學士聽完女兒的證詞，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他抽.出荊校尉腰間佩劍，大步朝著陶世子走去，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陶世子大驚失色，急慌慌拄著拐杖朝往安賢王妃身後躲：“阿姐，救我！”
安賢王妃騰地站起身，厲聲指使侍衛擒住暴怒的林學士。
醇郡王一邊護住腰間的寶貝，一邊沖進人群裏勸架。
廳堂裏瞬時亂成一團，叫罵聲，吵鬧聲，哭泣聲交雜在一起，檐下掛著的福字燈籠都被聲浪震得搖晃。
胡大人下意識想要摸驚堂木，卻摸了個空，他正急得滿頭大汗，但見小太後忽然拿過他的茶盞往地上一摔。
嘩啦一聲脆響，頓時讓鬧作一團的眾人安靜下來，齊齊轉頭看向紫檀木太師椅上的小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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