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鹿鳴宴上 那殿下何時來檢查微臣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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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鹿鳴宴上 那殿下何時來檢查微臣的功課……
興鳳二年, 四月乙未，京郊皇陵西南一隅忽陷地三丈，聲若雷霆, 京師屋瓦皆震，然坍塌原因不詳，引得民間流言四起，傳言“蛟僭龍位, 乾坤倒懸。”此乃宗廟示警, 因尊卑失序, 故降此災異以儆後人。
每逢遇到天災人禍，依照大齊祖制，皇帝要率領蕭氏宗親前往宗廟舉行祭祀, 祈禱國泰民安。
太廟正殿擺放香案，青煙繚繞，鐘磬齊鳴, 諸位宗親身著冕服，玉藻垂旒, 行三跪九叩大禮。
小皇帝身患肺癆的未能親臨, 安賢王作為皇室宗親中輩分最高的長者，他手持祭器站在漢白玉祭臺之上, 代幼帝完成祭祀,
“興鳳二年, 不肖子侄蕭奉安昭告於列祖列宗, 皇陵異動，實因德薄，今率宗親匍匐請罪，望先祖庇佑大齊...”
當念到“保茲天子, 生仲山甫，進賢退奸！” 這句話時，安賢王滿面紅光，聲若洪鐘，將祭器高舉過頭頂，神色激昂的模樣，不像是說祝詞，倒更像是新君告廟。
祭祀禮畢，楚月鳶正準備登上回宮的玉輅馬車，安賢王妃徐步走上前，對她含笑行禮，語氣親熱：
“太後殿下連日為皇上侍疾，今日祭祀大典又親臨主持，這般奔波辛勞...實在辛苦。太廟附近有間‘寧心庵’，庵裏的素齋味道尚可，殿下若不嫌棄，可願隨臣妾去一趟，全當是散心了。”
安賢王妃雖已年逾四旬，卻因養尊處優，保養得十分精細，面容光潔，眼角不見一絲細紋，乍看之下，倒似更像是三十多歲的婦人。
攝政王缺席此次宗廟大祭，安賢王在皇室宗親面前可謂占盡風光，見安賢王如此賣力，楚月鳶也不好拂了安賢王妃的面子。
她含笑應道：“正巧本宮有些餓了，就隨王妃去一趟。”
用過寧心庵的素齋，安賢王妃又拉著楚月鳶去庵後的竹林小徑散步消食。
昨夜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混合著泥土和竹葉的清新氣息，雨水洗滌過的竹林青翠欲滴，葉片上還滾著透亮的水珠，陽光一照，閃耀著晶瑩光彩。
安賢王妃熱情挽著楚月的手臂，若非兩人的年齡差上二十多歲，遠遠瞧上去，還真像是一對關系和睦的妯娌。
安賢王妃動作優雅扇著團扇，笑道：“說來有趣，前些日子吳府為太夫人操辦壽宴，廣邀京中顯貴，就連深居簡出念宜郡主都賞光赴宴了。吳家人請來豫州最有名的舞獅班子，那獅子翻騰跳躍間，從嘴裏吐出兩幅長壽對聯，當場把把吳老夫人逗得合不攏嘴呢！”
楚月鳶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聽著就覺得熱鬧，本宮也收到吳府的邀帖，只是要照拂皇上，一時抽不開身，便命人將南海進貢的紅珊瑚盆景送去，給老夫人添添喜氣。”
“哎呀，說起那盆紅珊瑚，可真是好看！色澤艷若朝霞，質地瑩潤似玉，吳大人特意命人擺在壽堂最顯眼的位置，逢人便說是太後殿下賞賜的恩典。”
安賢王妃話鋒忽而一轉，又笑吟吟道：“臣妾還在壽宴上看到楚大人...楚夫人離去得突然，楚大人瞧著面容憔悴，連衣袍上的褶皺都無心打理，獨自坐在角落飲酒思人，哎...當真是...”
她搖著扇子嘆了口氣，似是對遭受喪妻之痛的楚書珩深感憐憫。
楚月鳶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她沒有接話，神色平靜觀賞起竹林裏的景致。
她那父親最擅長在人前擺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當年他迎娶杜垂容，靠著這門姻緣平步青雲，後來胡氏千裏尋夫到京城，他面上不露半分嫌棄，甚至在杜家的施壓下，堅持要讓胡氏與杜垂容平起平坐。
可一個無根無基的商賈之女，又怎能與官宦出身的貴女平起平坐？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罷了。
她的父親啊，既要清清白白的名聲，又要實實在在的利祿，這套道貌岸然的功夫，讓他修煉得爐火純青。
正是他漠不關心的態度，使得府中刁奴肆無忌憚地作踐胡氏，平日裏連喚個大夫都要看下人的臉色。
名門正娶的大夫人，活得還不及一個看門的奴才有尊嚴。
楚月鳶厭惡楚書珩的虛偽，更懊悔自己過了這麽些年才看透他的虛偽，讓母親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裏獨自辛酸。
安賢王妃隔著絹地繡花蝶團扇看向小太後的臉色，見女子始終眉眼平淡，不見一絲波瀾。
“不怪楚大人黯然神傷，這杜氏走得實在太突然，好好照看著皇上，怎麽就染上惡疾，說沒就沒了呢？席間不少人都在竊竊私語，都說這事透著古怪，更有甚者說是...”
她壓低扇面，同時壓低聲音：“說太後因撫育聖上的事，與杜氏鬧得頗不愉快，覺得杜氏之死和殿下...”
安賢王妃話戛然而止，轉而展顏一笑：“這些渾話，臣妾就不拿來汙了殿下的耳朵。”
楚月鳶駐足於竹林前，她擡頭打量面前的竹林，擡手指著一竿挺拔修竹，對身後追隨的荊校尉吩咐：
“這竿竹子生得挺好，頗有韌性，砍下來帶回宮給皇上紮個紙風箏。”
荊校尉躬身抱拳行禮：“下官遵旨。”
他箭步上前，動作利落拔.出腰間佩劍，手起刀落，那竿翠竹應聲而斷，轟然倒地，驚起林間鳥雀紛飛，竹葉簌簌落下。
安賢王妃沒料想小太後身邊的侍衛辦事如此魯莽，也不等貴人離去就拔劍砍竹，嚇得她臉色微變，忙舉起團扇遮擋簌簌落下的碎葉。
楚月鳶絳唇含笑，語氣平淡：“既是些渾話，那本宮就不聽了。”
安賢王妃臉上當即堆起笑容，連忙應和：“太後母儀天下，臣妾自然也是不信的，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那些長舌婦人議論時，念宜郡主就在一旁坐著不說話，沒有半點兒為殿下分辨的意思，哎...枉費殿下此前在插花宴上對她極盡維護，臣妾此前還誤以為，殿下和念宜郡主之間情誼匪淺呢!”
楚月鳶明眸輕彎，她感激看向安賢王妃，柔聲道：“如此說來，王妃那日定是為本宮仗義執言了？”
安賢王妃搖著扇子的動作一頓，臉上浮起幾分窘色：“這個...”她唇角勉強扯出一抹弧度：“自...自然是的。”
兩人沿著小徑走了片刻，安賢王妃又把話頭引到醇郡王身上。
“放榜之後，郡王府門前車馬如龍，竟比當年長公主府鼎盛之時還要熱鬧不少。那些勳貴人家提著厚禮，想法設法打探家中子侄落榜的緣由。哎...醇郡王自荊州回京不過三月，便執掌吏部大印，如今京中多少勳爵世家都想巴結，悄悄遣媒人登門拜訪...”
說到最後，安賢王妃似是有感而發道：“足見女子喪夫不打緊，要緊的是需有個撐得起門第的父兄才是，殿下以為呢？”
楚月鳶唇角含笑，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頭：“王妃今個用的香倒是別致，本宮從未聞過這般雅韻的香氣。”
京城貴女講究以香養性，以香駐顏，越是用料繁覆且稀有的香丸，便愈能彰顯身份，久而久之，小小的香丸便成為高門貴眷之間心照不宣的攀比的手段。
高門貴眷向來不屑市井俗香，必得讓制香師傅調配出獨一無二的香丸，不落俗套，才能顯出自己的品味高雅。
安賢王妃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就連扇子都扇得格外輕快，她不暇思索道：
“殿下好品味，這香丸裏用的琵琶花，可是西北雪山上的稀罕物，臣妾那位女婿是個有孝心的，每隔些時日便遣快馬送新鮮花枝進京，殿下若是喜歡這味道，明日臣妾便叫人將新調的香丸送到宮裏去。”
楚月鳶眸光微微流轉，她抿唇笑道：“王妃的乘龍快婿可是奉國公府的二公子？本宮記得他如今在梁州領防守尉之職，難怪能尋來北境的奇花異草。”
安賢王妃臉色驟然一變，她松開挽著小太後的手臂，擡手輕攏了下鬢邊的珠翠，以扇掩唇笑道：“殿下說笑了，臣妾那不成器的女婿哪有這麽大的本事，不過是借驛使往來之便，順帶給家裏捎些東西。”
她又道：“對了，殿下久未召見臣婦們覲見，想來不曾聽說寧心侯家大公子要同他夫人和離的事...”
楚月鳶眼中流露好奇的神色，似是對安賢王妃提起的八卦很感興趣，二人邊走邊說笑，那香丸之事便如過耳清風，再無人提起。
一炷香後，安賢王妃滿面笑容送小太後登上玉輅馬車。
目送馬車在官道上越行越遠，安賢王妃唇角的笑意倏然消散，冷眼望著官道上卷起的黃塵。
“哼，若是個聰明人，就該明白我這番苦心。”
她忽而輕笑一聲：“沒有枝頭可落足的鳳凰，硬要飛到其他林子裏，怕是連山雞都不如了...”
車廂裏，楚月鳶揉了揉她快要笑僵的臉。
在裴慕唯跟前過慣放肆的日子，她許久沒有這般虛情假意地端著，感覺都有些生疏了。
據林牧查探所得，京城鬼市裏只有一間香料鋪子出現過英雄花買賣的蹤跡，那鋪子雖掛在一個普通商戶名下，可流水最終都流進奉國公府的私賬。
奉國公與安賢王兩家姻親相連，如今更是同氣連枝，明裏暗裏自然都朝著一個目標而去...
楚月鳶並不憂心前朝的變數，就算大齊的天塌下來，也有攝政王這條蛟龍頂著。
更讓她憂心的還是杜氏臨死前那番意味不明的話。
————
光陰倏忽而過，轉眼就到了鹿鳴宴這日。
白日時，受邀參加鹿鳴宴的新科進士們身著鴉青色進士袍，頭戴烏紗帽，他們在皇家禦苑裏談詩論集，射箭投壺。
這些天子門生各逞才藝，既為彰顯風流，亦盼著在達官貴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為日後仕途博得先機。
到了夜晚，禮部把宴席安排在園林裏，黑漆嵌螺鈿方桌呈雁陣排開，最前面坐的是三公九卿，中間是官員親眷，末尾則是受邀的新科進士，
案幾上設蓮瓣紋三足博山爐，升起青煙裊裊，紅漆描金攢心九宮食盒裏擺著龍須糕，玉露團，素醒酒冰等小點。
未出閣的少女們圍坐在一起，她們手持團扇半遮面，一雙雙秋水明眸借品嘗茶點的間隙，悄悄望向上首那位蟒袍玉帶的攝政王。
只見男子金冠束發，鳳眸微垂，冷玉般的側顏被燭光映出幾分風流蘊藉的味道，他身上散漫的沈穩氣度更是將金榜題名的探花郎都比了下去，看得少女們兩頰生暈，忙不疊慌張垂下眼簾，卻仍忍不住再偷看上兩眼。
那些已婚的婦人雖不似閨閣少女般心懷雀躍，不過難得聚在一起，少不得要細說幾句近來京中的熱鬧事。
“寧心侯府世子休妻的傳聞，諸位可都有耳聞？”
“這樁事鬧得滿城風雨，怕是連慈雲庵裏閉門清修的姑子們都知曉了。”
“說來奇怪，世子爺與雲小姐成婚尚不足一載，按理講正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時候，究竟出了什麽事，突然間要鬧到要休妻的地步？”
“還能因為什麽，自然是世子爺心裏那位‘皎若雲間月’的舊人回來了。”
正說得熱鬧的貴婦人們忽地噤聲，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前方席位。
念宜郡主獨坐一隅，那襲月白長裙看似素凈，細看卻暗藏玄機，以銀線繡成的暗紋隨著她斟茶的動作浮動，透出微微的珠光，宛若清泉映出的明月，不禁將滿堂錦繡都比成俗色。
“哎...雲家這等清流人家的女兒，竟被個克夫的喪門寡婦比下去，當真是世風日下...”
“妹妹此言差矣，尋常寡婦能和當過京城第一美人的兩位寡婦相比嗎？”
此人特意在“兩位”上加重語氣，引得周遭婦人們以紈扇掩面，心照不宣笑出聲。
是啊，宮裏那位國色天香的皇室小寡婦，本事更是不得了呢！
絲竹聲止，忽聞禦園外傳來內監悠長的通傳聲：“聖上駕到，太後駕到——”
席間眾人紛紛起身，整理衣袖，折腰行禮：“臣等拜見陛下，拜見太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有些人還未等禮畢，就按捺不住擡起頭。
面對浩浩蕩蕩拜見的賓客，年幼的天子身姿端正，稚嫩的小臉上絲毫不露怯意，邁著沈穩步伐踏過鵝卵石鋪地。
距離幼帝半步之遙，太後一襲正紅色鸞鳳朝日禮服迤邐而行。女子肌膚如玉，烏發如雲，倭墮髻間簪著累絲嵌寶金鳳釵，鳳喙垂下的東珠隨著蓮步輕蕩，一雙清麗水眸在灼灼如火的華裙映襯下，宛若牡丹承露，更顯千嬌百媚。
小皇帝面色紅潤，神采奕奕，小太後亦是容光煥發，明艷照人，然而有些臣子的面色卻是不太好。
幼帝一經露面，謠言自是不攻自破。
那些喜歡躲在暗處攪弄風浪的人，自然感到失望。
蕭允端坐在鎏金龍椅之上，稚嫩的嗓音透出幾分威儀：“諸卿平身，《詩經》有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今日朕設此鹿鳴宴，一則為慶賀朝廷得此濟濟良才，二則願諸卿以燕樂嘉賓之心。”
“臣等多謝陛下，恭祝大齊風調雨順，國運昌盛，祝陛下龍體安康。”
眾人落座後，宮人們端著各式以鹿肉烹制的佳肴魚貫而入，十二名樂師在雲魚藻圖錦帳後面奏響絲竹管弦，悠揚樂聲裏，教坊司舞姬甩動水袖，翩然起舞。
裴慕唯沖身側的小太後舉杯，嗓音清冽：“殿下已有多日不曾蒞臨朝會。”
男子鳳眸輕彎，眼尾那一抹暗色猶若筆鋒在宣紙上自然洇開的水墨痕。
楚月鳶舉起酒盞與攝政王碰杯，礙於臺下有百官瞻仰，她端起落落大方的笑容：“朝中有裴卿坐鎮，本宮自然是高枕無憂，倒不如多留在鳳棲殿裏，檢查皇上的功課有沒有進步。”
一旁的蕭允小嘴停止嚼動，悄悄豎起耳朵。
裴慕唯給小太後夾上一筷子櫻桃肉，長臂拉近君臣二人的距離，他盯著女子比櫻桃肉還紅潤的唇瓣，語氣低啞：“那殿下何時來檢查微臣的功課...有無進步？”
楚月鳶耳根染上一抹緋紅，在珍珠耳墜的襯托下更顯顏色。
攝政王能有什麽正經功課需要她親自檢查？左不過是那些以下犯上，調戲寡嫂的混賬把戲！
自從上次二人在書房縱情之時遇到皇陵塌陷，楚月鳶總覺得這是上天給自己的警示，擔憂再越雷池，會被一道驚雷給劈死。
她正要回絕，坐在二人上面的蕭允搶先一步開口：
“是啊，是啊！母後不能光盯著兒臣的功課，也該去檢查攝政王...他學得好不好。”
楚月鳶又氣又笑，擡手用絲帕擦拭蕭允嘴邊的油漬，故意板起臉嚇唬他：“既然攝政王和陛下的功課都需要本宮親查，倒不如你們二人把宮殿一合，將來住在一起，免去本宮兩頭奔波。”
蕭允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朕才不和攝政王一起睡呢！”
賓客席間，謝念之的座次緊挨著兄長，她略擡眸，便能看到上首緊挨著的三張方桌。
男子神色專註凝視身側的小太後，不時為她布上菜肴，而小太後將他親手剝好的蝦轉手投餵入進小皇帝口中。
三人相處融洽，一個悉心布菜，一個自在餵食，一個嬉笑承歡，瞧著比屏風上繡的天倫圖還要圓滿幾分。
謝念之看了一會，便覺得眼中刺痛。
聽到周遭女眷們竊竊私語攝政王和小太後那些傳聞，她神色平靜飲下一口酒，仔細感受火辣辣的酒水刺激著喉嚨和胃部，最後猛烈灼燒著她的腹部。
伸手按上平坦的小腹，謝念之垂下濃睫，遮住眼底漾起的波瀾。
酒過三巡，氣氛變得熱絡起來，吏部侍郎借著酒意，提議讓在場的進士們以史為題，即興賦詩。
來參加鹿鳴宴的進士都想在貴人和佳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紛紛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展露自己的才華。
一時間眾人思如泉湧，佳句一出，引得滿堂賓客擊掌稱讚，若遇到爭議之處，這些喜歡較真兒的文人就開始引經據古，爭辯得臉紅耳熱，非要論出個高低不可。
楚月鳶對吟詩作賦的興致不高，她一邊給蕭允夾菜，一邊若有所思看向不遠處的偏殿。
“皇上萬福，太後金安。”
女子聲音如玉石撞擊，清靈動聽。
楚月鳶擡眸，瞧見念宜郡主在案後盈盈行了一禮，女子螓首微垂，月光照她清麗的面龐上，映出春江般柔和的眉眼。
她微微一笑：“郡主免禮。”
謝念之款款起身，她沖裴慕唯輕輕頷首，溫聲道：“唯謹表兄，兄長讓我喚你過去，說是有兩位門生以北庭風光作詩，因一句‘戰罷玉龍三百萬，殘鱗雪甲滿天飛’引起爭議，還請你過去裁定。”
裴慕唯放下銀箸，笑道：“你兄長不願開罪人，是想要我過去做惡人。”
他轉頭看向小太後，聲音溫潤：“殿下可有興致與微臣同去？”
楚月鳶搖搖頭：“本宮也不適合當惡人，還是裴卿最合適。”
裴慕唯輕笑一聲：“那微臣去去就回。”
見攝政王隨念宜郡主離去，楚月鳶輕撫蕭允的後腦勺，柔聲叮囑：“皇上的病剛好，切記不要貪嘴，吃完前面的七道菜，後面就不要吃了。”
蕭允懂事點頭：“兒臣知道了，母後要去哪裏？”
“母後去更衣，稍後就回來。”
楚月鳶提起裙裾，款步向偏殿走去，踏過漢白玉拱橋時，橋下沈睡的錦鯉驚起一池漣漪，她走至偏殿門前，卻沒有進去，而是繼續沿著九曲回廊前行，直至遠方悠然的絲竹聲漸漸消失。
最後，她駐足在藤蘿垂蔓的假山前。
錦潼提著六角宮燈，她環視四周黑壓壓的林子，小聲提醒道：“殿下，您這樣冒然離開宴席，也不同攝政王支會一聲，要是讓王爺知道了，只怕要...”
楚月鳶從錦潼手中接過宮燈，搖晃的燭光映著女子明艷的芙蓉面，她黛眉輕蹙：“本宮要做的事，何須都要呈報給他，他...又非是本宮的什麽人！”
方才席間，攝政王竟不顧禮制，在眾目睽睽之下為她布菜，這般肆無忌憚的行徑引得滿座賓客側目，楚月鳶想起來就一肚子氣，連帶著鬢邊金鳳步搖都顫動起來。
裴賊如今行事愈發明目張膽，就差把“欺君罔上”的金匾掛在鳳棲殿房梁上。
她輕聲道：“本宮自有分寸，既然應下沈夫人的請求，總不能矢言。”
主仆二人言談間，忽聞假山後傳來窸窣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同時有幾簇燭光自石縫隙間透出來。
錦潼說了句：“奴婢去角門守著。”而後飛快走進連廊。
楚月鳶轉過身，瞧見男子手持雲鶴紋罩紗燈籠從假山後走出來，他的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在距她裙擺僅一步之遙處頓住腳步，仿佛連這虛幻的影子都謹尊著君臣之禮。
“臣——沈子瞻拜見太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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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鳳二年, 四月乙未，京郊皇陵西南一隅忽陷地三丈，聲若雷霆, 京師屋瓦皆震，然坍塌原因不詳，引得民間流言四起，傳言“蛟僭龍位, 乾坤倒懸。”此乃宗廟示警, 因尊卑失序, 故降此災異以儆後人。
每逢遇到天災人禍，依照大齊祖制，皇帝要率領蕭氏宗親前往宗廟舉行祭祀, 祈禱國泰民安。
太廟正殿擺放香案，青煙繚繞，鐘磬齊鳴, 諸位宗親身著冕服，玉藻垂旒, 行三跪九叩大禮。
小皇帝身患肺癆的未能親臨, 安賢王作為皇室宗親中輩分最高的長者，他手持祭器站在漢白玉祭臺之上, 代幼帝完成祭祀,
“興鳳二年, 不肖子侄蕭奉安昭告於列祖列宗, 皇陵異動，實因德薄，今率宗親匍匐請罪，望先祖庇佑大齊...”
當念到“保茲天子, 生仲山甫，進賢退奸！” 這句話時，安賢王滿面紅光，聲若洪鐘，將祭器高舉過頭頂，神色激昂的模樣，不像是說祝詞，倒更像是新君告廟。
祭祀禮畢，楚月鳶正準備登上回宮的玉輅馬車，安賢王妃徐步走上前，對她含笑行禮，語氣親熱：
“太後殿下連日為皇上侍疾，今日祭祀大典又親臨主持，這般奔波辛勞...實在辛苦。太廟附近有間‘寧心庵’，庵裏的素齋味道尚可，殿下若不嫌棄，可願隨臣妾去一趟，全當是散心了。”
安賢王妃雖已年逾四旬，卻因養尊處優，保養得十分精細，面容光潔，眼角不見一絲細紋，乍看之下，倒似更像是三十多歲的婦人。
攝政王缺席此次宗廟大祭，安賢王在皇室宗親面前可謂占盡風光，見安賢王如此賣力，楚月鳶也不好拂了安賢王妃的面子。
她含笑應道：“正巧本宮有些餓了，就隨王妃去一趟。”
用過寧心庵的素齋，安賢王妃又拉著楚月鳶去庵後的竹林小徑散步消食。
昨夜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混合著泥土和竹葉的清新氣息，雨水洗滌過的竹林青翠欲滴，葉片上還滾著透亮的水珠，陽光一照，閃耀著晶瑩光彩。
安賢王妃熱情挽著楚月的手臂，若非兩人的年齡差上二十多歲，遠遠瞧上去，還真像是一對關系和睦的妯娌。
安賢王妃動作優雅扇著團扇，笑道：“說來有趣，前些日子吳府為太夫人操辦壽宴，廣邀京中顯貴，就連深居簡出念宜郡主都賞光赴宴了。吳家人請來豫州最有名的舞獅班子，那獅子翻騰跳躍間，從嘴裏吐出兩幅長壽對聯，當場把把吳老夫人逗得合不攏嘴呢！”
楚月鳶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聽著就覺得熱鬧，本宮也收到吳府的邀帖，只是要照拂皇上，一時抽不開身，便命人將南海進貢的紅珊瑚盆景送去，給老夫人添添喜氣。”
“哎呀，說起那盆紅珊瑚，可真是好看！色澤艷若朝霞，質地瑩潤似玉，吳大人特意命人擺在壽堂最顯眼的位置，逢人便說是太後殿下賞賜的恩典。”
安賢王妃話鋒忽而一轉，又笑吟吟道：“臣妾還在壽宴上看到楚大人...楚夫人離去得突然，楚大人瞧著面容憔悴，連衣袍上的褶皺都無心打理，獨自坐在角落飲酒思人，哎...當真是...”
她搖著扇子嘆了口氣，似是對遭受喪妻之痛的楚書珩深感憐憫。
楚月鳶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她沒有接話，神色平靜觀賞起竹林裏的景致。
她那父親最擅長在人前擺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當年他迎娶杜垂容，靠著這門姻緣平步青雲，後來胡氏千裏尋夫到京城，他面上不露半分嫌棄，甚至在杜家的施壓下，堅持要讓胡氏與杜垂容平起平坐。
可一個無根無基的商賈之女，又怎能與官宦出身的貴女平起平坐？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罷了。
她的父親啊，既要清清白白的名聲，又要實實在在的利祿，這套道貌岸然的功夫，讓他修煉得爐火純青。
正是他漠不關心的態度，使得府中刁奴肆無忌憚地作踐胡氏，平日裏連喚個大夫都要看下人的臉色。
名門正娶的大夫人，活得還不及一個看門的奴才有尊嚴。
楚月鳶厭惡楚書珩的虛偽，更懊悔自己過了這麽些年才看透他的虛偽，讓母親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裏獨自辛酸。
安賢王妃隔著絹地繡花蝶團扇看向小太後的臉色，見女子始終眉眼平淡，不見一絲波瀾。
“不怪楚大人黯然神傷，這杜氏走得實在太突然，好好照看著皇上，怎麽就染上惡疾，說沒就沒了呢？席間不少人都在竊竊私語，都說這事透著古怪，更有甚者說是...”
她壓低扇面，同時壓低聲音：“說太後因撫育聖上的事，與杜氏鬧得頗不愉快，覺得杜氏之死和殿下...”
安賢王妃話戛然而止，轉而展顏一笑：“這些渾話，臣妾就不拿來汙了殿下的耳朵。”
楚月鳶駐足於竹林前，她擡頭打量面前的竹林，擡手指著一竿挺拔修竹，對身後追隨的荊校尉吩咐：
“這竿竹子生得挺好，頗有韌性，砍下來帶回宮給皇上紮個紙風箏。”
荊校尉躬身抱拳行禮：“下官遵旨。”
他箭步上前，動作利落拔.出腰間佩劍，手起刀落，那竿翠竹應聲而斷，轟然倒地，驚起林間鳥雀紛飛，竹葉簌簌落下。
安賢王妃沒料想小太後身邊的侍衛辦事如此魯莽，也不等貴人離去就拔劍砍竹，嚇得她臉色微變，忙舉起團扇遮擋簌簌落下的碎葉。
楚月鳶絳唇含笑，語氣平淡：“既是些渾話，那本宮就不聽了。”
安賢王妃臉上當即堆起笑容，連忙應和：“太後母儀天下，臣妾自然也是不信的，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那些長舌婦人議論時，念宜郡主就在一旁坐著不說話，沒有半點兒為殿下分辨的意思，哎...枉費殿下此前在插花宴上對她極盡維護，臣妾此前還誤以為，殿下和念宜郡主之間情誼匪淺呢!”
楚月鳶明眸輕彎，她感激看向安賢王妃，柔聲道：“如此說來，王妃那日定是為本宮仗義執言了？”
安賢王妃搖著扇子的動作一頓，臉上浮起幾分窘色：“這個...”她唇角勉強扯出一抹弧度：“自...自然是的。”
兩人沿著小徑走了片刻，安賢王妃又把話頭引到醇郡王身上。
“放榜之後，郡王府門前車馬如龍，竟比當年長公主府鼎盛之時還要熱鬧不少。那些勳貴人家提著厚禮，想法設法打探家中子侄落榜的緣由。哎...醇郡王自荊州回京不過三月，便執掌吏部大印，如今京中多少勳爵世家都想巴結，悄悄遣媒人登門拜訪...”
說到最後，安賢王妃似是有感而發道：“足見女子喪夫不打緊，要緊的是需有個撐得起門第的父兄才是，殿下以為呢？”
楚月鳶唇角含笑，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頭：“王妃今個用的香倒是別致，本宮從未聞過這般雅韻的香氣。”
京城貴女講究以香養性，以香駐顏，越是用料繁覆且稀有的香丸，便愈能彰顯身份，久而久之，小小的香丸便成為高門貴眷之間心照不宣的攀比的手段。
高門貴眷向來不屑市井俗香，必得讓制香師傅調配出獨一無二的香丸，不落俗套，才能顯出自己的品味高雅。
安賢王妃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就連扇子都扇得格外輕快，她不暇思索道：
“殿下好品味，這香丸裏用的琵琶花，可是西北雪山上的稀罕物，臣妾那位女婿是個有孝心的，每隔些時日便遣快馬送新鮮花枝進京，殿下若是喜歡這味道，明日臣妾便叫人將新調的香丸送到宮裏去。”
楚月鳶眸光微微流轉，她抿唇笑道：“王妃的乘龍快婿可是奉國公府的二公子？本宮記得他如今在梁州領防守尉之職，難怪能尋來北境的奇花異草。”
安賢王妃臉色驟然一變，她松開挽著小太後的手臂，擡手輕攏了下鬢邊的珠翠，以扇掩唇笑道：“殿下說笑了，臣妾那不成器的女婿哪有這麽大的本事，不過是借驛使往來之便，順帶給家裏捎些東西。”
她又道：“對了，殿下久未召見臣婦們覲見，想來不曾聽說寧心侯家大公子要同他夫人和離的事...”
楚月鳶眼中流露好奇的神色，似是對安賢王妃提起的八卦很感興趣，二人邊走邊說笑，那香丸之事便如過耳清風，再無人提起。
一炷香後，安賢王妃滿面笑容送小太後登上玉輅馬車。
目送馬車在官道上越行越遠，安賢王妃唇角的笑意倏然消散，冷眼望著官道上卷起的黃塵。
“哼，若是個聰明人，就該明白我這番苦心。”
她忽而輕笑一聲：“沒有枝頭可落足的鳳凰，硬要飛到其他林子裏，怕是連山雞都不如了...”
車廂裏，楚月鳶揉了揉她快要笑僵的臉。
在裴慕唯跟前過慣放肆的日子，她許久沒有這般虛情假意地端著，感覺都有些生疏了。
據林牧查探所得，京城鬼市裏只有一間香料鋪子出現過英雄花買賣的蹤跡，那鋪子雖掛在一個普通商戶名下，可流水最終都流進奉國公府的私賬。
奉國公與安賢王兩家姻親相連，如今更是同氣連枝，明裏暗裏自然都朝著一個目標而去...
楚月鳶並不憂心前朝的變數，就算大齊的天塌下來，也有攝政王這條蛟龍頂著。
更讓她憂心的還是杜氏臨死前那番意味不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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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倏忽而過，轉眼就到了鹿鳴宴這日。
白日時，受邀參加鹿鳴宴的新科進士們身著鴉青色進士袍，頭戴烏紗帽，他們在皇家禦苑裏談詩論集，射箭投壺。
這些天子門生各逞才藝，既為彰顯風流，亦盼著在達官貴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為日後仕途博得先機。
到了夜晚，禮部把宴席安排在園林裏，黑漆嵌螺鈿方桌呈雁陣排開，最前面坐的是三公九卿，中間是官員親眷，末尾則是受邀的新科進士，
案幾上設蓮瓣紋三足博山爐，升起青煙裊裊，紅漆描金攢心九宮食盒裏擺著龍須糕，玉露團，素醒酒冰等小點。
未出閣的少女們圍坐在一起，她們手持團扇半遮面，一雙雙秋水明眸借品嘗茶點的間隙，悄悄望向上首那位蟒袍玉帶的攝政王。
只見男子金冠束發，鳳眸微垂，冷玉般的側顏被燭光映出幾分風流蘊藉的味道，他身上散漫的沈穩氣度更是將金榜題名的探花郎都比了下去，看得少女們兩頰生暈，忙不疊慌張垂下眼簾，卻仍忍不住再偷看上兩眼。
那些已婚的婦人雖不似閨閣少女般心懷雀躍，不過難得聚在一起，少不得要細說幾句近來京中的熱鬧事。
“寧心侯府世子休妻的傳聞，諸位可都有耳聞？”
“這樁事鬧得滿城風雨，怕是連慈雲庵裏閉門清修的姑子們都知曉了。”
“說來奇怪，世子爺與雲小姐成婚尚不足一載，按理講正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時候，究竟出了什麽事，突然間要鬧到要休妻的地步？”
“還能因為什麽，自然是世子爺心裏那位‘皎若雲間月’的舊人回來了。”
正說得熱鬧的貴婦人們忽地噤聲，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前方席位。
念宜郡主獨坐一隅，那襲月白長裙看似素凈，細看卻暗藏玄機，以銀線繡成的暗紋隨著她斟茶的動作浮動，透出微微的珠光，宛若清泉映出的明月，不禁將滿堂錦繡都比成俗色。
“哎...雲家這等清流人家的女兒，竟被個克夫的喪門寡婦比下去，當真是世風日下...”
“妹妹此言差矣，尋常寡婦能和當過京城第一美人的兩位寡婦相比嗎？”
此人特意在“兩位”上加重語氣，引得周遭婦人們以紈扇掩面，心照不宣笑出聲。
是啊，宮裏那位國色天香的皇室小寡婦，本事更是不得了呢！
絲竹聲止，忽聞禦園外傳來內監悠長的通傳聲：“聖上駕到，太後駕到——”
席間眾人紛紛起身，整理衣袖，折腰行禮：“臣等拜見陛下，拜見太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有些人還未等禮畢，就按捺不住擡起頭。
面對浩浩蕩蕩拜見的賓客，年幼的天子身姿端正，稚嫩的小臉上絲毫不露怯意，邁著沈穩步伐踏過鵝卵石鋪地。
距離幼帝半步之遙，太後一襲正紅色鸞鳳朝日禮服迤邐而行。女子肌膚如玉，烏發如雲，倭墮髻間簪著累絲嵌寶金鳳釵，鳳喙垂下的東珠隨著蓮步輕蕩，一雙清麗水眸在灼灼如火的華裙映襯下，宛若牡丹承露，更顯千嬌百媚。
小皇帝面色紅潤，神采奕奕，小太後亦是容光煥發，明艷照人，然而有些臣子的面色卻是不太好。
幼帝一經露面，謠言自是不攻自破。
那些喜歡躲在暗處攪弄風浪的人，自然感到失望。
蕭允端坐在鎏金龍椅之上，稚嫩的嗓音透出幾分威儀：“諸卿平身，《詩經》有雲：‘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今日朕設此鹿鳴宴，一則為慶賀朝廷得此濟濟良才，二則願諸卿以燕樂嘉賓之心。”
“臣等多謝陛下，恭祝大齊風調雨順，國運昌盛，祝陛下龍體安康。”
眾人落座後，宮人們端著各式以鹿肉烹制的佳肴魚貫而入，十二名樂師在雲魚藻圖錦帳後面奏響絲竹管弦，悠揚樂聲裏，教坊司舞姬甩動水袖，翩然起舞。
裴慕唯沖身側的小太後舉杯，嗓音清冽：“殿下已有多日不曾蒞臨朝會。”
男子鳳眸輕彎，眼尾那一抹暗色猶若筆鋒在宣紙上自然洇開的水墨痕。
楚月鳶舉起酒盞與攝政王碰杯，礙於臺下有百官瞻仰，她端起落落大方的笑容：“朝中有裴卿坐鎮，本宮自然是高枕無憂，倒不如多留在鳳棲殿裏，檢查皇上的功課有沒有進步。”
一旁的蕭允小嘴停止嚼動，悄悄豎起耳朵。
裴慕唯給小太後夾上一筷子櫻桃肉，長臂拉近君臣二人的距離，他盯著女子比櫻桃肉還紅潤的唇瓣，語氣低啞：“那殿下何時來檢查微臣的功課...有無進步？”
楚月鳶耳根染上一抹緋紅，在珍珠耳墜的襯托下更顯顏色。
攝政王能有什麽正經功課需要她親自檢查？左不過是那些以下犯上，調戲寡嫂的混賬把戲！
自從上次二人在書房縱情之時遇到皇陵塌陷，楚月鳶總覺得這是上天給自己的警示，擔憂再越雷池，會被一道驚雷給劈死。
她正要回絕，坐在二人上面的蕭允搶先一步開口：
“是啊，是啊！母後不能光盯著兒臣的功課，也該去檢查攝政王...他學得好不好。”
楚月鳶又氣又笑，擡手用絲帕擦拭蕭允嘴邊的油漬，故意板起臉嚇唬他：“既然攝政王和陛下的功課都需要本宮親查，倒不如你們二人把宮殿一合，將來住在一起，免去本宮兩頭奔波。”
蕭允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朕才不和攝政王一起睡呢！”
賓客席間，謝念之的座次緊挨著兄長，她略擡眸，便能看到上首緊挨著的三張方桌。
男子神色專註凝視身側的小太後，不時為她布上菜肴，而小太後將他親手剝好的蝦轉手投餵入進小皇帝口中。
三人相處融洽，一個悉心布菜，一個自在餵食，一個嬉笑承歡，瞧著比屏風上繡的天倫圖還要圓滿幾分。
謝念之看了一會，便覺得眼中刺痛。
聽到周遭女眷們竊竊私語攝政王和小太後那些傳聞，她神色平靜飲下一口酒，仔細感受火辣辣的酒水刺激著喉嚨和胃部，最後猛烈灼燒著她的腹部。
伸手按上平坦的小腹，謝念之垂下濃睫，遮住眼底漾起的波瀾。
酒過三巡，氣氛變得熱絡起來，吏部侍郎借著酒意，提議讓在場的進士們以史為題，即興賦詩。
來參加鹿鳴宴的進士都想在貴人和佳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紛紛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展露自己的才華。
一時間眾人思如泉湧，佳句一出，引得滿堂賓客擊掌稱讚，若遇到爭議之處，這些喜歡較真兒的文人就開始引經據古，爭辯得臉紅耳熱，非要論出個高低不可。
楚月鳶對吟詩作賦的興致不高，她一邊給蕭允夾菜，一邊若有所思看向不遠處的偏殿。
“皇上萬福，太後金安。”
女子聲音如玉石撞擊，清靈動聽。
楚月鳶擡眸，瞧見念宜郡主在案後盈盈行了一禮，女子螓首微垂，月光照她清麗的面龐上，映出春江般柔和的眉眼。
她微微一笑：“郡主免禮。”
謝念之款款起身，她沖裴慕唯輕輕頷首，溫聲道：“唯謹表兄，兄長讓我喚你過去，說是有兩位門生以北庭風光作詩，因一句‘戰罷玉龍三百萬，殘鱗雪甲滿天飛’引起爭議，還請你過去裁定。”
裴慕唯放下銀箸，笑道：“你兄長不願開罪人，是想要我過去做惡人。”
他轉頭看向小太後，聲音溫潤：“殿下可有興致與微臣同去？”
楚月鳶搖搖頭：“本宮也不適合當惡人，還是裴卿最合適。”
裴慕唯輕笑一聲：“那微臣去去就回。”
見攝政王隨念宜郡主離去，楚月鳶輕撫蕭允的後腦勺，柔聲叮囑：“皇上的病剛好，切記不要貪嘴，吃完前面的七道菜，後面就不要吃了。”
蕭允懂事點頭：“兒臣知道了，母後要去哪裏？”
“母後去更衣，稍後就回來。”
楚月鳶提起裙裾，款步向偏殿走去，踏過漢白玉拱橋時，橋下沈睡的錦鯉驚起一池漣漪，她走至偏殿門前，卻沒有進去，而是繼續沿著九曲回廊前行，直至遠方悠然的絲竹聲漸漸消失。
最後，她駐足在藤蘿垂蔓的假山前。
錦潼提著六角宮燈，她環視四周黑壓壓的林子，小聲提醒道：“殿下，您這樣冒然離開宴席，也不同攝政王支會一聲，要是讓王爺知道了，只怕要...”
楚月鳶從錦潼手中接過宮燈，搖晃的燭光映著女子明艷的芙蓉面，她黛眉輕蹙：“本宮要做的事，何須都要呈報給他，他...又非是本宮的什麽人！”
方才席間，攝政王竟不顧禮制，在眾目睽睽之下為她布菜，這般肆無忌憚的行徑引得滿座賓客側目，楚月鳶想起來就一肚子氣，連帶著鬢邊金鳳步搖都顫動起來。
裴賊如今行事愈發明目張膽，就差把“欺君罔上”的金匾掛在鳳棲殿房梁上。
她輕聲道：“本宮自有分寸，既然應下沈夫人的請求，總不能矢言。”
主仆二人言談間，忽聞假山後傳來窸窣腳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同時有幾簇燭光自石縫隙間透出來。
錦潼說了句：“奴婢去角門守著。”而後飛快走進連廊。
楚月鳶轉過身，瞧見男子手持雲鶴紋罩紗燈籠從假山後走出來，他的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在距她裙擺僅一步之遙處頓住腳步，仿佛連這虛幻的影子都謹尊著君臣之禮。
“臣——沈子瞻拜見太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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