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毛遂自薦 攝政王認錯人了，奴婢名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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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毛遂自薦 攝政王認錯人了，奴婢名叫念……
楚月鳶從未睡過這麽沈, 睜開眼時，竟已是翌日黃昏。
她撐著床榻坐起身，腦中頓時傳來一陣眩暈感, 像是有人拿著小石錘，一下下鑿擊著她頭頂的百匯穴。
錦潼聽到寢室傳來的聲響，忙捧著一盆熱水走進去。
“殿下總算是醒了，攝政王昨夜離開前, 特意叮囑奴婢不要叫醒殿下, 還說這幾日的朝會, 殿下都不必去了...”
楚月鳶一頭青絲散亂，她捂著宿醉疼痛的腦袋，臉上的神色略顯迷茫：“昨夜, 攝政王來過？”
錦潼倒上一盞溫茶遞過去：“是啊，殿下吃醉了，非要爬到高處學紙鳶是怎麽飛的...奴婢們都攔不住, 碰巧攝政王過來探望殿下....”
楚月鳶回想起零星的片段，腦海裏閃過漫天幽綠色的星光, 男子清雋又深情的眉眼, 以及落在唇上滾.燙的溫度...
她擡手摸了摸微腫的唇瓣。
對於昨夜發生的事情，她不覺得後悔和羞愧, 畢竟二人這樣暧.昧不清的關系又非一兩日, 她心裏早做好準備, 遲早會有一天會徹底成為他的女人, 斷了他的執念。
可在她的猜想裏，攝政王才是那個主動打破綱常倫理的人。
然而昨夜...她借著酒意都主動成那種樣子，男子竟然當起了柳下惠。
楚月鳶忽而有些看不懂他了。
她接過錦潼遞來的茶水，雙手捧著青玉杯盞淺啜。
“咦, 殿下手腕上怎麽拴了個荷包？” 錦潼瞪大眼睛，驚詫道。
楚月鳶低垂下視線，看到腕間繞個金絲繡團龍紋的荷包，耳畔不禁響起男子低啞的聲音：
「微臣想要殿下親手繡的荷包...」
「殿下記得在荷包上繡上你的小名」
她水眸輕輕晃動，看來要降服佞臣賊子，還需要費上一番功夫。
不過...只要能斬斷附在她身上的孽緣血脈，她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她的身體，靈魂，還有餘生。
楚月鳶摘下腕間的荷包，茶水浸潤後的聲音透亮，眼眸亦亮著熠熠光彩，她微微一笑：“錦潼，你去內侍省取來緞料和針線，顏色要淡雅清肅些。”
想了想，她又道：“罷了，怕你挑不好，本宮還是與你一起去吧。”
在宮裏養尊處優，許久未拈針引線，楚月鳶希望她的繡工沒有生疏。
———
工部尚書之位空懸多月，仍未定下人選。
楚月鳶邁進禦書房時，正看到藺主官在和錢閣老爭論。
藺思舟擲地有聲道：“錢閣老舉薦的虞部馬侍郎今年五十有七，只差三年就要致仕，整修運河需要花費數十年的光景，下官擔心馬侍郎還沒將司衙裏的人認全，就又要騰地方了！”
錢閣老不屑冷笑：“馬侍郎精神矍鑠，在工部水司呆過十載，見多識廣，老成持重，不似藺主官舉薦的那個毛頭小子，拿著自制的幾張圖紙就大放厥詞要調江漢之水，哼，異想天開！”
“詹主司並非全無經驗，他已在荊州試過幾條河流...”
“國庫才見充盈，戶部千辛萬苦收上來的稅前，豈是讓你們胡亂霍霍的...”
“哼，工部水司霍霍的銀子再多，也追不上錢閣老私宅養著那十七個美妾的開銷...”
“你個不陰不陽的薄粉朗！敢汙蔑老夫...”
楚月鳶繞過玉蘭鸚鵡琉璃畫屏，輕咳一聲。
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內閣大臣們側過身看去，立即閉上了嘴。
只見小太後一襲霽色宮服立在畫屏旁，女子肌膚白皙，風髻霧鬢，清眸流盼，比畫屏裏的玉蘭花還要清新嬌艷。
“臣等拜見太後，殿下金安！”
楚月鳶淡淡頷首：“本宮來遲了，諸位大人繼續。”
兩名宮人掀起翡翠珠簾，小太後蓮步輕移至珠簾後，只留下一抹若隱若現的倩影。
有小太後在這個嬌滴滴的小寡婦在，幾位爭執的大臣們亦不好再口出汙言，高低爭辯了幾句，待到朝會結束，便陸陸續續遞上折子，魚貫退下。
藺思舟氣憤填膺走出垂拱殿，白凈的臉上透著紅暈，直至身邊的同僚提醒，他方想起自己光顧得慪氣，忘記把折子呈給攝政王。
他折返回禦書房的時候，發現守在外面的宮人都不見了。
藺思舟沒有多想，他正要叩響門框，突然聽到裏面傳來小太後甜膩嬌軟的聲音。
“本宮久未碰針線，足足繡了三日才繡完這個荷包，手指頭都紮破了好幾根...”
隔扇窗虛掩著，透過兩指寬的縫隙，可以瞧見女子那抹霽色倩影倚著紫檀木龍紋書案，皓腕輕擡間，露出的紅珊瑚手串映得她肌膚瑩白。
坐在太師椅上的攝政王牽起女子柔荑，薄唇逐一吻過她的指.尖，低沈的聲音噙著寵溺的意味：
“殿下辛苦了。”
藺思舟聽得耳根發燙，趕緊挪開視線，正欲轉身離去，卻又聽到小太後嬌聲道：“工部尚書之位空懸這麽久，那...本宮可不可以向裴卿舉薦一個人？”
藺思舟心頭一驚！
書房裏，
裴慕唯垂眸端詳手裏繡工精致的荷包，絳色錦緞荷包以銀絲縫邊，上面用五彩絲線繡著兩只鳶尾花，針腳細膩，栩栩如生，連花瓣上的露水都清晰可見，束帶尾端墜著兩顆透亮的玉珠。
他劍眉輕挑：“殿下為何不繡鴛鴦？”
楚月鳶明眸輕眨，振振有詞道：“裴卿平日裏受百官參拜，若是腰間掛個鴛鴦荷包，未免顯得兒女情長，所以本宮選了個清雅的圖紋。”
裴慕唯翻轉過荷包仔細瞧了瞧，又指出來：“荷包上怎麽沒有殿下的閨名。”
大齊有個不成文的風俗，女子若是愛慕一個男子，會把親手繡制的荷包贈與郎君作為定情之物，有時候，已婚的婦人還會在荷包上繡上自己的閨名。
楚月鳶從他手裏拿過荷包，倒出幾枚金瓜子，翻開裏面的內襯，露出底部用淡粉色絲線繡上的兩個字——念念。
她耳根透著一抹薄紅，輕聲道：“總不能繡在明處，都說不能送人空荷包，本宮還給卿裝上幾枚金瓜子。”
裴慕唯長指撫過“念念”兩個小字，鳳眸瀲灩如晴水，勾唇笑了笑：
“微臣很喜歡殿下的回禮。”
楚月鳶又將金瓜子裝回去，把荷包往他懷裏一塞，雙頰微鼓，語氣嗔怨：“裴卿用一瓶流螢換了本宮親手繡的荷包和幾枚金瓜子，本宮總覺得這筆買賣虧大了...”
面對小太後的算賬，裴慕唯鳳眸含笑，他慢條斯理把荷包掛在腰間，而後張臂一展，將女子抱在他腿上。
他凝眸看她，神色專註，嗓音清冽：“殿下想要什麽報酬？”
楚月鳶在男子熾.熱的目光中垂下眼眸，細指撥著他腕間的檀香木佛珠。
良久，她紅唇輕啟：“本宮的父親在工部為官二十載，勤勉好學，謙卑自牧，端正清明，對制圖頗有造詣，且在朝中不偏不黨...裴卿若是委任他工部尚書之職，想來兩派的閣大臣們都不會反對。”
“還有本宮同父異母的弟弟，自從裴卿改革新政後，他已在楚府無所事事兩年...”
話音剛落，她的下巴被對方挑起，男子眉眼間的笑意淡去，深不見底的玄眸靜靜凝著她，似在思忖，又似諦視。
“殿下此前，從未在微臣面前提過楚大人...”
楚月鳶的心倏地猛跳兩下，長睫輕輕翕動，語氣仍舊平靜：
“從前不提，是因沒有適合父親的空職。”
她清楚這些冠冕堂皇話不可能說服攝政王，於是放柔聲音：“從插花宴到鹿鳴宴，本宮瞧著，那些女眷們對念宜郡主的態度從冷眼譏誚到諂媚逢迎，一個個轉變得比翻書還快，究其根源，是因醇郡王新掌了吏部的大印。”
她迎著男子的視線，輕輕咬了咬嫣紅唇瓣：“算是本宮的一點私心，本宮羨慕念宜郡主有個盛器的兄長，也想有個尚書父親倚仗。”
裴慕唯反手捏了捏她的嫩頰，嗓音低沈：“殿下可以倚仗微臣。”
楚月鳶呼吸一滯，心好似被什麽觸碰了一下，卻還是推開了他的手，故作不悅板起臉：
“本宮的父親好歹也是皇上的外祖父，卻只在朝中擔個三品侍郎，以父親的資歷和能力，為何就不能更進一步？”
裴慕唯盯著小太後緊繃的小臉，語氣淡下來：“工部尚書的人選，微臣心中已有定奪，殿下其他要求臣都可以應下，唯獨這個，臣不能允諾。”
楚月鳶雖然被攝政王一口回絕，卻不覺得氣餒。
朝中多少臣子為了這個位置掙得頭破血流，若是她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要過來，那她就不是鳳凰，而是母蛟龍了！
女子柔軟的手臂勾上男子脖頸，如靈巧的蛇纏繞上一尊冰冷的佛像，波光流轉的桃花眸子望著他，吐息如蘭：
“那...本宮若是再添上些籌碼呢？”
裴慕唯眸色漸沈，他饒有興致盯著魅惑自己的女子，她容貌艷麗，像是百花之中最名貴的牡丹花，即可在春風下端莊明麗，亦可在細雨裏盡顯嫵媚妖嬈。
她的一顰一笑，皆有蠱毒般的吸引力。
他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粉嫩的面頰，薄唇附在她耳畔低語：“微臣願洗耳恭聽。”
楚月鳶被落在耳垂上的呼吸激得渾身酥.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似乎在對方狹長的鳳眸裏看到一閃而過的促狹。
她正欲開口，然而就在此時，書房外響起一陣重重的叩門聲，打斷她要說的話。
“下官藺思舟，有急務奏請攝政王！”
楚月鳶輕蹙了下黛眉，卻還是從男子膝上起身，輕聲道：“既然藺主官有急務要與裴卿商議，那本宮就先回去了...”
她瞥向案頭堆砌如山的奏折，又道：“今日政務繁重，本宮會差人送來晚膳，望卿不要太勞累了。”
裴慕唯慵懶地靠著椅背，他看著急於去偷閑的小太後，唇角輕牽：“那殿下可會過來幫臣分憂？”
勤政殿坐落於皇城中樞，接連外朝和內廷，大齊立國之初，始皇為防患後宮幹政，特頒禁令：戌時一過，後宮妃嬪不得擅出內廷。
楚月鳶雖是太後，但礙於君臣二人最近鬧出的風言風語，不便在夜深後外出，免得被起居郎記下一筆。
她莞爾一笑，水眸盈盈，語氣卻毫無愧疚：“本宮應下皇帝給他講山海經，難以分身，只得辛苦裴卿獨自扛下江山了。”
楚月鳶走出書房，迎面撞見等候在外的藺主官。
藺主官或許還未從和錢閣老的爭執中緩過神來，一張俊俏的臉異常漲紅，語氣也帶著沖味：“參見太後殿下。”
她心中有事，並未留意對方語氣中的不善，只淡淡頷首，與其擦身而過。
————
連日無雨，驕陽炙烤大地，燥熱無比，就連芙蕖池裏的錦鯉都三五成群躲在荷葉下。
涼亭下，楚月鳶輕搖淺藍色緙絲牡丹花蝶團扇，一只纖臂搭在憑欄上，她黛眉輕蹙，目光直直望向池面上盛放的芙蕖。
碩大的蓮葉比盥盆還要大，中心凹陷處積著淺淺一汪水，裏面困住了一尾小魚。
烈日炙烤下，荷心積蓄的水逐漸幹涸，小魚似是察覺到危險，奮力向外掙紮，它不斷扭.動，可一旦脫離水窪，動作便遲緩下來，魚鰓急促開合，一寸寸向荷葉邊緣挪動，可縱使它再努力，距離池塘仍有半掌的距離。
漸漸地，那條小魚不再掙紮，水潤的鱗片亦慢慢失去了光彩。
楚月鳶瞧著不忍心，於是探身向前，可她的手指還未碰到蓮葉，一動不動的小魚忽然一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通落入池水裏，濺出晶瑩剔透的水花。
她凝望在池裏歡快游動的小魚，神色若有所思。
也許，她眼下走不出困境，正是欠缺了一份能豁出去的勇氣。
“太後金安...”
楚月鳶收回神思，轉頭看向出言之人.
藺主官的臉色已恢覆如常，肌膚白得像施了一層粉，難怪錢閣老會戳心窩子罵他薄粉郎。
她舉扇輕搖，笑盈盈寒暄道：“藺大人這麽快就與攝政王議完政事了。”
她本是客套回應上一句，不想對面的藺主官卻皺起眉心，語氣隱含告誡之意：“太後近日對朝中之事頗為上心，臣想規勸殿下，往後朝堂上的事，殿下還是少插手...”
最初，藺思舟是瞧不上小太後這種趨炎附勢的小女子，可歷經瑟秋之變後，他對她的印象大為改觀。
小太後處事果決，直面叛軍逼宮，女子不卑不亢的沈穩氣度猶勝過那些嚇得兩股戰戰的官員。
更可貴的是，小太後極有自知之明，對朝中政務一向是袖手旁觀，且從不與那些保皇黨私下來往，只專心教養好小皇帝。
所以當知曉攝政王要做的事，藺思舟雖對小太後那份寡婦身份仍有一絲芥蒂，但還是決意全力支持。
未料想小太後的野心蟄伏得如此深，要不是他機緣巧合下聽到女子向攝政王說的那些話，還真要被她與世無爭的模樣給哄騙了！
萬幸攝政王並非色令智昏的男人，抵擋住小太後施展的美人計！
想到如此，藺思舟白凈的面龐因激動微微漲紅，語氣亦重了幾分：
“楚大人在朝中看似自持清流，實則早已在暗中投效了安賢王，此事臣已經查明，殿下若要看證據，臣自可奉上。自古以來，幹涉內政的妃嬪都不會有好下場，殿下若想和皇帝平平安安，就該遠離奸邪，束身自好！”
楚月鳶神色平靜聽完藺思舟這些告誡，猜到他是聽到自己和攝政王在書房裏的對話，才會氣勢洶洶而來，以責備的口吻訓斥自己。
藺主官這個人性情耿直，他滿心為攝政王謀劃，才會發現她試圖幹涉內政後，如此義憤填膺。
只不過...這次的內政，她非要幹涉不可！
楚月鳶掀開裝有魚食的瓷蓋，捏著銀勺舀取魚食，動作優雅灑進池裏，看著錦鯉爭搶完魚食，她才擡起明眸，柔柔一笑：
“藺大人博古通今，那你能否告訴本宮，自古以來，委身於二夫的女子，通常都是什麽下場？”
藺思舟一時語噎，俊臉愈發漲紅。
楚月鳶黛眉輕挑，坦然自若道：“既然都不會有好下場，那本宮為何不能自己的族人謀劃？本宮不在意楚大人究竟投效了誰，我們父女骨血相連，當然是要相互依靠。”
“至於工部尚書的空位子，只能說各憑本事，無論本宮用的狐媚手段，還是藺大人用的耿直衷心，誰更勝一籌，便能占上這個位置。”
見露出狐貍尾巴的小太後非但不膽怯，還囂張地搖擺起漂亮的狐尾，藺思舟氣得都結巴了：
“你...你...你仗著攝政王的寵愛...竟想以權謀私...攪亂朝綱...”
楚月鳶接過宮人遞來的濕帕擦幹凈手指，無視藺主官快要氣熟了的臉色，氣定神閑道：
“本宮乏了，藺大人若還有沒罵完的話，不妨留著明日朝會上再罵。”
她舉步離去，身後傳來藺主官憤憤不平的喊聲：
“太後可知攝政王為迎...為了殿下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叫不少追隨他多年的舊部都心生不滿，可這些事情...全被王爺獨自承受。殿下若一意孤行，得罪這些人，將來...必會自食惡果！”
藺思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道，期盼小太後能回心轉意，可女子淡漠得如同天上的流雲，那抹遠去的背影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
深夜子時，勤政殿外當值的王公公困得眼皮打架。
一邊用拂塵捶打著發酸的肩膀，王公公一邊暗自唏噓：到底是上年紀，遙想當年殤帝夜夜笙歌，無論在何處荒唐，荒唐到多晚，他都能處理妥善了，絕不會讓君王敗了興致。
強撐困意之際，遠處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王公公探頭看去，瞧見錦姑娘手提象牙食盒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宮裝的小宮女，月色下身姿窈窕，裊裊娉娉。
他忙一甩拂塵，熱情招呼：“錦姑娘還和從前一樣，是來給攝政王送茶點的吧？”
錦潼目光閃爍，心不在焉點點頭：“勞煩公公進去通報一聲。”
王公公瞇起笑眼：“太後殿下的人，哪裏還需咱家去通報，攝政王適才還嫌茶水寡淡，想來是惦記著太後賞賜的點心呢...”
錦潼面色微松：“那奴婢們就進去了。”
王公公殷勤地打開雕花門扇，笑呵呵道：“錦姑娘有請...還有這位...”他尖細的嗓子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捏住喉嚨的鴨子。
那位被他攔住路的小宮女擡起頭，淡淡投來一眼。
王公公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趕緊挪開胖墩墩的身子，待女子婀娜倩影消失在門扇後，他定了定神，馬上招手喚來自己的小徒弟，壓低聲音道：“手腳麻利些，快去備熱水。”
小內監面露不解：“師傅，攝政王不是才沐完浴嗎？”
王公公拿著拂塵狠狠敲了下小內監的煙墩帽：“讓你去就去，別耽誤了，嘴巴閉嚴實，不然還沒往上爬，人就該橫著出去了！”
“師傅別敲了，徒兒這就去準備！”
須臾後，錦潼從殿內走出來，對上王公公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臉色騰地變紅，二人心照不宣沒有提起另一位小宮女的去處。
錦潼福了個禮：“那...我就回去服侍太後就寢，餘下的事情...就有勞王公公了...”
王公公滿臉堆笑：“錦姑娘且放心吧...”
書房內，
紫檀雲紋書案後，剛沐浴過的男子身著雪青中衣，卸去了彰顯威儀的紫金冠，僅一支素玉簪松松束發，燈火映著他側影，手中書卷半展，雖斂了朝堂上的淩厲氣場，周身卻仍籠著清冽氣息。
雕花隔扇門“吱呀”一聲打開，裴慕唯知道是小太後遣來宮人送茶點，他眉眼未擡，長指摩挲著荷包上繡工精致的鳶尾花，淡聲道：“放下罷。”
小宮女輕輕應聲，款步走上前，打開食盒，取出裏面的青瓷燉盅置於案上。
她掀開瓷蓋，裊裊升起的熱氣裏飄出淡淡的血腥氣。
裴慕唯的視線從書卷轉移至瓷盅裏烏紅的血羹上，劍眉輕斂：“這是什麽？”
“鹿血羹，這次沒有勞動許嬤嬤，是由太後親自烹制。”
女子垂首站在他身側，刻意放低了聲音，身上的香氣亦被瓷盅裏的血腥氣遮掩，可裴慕唯還是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氣息。
他毫不遲疑將身側之人撈進懷中。
案頭燭火煌煌，映著懷中女子那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眸子。
小太後穿著蒼色窄袖圓領宮裙，衣上沒有精美的花卉圖紋，亦沒有華貴的金絲鳳紋，烏發梳成雙螺髻，兩邊各點綴著碎錦編成的絹花，明明是暗淡無光的宮裙，卻因女子的雪膚花貌，楞是穿出了璞玉渾金的明亮之感。
尤其是那未及笄少女發髻，更讓裴慕唯覺得眼前一亮。
“殿下深夜喬裝與微臣私會，還親手烹制了鹿血羹....”裴慕唯瞥了眼案上的鹿血羹，眉眼壓低了幾分，聲音亦是前所未有的低沈：
“是何意思？”
楚月鳶明眸輕眨：“攝政王認錯人了，奴婢名叫念念，是個仰慕王爺的英姿的小宮女，今夜撐著膽子毛遂自薦，想要得到王爺垂憐...”
女子嗓音輕軟，像是淬了蜜勾子。
裴慕唯低眉輕笑，配合著小太後演下去，長指挑起她小巧的下巴，目光在粉光若膩的面頰上寸寸游弋。
“姿色倒是不俗，就是不知服侍人的本事如何？”
楚月鳶迎著男子放肆又灼.熱的目光，耳根漸漸染上一層薄紅，她抿了抿嫣紅的唇瓣，輕輕轉動身子，跨.坐在他腰間。
“那奴婢就...鬥膽試一試。”
女子塗抹蔻丹的柔荑撫著男子雪青中衣上水墨梅枝暗紋，蔥白細指順著蜿蜒而上的紋路，有意無意觸碰他肌肉糾結的小腹，結實的胸膛，寬闊的肩膀。
男子逐漸緊繃起身子，沈穩的呼吸也逐漸亂了節奏。
楚月鳶趁勝追擊，擡臂勾.纏上他的脖頸，她盯著男子滑動的喉結，依稀記得上一次她醉酒的時候親吻他這裏，得到很強烈的反應。
她紅唇微啟，吻上他的喉結，舌尖輕輕掃過。
裴慕唯眸色倏地暗沈，視線下的小太後偏著頭，露出纖細又白皙的雪頸，隨著她主動貼近，微敞開的衣領下沁出一陣馨香。
當那柔軟又濕.潤的舌尖輕輕滑過他的喉結，一股子蝕.骨的酥麻感順著血脈竄動，仿若在靈臺點燃一把野火，險些要吞噬了他了理智。
搭在扶手椅上的五指暗暗握緊，手背隱有青筋浮動，幾乎控制不住要掐上女子輕緩扭.動的腰肢。
楚月鳶親上半晌，身上累出一身薄汗，可男子始終不為所動。
她挫敗地松開勾在男子脖頸上的手，氣.喘連連，感嘆狐媚惑主的事情原來這般不容易。
都怪這身衣裳不好看，讓她的實力折損大半。
裴慕唯看向悶悶不樂的小太後，大掌輕輕拍了拍她的玉.臀，聲音雖啞，卻是平緩：
“殿下鬧夠了，就回去罷，工部尚書之職的人選已定下，微臣會提拔楚大人為光祿大夫，賜其爵位，殿下可滿意？”
楚月鳶眸光輕閃，光祿大夫品階為正二品，對於楚書珩這種在工部消磨大半生還是從三品的侍郎來說，可謂是一步登天。
可光祿大夫是一介文散官，空有頭銜，手無實權。
不行，想要等到這種機會，實在是太久了，她等不起，蕭允的秘密也瞞不住那麽久。
楚月鳶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那條奮身一躍的錦鯉，或許只差上一點就能成功，只要她豁得出去。
宮女的著裝簡單便利，因晨起要快速穿衣，整件衣裙就是有兩個袖子的大布袋子，全靠腰間絲帶束緊。
楚月鳶解開領口扣子，松開腰間的赭色絲帶，不過幾息的功夫，那灰撲撲的衣裳就從肩頭滑落，露出皎月般光潔的香肌，雙頰因羞赧透出淡淡的粉紅，是最名貴的胭脂都遠不及的絕色。
裴慕唯清冷漆眸映著那抹雪白，瞳孔猛地一縮。
小太後仰起頭，顫顫巍巍伸出香軟的藕臂勾住他，被水霧浸透的眸子波光瀲灩。
她說：“王爺，求你憐我...”
裴慕唯的眸色徹底暗沈下來，理智像被拉扯到極限的弓弦，在女子輕飄飄的一句話下驟然崩斷。
他抱起她，大步流星朝屏風後走去。
自從楚月鳶上一次在書房裏小憩過，屏風後的黃花梨貴妃窄榻已換成紫檀木並蒂蓮寬塌。
後背陷入綿軟的被褥，楚月鳶從男子纏.綿的吻裏掙紮出來，趁著片刻呼吸的功夫，她提醒道：“工部尚書的空職...”
裴慕唯粗.暴地堵上了她的唇瓣，狹長鳳眸瀲灩著情動的赤紅，仿若一頭饑腸轆轆的野獸，貪婪吮.吸她舌尖上的甜味，肌膚上的香汗，初雪間的嫩蕊，口中含糊不清：“如殿下所願...”
楚月鳶心頭一松，迎合著他的動作，忽然想起什麽，忙用膝頭抵住他的小腹，提醒道：“那碗鹿血羹，你還沒喝呢！”
裴慕唯鳳眸輕瞇，眼底劃過一抹危險的幽光：“殿下為何覺得...微臣需要服用鹿血？”
楚月鳶被他吻得渾身酥.軟，迷迷糊糊說道：“上次...卿不是半途而棄...”
裴慕唯低笑一聲，他撥開女子膝頭俯下身，薄唇含住她雪白的耳垂，嗓子似是被火燎過：
“這次，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懸掛在床幃四角的芝草蜂蝶紋鏤雕香球搖曳不休，內裏淺粉香丸隨勢翻滾，每每撞上銅壁，便簌簌剝落一層香屑，甜膩氣息溢滿整個帳幔，轉瞬又被濃烈霸道的麝香吞噬，如此循環往覆...直至香丸釋近最後一抹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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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鳶從未睡過這麽沈, 睜開眼時，竟已是翌日黃昏。
她撐著床榻坐起身，腦中頓時傳來一陣眩暈感, 像是有人拿著小石錘，一下下鑿擊著她頭頂的百匯穴。
錦潼聽到寢室傳來的聲響，忙捧著一盆熱水走進去。
“殿下總算是醒了，攝政王昨夜離開前, 特意叮囑奴婢不要叫醒殿下, 還說這幾日的朝會, 殿下都不必去了...”
楚月鳶一頭青絲散亂，她捂著宿醉疼痛的腦袋，臉上的神色略顯迷茫：“昨夜, 攝政王來過？”
錦潼倒上一盞溫茶遞過去：“是啊，殿下吃醉了，非要爬到高處學紙鳶是怎麽飛的...奴婢們都攔不住, 碰巧攝政王過來探望殿下....”
楚月鳶回想起零星的片段，腦海裏閃過漫天幽綠色的星光, 男子清雋又深情的眉眼, 以及落在唇上滾.燙的溫度...
她擡手摸了摸微腫的唇瓣。
對於昨夜發生的事情，她不覺得後悔和羞愧, 畢竟二人這樣暧.昧不清的關系又非一兩日, 她心裏早做好準備, 遲早會有一天會徹底成為他的女人, 斷了他的執念。
可在她的猜想裏，攝政王才是那個主動打破綱常倫理的人。
然而昨夜...她借著酒意都主動成那種樣子，男子竟然當起了柳下惠。
楚月鳶忽而有些看不懂他了。
她接過錦潼遞來的茶水，雙手捧著青玉杯盞淺啜。
“咦, 殿下手腕上怎麽拴了個荷包？” 錦潼瞪大眼睛，驚詫道。
楚月鳶低垂下視線，看到腕間繞個金絲繡團龍紋的荷包，耳畔不禁響起男子低啞的聲音：
「微臣想要殿下親手繡的荷包...」
「殿下記得在荷包上繡上你的小名」
她水眸輕輕晃動，看來要降服佞臣賊子，還需要費上一番功夫。
不過...只要能斬斷附在她身上的孽緣血脈，她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她的身體，靈魂，還有餘生。
楚月鳶摘下腕間的荷包，茶水浸潤後的聲音透亮，眼眸亦亮著熠熠光彩，她微微一笑：“錦潼，你去內侍省取來緞料和針線，顏色要淡雅清肅些。”
想了想，她又道：“罷了，怕你挑不好，本宮還是與你一起去吧。”
在宮裏養尊處優，許久未拈針引線，楚月鳶希望她的繡工沒有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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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書之位空懸多月，仍未定下人選。
楚月鳶邁進禦書房時，正看到藺主官在和錢閣老爭論。
藺思舟擲地有聲道：“錢閣老舉薦的虞部馬侍郎今年五十有七，只差三年就要致仕，整修運河需要花費數十年的光景，下官擔心馬侍郎還沒將司衙裏的人認全，就又要騰地方了！”
錢閣老不屑冷笑：“馬侍郎精神矍鑠，在工部水司呆過十載，見多識廣，老成持重，不似藺主官舉薦的那個毛頭小子，拿著自制的幾張圖紙就大放厥詞要調江漢之水，哼，異想天開！”
“詹主司並非全無經驗，他已在荊州試過幾條河流...”
“國庫才見充盈，戶部千辛萬苦收上來的稅前，豈是讓你們胡亂霍霍的...”
“哼，工部水司霍霍的銀子再多，也追不上錢閣老私宅養著那十七個美妾的開銷...”
“你個不陰不陽的薄粉朗！敢汙蔑老夫...”
楚月鳶繞過玉蘭鸚鵡琉璃畫屏，輕咳一聲。
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內閣大臣們側過身看去，立即閉上了嘴。
只見小太後一襲霽色宮服立在畫屏旁，女子肌膚白皙，風髻霧鬢，清眸流盼，比畫屏裏的玉蘭花還要清新嬌艷。
“臣等拜見太後，殿下金安！”
楚月鳶淡淡頷首：“本宮來遲了，諸位大人繼續。”
兩名宮人掀起翡翠珠簾，小太後蓮步輕移至珠簾後，只留下一抹若隱若現的倩影。
有小太後在這個嬌滴滴的小寡婦在，幾位爭執的大臣們亦不好再口出汙言，高低爭辯了幾句，待到朝會結束，便陸陸續續遞上折子，魚貫退下。
藺思舟氣憤填膺走出垂拱殿，白凈的臉上透著紅暈，直至身邊的同僚提醒，他方想起自己光顧得慪氣，忘記把折子呈給攝政王。
他折返回禦書房的時候，發現守在外面的宮人都不見了。
藺思舟沒有多想，他正要叩響門框，突然聽到裏面傳來小太後甜膩嬌軟的聲音。
“本宮久未碰針線，足足繡了三日才繡完這個荷包，手指頭都紮破了好幾根...”
隔扇窗虛掩著，透過兩指寬的縫隙，可以瞧見女子那抹霽色倩影倚著紫檀木龍紋書案，皓腕輕擡間，露出的紅珊瑚手串映得她肌膚瑩白。
坐在太師椅上的攝政王牽起女子柔荑，薄唇逐一吻過她的指.尖，低沈的聲音噙著寵溺的意味：
“殿下辛苦了。”
藺思舟聽得耳根發燙，趕緊挪開視線，正欲轉身離去，卻又聽到小太後嬌聲道：“工部尚書之位空懸這麽久，那...本宮可不可以向裴卿舉薦一個人？”
藺思舟心頭一驚！
書房裏，
裴慕唯垂眸端詳手裏繡工精致的荷包，絳色錦緞荷包以銀絲縫邊，上面用五彩絲線繡著兩只鳶尾花，針腳細膩，栩栩如生，連花瓣上的露水都清晰可見，束帶尾端墜著兩顆透亮的玉珠。
他劍眉輕挑：“殿下為何不繡鴛鴦？”
楚月鳶明眸輕眨，振振有詞道：“裴卿平日裏受百官參拜，若是腰間掛個鴛鴦荷包，未免顯得兒女情長，所以本宮選了個清雅的圖紋。”
裴慕唯翻轉過荷包仔細瞧了瞧，又指出來：“荷包上怎麽沒有殿下的閨名。”
大齊有個不成文的風俗，女子若是愛慕一個男子，會把親手繡制的荷包贈與郎君作為定情之物，有時候，已婚的婦人還會在荷包上繡上自己的閨名。
楚月鳶從他手裏拿過荷包，倒出幾枚金瓜子，翻開裏面的內襯，露出底部用淡粉色絲線繡上的兩個字——念念。
她耳根透著一抹薄紅，輕聲道：“總不能繡在明處，都說不能送人空荷包，本宮還給卿裝上幾枚金瓜子。”
裴慕唯長指撫過“念念”兩個小字，鳳眸瀲灩如晴水，勾唇笑了笑：
“微臣很喜歡殿下的回禮。”
楚月鳶又將金瓜子裝回去，把荷包往他懷裏一塞，雙頰微鼓，語氣嗔怨：“裴卿用一瓶流螢換了本宮親手繡的荷包和幾枚金瓜子，本宮總覺得這筆買賣虧大了...”
面對小太後的算賬，裴慕唯鳳眸含笑，他慢條斯理把荷包掛在腰間，而後張臂一展，將女子抱在他腿上。
他凝眸看她，神色專註，嗓音清冽：“殿下想要什麽報酬？”
楚月鳶在男子熾.熱的目光中垂下眼眸，細指撥著他腕間的檀香木佛珠。
良久，她紅唇輕啟：“本宮的父親在工部為官二十載，勤勉好學，謙卑自牧，端正清明，對制圖頗有造詣，且在朝中不偏不黨...裴卿若是委任他工部尚書之職，想來兩派的閣大臣們都不會反對。”
“還有本宮同父異母的弟弟，自從裴卿改革新政後，他已在楚府無所事事兩年...”
話音剛落，她的下巴被對方挑起，男子眉眼間的笑意淡去，深不見底的玄眸靜靜凝著她，似在思忖，又似諦視。
“殿下此前，從未在微臣面前提過楚大人...”
楚月鳶的心倏地猛跳兩下，長睫輕輕翕動，語氣仍舊平靜：
“從前不提，是因沒有適合父親的空職。”
她清楚這些冠冕堂皇話不可能說服攝政王，於是放柔聲音：“從插花宴到鹿鳴宴，本宮瞧著，那些女眷們對念宜郡主的態度從冷眼譏誚到諂媚逢迎，一個個轉變得比翻書還快，究其根源，是因醇郡王新掌了吏部的大印。”
她迎著男子的視線，輕輕咬了咬嫣紅唇瓣：“算是本宮的一點私心，本宮羨慕念宜郡主有個盛器的兄長，也想有個尚書父親倚仗。”
裴慕唯反手捏了捏她的嫩頰，嗓音低沈：“殿下可以倚仗微臣。”
楚月鳶呼吸一滯，心好似被什麽觸碰了一下，卻還是推開了他的手，故作不悅板起臉：
“本宮的父親好歹也是皇上的外祖父，卻只在朝中擔個三品侍郎，以父親的資歷和能力，為何就不能更進一步？”
裴慕唯盯著小太後緊繃的小臉，語氣淡下來：“工部尚書的人選，微臣心中已有定奪，殿下其他要求臣都可以應下，唯獨這個，臣不能允諾。”
楚月鳶雖然被攝政王一口回絕，卻不覺得氣餒。
朝中多少臣子為了這個位置掙得頭破血流，若是她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要過來，那她就不是鳳凰，而是母蛟龍了！
女子柔軟的手臂勾上男子脖頸，如靈巧的蛇纏繞上一尊冰冷的佛像，波光流轉的桃花眸子望著他，吐息如蘭：
“那...本宮若是再添上些籌碼呢？”
裴慕唯眸色漸沈，他饒有興致盯著魅惑自己的女子，她容貌艷麗，像是百花之中最名貴的牡丹花，即可在春風下端莊明麗，亦可在細雨裏盡顯嫵媚妖嬈。
她的一顰一笑，皆有蠱毒般的吸引力。
他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粉嫩的面頰，薄唇附在她耳畔低語：“微臣願洗耳恭聽。”
楚月鳶被落在耳垂上的呼吸激得渾身酥.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似乎在對方狹長的鳳眸裏看到一閃而過的促狹。
她正欲開口，然而就在此時，書房外響起一陣重重的叩門聲，打斷她要說的話。
“下官藺思舟，有急務奏請攝政王！”
楚月鳶輕蹙了下黛眉，卻還是從男子膝上起身，輕聲道：“既然藺主官有急務要與裴卿商議，那本宮就先回去了...”
她瞥向案頭堆砌如山的奏折，又道：“今日政務繁重，本宮會差人送來晚膳，望卿不要太勞累了。”
裴慕唯慵懶地靠著椅背，他看著急於去偷閑的小太後，唇角輕牽：“那殿下可會過來幫臣分憂？”
勤政殿坐落於皇城中樞，接連外朝和內廷，大齊立國之初，始皇為防患後宮幹政，特頒禁令：戌時一過，後宮妃嬪不得擅出內廷。
楚月鳶雖是太後，但礙於君臣二人最近鬧出的風言風語，不便在夜深後外出，免得被起居郎記下一筆。
她莞爾一笑，水眸盈盈，語氣卻毫無愧疚：“本宮應下皇帝給他講山海經，難以分身，只得辛苦裴卿獨自扛下江山了。”
楚月鳶走出書房，迎面撞見等候在外的藺主官。
藺主官或許還未從和錢閣老的爭執中緩過神來，一張俊俏的臉異常漲紅，語氣也帶著沖味：“參見太後殿下。”
她心中有事，並未留意對方語氣中的不善，只淡淡頷首，與其擦身而過。
————
連日無雨，驕陽炙烤大地，燥熱無比，就連芙蕖池裏的錦鯉都三五成群躲在荷葉下。
涼亭下，楚月鳶輕搖淺藍色緙絲牡丹花蝶團扇，一只纖臂搭在憑欄上，她黛眉輕蹙，目光直直望向池面上盛放的芙蕖。
碩大的蓮葉比盥盆還要大，中心凹陷處積著淺淺一汪水，裏面困住了一尾小魚。
烈日炙烤下，荷心積蓄的水逐漸幹涸，小魚似是察覺到危險，奮力向外掙紮，它不斷扭.動，可一旦脫離水窪，動作便遲緩下來，魚鰓急促開合，一寸寸向荷葉邊緣挪動，可縱使它再努力，距離池塘仍有半掌的距離。
漸漸地，那條小魚不再掙紮，水潤的鱗片亦慢慢失去了光彩。
楚月鳶瞧著不忍心，於是探身向前，可她的手指還未碰到蓮葉，一動不動的小魚忽然一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通落入池水裏，濺出晶瑩剔透的水花。
她凝望在池裏歡快游動的小魚，神色若有所思。
也許，她眼下走不出困境，正是欠缺了一份能豁出去的勇氣。
“太後金安...”
楚月鳶收回神思，轉頭看向出言之人.
藺主官的臉色已恢覆如常，肌膚白得像施了一層粉，難怪錢閣老會戳心窩子罵他薄粉郎。
她舉扇輕搖，笑盈盈寒暄道：“藺大人這麽快就與攝政王議完政事了。”
她本是客套回應上一句，不想對面的藺主官卻皺起眉心，語氣隱含告誡之意：“太後近日對朝中之事頗為上心，臣想規勸殿下，往後朝堂上的事，殿下還是少插手...”
最初，藺思舟是瞧不上小太後這種趨炎附勢的小女子，可歷經瑟秋之變後，他對她的印象大為改觀。
小太後處事果決，直面叛軍逼宮，女子不卑不亢的沈穩氣度猶勝過那些嚇得兩股戰戰的官員。
更可貴的是，小太後極有自知之明，對朝中政務一向是袖手旁觀，且從不與那些保皇黨私下來往，只專心教養好小皇帝。
所以當知曉攝政王要做的事，藺思舟雖對小太後那份寡婦身份仍有一絲芥蒂，但還是決意全力支持。
未料想小太後的野心蟄伏得如此深，要不是他機緣巧合下聽到女子向攝政王說的那些話，還真要被她與世無爭的模樣給哄騙了！
萬幸攝政王並非色令智昏的男人，抵擋住小太後施展的美人計！
想到如此，藺思舟白凈的面龐因激動微微漲紅，語氣亦重了幾分：
“楚大人在朝中看似自持清流，實則早已在暗中投效了安賢王，此事臣已經查明，殿下若要看證據，臣自可奉上。自古以來，幹涉內政的妃嬪都不會有好下場，殿下若想和皇帝平平安安，就該遠離奸邪，束身自好！”
楚月鳶神色平靜聽完藺思舟這些告誡，猜到他是聽到自己和攝政王在書房裏的對話，才會氣勢洶洶而來，以責備的口吻訓斥自己。
藺主官這個人性情耿直，他滿心為攝政王謀劃，才會發現她試圖幹涉內政後，如此義憤填膺。
只不過...這次的內政，她非要幹涉不可！
楚月鳶掀開裝有魚食的瓷蓋，捏著銀勺舀取魚食，動作優雅灑進池裏，看著錦鯉爭搶完魚食，她才擡起明眸，柔柔一笑：
“藺大人博古通今，那你能否告訴本宮，自古以來，委身於二夫的女子，通常都是什麽下場？”
藺思舟一時語噎，俊臉愈發漲紅。
楚月鳶黛眉輕挑，坦然自若道：“既然都不會有好下場，那本宮為何不能自己的族人謀劃？本宮不在意楚大人究竟投效了誰，我們父女骨血相連，當然是要相互依靠。”
“至於工部尚書的空位子，只能說各憑本事，無論本宮用的狐媚手段，還是藺大人用的耿直衷心，誰更勝一籌，便能占上這個位置。”
見露出狐貍尾巴的小太後非但不膽怯，還囂張地搖擺起漂亮的狐尾，藺思舟氣得都結巴了：
“你...你...你仗著攝政王的寵愛...竟想以權謀私...攪亂朝綱...”
楚月鳶接過宮人遞來的濕帕擦幹凈手指，無視藺主官快要氣熟了的臉色，氣定神閑道：
“本宮乏了，藺大人若還有沒罵完的話，不妨留著明日朝會上再罵。”
她舉步離去，身後傳來藺主官憤憤不平的喊聲：
“太後可知攝政王為迎...為了殿下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叫不少追隨他多年的舊部都心生不滿，可這些事情...全被王爺獨自承受。殿下若一意孤行，得罪這些人，將來...必會自食惡果！”
藺思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道，期盼小太後能回心轉意，可女子淡漠得如同天上的流雲，那抹遠去的背影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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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子時，勤政殿外當值的王公公困得眼皮打架。
一邊用拂塵捶打著發酸的肩膀，王公公一邊暗自唏噓：到底是上年紀，遙想當年殤帝夜夜笙歌，無論在何處荒唐，荒唐到多晚，他都能處理妥善了，絕不會讓君王敗了興致。
強撐困意之際，遠處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王公公探頭看去，瞧見錦姑娘手提象牙食盒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宮裝的小宮女，月色下身姿窈窕，裊裊娉娉。
他忙一甩拂塵，熱情招呼：“錦姑娘還和從前一樣，是來給攝政王送茶點的吧？”
錦潼目光閃爍，心不在焉點點頭：“勞煩公公進去通報一聲。”
王公公瞇起笑眼：“太後殿下的人，哪裏還需咱家去通報，攝政王適才還嫌茶水寡淡，想來是惦記著太後賞賜的點心呢...”
錦潼面色微松：“那奴婢們就進去了。”
王公公殷勤地打開雕花門扇，笑呵呵道：“錦姑娘有請...還有這位...”他尖細的嗓子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捏住喉嚨的鴨子。
那位被他攔住路的小宮女擡起頭，淡淡投來一眼。
王公公渾身打了一個激靈，趕緊挪開胖墩墩的身子，待女子婀娜倩影消失在門扇後，他定了定神，馬上招手喚來自己的小徒弟，壓低聲音道：“手腳麻利些，快去備熱水。”
小內監面露不解：“師傅，攝政王不是才沐完浴嗎？”
王公公拿著拂塵狠狠敲了下小內監的煙墩帽：“讓你去就去，別耽誤了，嘴巴閉嚴實，不然還沒往上爬，人就該橫著出去了！”
“師傅別敲了，徒兒這就去準備！”
須臾後，錦潼從殿內走出來，對上王公公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臉色騰地變紅，二人心照不宣沒有提起另一位小宮女的去處。
錦潼福了個禮：“那...我就回去服侍太後就寢，餘下的事情...就有勞王公公了...”
王公公滿臉堆笑：“錦姑娘且放心吧...”
書房內，
紫檀雲紋書案後，剛沐浴過的男子身著雪青中衣，卸去了彰顯威儀的紫金冠，僅一支素玉簪松松束發，燈火映著他側影，手中書卷半展，雖斂了朝堂上的淩厲氣場，周身卻仍籠著清冽氣息。
雕花隔扇門“吱呀”一聲打開，裴慕唯知道是小太後遣來宮人送茶點，他眉眼未擡，長指摩挲著荷包上繡工精致的鳶尾花，淡聲道：“放下罷。”
小宮女輕輕應聲，款步走上前，打開食盒，取出裏面的青瓷燉盅置於案上。
她掀開瓷蓋，裊裊升起的熱氣裏飄出淡淡的血腥氣。
裴慕唯的視線從書卷轉移至瓷盅裏烏紅的血羹上，劍眉輕斂：“這是什麽？”
“鹿血羹，這次沒有勞動許嬤嬤，是由太後親自烹制。”
女子垂首站在他身側，刻意放低了聲音，身上的香氣亦被瓷盅裏的血腥氣遮掩，可裴慕唯還是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氣息。
他毫不遲疑將身側之人撈進懷中。
案頭燭火煌煌，映著懷中女子那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眸子。
小太後穿著蒼色窄袖圓領宮裙，衣上沒有精美的花卉圖紋，亦沒有華貴的金絲鳳紋，烏發梳成雙螺髻，兩邊各點綴著碎錦編成的絹花，明明是暗淡無光的宮裙，卻因女子的雪膚花貌，楞是穿出了璞玉渾金的明亮之感。
尤其是那未及笄少女發髻，更讓裴慕唯覺得眼前一亮。
“殿下深夜喬裝與微臣私會，還親手烹制了鹿血羹....”裴慕唯瞥了眼案上的鹿血羹，眉眼壓低了幾分，聲音亦是前所未有的低沈：
“是何意思？”
楚月鳶明眸輕眨：“攝政王認錯人了，奴婢名叫念念，是個仰慕王爺的英姿的小宮女，今夜撐著膽子毛遂自薦，想要得到王爺垂憐...”
女子嗓音輕軟，像是淬了蜜勾子。
裴慕唯低眉輕笑，配合著小太後演下去，長指挑起她小巧的下巴，目光在粉光若膩的面頰上寸寸游弋。
“姿色倒是不俗，就是不知服侍人的本事如何？”
楚月鳶迎著男子放肆又灼.熱的目光，耳根漸漸染上一層薄紅，她抿了抿嫣紅的唇瓣，輕輕轉動身子，跨.坐在他腰間。
“那奴婢就...鬥膽試一試。”
女子塗抹蔻丹的柔荑撫著男子雪青中衣上水墨梅枝暗紋，蔥白細指順著蜿蜒而上的紋路，有意無意觸碰他肌肉糾結的小腹，結實的胸膛，寬闊的肩膀。
男子逐漸緊繃起身子，沈穩的呼吸也逐漸亂了節奏。
楚月鳶趁勝追擊，擡臂勾.纏上他的脖頸，她盯著男子滑動的喉結，依稀記得上一次她醉酒的時候親吻他這裏，得到很強烈的反應。
她紅唇微啟，吻上他的喉結，舌尖輕輕掃過。
裴慕唯眸色倏地暗沈，視線下的小太後偏著頭，露出纖細又白皙的雪頸，隨著她主動貼近，微敞開的衣領下沁出一陣馨香。
當那柔軟又濕.潤的舌尖輕輕滑過他的喉結，一股子蝕.骨的酥麻感順著血脈竄動，仿若在靈臺點燃一把野火，險些要吞噬了他了理智。
搭在扶手椅上的五指暗暗握緊，手背隱有青筋浮動，幾乎控制不住要掐上女子輕緩扭.動的腰肢。
楚月鳶親上半晌，身上累出一身薄汗，可男子始終不為所動。
她挫敗地松開勾在男子脖頸上的手，氣.喘連連，感嘆狐媚惑主的事情原來這般不容易。
都怪這身衣裳不好看，讓她的實力折損大半。
裴慕唯看向悶悶不樂的小太後，大掌輕輕拍了拍她的玉.臀，聲音雖啞，卻是平緩：
“殿下鬧夠了，就回去罷，工部尚書之職的人選已定下，微臣會提拔楚大人為光祿大夫，賜其爵位，殿下可滿意？”
楚月鳶眸光輕閃，光祿大夫品階為正二品，對於楚書珩這種在工部消磨大半生還是從三品的侍郎來說，可謂是一步登天。
可光祿大夫是一介文散官，空有頭銜，手無實權。
不行，想要等到這種機會，實在是太久了，她等不起，蕭允的秘密也瞞不住那麽久。
楚月鳶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那條奮身一躍的錦鯉，或許只差上一點就能成功，只要她豁得出去。
宮女的著裝簡單便利，因晨起要快速穿衣，整件衣裙就是有兩個袖子的大布袋子，全靠腰間絲帶束緊。
楚月鳶解開領口扣子，松開腰間的赭色絲帶，不過幾息的功夫，那灰撲撲的衣裳就從肩頭滑落，露出皎月般光潔的香肌，雙頰因羞赧透出淡淡的粉紅，是最名貴的胭脂都遠不及的絕色。
裴慕唯清冷漆眸映著那抹雪白，瞳孔猛地一縮。
小太後仰起頭，顫顫巍巍伸出香軟的藕臂勾住他，被水霧浸透的眸子波光瀲灩。
她說：“王爺，求你憐我...”
裴慕唯的眸色徹底暗沈下來，理智像被拉扯到極限的弓弦，在女子輕飄飄的一句話下驟然崩斷。
他抱起她，大步流星朝屏風後走去。
自從楚月鳶上一次在書房裏小憩過，屏風後的黃花梨貴妃窄榻已換成紫檀木並蒂蓮寬塌。
後背陷入綿軟的被褥，楚月鳶從男子纏.綿的吻裏掙紮出來，趁著片刻呼吸的功夫，她提醒道：“工部尚書的空職...”
裴慕唯粗.暴地堵上了她的唇瓣，狹長鳳眸瀲灩著情動的赤紅，仿若一頭饑腸轆轆的野獸，貪婪吮.吸她舌尖上的甜味，肌膚上的香汗，初雪間的嫩蕊，口中含糊不清：“如殿下所願...”
楚月鳶心頭一松，迎合著他的動作，忽然想起什麽，忙用膝頭抵住他的小腹，提醒道：“那碗鹿血羹，你還沒喝呢！”
裴慕唯鳳眸輕瞇，眼底劃過一抹危險的幽光：“殿下為何覺得...微臣需要服用鹿血？”
楚月鳶被他吻得渾身酥.軟，迷迷糊糊說道：“上次...卿不是半途而棄...”
裴慕唯低笑一聲，他撥開女子膝頭俯下身，薄唇含住她雪白的耳垂，嗓子似是被火燎過：
“這次，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懸掛在床幃四角的芝草蜂蝶紋鏤雕香球搖曳不休，內裏淺粉香丸隨勢翻滾，每每撞上銅壁，便簌簌剝落一層香屑，甜膩氣息溢滿整個帳幔，轉瞬又被濃烈霸道的麝香吞噬，如此循環往覆...直至香丸釋近最後一抹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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