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崩地裂 “你...慣會捉弄我！”……
關燈
小
中
大
第69章 天崩地裂 “你...慣會捉弄我！”……
三日後, 杜垂容臂彎裏挎著描金食盒邁進鳳棲殿，走在華美的殿宇間，她的心情少了幾分艷羨, 多了幾分怡然。
將來，若換她執掌這座宮苑，必先命宮人砍去那片湘妃竹林，布滿紫斑的翠竹雖雅致, 卻不及龍柏珍貴稀有, 再著人在池中添上百尾錦鯉, 如今池子裏的也錦鯉太少了，怎襯得起這雕欄玉砌的排場，須得讓朱鱗成群結隊, 方彰顯天家貴氣。
邊走邊遐想，杜垂容隨宮人徐徐前行，一路穿廊過苑, 越走越幽深，她心頭驀地掠過一絲疑慮, 停下腳步, 語氣警覺：
“這位公公，敢問咱們這是往何處去啊？太後殿下以往不都是在正殿召見命婦嘛？”
小內侍略側了身回話：“皇上染疾, 太後降諭, 將皇上安置在宮裏最清凈的幽居殿, 免得像上次一樣鬧得...” 他話說一半猛然噤聲, 慌忙賠笑：“不遠了，夫人再行幾步，前頭轉過回廊就是。”
杜垂容這才收起心中疑慮，提步跟上。
幽居殿掩映在一片古柏林間, 蒼翠的樹影將殿宇籠得嚴嚴實實，四下裏靜得只聞蟬鳴聲，廊下肅立著兩列彪悍精武的侍衛，玄甲透著寒光，連投在地磚上的影子都比尋常侍衛要森冷幾分。
杜垂容經過這群侍衛時，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殿內，小太後正端坐在黃花梨透雕玫瑰椅上品茶，她身穿湖色刻絲如意紋琵琶襟上衣，下著團蝶百花煙霧鳳尾裙，秀發盤成靈蛇髻，髻間錯落點綴著南海明珠與紅寶瓔珞，每一顆寶石都流轉著溫潤的光暈，盡顯女子尊貴威儀。
杜垂容眼皮微垂，下拜行禮：“臣婦杜氏，恭請太後殿下金安。”
先聞茶盞落在案上的清脆聲響，接著便是女子沈穩的聲音：“荊校尉，拿下杜氏！”
杜垂容還未來得及擡眼，雙肩便傳來一陣劇痛，荊校尉鐵鉗般的大手已將她雙臂反剪，狠狠按跪在地，描金食盒哐當翻倒，裏頭精心準備的幾塊金乳酥滾落滿地。
杜垂容掙紮擡起頭，對上女子冷冰冰的視線，她心頭不禁一顫，趕緊高聲喊道：
“太後這是何意？莫非是想在這深宮裏了結命婦，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要殺了皇上的外祖母！”
楚月鳶慢悠悠扇動孔雀圖面團扇，絳唇輕勾：“白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杜夫人這般驚慌失措，可是做過什麽虧心事，才覺得本宮要置你於死地？”
杜垂容舌根發緊，強撐著道：“太後無緣無故就命人擒住命婦，難道...我還不能向皇上求救了！”
“那本宮勸夫人還是省省力氣吧，皇上此刻正在鳳棲殿用藥...”
楚月鳶睨著杜氏，眸光陡然沈下去：“夫人可清楚？皇上究竟染了什麽病？”
“太後不是對外宣稱皇上患上肺癰之癥，難怪我那日入宮的時候就覺得陛下臉色不對勁。”
杜垂容說著就落下眼淚：“殿下日理萬機，無暇照顧皇上，宮裏的奴才懶惰又怠慢，皇上的病一拖再拖，最終釀成大患，若是我能常伴聖上左右，定不會讓皇上遭這份罪...”
她哭得肝腸寸斷，儼然一副心疼幼孫的慈藹外祖母模樣。
楚月鳶手持扇柄輕叩鎏金扶手，淡聲道：“若是讓夫人常伴聖上左右，只怕皇上早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
杜垂容登時收住哭聲，額間冷汗涔涔，眼神飄忽不定，仍故作不解道：“命婦...實在不知太後此言何意...”
她話音剛落，錦潼面無表情捧著朱漆托盤走上前，揚手便將那件繡金翚翟袆衣擲於她膝前。
待看清楚那件袆衣袖口處的破洞，杜垂容眼角猛地一抽，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精心維持的面具終於碎裂，眼底閃過掩不住的驚惶之色。
楚月鳶看著驚惶失色的杜氏，又補上致命一擊：“在紫宸殿給香爐做手腳的細作，也被本宮抓到了，人正押在慎刑司受審，夫人可要與他當面對質？”
杜垂容明白事已敗露，她猛地擡起頭，幹脆惡狠狠盯著玫瑰椅上氣定神閑的女子，恨不得將目光化作刀刃狠狠劈向對方。
楚月鳶渾不在意杜氏眼底的恨意，起身款步而行，裙裾逶迤曳地，金線繡成的鳳凰紋路在日光下流淌著華光。
她在杜氏面前站定，目光居高臨下，語氣淡淡：
“你買通紫宸殿的內監，讓他每日往皇帝寢室的香爐裏放進一些致癮的香丸，然後算著日子，在鹿鳴宴前一日斷掉香，使得皇帝在百官面前癲狂失態。屆時，你再穿這件袆衣上前安撫，好讓滿朝文武都認為是本宮這個養母苛待幼帝，你便能順理成章取代本宮，成為養育皇帝的國母。”
楚月鳶明眸微瞇：“然而你千算萬算，卻漏算皇帝會有一天睡在鳳棲殿，他體內的香癮提前發作，揭露你的喪心病狂的謀劃。”
杜垂容的面色由煞白轉為鐵青，她掙脫出一只手指向楚月鳶，歇斯底裏罵道：
“你...你顛倒黑白，分明是你疏忽大意，害得皇帝身染惡疾，如今面對百官追責，欲尋個替死鬼來替你遮掩。你休想！我乃是皇帝的親外祖母，皇上身體裏流著我女兒的血，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惺惺作態的養母，也配與皇上嫡親外祖母相提並論！”
“是啊，要輪血緣親疏，本宮自然不及夫人。也正因如此，本宮萬萬想不到你會對自己的親外孫投毒，用的，還是會腐人神志的毒物！”
楚月鳶看向杜氏的目光充斥鄙夷：“你蠢得不可救藥，壞得喪心病狂，你當真以為讓皇帝在百官面前失態，便能奪走本宮的撫養之權？你稀裏糊塗當了他人的馬前卒，他們看中的只是你皇帝‘外祖母’的名頭，好用你貪婪和自私，去攪亂朝局，操控皇帝與攝政王相爭罷了。”
杜垂容伸出的手被荊校尉制住，隨著“哢嚓”一聲脆響，她的右臂被卸下，劇痛之下，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疼得滿頭大汗，嘴裏仍不忘惡狠狠咒罵：“你個故作清高的小賤人，難道你就沒有利用皇帝投靠攝政王，你憑什麽當上太後，又憑什麽住進這富麗堂皇的鳳棲殿，還不是靠著我的女兒，我的親外孫！”
楚月鳶微微垂眸，語氣平靜：“無論我在宮過活得如何，都不會將允兒卷入朝堂的鬥爭裏。”
“呸，你個小賤人說得好聽，早知如此，當初在楚府，我就不該對你和你那破落戶出身的母親心慈手軟....”
楚月鳶眸光清淺無波，她轉身落座於鳳椅上，端起案頭白玉茶盞，紅唇輕啟，冷冷吐出二字：“掌嘴！”
“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屋內回蕩，一聲接著一聲，由尖利變得嘶啞。
杜垂容蜷縮在金磚地上，精心梳理的雲鬢散作一團，齒間彌漫的血腥味和雙頰火辣辣的痛意提醒著她，那襲繡金鳳袍之下的女子再不是楚府後院任她搓圓捏扁的孤女。
她好悔，悔得腸子都悔青了，她當初就不該輕信夫君的話，將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送進宮，小賤人一朝得勢，竟敢如此折辱於她！
杜氏眼中迸出怨毒之色，咬牙切齒道：“若非你獨攬皇上的撫養權，屢次阻我入宮覲見，我何至於行此險招，皇上變成如今的樣子，皆是你個小賤人一手造成！”
她冷笑一聲，繼而威脅：“即便是我給皇帝下了散魂香又如何？莫非你還敢將楚家主母押入詔獄審問？你如今雖貴為太後，可終究出自楚家，你頭上的鳳冠，始終沾著楚家的光！若是叫滿朝文武知曉皇帝中毒的真相，我就不信你還能獨善其身！”
楚月鳶看著不知悔改的杜氏，眼神冰冷，猶若在看一具行屍走肉，她語氣平靜：
“杜夫人，本宮今日宣你入宮，便沒打算讓你活著離開，只要你不在了，皇上和楚家的名聲就都保住了。”
杜垂容頓時如遭雷劈，她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嘴唇哆嗦著：
“你...你怎敢！我乃...聖上的外祖母！還有...你父親絕不會坐視不管！若你敢動我分毫...他定會將你這不孝女逐出族譜！到那時...看你這無根浮萍，還如何在朝堂立足！”
楚月鳶眼角彎了彎，似乎在笑，望著杜氏的目光透著一絲憐憫。
“看來杜夫人還是不夠解子枕邊人，像本宮父親這種汲汲營營的偽君子，若是知道你犯下毒害皇帝的罪行，只怕要第一個跳出來與夫人劃清界限。他昔年是如何對待結發之妻的，夫人這位紅顏知己，應當比本宮更清楚？”
杜垂容臉上的表情逐漸從驚恐變得絕望，她用盡渾身力氣掙紮著爬上前，嘶啞的聲音透著乞求：“我...可以告訴你是誰給的我散魂香，我還有一個秘密，只要你肯留我性命，我都...都告訴你...”
“你難道不想知道...當年...胡氏執意要離開的時候，你父親用了什麽法子留下那個假清高的女人..”
聽到杜氏前半截話時，楚月鳶神色平靜，可當聽到母親的名字，她眸光倏地一凝，本能地向前傾身，想要聽清杜氏喉間模糊不清的字句，卻被荊校尉攔手阻止：
“殿下，當心有詐！”
眨眼間的功夫，杜垂容的面容突然變得猙獰，她伸手死死掐住腹部，似乎腹內正有毒蟲在嚙食她的五臟六腑。
楚月鳶瞧見杜氏痛苦掙紮的模樣不似在做假，她眼底閃過一絲疑慮，急聲道：“怎麽回事？”
荊校尉身手敏捷，飛速將杜氏鉗制住，只見她唇色烏青，嘴角淌出一道蜿蜒的血線。
荊校尉皺緊濃眉，回道：“殿下，她中了毒！”
杜垂容擡起頭，渙散的瞳仁死死盯著楚月鳶，眼底裏有種歇斯底裏的恨意，喉間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啞聲：“我真悔啊...悔我不該規勸她留下你...是你...偷走世華的鳳...鳳命...”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拼命伸向那襲華貴鳳袍，卻在即將觸及的剎那，猶若秋日枝頭最後一片枯葉，頹然墜落於地。
杜垂容死了，臨死前都沒能說出她懷揣的秘密。
事後，楚月鳶命人放出消息，杜氏因日夜侍奉聖躬，不幸染上肺癆，數位禦醫竭力救治，終是回天乏術。為彰杜氏忠勤，特賜楚府黃金千兩，蜀錦百匹，然而卻沒追風杜氏的謚號。
她還托王公公給楚大人帶去一句話：如今聖體違和，朝堂不寧，杜氏的喪儀當以從簡，一應殯葬事宜，不得逾制。
正如她所料，楚書珩得知杜氏的死訊後，既未對亡妻七竅流血的屍身提出質疑，也沒有入宮找楚月鳶詢問緣由。
他只是默默收下杜氏的屍身準備入殮，仿佛不是在收斂同床共枕二十載，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妻子，而是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盡管杜家族人幾次登門吵鬧，楚書珩卻始堅持喪儀從簡。送葬那日，就連引魂幡都只用了素白粗布，十幾個擡棺的仆役走得匆忙，未到時辰就開始下葬，鏟起黃土的速度飛快，仿佛要急著掩埋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杜氏之死，表面上平息了蕭允發病的風波，可在楚月鳶心裏，更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僅僅是激起漣漪的開始。
尤其是杜氏臨死前的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讓楚月鳶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杜氏心中怨恨自己搶走楚綰溪的鳳位，但那句“悔我不該規勸她...留下你...”有又是何意？
杜氏勸的人是誰？會是她的母親胡氏嗎？
當年，母親不是覺得無顏回鄉，才留在楚府喝下杜氏的敬茶，從此淪為京城貴婦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柄，一個從未被夫君帶出門的原配，就連府裏最下等的婆子都敢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
楚月鳶整日琢磨杜氏的話，日漸憔悴。
錦潼實在看不下去，大罵杜氏這個黑了心肝的毒婦，別人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杜氏則是從裏爛到外面，臨死前還要胡言亂語惡心別人。
她嚷嚷著要給鐘馗神像擺上供品香燭，好叫鐘馗大人在黃泉路上再給杜氏補幾個嘴巴子！
杜氏僅是為了惡心她，才說那些話嗎？
“太後殿下！太後殿下！”
楚月鳶收回晃神，她坐正身子，看向珠簾玉翠後手持奏折的禮部尚書。
“孔大人...有事嗎？”
孔尚書面色微僵，他悄悄擡眼覷向紫檀木龍紋書案後神色如常的男子，見鐵面無私的攝政王一點都沒有責備小太後的意思，只好又把剛才說的話重覆了一遍：
“啟奏太後，臣已擬定完《宴儀註》，列出鹿鳴宴當天儀程，參宴官員，膳食規格，禮器陳設，核銷用度等，還請殿下過目。”
楚月鳶輕輕頷首：“呈上來吧。”
王公公躬身呈上奏折，楚月鳶展開奏本，瞧見密密匝匝的蠅頭楷書，裏面詳細羅列出光祿寺的膳食單子，太常寺的流程儀註，以及內侍省的支銷賬冊等等，看得她頭暈目眩，不消半盞茶的功夫，靈臺便按不住要出走的神魂。
直至男子骨節分明的長指從她手中抽出奏本，楚月鳶眼中終於有了光彩。
瞧見翡翠垂簾後空空的前廳，她才反應過來朝會結束了。
楚月鳶輕咳一聲，心虛看向男子：“諸位大臣們都走了？”
裴慕唯凝視小太後仰著一張小臉，她眼尾的傷痕已徹底消失，細白如瓷的肌膚迎著窗外春光，烏眸瀲灩，紅唇如瓣，更添幾分春意盎然的風情。
他淡淡嗯了聲：“孔尚書走的時候，胡子都氣直了。”
楚月鳶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孔尚書花白胡須氣得根根倒豎的樣子，她雙頰漲紅，弱聲解釋：“本宮昨夜沒睡好...”
裴慕唯挑起女子尖細的下巴，指腹摩挲過那明顯清減的輪廓，他聲音微沈：
“殿下近日消瘦了。”
男子指.尖殘存著淡淡的墨香，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味道很誘人。
楚月鳶餘光瞥見簾外垂首肅立的宮人，雙頰緋色更濃，男子指.尖的溫度灼得她心頭發慌，她還是不習慣在光天化日下和他如此親昵相處。
借著整理發簪的動作避開他熾熱的掌心，她淡聲道：“既然議政結束了，那本宮就先回鳳棲殿安歇，對了，孔尚書遞上來的折子就有勞裴卿代為審閱。”
楚月鳶起身繞書案，她正欲喚錦潼備輦，腰間卻忽而一緊，攝政王竟將她攔腰抱起，足上那雙綴著東珠的翹頭鳳履猛地踢到翡翠垂簾，數百顆玉珠如碧浪浮動，響起嘩啦啦的撞擊聲。
守在隔扇門外的宮人依舊垂眸斂目，仿若什麽都沒聽到。
楚月鳶心頭亂顫，生怕驚動尚未走遠的臣子們，只得將呵斥咽回肚子裏，她雙手緊攥著男子肩頭，水眸圓瞪，提醒道：“裴卿可是忘記與本宮的約法三章了！”
裴慕唯鳳眸輕瞇，漆色眼底映著晃動的珠簾，幽光裏漾著幾分恣意：“殿下是想要與微臣再探討一次，何為輕佻放縱？”
楚月鳶:...
上一次二人探討的情形她還記憶猶新，如今天氣轉熱，尚衣局剛送來幾匹透氣的香雲紗，她可不想把自己裹得嚴實。
裴慕唯抱著小太後繞過紫檀木蘇繡山水屏風，屏風後放置著一張黃花梨貴妃榻，榻四角懸掛著安神的玲瓏香球。
他將女子放在榻上，伸手拉過榻尾的軟煙羅褥子蓋在她肩頭，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那團烏青，劍眉微蹙，語氣不容置喙：
“皇上正在鳳棲殿裏鬧騰，太後如何安眠，不如在這裏睡上一會，微臣就在外面批折子，殿下若是覺得口渴...”
男子擡手指向置於案頭的金鈴。
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為顧及她的臉面，竟紆尊降貴，幹起小內監端茶遞水的差事，楚月鳶也不好意再挑揀，她輕眨明眸，詢問：“夜市裏英雄花的蹤跡，可有進展了？”
那日審訊杜氏時，還未等她問出幕後主使者，杜氏犯便毒發身亡，這般急於滅口的手段，倒是讓楚月鳶更加確信，交給杜氏英雄花之人和滅其口之人——就是幕後的主使者。
裴慕唯動作輕柔拆下女子雲鬢上的發簪，指.尖捏著柔軟的發尾，聲音沈穩：“這些事情，待殿下醒來再議。”
楚月鳶一聽攝政王的語氣，便知道事情有了眉目，她順從點點頭，柔聲道：
“那本宮先睡一會，裴卿去批折子吧。”
自從查出蕭允寢室用的熏香有問題，楚月鳶就命人撤去鳳棲殿所有的香爐，此時嗅著書房裏安神靜氣的檀香，隔著屏風望向男子寬肩窄腰的背影，她心裏感到莫名的踏實，很快就遁入夢鄉。
再度睜開眼時，窗外已是赤霞千裏，天空如同打翻的胭脂盒，在宮闕琉璃瓦上灑下一層金紅交織的流光。
她懶懶動了動手指，沐浴在夕陽下的身子十分溫暖，就連腕間的羊脂玉鐲都被焐出溫度。
她下意識伸向案頭上的金鈴，手指卻懸停在半空中。
側頭向外看去，屏風後的男子仍舊是保持著坐姿，除去書案上累成小山高的奏折不見了，仿若沒什麽變化。
楚月鳶悄悄趿上翹頭鳳履，輕手輕腳繞過屏風，瞧見攝政王單手撐著眉骨，掌心半掩著輕闔的鳳眸，濃密的睫羽隨著他綿長的呼吸輕輕翕動。
她光看一本折子都困的眼皮打架，攝政王每日要批閱百本折子，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
楚月鳶小心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盞，抿了兩口茶水潤過嗓子，正想提起裙擺不告而別，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她折返回貴妃榻，抱起尚有她體溫的軟煙羅絲褥，動作輕緩走到男子身旁，小心翼翼給他肩頭披上被褥。
做完這一切，楚月鳶提起裙擺離去。
然而，眼睛都沒睜開的攝政王忽而懶懶伸出一條大長腿，猝不及防將她絆了個跟頭，結結實實跌坐進男子懷裏。
楚月鳶唇瓣溢出一聲輕呼，手臂下意識勾住男子脖頸，她擡眸時，正好撞進那雙惺忪的鳳眼裏，平日裏銳利如刃的漆眸此刻像是被泉水沖過的黑曜石，竟顯出幾分罕見的繾綣柔情。
她立起柳眉，呵斥道：“你...慣會捉弄我！”
氣憤至極，她一時忘記君臣之間該有的稱呼。
裴慕唯亦忘了君臣之間該有的禮制，剛睡醒的小太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他著魔的氣息，比英雄花還讓人致癮。
大掌托起她的後腦勺，他的視線全凝在女子剛剛飲過茶水的瀲灩紅唇上，喉頭滾了滾，懶得再去克制，另一只手掐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低下頭銜主那讓他垂涎唇瓣。
這個吻太過突然，以至於楚月鳶毫無戒備，幾乎在瞬息間就被對方攥取唇舌。
通過幾次錘煉，男子的吻技變得愈發嫻熟，楚月鳶幾乎無力去抵抗。
也許是窗外的霞光過於醉人，又或是男子黑曜石般的眸子攝人心魄，亦可能是她剛睡醒的靈臺混沌不清，楚月鳶長睫輕顫，終究放任自己沈進這場旖旎的荒唐，吻到動情時，她情不自請伸出柔軟的藕臂環住他的脖子。
嘗到女子舌尖上的茶香，裴慕唯更難自控，忍不住追逐她的香舌，吻得愈發熱烈。
楚月鳶被他吻得暈暈乎乎，恍惚之間，她甚至覺得整間屋子都跟著晃動起來，耳畔除去男子紊亂的呼吸聲，還有一陣嗡嗡的轟鳴，激烈得仿若山崩地裂。
就在她以為自己被男子親得神志不清之際，一道胖墩墩的身影滾進書房。
王公公連滾打爬站起身，瞧見不成體統的君臣二人，驚得忙轉過身子，擡手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力道大得連額頭上的煙墩冒都扇歪了，方才想起他火急火燎沖進書房的緣由。
他撲通跪在地磚上，慌聲道：“啟稟太後，攝政王....京..京郊外的皇陵塌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三日後, 杜垂容臂彎裏挎著描金食盒邁進鳳棲殿，走在華美的殿宇間，她的心情少了幾分艷羨, 多了幾分怡然。
將來，若換她執掌這座宮苑，必先命宮人砍去那片湘妃竹林，布滿紫斑的翠竹雖雅致, 卻不及龍柏珍貴稀有, 再著人在池中添上百尾錦鯉, 如今池子裏的也錦鯉太少了，怎襯得起這雕欄玉砌的排場，須得讓朱鱗成群結隊, 方彰顯天家貴氣。
邊走邊遐想，杜垂容隨宮人徐徐前行，一路穿廊過苑, 越走越幽深，她心頭驀地掠過一絲疑慮, 停下腳步, 語氣警覺：
“這位公公，敢問咱們這是往何處去啊？太後殿下以往不都是在正殿召見命婦嘛？”
小內侍略側了身回話：“皇上染疾, 太後降諭, 將皇上安置在宮裏最清凈的幽居殿, 免得像上次一樣鬧得...” 他話說一半猛然噤聲, 慌忙賠笑：“不遠了，夫人再行幾步，前頭轉過回廊就是。”
杜垂容這才收起心中疑慮，提步跟上。
幽居殿掩映在一片古柏林間, 蒼翠的樹影將殿宇籠得嚴嚴實實，四下裏靜得只聞蟬鳴聲，廊下肅立著兩列彪悍精武的侍衛，玄甲透著寒光，連投在地磚上的影子都比尋常侍衛要森冷幾分。
杜垂容經過這群侍衛時，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殿內，小太後正端坐在黃花梨透雕玫瑰椅上品茶，她身穿湖色刻絲如意紋琵琶襟上衣，下著團蝶百花煙霧鳳尾裙，秀發盤成靈蛇髻，髻間錯落點綴著南海明珠與紅寶瓔珞，每一顆寶石都流轉著溫潤的光暈，盡顯女子尊貴威儀。
杜垂容眼皮微垂，下拜行禮：“臣婦杜氏，恭請太後殿下金安。”
先聞茶盞落在案上的清脆聲響，接著便是女子沈穩的聲音：“荊校尉，拿下杜氏！”
杜垂容還未來得及擡眼，雙肩便傳來一陣劇痛，荊校尉鐵鉗般的大手已將她雙臂反剪，狠狠按跪在地，描金食盒哐當翻倒，裏頭精心準備的幾塊金乳酥滾落滿地。
杜垂容掙紮擡起頭，對上女子冷冰冰的視線，她心頭不禁一顫，趕緊高聲喊道：
“太後這是何意？莫非是想在這深宮裏了結命婦，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要殺了皇上的外祖母！”
楚月鳶慢悠悠扇動孔雀圖面團扇，絳唇輕勾：“白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杜夫人這般驚慌失措，可是做過什麽虧心事，才覺得本宮要置你於死地？”
杜垂容舌根發緊，強撐著道：“太後無緣無故就命人擒住命婦，難道...我還不能向皇上求救了！”
“那本宮勸夫人還是省省力氣吧，皇上此刻正在鳳棲殿用藥...”
楚月鳶睨著杜氏，眸光陡然沈下去：“夫人可清楚？皇上究竟染了什麽病？”
“太後不是對外宣稱皇上患上肺癰之癥，難怪我那日入宮的時候就覺得陛下臉色不對勁。”
杜垂容說著就落下眼淚：“殿下日理萬機，無暇照顧皇上，宮裏的奴才懶惰又怠慢，皇上的病一拖再拖，最終釀成大患，若是我能常伴聖上左右，定不會讓皇上遭這份罪...”
她哭得肝腸寸斷，儼然一副心疼幼孫的慈藹外祖母模樣。
楚月鳶手持扇柄輕叩鎏金扶手，淡聲道：“若是讓夫人常伴聖上左右，只怕皇上早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了。”
杜垂容登時收住哭聲，額間冷汗涔涔，眼神飄忽不定，仍故作不解道：“命婦...實在不知太後此言何意...”
她話音剛落，錦潼面無表情捧著朱漆托盤走上前，揚手便將那件繡金翚翟袆衣擲於她膝前。
待看清楚那件袆衣袖口處的破洞，杜垂容眼角猛地一抽，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精心維持的面具終於碎裂，眼底閃過掩不住的驚惶之色。
楚月鳶看著驚惶失色的杜氏，又補上致命一擊：“在紫宸殿給香爐做手腳的細作，也被本宮抓到了，人正押在慎刑司受審，夫人可要與他當面對質？”
杜垂容明白事已敗露，她猛地擡起頭，幹脆惡狠狠盯著玫瑰椅上氣定神閑的女子，恨不得將目光化作刀刃狠狠劈向對方。
楚月鳶渾不在意杜氏眼底的恨意，起身款步而行，裙裾逶迤曳地，金線繡成的鳳凰紋路在日光下流淌著華光。
她在杜氏面前站定，目光居高臨下，語氣淡淡：
“你買通紫宸殿的內監，讓他每日往皇帝寢室的香爐裏放進一些致癮的香丸，然後算著日子，在鹿鳴宴前一日斷掉香，使得皇帝在百官面前癲狂失態。屆時，你再穿這件袆衣上前安撫，好讓滿朝文武都認為是本宮這個養母苛待幼帝，你便能順理成章取代本宮，成為養育皇帝的國母。”
楚月鳶明眸微瞇：“然而你千算萬算，卻漏算皇帝會有一天睡在鳳棲殿，他體內的香癮提前發作，揭露你的喪心病狂的謀劃。”
杜垂容的面色由煞白轉為鐵青，她掙脫出一只手指向楚月鳶，歇斯底裏罵道：
“你...你顛倒黑白，分明是你疏忽大意，害得皇帝身染惡疾，如今面對百官追責，欲尋個替死鬼來替你遮掩。你休想！我乃是皇帝的親外祖母，皇上身體裏流著我女兒的血，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惺惺作態的養母，也配與皇上嫡親外祖母相提並論！”
“是啊，要輪血緣親疏，本宮自然不及夫人。也正因如此，本宮萬萬想不到你會對自己的親外孫投毒，用的，還是會腐人神志的毒物！”
楚月鳶看向杜氏的目光充斥鄙夷：“你蠢得不可救藥，壞得喪心病狂，你當真以為讓皇帝在百官面前失態，便能奪走本宮的撫養之權？你稀裏糊塗當了他人的馬前卒，他們看中的只是你皇帝‘外祖母’的名頭，好用你貪婪和自私，去攪亂朝局，操控皇帝與攝政王相爭罷了。”
杜垂容伸出的手被荊校尉制住，隨著“哢嚓”一聲脆響，她的右臂被卸下，劇痛之下，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疼得滿頭大汗，嘴裏仍不忘惡狠狠咒罵：“你個故作清高的小賤人，難道你就沒有利用皇帝投靠攝政王，你憑什麽當上太後，又憑什麽住進這富麗堂皇的鳳棲殿，還不是靠著我的女兒，我的親外孫！”
楚月鳶微微垂眸，語氣平靜：“無論我在宮過活得如何，都不會將允兒卷入朝堂的鬥爭裏。”
“呸，你個小賤人說得好聽，早知如此，當初在楚府，我就不該對你和你那破落戶出身的母親心慈手軟....”
楚月鳶眸光清淺無波，她轉身落座於鳳椅上，端起案頭白玉茶盞，紅唇輕啟，冷冷吐出二字：“掌嘴！”
“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屋內回蕩，一聲接著一聲，由尖利變得嘶啞。
杜垂容蜷縮在金磚地上，精心梳理的雲鬢散作一團，齒間彌漫的血腥味和雙頰火辣辣的痛意提醒著她，那襲繡金鳳袍之下的女子再不是楚府後院任她搓圓捏扁的孤女。
她好悔，悔得腸子都悔青了，她當初就不該輕信夫君的話，將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送進宮，小賤人一朝得勢，竟敢如此折辱於她！
杜氏眼中迸出怨毒之色，咬牙切齒道：“若非你獨攬皇上的撫養權，屢次阻我入宮覲見，我何至於行此險招，皇上變成如今的樣子，皆是你個小賤人一手造成！”
她冷笑一聲，繼而威脅：“即便是我給皇帝下了散魂香又如何？莫非你還敢將楚家主母押入詔獄審問？你如今雖貴為太後，可終究出自楚家，你頭上的鳳冠，始終沾著楚家的光！若是叫滿朝文武知曉皇帝中毒的真相，我就不信你還能獨善其身！”
楚月鳶看著不知悔改的杜氏，眼神冰冷，猶若在看一具行屍走肉，她語氣平靜：
“杜夫人，本宮今日宣你入宮，便沒打算讓你活著離開，只要你不在了，皇上和楚家的名聲就都保住了。”
杜垂容頓時如遭雷劈，她驚恐地睜大了雙眼，嘴唇哆嗦著：
“你...你怎敢！我乃...聖上的外祖母！還有...你父親絕不會坐視不管！若你敢動我分毫...他定會將你這不孝女逐出族譜！到那時...看你這無根浮萍，還如何在朝堂立足！”
楚月鳶眼角彎了彎，似乎在笑，望著杜氏的目光透著一絲憐憫。
“看來杜夫人還是不夠解子枕邊人，像本宮父親這種汲汲營營的偽君子，若是知道你犯下毒害皇帝的罪行，只怕要第一個跳出來與夫人劃清界限。他昔年是如何對待結發之妻的，夫人這位紅顏知己，應當比本宮更清楚？”
杜垂容臉上的表情逐漸從驚恐變得絕望，她用盡渾身力氣掙紮著爬上前，嘶啞的聲音透著乞求：“我...可以告訴你是誰給的我散魂香，我還有一個秘密，只要你肯留我性命，我都...都告訴你...”
“你難道不想知道...當年...胡氏執意要離開的時候，你父親用了什麽法子留下那個假清高的女人..”
聽到杜氏前半截話時，楚月鳶神色平靜，可當聽到母親的名字，她眸光倏地一凝，本能地向前傾身，想要聽清杜氏喉間模糊不清的字句，卻被荊校尉攔手阻止：
“殿下，當心有詐！”
眨眼間的功夫，杜垂容的面容突然變得猙獰，她伸手死死掐住腹部，似乎腹內正有毒蟲在嚙食她的五臟六腑。
楚月鳶瞧見杜氏痛苦掙紮的模樣不似在做假，她眼底閃過一絲疑慮，急聲道：“怎麽回事？”
荊校尉身手敏捷，飛速將杜氏鉗制住，只見她唇色烏青，嘴角淌出一道蜿蜒的血線。
荊校尉皺緊濃眉，回道：“殿下，她中了毒！”
杜垂容擡起頭，渙散的瞳仁死死盯著楚月鳶，眼底裏有種歇斯底裏的恨意，喉間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啞聲：“我真悔啊...悔我不該規勸她留下你...是你...偷走世華的鳳...鳳命...”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拼命伸向那襲華貴鳳袍，卻在即將觸及的剎那，猶若秋日枝頭最後一片枯葉，頹然墜落於地。
杜垂容死了，臨死前都沒能說出她懷揣的秘密。
事後，楚月鳶命人放出消息，杜氏因日夜侍奉聖躬，不幸染上肺癆，數位禦醫竭力救治，終是回天乏術。為彰杜氏忠勤，特賜楚府黃金千兩，蜀錦百匹，然而卻沒追風杜氏的謚號。
她還托王公公給楚大人帶去一句話：如今聖體違和，朝堂不寧，杜氏的喪儀當以從簡，一應殯葬事宜，不得逾制。
正如她所料，楚書珩得知杜氏的死訊後，既未對亡妻七竅流血的屍身提出質疑，也沒有入宮找楚月鳶詢問緣由。
他只是默默收下杜氏的屍身準備入殮，仿佛不是在收斂同床共枕二十載，為自己生兒育女的妻子，而是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盡管杜家族人幾次登門吵鬧，楚書珩卻始堅持喪儀從簡。送葬那日，就連引魂幡都只用了素白粗布，十幾個擡棺的仆役走得匆忙，未到時辰就開始下葬，鏟起黃土的速度飛快，仿佛要急著掩埋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杜氏之死，表面上平息了蕭允發病的風波，可在楚月鳶心裏，更像是投入湖中的石子，僅僅是激起漣漪的開始。
尤其是杜氏臨死前的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讓楚月鳶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杜氏心中怨恨自己搶走楚綰溪的鳳位，但那句“悔我不該規勸她...留下你...”有又是何意？
杜氏勸的人是誰？會是她的母親胡氏嗎？
當年，母親不是覺得無顏回鄉，才留在楚府喝下杜氏的敬茶，從此淪為京城貴婦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柄，一個從未被夫君帶出門的原配，就連府裏最下等的婆子都敢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
楚月鳶整日琢磨杜氏的話，日漸憔悴。
錦潼實在看不下去，大罵杜氏這個黑了心肝的毒婦，別人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杜氏則是從裏爛到外面，臨死前還要胡言亂語惡心別人。
她嚷嚷著要給鐘馗神像擺上供品香燭，好叫鐘馗大人在黃泉路上再給杜氏補幾個嘴巴子！
杜氏僅是為了惡心她，才說那些話嗎？
“太後殿下！太後殿下！”
楚月鳶收回晃神，她坐正身子，看向珠簾玉翠後手持奏折的禮部尚書。
“孔大人...有事嗎？”
孔尚書面色微僵，他悄悄擡眼覷向紫檀木龍紋書案後神色如常的男子，見鐵面無私的攝政王一點都沒有責備小太後的意思，只好又把剛才說的話重覆了一遍：
“啟奏太後，臣已擬定完《宴儀註》，列出鹿鳴宴當天儀程，參宴官員，膳食規格，禮器陳設，核銷用度等，還請殿下過目。”
楚月鳶輕輕頷首：“呈上來吧。”
王公公躬身呈上奏折，楚月鳶展開奏本，瞧見密密匝匝的蠅頭楷書，裏面詳細羅列出光祿寺的膳食單子，太常寺的流程儀註，以及內侍省的支銷賬冊等等，看得她頭暈目眩，不消半盞茶的功夫，靈臺便按不住要出走的神魂。
直至男子骨節分明的長指從她手中抽出奏本，楚月鳶眼中終於有了光彩。
瞧見翡翠垂簾後空空的前廳，她才反應過來朝會結束了。
楚月鳶輕咳一聲，心虛看向男子：“諸位大臣們都走了？”
裴慕唯凝視小太後仰著一張小臉，她眼尾的傷痕已徹底消失，細白如瓷的肌膚迎著窗外春光，烏眸瀲灩，紅唇如瓣，更添幾分春意盎然的風情。
他淡淡嗯了聲：“孔尚書走的時候，胡子都氣直了。”
楚月鳶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孔尚書花白胡須氣得根根倒豎的樣子，她雙頰漲紅，弱聲解釋：“本宮昨夜沒睡好...”
裴慕唯挑起女子尖細的下巴，指腹摩挲過那明顯清減的輪廓，他聲音微沈：
“殿下近日消瘦了。”
男子指.尖殘存著淡淡的墨香，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味道很誘人。
楚月鳶餘光瞥見簾外垂首肅立的宮人，雙頰緋色更濃，男子指.尖的溫度灼得她心頭發慌，她還是不習慣在光天化日下和他如此親昵相處。
借著整理發簪的動作避開他熾熱的掌心，她淡聲道：“既然議政結束了，那本宮就先回鳳棲殿安歇，對了，孔尚書遞上來的折子就有勞裴卿代為審閱。”
楚月鳶起身繞書案，她正欲喚錦潼備輦，腰間卻忽而一緊，攝政王竟將她攔腰抱起，足上那雙綴著東珠的翹頭鳳履猛地踢到翡翠垂簾，數百顆玉珠如碧浪浮動，響起嘩啦啦的撞擊聲。
守在隔扇門外的宮人依舊垂眸斂目，仿若什麽都沒聽到。
楚月鳶心頭亂顫，生怕驚動尚未走遠的臣子們，只得將呵斥咽回肚子裏，她雙手緊攥著男子肩頭，水眸圓瞪，提醒道：“裴卿可是忘記與本宮的約法三章了！”
裴慕唯鳳眸輕瞇，漆色眼底映著晃動的珠簾，幽光裏漾著幾分恣意：“殿下是想要與微臣再探討一次，何為輕佻放縱？”
楚月鳶:...
上一次二人探討的情形她還記憶猶新，如今天氣轉熱，尚衣局剛送來幾匹透氣的香雲紗，她可不想把自己裹得嚴實。
裴慕唯抱著小太後繞過紫檀木蘇繡山水屏風，屏風後放置著一張黃花梨貴妃榻，榻四角懸掛著安神的玲瓏香球。
他將女子放在榻上，伸手拉過榻尾的軟煙羅褥子蓋在她肩頭，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那團烏青，劍眉微蹙，語氣不容置喙：
“皇上正在鳳棲殿裏鬧騰，太後如何安眠，不如在這裏睡上一會，微臣就在外面批折子，殿下若是覺得口渴...”
男子擡手指向置於案頭的金鈴。
見高高在上的攝政王為顧及她的臉面，竟紆尊降貴，幹起小內監端茶遞水的差事，楚月鳶也不好意再挑揀，她輕眨明眸，詢問：“夜市裏英雄花的蹤跡，可有進展了？”
那日審訊杜氏時，還未等她問出幕後主使者，杜氏犯便毒發身亡，這般急於滅口的手段，倒是讓楚月鳶更加確信，交給杜氏英雄花之人和滅其口之人——就是幕後的主使者。
裴慕唯動作輕柔拆下女子雲鬢上的發簪，指.尖捏著柔軟的發尾，聲音沈穩：“這些事情，待殿下醒來再議。”
楚月鳶一聽攝政王的語氣，便知道事情有了眉目，她順從點點頭，柔聲道：
“那本宮先睡一會，裴卿去批折子吧。”
自從查出蕭允寢室用的熏香有問題，楚月鳶就命人撤去鳳棲殿所有的香爐，此時嗅著書房裏安神靜氣的檀香，隔著屏風望向男子寬肩窄腰的背影，她心裏感到莫名的踏實，很快就遁入夢鄉。
再度睜開眼時，窗外已是赤霞千裏，天空如同打翻的胭脂盒，在宮闕琉璃瓦上灑下一層金紅交織的流光。
她懶懶動了動手指，沐浴在夕陽下的身子十分溫暖，就連腕間的羊脂玉鐲都被焐出溫度。
她下意識伸向案頭上的金鈴，手指卻懸停在半空中。
側頭向外看去，屏風後的男子仍舊是保持著坐姿，除去書案上累成小山高的奏折不見了，仿若沒什麽變化。
楚月鳶悄悄趿上翹頭鳳履，輕手輕腳繞過屏風，瞧見攝政王單手撐著眉骨，掌心半掩著輕闔的鳳眸，濃密的睫羽隨著他綿長的呼吸輕輕翕動。
她光看一本折子都困的眼皮打架，攝政王每日要批閱百本折子，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
楚月鳶小心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盞，抿了兩口茶水潤過嗓子，正想提起裙擺不告而別，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她折返回貴妃榻，抱起尚有她體溫的軟煙羅絲褥，動作輕緩走到男子身旁，小心翼翼給他肩頭披上被褥。
做完這一切，楚月鳶提起裙擺離去。
然而，眼睛都沒睜開的攝政王忽而懶懶伸出一條大長腿，猝不及防將她絆了個跟頭，結結實實跌坐進男子懷裏。
楚月鳶唇瓣溢出一聲輕呼，手臂下意識勾住男子脖頸，她擡眸時，正好撞進那雙惺忪的鳳眼裏，平日裏銳利如刃的漆眸此刻像是被泉水沖過的黑曜石，竟顯出幾分罕見的繾綣柔情。
她立起柳眉，呵斥道：“你...慣會捉弄我！”
氣憤至極，她一時忘記君臣之間該有的稱呼。
裴慕唯亦忘了君臣之間該有的禮制，剛睡醒的小太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他著魔的氣息，比英雄花還讓人致癮。
大掌托起她的後腦勺，他的視線全凝在女子剛剛飲過茶水的瀲灩紅唇上，喉頭滾了滾，懶得再去克制，另一只手掐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低下頭銜主那讓他垂涎唇瓣。
這個吻太過突然，以至於楚月鳶毫無戒備，幾乎在瞬息間就被對方攥取唇舌。
通過幾次錘煉，男子的吻技變得愈發嫻熟，楚月鳶幾乎無力去抵抗。
也許是窗外的霞光過於醉人，又或是男子黑曜石般的眸子攝人心魄，亦可能是她剛睡醒的靈臺混沌不清，楚月鳶長睫輕顫，終究放任自己沈進這場旖旎的荒唐，吻到動情時，她情不自請伸出柔軟的藕臂環住他的脖子。
嘗到女子舌尖上的茶香，裴慕唯更難自控，忍不住追逐她的香舌，吻得愈發熱烈。
楚月鳶被他吻得暈暈乎乎，恍惚之間，她甚至覺得整間屋子都跟著晃動起來，耳畔除去男子紊亂的呼吸聲，還有一陣嗡嗡的轟鳴，激烈得仿若山崩地裂。
就在她以為自己被男子親得神志不清之際，一道胖墩墩的身影滾進書房。
王公公連滾打爬站起身，瞧見不成體統的君臣二人，驚得忙轉過身子，擡手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力道大得連額頭上的煙墩冒都扇歪了，方才想起他火急火燎沖進書房的緣由。
他撲通跪在地磚上，慌聲道：“啟稟太後，攝政王....京..京郊外的皇陵塌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