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欺君罔上 做佞臣賊子最擅長的事，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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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欺君罔上 做佞臣賊子最擅長的事，欺君……
夜半三更。
廊下, 王公公板著臉對挑選出來的六名宮女仔細叮囑：
“都放機靈些，要把自個兒當成瞎子，聾子, 啞巴，不該看的別擡眼皮，不該聽的別進腦子，不該說的更要吞進肚子裏, 要是出了紕漏...”
王公公陰測測冷笑一聲, 揚起拂塵指向皇城外西南角亂葬崗的方向：“瞧見沒, 那就是你們的歸宿！”
幾名宮女嚇得瑟瑟發抖，紛紛點頭應諾：“奴婢記下了。”
直至夜半寅時，書房裏終於響起搖動金鈴的清脆聲響。
王公公努努嘴：“快進去罷, 動作麻利些，記住嘍，想留住小命, 眼睛就不要亂瞄！”
六名宮女手捧嶄新的軟芯香枕，蠶絲被褥, 溫水帕子, 紫草藥膏等魚貫進入殿內，為首的兩名宮女推開緊閉的雕花隔扇門, 霎時間, 香氣與麝香交織的靡靡氣息撲面而來。
宮女們漲紅著臉, 手持燭柄步入書房, 繞過落地雕花牡丹刺繡屏風，餘光掃到裏面的場景，眼皮皆是止不住跳動。
昏黃燭光下，只見地毯上堆疊著衣裙和兜衣, 紫檀木並蒂蓮寬塌上的碧落色褥單布滿折痕，塌沿還放著一個凹陷的軟枕，應是有人墊著軟枕在榻沿躺過...
攝政王身穿雪青色中衣坐在待客休憩的黃花梨圈椅上，懷中擁著被褥包裹嚴實的女子。
宮女們不敢擡起頭，僅能在低垂視線裏窺見女子露在褥下的一對纖美玉足，雪白腳踝間有著明顯的指.痕。
她們快速收拾好榻上的被褥，其中一位宮女拾起地上的衣裙和絹花，借著微弱的燭光，認出來是宮女穿戴的服飾，她心頭一驚，壯著膽子朝上方速速瞥了一眼。
然而攝政王擔心燭光驚擾的懷中沈睡的女子，大掌遮住她的眉眼，瞧不見面容。
男子淡聲開口：“不必收拾了，都出去。”
“奴婢領命。”
宮女們留下盥盆，手帕和紫草膏藥，低垂著頭退出書房，
裴慕唯將沈睡的小太後輕輕放在幹爽的被褥上，又用沾濕溫水的帕子仔細擦幹凈她身上的黏.膩。
女子肌膚過於嬌嫩，稍微失了分寸，就容易在她雪膩肌膚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都是屬於他的痕.跡。
裴慕唯眸光微暗，他捧起女子柔荑，溫柔的親吻她的手指，薄唇落在那些點點紅梅上，試圖讓她身上布滿他的氣息，從頭到腳，由裏到外。
睡夢中楚月鳶擰起黛眉，輕輕嘟囔了一聲：“唔..混賬裴賊...”
裴慕唯唇角輕掀，適才在暖帳裏，小太後可是咬牙切齒把他罵了個遍，什麽無恥賊子，卑鄙佞臣，混賬裴賊...最後發現怒罵行不通，便如水蛇般勾.纏上他，用軟到能掐出水的嗓子一聲聲喚著小叔叔，終讓他一潰千裏。
血緣的傳承，最是玄妙。
他曾經最不恥父親強占臣妻的所作所為，可如今自己卻踏上同樣的歧途，甚至要將這條歧途強行掰成正道。
裴慕唯在女子身側躺下，擡手輕輕撥開黏在她額間的濕發，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深深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眸色漸深。
他知她在謀什麽，她卻不知他在謀什麽。
_____
翌日，楚月鳶被窗外的爭吵聲吵醒。
“這都什麽時辰了，攝政王和太後為何遲遲不宣我等覲見？“
“王公公再進去通傳一聲，今日這朝會究竟開不開，總需要攝政王一句話，日頭正盛，總不能讓我們一直站在外面候著罷...”
“莫非....聖上又出什麽事了？”
勤政殿外，面對一眾大臣們的詢問，王公公手裏的拂塵都快被他扯禿了。
熬上一宿的王公公此刻也有些抗不住了，他雙眼通紅，嗓子尖細又沙啞：
“哎呦，錢閣老摸瞎說，皇上龍體安康，這會子正在資善堂聽孔夫子講學呢，攝政王有急務要處置，實在挪不開身，諸位大人不如先到西暖閣用些冰鎮烏梅湯？”
聽到窗外吵雜的動靜，楚月鳶倏然睜開眼。
緊接著便感受到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傳來陣陣酸疼，好似馳騁了一夜八百裏加急的快馬，顛得她渾身的骨頭都快要散架。
她揉著頭穴緩緩支起身子，天青色蠶絲被褥從圓潤的肩頭無聲滑落，晨光下，女子瑩白如雪的肌膚上遍布梅印，每一處都被悉心塗抹上藥膏，就連傷得最深的地方，亦被男子親手塗抹上藥膏。
楚月鳶耳根忽地燒起來。
她側頭看向男子沈睡的俊顏，腦中不由浮現出昨夜那幾次激.烈的纏.綿，一張玉面灼若芙蕖。
然而，窗外傳來的爭執聲驟然打破帳內的旖.旎氣氛，將她從羞赧中扯回現實。
“不行，本官手裏的鹽稅案十萬火急！勞煩公公通融一二，先讓我進去面見攝政王，若是王爺降罪，我也認了。”
“李大人莫沖動，莫沖動啊！”
楚月鳶強撐著酸軟的雙腿挪下床榻，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裳披在身上，步履蹣跚走至窗前，悄悄將支摘窗打開一條縫隙，瞧見戶部李尚書正在和王公公在殿門前拉拉扯扯，似乎要闖進來。
她心頭一驚，方才想起今個有朝會。
楚月鳶慌得像是被人圍堵在屋裏的奸夫，急忙系上衣扣，試圖像昨夜一樣，利用小宮女的身份遮掩，在眾臣眼皮子底下悄悄溜回鳳棲殿。
後背忽而貼上一股熱意，男子從身後擁住她，薄唇近在耳畔，剛睡醒的嗓子略顯沙.啞：“微臣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楚月鳶驀地怔住。
攝政王言之有理，夜間昏暗不清，宮裏當差的人也是寥寥，她這個偷天換日的計劃才得以順利實施。可白日青天裏，外面的內閣大臣們都緊盯著大門，她孤身一人出去，實在是打眼。
她沒好氣道：“那裴卿倒是給本宮獻上個萬全之策！”
裴慕唯掰過女子粉嫩的小臉，黑潤潤的眸底笑意分明：“微臣還是更喜歡昨日那個投懷送抱的的小宮女。”
楚月鳶心急如焚，沒心情和他打趣，眼見出不去，便想在屋裏尋個能藏身的地方。
裴慕唯低眉輕笑：“殿下放心，李尚書不會進來。”
楚月鳶擡眸看他，沒好氣道：“萬一王公公攔不住他呢？”
裴慕唯凝視懷中烏發散亂的小太後，窗外的陽光照得她每一根發絲都在發光，經過一夜雨露滋潤的女子猶若抽芽而出的花苞，鮮艷奪目，眼波流轉間盡是掩不住的風情，勾得人心癢難耐。
他撥開女子披散的長發，長指解開她系錯的衣扣，耐心解釋：“李尚書擅闖禦書房，至多落個罰俸降職，可王公公若放人進來，掉的是他的人頭，兩相比較，自然是掉腦袋的人更會拼命。”
楚月鳶將信將疑，面貼窗欞悄悄看去，果然如攝政王所言，雖然王公公比李尚書還矮了半頭，卻像藤纏老樹般死死抱住對方的腰，任憑李尚書如何推搡，仍是寸步難行。
幾名小內監忙趕過去幫忙，七手八腳把李尚書從殿門外架了出去。
她心中稍安，忽而感到身上一涼，原來男子趁她專註外面情況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除去她的衣裳。
蒼色宮裙掉落至腳踝，和蒼青色中衣堆疊在一起。
涼意轉而被男子身上的熱意驅散，楚月鳶明顯感受到那熾.熱的源頭，她轉過頭，烏眸圓睜，不可置信看身後的男子，想要呵斥，卻不敢大聲:
“你...你要做什麽？”
裴慕唯低下頭啄了啄她紅艷艷的耳垂，清雋的眉眼盈滿潮.情，語氣卻是坦然：“做佞臣賊子最擅長的事，欺君。”
楚月鳶雙頰緋紅，也不知是被佞臣氣的，還是被賊子羞的，整個身體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紅，猶若沁著胭脂色的芙蓉玉，惹得人忍不住細細把玩。
她咬了咬牙：“外面還有這麽多臣子...裴卿就不怕被他們知道你在...”
裴慕唯盯著虛張聲勢的小太後，鳳眸含笑，故意逗弄她道：“微臣在做什麽？還請殿下明示？”
這個混賬！
楚月鳶扭過頭不去理他，可身體卻漸漸背叛她的意志，窗外紛亂的爭執聲與頸後熾.熱的吐息交織在一起，那份悖德的刺激感沿著她的脊髓爬行，宛若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用毒液麻痹了她的底線。
她聽到身後男子低低抽了一口氣，攬在她身前的手臂愈發收緊，輕笑道：“殿下放松，不必緊張...”
她用力咬住下唇，面頰紅艷欲滴，強忍著不去回應他。
裴慕唯看她這般執拗的模樣，忍不住低下頭吻了吻她額上的薄汗，低聲哄道：“殿下身上松一松，微臣手裏便也松一松，待楚大人上任工部尚書後，空出來的侍郎之位就由殿下的兄長接任，可好？”
楚月鳶扭頭驚愕看他，眸光輕輕閃動：“裴卿此言當真？”
小太後陡然繃.緊，使得裴慕唯險些失控，他劍眉緊斂，握在女子腰際的五指驟然收攏，嗓音微啞：
“微臣何時對殿下食言過。”
楚家人丁不算興旺，除去楚月鳶和楚綰溪兩對姐妹，便是杜氏所出的小兒子楚鴻圖，年紀比楚月鳶小上半歲。
楚鴻圖身為楚家的獨苗，從小被杜氏嬌慣得飛揚跋扈，整日混跡在勳貴子弟的錦繡堆裏，明明胸無點墨，卻好高騖遠，總做著封侯拜相的春秋大夢。
當年楚綰溪入宮後，曾向殤帝給他討來督糧官一職，負責向前線押運糧草。
可楚鴻圖就是塊扶不上墻的爛泥，上任不過半載，先後三次貽誤軍糧轉運，最後一次，竟讓兩萬大軍餓著肚子打仗，要不是援軍及時趕到，險些被當地不成氣候的流寇給圍剿了。
丟了督糧官的差事，楚鴻圖便在戶部領了個吃空餉的寄祿官，後來裴慕唯推行新政，取消大齊的蔭補制度，無官無職的楚鴻圖只能困在楚府苦讀，顯然是想走科舉這條路。
今年春闈他硬著頭皮進場，至於成績....
倘若他榜上有名，楚書珩就不會找上楚月鳶，試圖修補虧欠的父女之情。
聽到攝政王的允諾，楚月鳶放松下心情，同時松緩了緊繃的肩頸。
饒是有所準備，她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得身形輕晃，趕緊用雙手捂住紅唇，卻還是漏出些許支離破碎的嗚.咽聲。
禦書房內的動靜很輕，卻讓距離軒窗最近的李尚書和王公公同時收住聲，李尚書眉頭一皺，想要側耳細聽，可對面王公公的拂塵已掃來，雪白塵尾擦過他耳朵，仿若一道無聲的警戒。
“李大人，咱家說過好幾次，攝政王這會兒實在分不開身，大人若心急，不妨把奏折交給咱家，待攝政王忙完，咱家肯定第一個呈上去。”
王公公收回拂塵，臉上擠出三分假笑：“大人若非要進去觸攝政王的黴頭，到時候降下罪來，可別埋怨咱家沒攔過您吶！”
冷冷說完後，王公公挪開半步，但那胖墩墩的身子仍有大半擋住朱漆雕花殿門，仿若隨時準備著撲上去。
宮裏的太監一個個都是人精，老太監更是修煉了百年的鬼精。
王公公隱含告誡的話仿若是一盆冷水澆到李尚書冒火的頭頂，再聯想起書房裏那聲酥媚入骨的動靜，他臉色驟變，此刻才明白原來攝政王何種分不開身...
他忽然覺得脖頸發涼，忙不疊向後退出數丈，刻意放大聲音道：“下官莽撞，那就有老王公公了。”
見脾氣耿直的李尚書都一改態度，老老實實把奏折放在王公公手捧的紫檀奏事匣，其餘的內閣大臣也不想用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作賭註，跟著有樣學樣交上了自己的折子。
不一會兒，圍堵在垂拱殿外的群臣漸漸散去，肅穆的大殿重歸寂靜。
渾身被冷汗打濕的王公公雙腿一軟，跌坐在門檻上。
哎，庸主向善，不過錦上添花，明君入魔，才叫天崩地裂啊！
他不禁懷念起那位壞到無藥可救的舊主。
書房內急風驟雨正盛，女子柔荑撐著纏枝蓮紋窗欞，引得雕花木窗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陽光穿過六角梅花式窗欞，梅花形狀的光影在女子瑩白肌膚上一閃一閃，仿若一朵朵艷麗的梅花在她身上綻放。
楚月鳶烏眸氤氳著霧氣，透過半掩的窗扉，望見流雲在天際悠悠游走，檐角走獸的影子也輕輕擺動，仿佛天地都在旋轉，她微微瞇起雙眼，看到遠處檐角折射出一片細碎金光，隨著搖晃的視線忽亮忽暗。
那是工部修建到一半的“追思塔”，亦是她往後的歸處。
她腦中不禁開始遙想，將來她不再是大齊的太後，蕭允也不是大齊的皇帝，江山易主後，二人便成為這世間最尋常的一對母子，在與世無爭的追思塔裏悠閑自在生活。
待他日新後入主中宮，新帝若起了興致，就踏進追思塔，褻瀆一下佛門凈地，時日久了，悖論帶來的新鮮刺激感也會隨之淡去。
屆時，她再懇求新帝放母子二人離開皇城，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家。
如此一想，楚月鳶覺得她未來的小日子還算可期。
視野裏突然出現男子俊美的眉眼。
裴慕唯不滿小太後在此時恍神，故意大開大合惹得她渾身輕顫，長指撚過那微微開啟的濕潤紅唇，一對玄眸深深凝著她。
“殿下在想什麽？”
楚月鳶收回視線，望著男子充斥著占有欲的黑眸，她顫顫伸出手勾住他的修頸，櫻唇輕啟，聲音如蜜般粘人。
“吻我！”
將來的事不可預料，那此時此刻，就讓她沈淪在這此刻的歡.愉裏罷...
———
夏日炎炎，烈陽似火灼燒大地，路上行人寥寥，朱雀大街上的多半商鋪都關上門戶避暑，僅剩下幾間涼水鋪子招攬生意。
盛暑的熱意如蒸籠般籠罩著京城，卻並未消減王公貴胄們東奔西走的熱忱，支撐這些達官貴人們頂著中暑風險也要拜會的緣由，是皇城裏傳出的一個秘聞，以及兩樁事。
第一件秘聞最叫人咂舌，說是那位素來醉心權勢，清心寡欲的攝政王，竟然破天荒寵幸了一位小宮女。傳聞那小宮女生得冰肌玉骨，婀娜多姿，更是兼得一身狐媚功夫，借著近身侍奉的機會對攝政王投懷送抱，二人在禦書房裏顛鸞倒鳳上大半夜。
翌日朝會，內閣大臣們在勤政殿外苦候多時，卻只等來王公公手捧的奏事匣，倒真應了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的詩詞，直叫人嘖嘖稱奇。
至於另外兩樁事，一樁是鳳棲殿的小太後染恙臥病，此事沒有激起多大波瀾，畢竟誰人都清楚，小太後不過是攝政王權衡朝中新舊兩派的一個砝碼。
然而另一樁事卻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工部尚書的人選塵埃落定，最終得到工部大印的人既不是藺主官舉薦的新貴，也非內閣長老們力薦的馬侍郎，而是在一直默默無聞的楚書珩。
楚大人身為小皇帝的外祖父，雖然從未在朝堂上表明立場，但那些新貴官員們，早將他視作安賢王一脈的保皇黨。
攝政王這道旨意，不僅讓簇擁他的新貴們摸不著頭腦，更是讓那些保皇黨們瞠目結舌。
不過楚書珩執掌工部，於保皇黨而言，總歸是件好事。
自此三省六部的九位主官，保皇黨據其四，革新黨占其五。看似平分秋色，但工部掌山澤，屯田，工匠，更兼軍械制造之職，上與戶部錢糧相通，下同兵部武備相連，無疑是左右朝局之關鍵。
為此，藺主官頭頂驕陽，在勤政殿外連跪上五日，懇求攝政王收回旨意，火石灼膚，汗透朝服，聲嘶力竭，卻未能動搖攝政王分毫。
直至第六日，藺主官中暑昏厥，被禦林軍擡去了太醫院。
藺主官這般一意孤行，顯然觸及了攝政王的逆鱗，當即下旨罷免他樞密院要職，令其閉門反省。
京城權貴們議論起這幾件熱鬧事，不知是那位大聰明抽絲剝繭，竟將三件事串聯在一起，從而引出一段愛恨情仇的故事線。
攝政王受不住千嬌百媚的小宮女撩撥，犯下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小太後聞得此事後醋意大發，氣得一病不起，攝政王為博小太後展顏，破例擢升楚大人的官職，為此寒了追隨多年舊部的心。
男人嘛，只有自己了犯錯，才舍得大方給予補償。
———
七月中旬，楚月鳶在鳳棲殿裏召見了她的父親和弟弟。
東暖閣正中央的錯金螭獸香爐升起裊裊青煙，女子一襲牡丹色雲霞紋鳳袍坐在鸞椅上，發髻左右兩端簪著羊脂玉金累絲簪，綴於額前的紅瑪瑙勝映得她肌膚如脂，眉眼如畫。
她笑盈盈問：“父親上任已有半月，可還順遂？”
楚書珩從坐上起身，拱手行禮，眉目祥和，語氣沈穩：“有勞太後殿下關懷，臣一切安好。”
雖已年過四十，但楚書珩的五官依舊棱角分明，那身正二品的紫色官袍襯得他氣質沈穩又尊貴，面對女兒的關切，他謹遵君臣之禮，態度謙卑。
楚月鳶輕輕頷首，轉頭看向一旁的弟弟，莞爾一笑：“鴻圖呢，你在工部可還適應？”
楚鴻圖聽到姐姐的問話，當即眉飛色舞道：“有二姐姐撐腰，工部那些官吏恨不得把我供起來。”
自從被革去寄祿官後，楚鴻圖整日游手好閑，杜氏攆走他房裏的幾個美嬌娘，逼著他在房裏讀書，可他那裏是讀書的料，每次都趁杜氏不留意的時候，悄悄翻墻出去和狐朋狗友廝混。
時隔兩年，他終於又穿上官袍，還是正四品侍郎的官袍，坐在氣派的司衙裏，掌管營繕司大小事務，遠比之前灰頭土臉的督糧官要強上百倍。
尤其是曾經那些要他卑躬屈膝，諂媚討好的權貴公子們，如今見了他反倒要禮讓三分，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讓他不由得生出幾分輕飄飄的得意來。
盡管京中有傳聞，說杜氏的死與後宮脫不了幹系，楚鴻圖卻對這些傳聞嗤之以鼻。
他和胞姐楚綰溪一樣，在杜氏的熏陶下，從小都看不起拂香院裏那對母女。
多年前，一位世家子弟垂涎楚月鳶的美貌，楚鴻圖為攀交權貴，便領著這位好色的世子悄悄潛進拂香院，想要窺一窺美人出浴的香艷畫面，結果被好管閑事的老刁奴瞧見，將他們哄碾出去。
縱然事情敗露，可在杜氏的袒護下，楚鴻圖非但沒有被責罰，反倒給楚月鳶扣上招惹外男的罪名，罰她跪了一個月的祠堂。
在楚鴻圖眼中，他這個同父異母的二姐姐從小就是任人擺布的傀儡娃娃，即便成為後宮之主，仍是斷不掉牽在楚家手裏的那根線。
這不，眼見在攝政王面前失了寵愛，就馬上討好他和父親，想要楚家幫她鞏固在後宮的地位。
楚鴻圖翹著二郎腿，端起案頭的白玉茶盞咂摸兩口，繼而大剌剌說道：“就是這半個月實在是閑得慌，不如妹妹再去和攝政王說一聲，給我安排個差事。”
楚書珩側頭看向吊爾郎當的小兒子，眼神轉冷：“不得在太後面前失禮！”
楚鴻圖縮了下腦袋，趕忙把翹起的腿放下。
楚月鳶輕搖手中的紅色緙絲海水雲龍圖團扇，眼波盈盈：“無礙的，既是一家人，何需顧及那些虛禮，父親不必斥責弟弟。”
她頓了頓，又道：“那夜聆聽父親的教誨，我思慮良久，覺得父親言之有理，而今朝中風波詭譎，誰都不知道將來會如何？只有咱們一家人相互扶持照應，才能長久走下去。”
楚鴻圖當即拍掌稱是：“二姐姐說得極對，只要我和父親在前朝站穩腳跟，有我們為你撐腰，攝....就沒有人敢負你，二姐姐大可安心在鳳棲殿享一輩子福！”
楚書珩皺起濃眉，正要訓斥兒子慎言，卻被楚月鳶出言截斷。
“我已經求過攝政王，準備將修葺‘追思塔’的差事交予你。如今寶塔修建大半，只差落成金頂，待此事圓滿，就是功勳一件，屆時我再向攝政王進言，好讓你在工部更上一層樓。”
楚鴻圖聞言大喜，心裏像三伏天吞下一快冰似的舒爽，拍著胸脯保證：“二姐姐放心，我定不辜負你的用心。”
楚書珩看向洋洋得意的兒子，眉宇間沒有過多歡喜，聲音冷淡：“行了，你已拜見過太後，再去向皇上請個安。”
“孩兒這就去！”
楚鴻圖離去後，暖閣裏只剩下眉眼相似的父女相互對視，氣氛陡然變得有些詭異，似是有一股試探的暗流在彼此之間撞擊。
楚月鳶執起手邊的天青色茶盞淺啜一口，語氣平靜：“父親如今平步青雲，怎麽眉間全無喜色，反倒瞧著不太高興？”
楚書珩眼底退去臣子的卑微，亦沒有父親的慈愛，他目光淩厲，語氣聽不出情緒：
“殿下明知鴻圖資質平庸，為何要將他安排進工部要職？”
楚月鳶重重放下茶盞，唇角扯起嘲諷的弧度：“怎麽，父親同杜氏生出個碌碌無為的傻兒子，這事還要怪在本宮頭上？”
楚書珩從未見過她這般刻薄的模樣，一時語噎。
然而，楚月鳶更刻薄的話還在後面：“父親若多花些心思在教養兒女上，也不至養出一個紅杏出墻的女兒，一個酒囊飯袋的兒子，還有本宮這個...”
她明眸輕眨，語氣坦然：“不孝女！”
楚書珩看向女子鄙夷的目光，眼皮子抽動兩下，語氣卻是緩和下來：“當年，是我對不起雲娘和你...”
“行了...”
楚月鳶不想從他口中聽到母親的名字，那是對母親的一種玷.汙，她打斷對方虛偽的嘴臉，冷聲道：“楚大人讓本宮做的事，本宮已然做到，希望你守住那個秘密。”
她冷冷看向那曾經讓她仰慕的面容，強壓下心底翻滾的恨意，又道：
“本宮不僅讓你當上工部尚書，還將楚鴻圖安排進工部，楚大人現在可以告訴本宮，那個男子...究竟是何人？”
雖未明言，但父女二人都明白這句話中的暗意。
楚書珩目光慈愛看著自己聰慧的女兒，不禁有些後悔當年沒有讓胡氏再給他誕下一個兒子。
他笑著搖了搖頭，故作神秘道：“還未到時候。”
楚月鳶擰起黛眉：“楚大人此言是何意思？”
楚書珩坦然接受女子眼底的恨意，語氣平淡：“當殿不會...或是說不能取臣的性命之時。”
呵，當真是血脈相連的默契啊！她深谙父親脾性，而父親亦能洞察她心中所思。
她憤怒揮袖掃過案幾，天青色茶具掉落在地，嘩啦一聲響後，瓷片碎裂成塊，再難拼合，恰如此刻父女之間的關系。
楚月鳶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去儀態，似是感到挫敗的小孩在父親面前亂發著脾氣。
她眼尾赤紅，咬牙切齒道：“滾！”
楚書珩唇角銜笑，躬身行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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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廊下, 王公公板著臉對挑選出來的六名宮女仔細叮囑：
“都放機靈些，要把自個兒當成瞎子，聾子, 啞巴，不該看的別擡眼皮，不該聽的別進腦子，不該說的更要吞進肚子裏, 要是出了紕漏...”
王公公陰測測冷笑一聲, 揚起拂塵指向皇城外西南角亂葬崗的方向：“瞧見沒, 那就是你們的歸宿！”
幾名宮女嚇得瑟瑟發抖，紛紛點頭應諾：“奴婢記下了。”
直至夜半寅時，書房裏終於響起搖動金鈴的清脆聲響。
王公公努努嘴：“快進去罷, 動作麻利些，記住嘍，想留住小命, 眼睛就不要亂瞄！”
六名宮女手捧嶄新的軟芯香枕，蠶絲被褥, 溫水帕子, 紫草藥膏等魚貫進入殿內，為首的兩名宮女推開緊閉的雕花隔扇門, 霎時間, 香氣與麝香交織的靡靡氣息撲面而來。
宮女們漲紅著臉, 手持燭柄步入書房, 繞過落地雕花牡丹刺繡屏風，餘光掃到裏面的場景，眼皮皆是止不住跳動。
昏黃燭光下，只見地毯上堆疊著衣裙和兜衣, 紫檀木並蒂蓮寬塌上的碧落色褥單布滿折痕，塌沿還放著一個凹陷的軟枕，應是有人墊著軟枕在榻沿躺過...
攝政王身穿雪青色中衣坐在待客休憩的黃花梨圈椅上，懷中擁著被褥包裹嚴實的女子。
宮女們不敢擡起頭，僅能在低垂視線裏窺見女子露在褥下的一對纖美玉足，雪白腳踝間有著明顯的指.痕。
她們快速收拾好榻上的被褥，其中一位宮女拾起地上的衣裙和絹花，借著微弱的燭光，認出來是宮女穿戴的服飾，她心頭一驚，壯著膽子朝上方速速瞥了一眼。
然而攝政王擔心燭光驚擾的懷中沈睡的女子，大掌遮住她的眉眼，瞧不見面容。
男子淡聲開口：“不必收拾了，都出去。”
“奴婢領命。”
宮女們留下盥盆，手帕和紫草膏藥，低垂著頭退出書房，
裴慕唯將沈睡的小太後輕輕放在幹爽的被褥上，又用沾濕溫水的帕子仔細擦幹凈她身上的黏.膩。
女子肌膚過於嬌嫩，稍微失了分寸，就容易在她雪膩肌膚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都是屬於他的痕.跡。
裴慕唯眸光微暗，他捧起女子柔荑，溫柔的親吻她的手指，薄唇落在那些點點紅梅上，試圖讓她身上布滿他的氣息，從頭到腳，由裏到外。
睡夢中楚月鳶擰起黛眉，輕輕嘟囔了一聲：“唔..混賬裴賊...”
裴慕唯唇角輕掀，適才在暖帳裏，小太後可是咬牙切齒把他罵了個遍，什麽無恥賊子，卑鄙佞臣，混賬裴賊...最後發現怒罵行不通，便如水蛇般勾.纏上他，用軟到能掐出水的嗓子一聲聲喚著小叔叔，終讓他一潰千裏。
血緣的傳承，最是玄妙。
他曾經最不恥父親強占臣妻的所作所為，可如今自己卻踏上同樣的歧途，甚至要將這條歧途強行掰成正道。
裴慕唯在女子身側躺下，擡手輕輕撥開黏在她額間的濕發，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深深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眸色漸深。
他知她在謀什麽，她卻不知他在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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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月鳶被窗外的爭吵聲吵醒。
“這都什麽時辰了，攝政王和太後為何遲遲不宣我等覲見？“
“王公公再進去通傳一聲，今日這朝會究竟開不開，總需要攝政王一句話，日頭正盛，總不能讓我們一直站在外面候著罷...”
“莫非....聖上又出什麽事了？”
勤政殿外，面對一眾大臣們的詢問，王公公手裏的拂塵都快被他扯禿了。
熬上一宿的王公公此刻也有些抗不住了，他雙眼通紅，嗓子尖細又沙啞：
“哎呦，錢閣老摸瞎說，皇上龍體安康，這會子正在資善堂聽孔夫子講學呢，攝政王有急務要處置，實在挪不開身，諸位大人不如先到西暖閣用些冰鎮烏梅湯？”
聽到窗外吵雜的動靜，楚月鳶倏然睜開眼。
緊接著便感受到身體每一寸肌膚都傳來陣陣酸疼，好似馳騁了一夜八百裏加急的快馬，顛得她渾身的骨頭都快要散架。
她揉著頭穴緩緩支起身子，天青色蠶絲被褥從圓潤的肩頭無聲滑落，晨光下，女子瑩白如雪的肌膚上遍布梅印，每一處都被悉心塗抹上藥膏，就連傷得最深的地方，亦被男子親手塗抹上藥膏。
楚月鳶耳根忽地燒起來。
她側頭看向男子沈睡的俊顏，腦中不由浮現出昨夜那幾次激.烈的纏.綿，一張玉面灼若芙蕖。
然而，窗外傳來的爭執聲驟然打破帳內的旖.旎氣氛，將她從羞赧中扯回現實。
“不行，本官手裏的鹽稅案十萬火急！勞煩公公通融一二，先讓我進去面見攝政王，若是王爺降罪，我也認了。”
“李大人莫沖動，莫沖動啊！”
楚月鳶強撐著酸軟的雙腿挪下床榻，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裳披在身上，步履蹣跚走至窗前，悄悄將支摘窗打開一條縫隙，瞧見戶部李尚書正在和王公公在殿門前拉拉扯扯，似乎要闖進來。
她心頭一驚，方才想起今個有朝會。
楚月鳶慌得像是被人圍堵在屋裏的奸夫，急忙系上衣扣，試圖像昨夜一樣，利用小宮女的身份遮掩，在眾臣眼皮子底下悄悄溜回鳳棲殿。
後背忽而貼上一股熱意，男子從身後擁住她，薄唇近在耳畔，剛睡醒的嗓子略顯沙.啞：“微臣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楚月鳶驀地怔住。
攝政王言之有理，夜間昏暗不清，宮裏當差的人也是寥寥，她這個偷天換日的計劃才得以順利實施。可白日青天裏，外面的內閣大臣們都緊盯著大門，她孤身一人出去，實在是打眼。
她沒好氣道：“那裴卿倒是給本宮獻上個萬全之策！”
裴慕唯掰過女子粉嫩的小臉，黑潤潤的眸底笑意分明：“微臣還是更喜歡昨日那個投懷送抱的的小宮女。”
楚月鳶心急如焚，沒心情和他打趣，眼見出不去，便想在屋裏尋個能藏身的地方。
裴慕唯低眉輕笑：“殿下放心，李尚書不會進來。”
楚月鳶擡眸看他，沒好氣道：“萬一王公公攔不住他呢？”
裴慕唯凝視懷中烏發散亂的小太後，窗外的陽光照得她每一根發絲都在發光，經過一夜雨露滋潤的女子猶若抽芽而出的花苞，鮮艷奪目，眼波流轉間盡是掩不住的風情，勾得人心癢難耐。
他撥開女子披散的長發，長指解開她系錯的衣扣，耐心解釋：“李尚書擅闖禦書房，至多落個罰俸降職，可王公公若放人進來，掉的是他的人頭，兩相比較，自然是掉腦袋的人更會拼命。”
楚月鳶將信將疑，面貼窗欞悄悄看去，果然如攝政王所言，雖然王公公比李尚書還矮了半頭，卻像藤纏老樹般死死抱住對方的腰，任憑李尚書如何推搡，仍是寸步難行。
幾名小內監忙趕過去幫忙，七手八腳把李尚書從殿門外架了出去。
她心中稍安，忽而感到身上一涼，原來男子趁她專註外面情況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除去她的衣裳。
蒼色宮裙掉落至腳踝，和蒼青色中衣堆疊在一起。
涼意轉而被男子身上的熱意驅散，楚月鳶明顯感受到那熾.熱的源頭，她轉過頭，烏眸圓睜，不可置信看身後的男子，想要呵斥，卻不敢大聲:
“你...你要做什麽？”
裴慕唯低下頭啄了啄她紅艷艷的耳垂，清雋的眉眼盈滿潮.情，語氣卻是坦然：“做佞臣賊子最擅長的事，欺君。”
楚月鳶雙頰緋紅，也不知是被佞臣氣的，還是被賊子羞的，整個身體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紅，猶若沁著胭脂色的芙蓉玉，惹得人忍不住細細把玩。
她咬了咬牙：“外面還有這麽多臣子...裴卿就不怕被他們知道你在...”
裴慕唯盯著虛張聲勢的小太後，鳳眸含笑，故意逗弄她道：“微臣在做什麽？還請殿下明示？”
這個混賬！
楚月鳶扭過頭不去理他，可身體卻漸漸背叛她的意志，窗外紛亂的爭執聲與頸後熾.熱的吐息交織在一起，那份悖德的刺激感沿著她的脊髓爬行，宛若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用毒液麻痹了她的底線。
她聽到身後男子低低抽了一口氣，攬在她身前的手臂愈發收緊，輕笑道：“殿下放松，不必緊張...”
她用力咬住下唇，面頰紅艷欲滴，強忍著不去回應他。
裴慕唯看她這般執拗的模樣，忍不住低下頭吻了吻她額上的薄汗，低聲哄道：“殿下身上松一松，微臣手裏便也松一松，待楚大人上任工部尚書後，空出來的侍郎之位就由殿下的兄長接任，可好？”
楚月鳶扭頭驚愕看他，眸光輕輕閃動：“裴卿此言當真？”
小太後陡然繃.緊，使得裴慕唯險些失控，他劍眉緊斂，握在女子腰際的五指驟然收攏，嗓音微啞：
“微臣何時對殿下食言過。”
楚家人丁不算興旺，除去楚月鳶和楚綰溪兩對姐妹，便是杜氏所出的小兒子楚鴻圖，年紀比楚月鳶小上半歲。
楚鴻圖身為楚家的獨苗，從小被杜氏嬌慣得飛揚跋扈，整日混跡在勳貴子弟的錦繡堆裏，明明胸無點墨，卻好高騖遠，總做著封侯拜相的春秋大夢。
當年楚綰溪入宮後，曾向殤帝給他討來督糧官一職，負責向前線押運糧草。
可楚鴻圖就是塊扶不上墻的爛泥，上任不過半載，先後三次貽誤軍糧轉運，最後一次，竟讓兩萬大軍餓著肚子打仗，要不是援軍及時趕到，險些被當地不成氣候的流寇給圍剿了。
丟了督糧官的差事，楚鴻圖便在戶部領了個吃空餉的寄祿官，後來裴慕唯推行新政，取消大齊的蔭補制度，無官無職的楚鴻圖只能困在楚府苦讀，顯然是想走科舉這條路。
今年春闈他硬著頭皮進場，至於成績....
倘若他榜上有名，楚書珩就不會找上楚月鳶，試圖修補虧欠的父女之情。
聽到攝政王的允諾，楚月鳶放松下心情，同時松緩了緊繃的肩頸。
饒是有所準備，她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撞得身形輕晃，趕緊用雙手捂住紅唇，卻還是漏出些許支離破碎的嗚.咽聲。
禦書房內的動靜很輕，卻讓距離軒窗最近的李尚書和王公公同時收住聲，李尚書眉頭一皺，想要側耳細聽，可對面王公公的拂塵已掃來，雪白塵尾擦過他耳朵，仿若一道無聲的警戒。
“李大人，咱家說過好幾次，攝政王這會兒實在分不開身，大人若心急，不妨把奏折交給咱家，待攝政王忙完，咱家肯定第一個呈上去。”
王公公收回拂塵，臉上擠出三分假笑：“大人若非要進去觸攝政王的黴頭，到時候降下罪來，可別埋怨咱家沒攔過您吶！”
冷冷說完後，王公公挪開半步，但那胖墩墩的身子仍有大半擋住朱漆雕花殿門，仿若隨時準備著撲上去。
宮裏的太監一個個都是人精，老太監更是修煉了百年的鬼精。
王公公隱含告誡的話仿若是一盆冷水澆到李尚書冒火的頭頂，再聯想起書房裏那聲酥媚入骨的動靜，他臉色驟變，此刻才明白原來攝政王何種分不開身...
他忽然覺得脖頸發涼，忙不疊向後退出數丈，刻意放大聲音道：“下官莽撞，那就有老王公公了。”
見脾氣耿直的李尚書都一改態度，老老實實把奏折放在王公公手捧的紫檀奏事匣，其餘的內閣大臣也不想用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作賭註，跟著有樣學樣交上了自己的折子。
不一會兒，圍堵在垂拱殿外的群臣漸漸散去，肅穆的大殿重歸寂靜。
渾身被冷汗打濕的王公公雙腿一軟，跌坐在門檻上。
哎，庸主向善，不過錦上添花，明君入魔，才叫天崩地裂啊！
他不禁懷念起那位壞到無藥可救的舊主。
書房內急風驟雨正盛，女子柔荑撐著纏枝蓮紋窗欞，引得雕花木窗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陽光穿過六角梅花式窗欞，梅花形狀的光影在女子瑩白肌膚上一閃一閃，仿若一朵朵艷麗的梅花在她身上綻放。
楚月鳶烏眸氤氳著霧氣，透過半掩的窗扉，望見流雲在天際悠悠游走，檐角走獸的影子也輕輕擺動，仿佛天地都在旋轉，她微微瞇起雙眼，看到遠處檐角折射出一片細碎金光，隨著搖晃的視線忽亮忽暗。
那是工部修建到一半的“追思塔”，亦是她往後的歸處。
她腦中不禁開始遙想，將來她不再是大齊的太後，蕭允也不是大齊的皇帝，江山易主後，二人便成為這世間最尋常的一對母子，在與世無爭的追思塔裏悠閑自在生活。
待他日新後入主中宮，新帝若起了興致，就踏進追思塔，褻瀆一下佛門凈地，時日久了，悖論帶來的新鮮刺激感也會隨之淡去。
屆時，她再懇求新帝放母子二人離開皇城，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家。
如此一想，楚月鳶覺得她未來的小日子還算可期。
視野裏突然出現男子俊美的眉眼。
裴慕唯不滿小太後在此時恍神，故意大開大合惹得她渾身輕顫，長指撚過那微微開啟的濕潤紅唇，一對玄眸深深凝著她。
“殿下在想什麽？”
楚月鳶收回視線，望著男子充斥著占有欲的黑眸，她顫顫伸出手勾住他的修頸，櫻唇輕啟，聲音如蜜般粘人。
“吻我！”
將來的事不可預料，那此時此刻，就讓她沈淪在這此刻的歡.愉裏罷...
———
夏日炎炎，烈陽似火灼燒大地，路上行人寥寥，朱雀大街上的多半商鋪都關上門戶避暑，僅剩下幾間涼水鋪子招攬生意。
盛暑的熱意如蒸籠般籠罩著京城，卻並未消減王公貴胄們東奔西走的熱忱，支撐這些達官貴人們頂著中暑風險也要拜會的緣由，是皇城裏傳出的一個秘聞，以及兩樁事。
第一件秘聞最叫人咂舌，說是那位素來醉心權勢，清心寡欲的攝政王，竟然破天荒寵幸了一位小宮女。傳聞那小宮女生得冰肌玉骨，婀娜多姿，更是兼得一身狐媚功夫，借著近身侍奉的機會對攝政王投懷送抱，二人在禦書房裏顛鸞倒鳳上大半夜。
翌日朝會，內閣大臣們在勤政殿外苦候多時，卻只等來王公公手捧的奏事匣，倒真應了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的詩詞，直叫人嘖嘖稱奇。
至於另外兩樁事，一樁是鳳棲殿的小太後染恙臥病，此事沒有激起多大波瀾，畢竟誰人都清楚，小太後不過是攝政王權衡朝中新舊兩派的一個砝碼。
然而另一樁事卻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工部尚書的人選塵埃落定，最終得到工部大印的人既不是藺主官舉薦的新貴，也非內閣長老們力薦的馬侍郎，而是在一直默默無聞的楚書珩。
楚大人身為小皇帝的外祖父，雖然從未在朝堂上表明立場，但那些新貴官員們，早將他視作安賢王一脈的保皇黨。
攝政王這道旨意，不僅讓簇擁他的新貴們摸不著頭腦，更是讓那些保皇黨們瞠目結舌。
不過楚書珩執掌工部，於保皇黨而言，總歸是件好事。
自此三省六部的九位主官，保皇黨據其四，革新黨占其五。看似平分秋色，但工部掌山澤，屯田，工匠，更兼軍械制造之職，上與戶部錢糧相通，下同兵部武備相連，無疑是左右朝局之關鍵。
為此，藺主官頭頂驕陽，在勤政殿外連跪上五日，懇求攝政王收回旨意，火石灼膚，汗透朝服，聲嘶力竭，卻未能動搖攝政王分毫。
直至第六日，藺主官中暑昏厥，被禦林軍擡去了太醫院。
藺主官這般一意孤行，顯然觸及了攝政王的逆鱗，當即下旨罷免他樞密院要職，令其閉門反省。
京城權貴們議論起這幾件熱鬧事，不知是那位大聰明抽絲剝繭，竟將三件事串聯在一起，從而引出一段愛恨情仇的故事線。
攝政王受不住千嬌百媚的小宮女撩撥，犯下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小太後聞得此事後醋意大發，氣得一病不起，攝政王為博小太後展顏，破例擢升楚大人的官職，為此寒了追隨多年舊部的心。
男人嘛，只有自己了犯錯，才舍得大方給予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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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楚月鳶在鳳棲殿裏召見了她的父親和弟弟。
東暖閣正中央的錯金螭獸香爐升起裊裊青煙，女子一襲牡丹色雲霞紋鳳袍坐在鸞椅上，發髻左右兩端簪著羊脂玉金累絲簪，綴於額前的紅瑪瑙勝映得她肌膚如脂，眉眼如畫。
她笑盈盈問：“父親上任已有半月，可還順遂？”
楚書珩從坐上起身，拱手行禮，眉目祥和，語氣沈穩：“有勞太後殿下關懷，臣一切安好。”
雖已年過四十，但楚書珩的五官依舊棱角分明，那身正二品的紫色官袍襯得他氣質沈穩又尊貴，面對女兒的關切，他謹遵君臣之禮，態度謙卑。
楚月鳶輕輕頷首，轉頭看向一旁的弟弟，莞爾一笑：“鴻圖呢，你在工部可還適應？”
楚鴻圖聽到姐姐的問話，當即眉飛色舞道：“有二姐姐撐腰，工部那些官吏恨不得把我供起來。”
自從被革去寄祿官後，楚鴻圖整日游手好閑，杜氏攆走他房裏的幾個美嬌娘，逼著他在房裏讀書，可他那裏是讀書的料，每次都趁杜氏不留意的時候，悄悄翻墻出去和狐朋狗友廝混。
時隔兩年，他終於又穿上官袍，還是正四品侍郎的官袍，坐在氣派的司衙裏，掌管營繕司大小事務，遠比之前灰頭土臉的督糧官要強上百倍。
尤其是曾經那些要他卑躬屈膝，諂媚討好的權貴公子們，如今見了他反倒要禮讓三分，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讓他不由得生出幾分輕飄飄的得意來。
盡管京中有傳聞，說杜氏的死與後宮脫不了幹系，楚鴻圖卻對這些傳聞嗤之以鼻。
他和胞姐楚綰溪一樣，在杜氏的熏陶下，從小都看不起拂香院裏那對母女。
多年前，一位世家子弟垂涎楚月鳶的美貌，楚鴻圖為攀交權貴，便領著這位好色的世子悄悄潛進拂香院，想要窺一窺美人出浴的香艷畫面，結果被好管閑事的老刁奴瞧見，將他們哄碾出去。
縱然事情敗露，可在杜氏的袒護下，楚鴻圖非但沒有被責罰，反倒給楚月鳶扣上招惹外男的罪名，罰她跪了一個月的祠堂。
在楚鴻圖眼中，他這個同父異母的二姐姐從小就是任人擺布的傀儡娃娃，即便成為後宮之主，仍是斷不掉牽在楚家手裏的那根線。
這不，眼見在攝政王面前失了寵愛，就馬上討好他和父親，想要楚家幫她鞏固在後宮的地位。
楚鴻圖翹著二郎腿，端起案頭的白玉茶盞咂摸兩口，繼而大剌剌說道：“就是這半個月實在是閑得慌，不如妹妹再去和攝政王說一聲，給我安排個差事。”
楚書珩側頭看向吊爾郎當的小兒子，眼神轉冷：“不得在太後面前失禮！”
楚鴻圖縮了下腦袋，趕忙把翹起的腿放下。
楚月鳶輕搖手中的紅色緙絲海水雲龍圖團扇，眼波盈盈：“無礙的，既是一家人，何需顧及那些虛禮，父親不必斥責弟弟。”
她頓了頓，又道：“那夜聆聽父親的教誨，我思慮良久，覺得父親言之有理，而今朝中風波詭譎，誰都不知道將來會如何？只有咱們一家人相互扶持照應，才能長久走下去。”
楚鴻圖當即拍掌稱是：“二姐姐說得極對，只要我和父親在前朝站穩腳跟，有我們為你撐腰，攝....就沒有人敢負你，二姐姐大可安心在鳳棲殿享一輩子福！”
楚書珩皺起濃眉，正要訓斥兒子慎言，卻被楚月鳶出言截斷。
“我已經求過攝政王，準備將修葺‘追思塔’的差事交予你。如今寶塔修建大半，只差落成金頂，待此事圓滿，就是功勳一件，屆時我再向攝政王進言，好讓你在工部更上一層樓。”
楚鴻圖聞言大喜，心裏像三伏天吞下一快冰似的舒爽，拍著胸脯保證：“二姐姐放心，我定不辜負你的用心。”
楚書珩看向洋洋得意的兒子，眉宇間沒有過多歡喜，聲音冷淡：“行了，你已拜見過太後，再去向皇上請個安。”
“孩兒這就去！”
楚鴻圖離去後，暖閣裏只剩下眉眼相似的父女相互對視，氣氛陡然變得有些詭異，似是有一股試探的暗流在彼此之間撞擊。
楚月鳶執起手邊的天青色茶盞淺啜一口，語氣平靜：“父親如今平步青雲，怎麽眉間全無喜色，反倒瞧著不太高興？”
楚書珩眼底退去臣子的卑微，亦沒有父親的慈愛，他目光淩厲，語氣聽不出情緒：
“殿下明知鴻圖資質平庸，為何要將他安排進工部要職？”
楚月鳶重重放下茶盞，唇角扯起嘲諷的弧度：“怎麽，父親同杜氏生出個碌碌無為的傻兒子，這事還要怪在本宮頭上？”
楚書珩從未見過她這般刻薄的模樣，一時語噎。
然而，楚月鳶更刻薄的話還在後面：“父親若多花些心思在教養兒女上，也不至養出一個紅杏出墻的女兒，一個酒囊飯袋的兒子，還有本宮這個...”
她明眸輕眨，語氣坦然：“不孝女！”
楚書珩看向女子鄙夷的目光，眼皮子抽動兩下，語氣卻是緩和下來：“當年，是我對不起雲娘和你...”
“行了...”
楚月鳶不想從他口中聽到母親的名字，那是對母親的一種玷.汙，她打斷對方虛偽的嘴臉，冷聲道：“楚大人讓本宮做的事，本宮已然做到，希望你守住那個秘密。”
她冷冷看向那曾經讓她仰慕的面容，強壓下心底翻滾的恨意，又道：
“本宮不僅讓你當上工部尚書，還將楚鴻圖安排進工部，楚大人現在可以告訴本宮，那個男子...究竟是何人？”
雖未明言，但父女二人都明白這句話中的暗意。
楚書珩目光慈愛看著自己聰慧的女兒，不禁有些後悔當年沒有讓胡氏再給他誕下一個兒子。
他笑著搖了搖頭，故作神秘道：“還未到時候。”
楚月鳶擰起黛眉：“楚大人此言是何意思？”
楚書珩坦然接受女子眼底的恨意，語氣平淡：“當殿不會...或是說不能取臣的性命之時。”
呵，當真是血脈相連的默契啊！她深谙父親脾性，而父親亦能洞察她心中所思。
她憤怒揮袖掃過案幾，天青色茶具掉落在地，嘩啦一聲響後，瓷片碎裂成塊，再難拼合，恰如此刻父女之間的關系。
楚月鳶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去儀態，似是感到挫敗的小孩在父親面前亂發著脾氣。
她眼尾赤紅，咬牙切齒道：“滾！”
楚書珩唇角銜笑，躬身行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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