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引狼入室 殿下確定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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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引狼入室 殿下確定不睡了？
“殿下批閱這麽久折子, 不如歇息片刻。”
裴慕唯提壺到了一盞茶水，動作自然將白玉茶盞遞到小太後面前。
“多謝裴卿。”
楚月鳶垂下眼眸，接過茶盞淺啜幾口, 壓下心底那快要失控的沖動。
杜垂容借著為蕭允擦拭嘴角的動作，不著痕跡掃向簾內，正瞧見攝政王為那女子親手奉茶，目光盡顯溫柔。
哼, 難怪小賤人在她面前這般趾高氣揚, 原是有靠山可依。
胡氏那般木訥無趣的婦人, 竟生養出個狐媚成精的女兒。從孟府世子，沈國公嫡子，到如今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竟都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倘若世華能有這狐媚子三分的手段，又何至於芳華早逝，連親生的皇子都無緣撫育, 倒叫這忘恩負義的東西，白撿了天大的鳳命去！
“外祖母, 你怎麽每次入宮, 就只帶三塊金乳酥，朕還沒有嘗出滋味, 就全吃完了！”
杜垂容收回目光, 愛惜撫摸蕭允胸前的金絲繡的五爪金龍, 笑道：“這山茶油啊, 百斤茶籽才榨得小小一碗，耗時得很，陛下既愛吃，外祖母回頭便讓下人加緊備著, 過幾日再入宮探望陛下。”
楚月鳶放下茶盞，狀似不經意提議：“既然皇上喜歡吃這位廚娘做的糕點，杜夫人不如將人送進宮裏。本宮封她做禦膳房的管事，這樣皇上想吃點心便能吃到，也不用勞動夫人大熱天裏辛苦奔波。”
杜垂容面色一緊，忙道：“這如何使得，那廚娘大字不識，言行粗鄙，除卻做點心別無能處，豈配入禦膳房當管事？況且，臣婦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說完這句話後，她從袖中抽出絹帕，輕按眼角，聲音哽咽：
“世華...啊，是臣婦失言了，是醇太妃娘娘，她為先帝誕下皇子便玉殞香消，臣婦膝下只此一女，誰知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臣婦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親眼看著陛下長大。我不敢奢求與太後共同教養陛下，只盼...只盼每月能入宮探望陛下兩三次，即便只是遠遠望上一眼，臣婦此生...便也無憾了。”
蕭允吃完糕點，就呆楞楞站在原地，瞧見杜氏在他面前哭得潸然淚下，神色卻是不為動。
楚月鳶面無表情地聽完了杜氏的哭訴，轉而望向窗外郁郁蔥蔥的庭景，手指在奏折邊角輕按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本宮聽聞太液池新進了幾尾錦鯉，皇上喜歡垂釣，奈何本宮政務纏身，一時難以陪同。眼下風和日麗，杜夫人便帶陛下去禦花園走走罷。”
杜垂容聞言立即止住抽泣，用絹帕在眼角輕輕一按，臉上已換上欣喜的笑容：“太後殿下盡管放心，臣婦定會仔細照看皇上。”
她拉過蕭允的手，溫聲道：“皇上，外祖母帶你去逛花園。”
蕭允表情木訥點點頭，任由杜氏牽引著離開書房。
楚月鳶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眸中寒意漸凝，等到杜氏離去後，她趕緊道：“趙大人，你可以出來了。”
趙啟銘從屏風後閃身而出，他快步走向黃花梨束腰幾，打開食盒，端起蓮花托盤裏殘餘的糕點渣，放在鼻下輕嗅，又細細撚開觀察....
半晌後，他面露愧色，最終搖了搖頭：“回殿下，僅憑氣味與盤中殘渣...微臣實在難以斷定糕點中是否含有毒物。”
楚月鳶臉色雪白，纖掌重重拍在紫檀案上。
她早就料到，自己突然宣杜氏入宮，對方必會心生戒備，未必敢將摻有毒物的糕點帶入宮中，若當場命趙禦醫查驗，非但查不出結果，反倒會打草驚蛇。
正因如此，方才蕭允大快朵頤之時，她才強忍著沒有阻攔。
不曾想杜氏竟狡猾至此，每次入宮只帶三塊糕點，既夠蕭允解饞，又不至留下把柄，算計的剛剛好！
趙啟銘拱手道：“臣可以施針為皇帝催吐，這樣便能查驗糕點有無問題，就是過程中...皇上要遭些罪受...”
楚月鳶寧願讓蕭允受罪吐出那些點心，也總比毒發時神智不清要強百倍，她揮揮手：“趙大人盡管施針，本宮會安排荊校尉控制住皇上。”
趙啟銘領命退下。
窗外的春蟬嘶鳴不絕，攪得人心緒難寧。
楚月鳶垂眸，凝視著錦盒中那枚象征無上權利的金璽。
這巴掌大的金印，初入手時只覺微涼，並無多少分量，可握得久了，那沈甸甸的重量便從掌心蔓至手腕，壓得人腕骨都快斷了。
裴慕唯執起女子的手，那瑩白如玉的掌心洇著朱砂印，是她方才震怒時拍打奏折留下的痕跡，他拿著素帕，為她細細擦拭幹凈掌心。
他沈聲道：“英雄花乃是明令禁止的草藥，杜氏一介命婦，沒那麽大本事買通外族人，最可能的來路便是京城鬼事，微臣已遣林牧去徹查鬼市裏的藥材，香料鋪子和邊關商旅，此等禁物交易需要現銀往來，縱使做得再隱蔽，還是會留下些痕跡。”
見小太後直勾勾盯著錦盒裏的印璽出神，濃長睫羽在她眼下投落一片陰影，久久未發一言。
裴慕唯劍眉輕揚：“殿下在想什麽？”
楚月鳶輕輕眨了眨眼，聲音透著疲倦：“本宮在想，若非我當初執意阻攔杜氏入宮探望皇上，或許就不會發生今日之事...”
她轉頭凝著他，眼底波光晃動。
“本宮心裏甚至有一絲期盼，希望下毒之人並非杜氏...若真是她，我都不知該如何同允兒解釋...”
裴慕唯擡手，將她耳畔的碎發捋至耳後，掌心安撫地在她腮邊摩挲，嗓音清冽：“殿下無需告訴皇帝，此事若是杜氏所為，微臣自有辦法讓她消失。”
他說的雲淡風輕，仿若處置一個朝廷命婦，就像捏死一只螞蟻般容易。
楚月鳶毫不懷疑男子有這樣的能力，戕害聖上，是誅九族的大罪。若在明面上清算，連她也難免受到牽連。為了不讓蕭允的將來蒙上汙點，那她只能借男子手腕，除去杜氏這個禍患。
———
蕭允從清晨起便哭鬧不休，吃了杜氏送來的糕點後，又被引至烈日下玩了半個時辰，沒有等趙啟銘施針，他就吐了杜氏一身。
午夜時分，宮人手持銀剪撥了撥燭花，鳳紋燭臺上的火光一陣搖曳，映在羅帷上女子的窈窕身影也跟著晃動。
楚月鳶坐在龍榻旁，她眸光低垂，靜靜凝視榻上沈睡的稚子，眉間凝著濃濃的憂色。
蕭允睡得並不踏實，小腦袋在玉枕上輕輕搖晃，露在被褥外的一雙小手不時虛空抓上兩下，口中斷斷續續低聲喚著：“母親...母親。”
他喚得不是母後，是母親。
楚月鳶眸光一亮，她想握住他顫顫不安的小手，又怕把他從睡夢中擾醒。
經過趙啟銘仔細查驗，並未在蕭允嘔吐的金乳酥裏發現英雄花的痕跡，這個結果叫楚月鳶驚訝又困惑。
難道是她錯怪了杜氏？
古語有雲“虎狼雖惡，不傷其子“，蕭允終究是與杜氏血脈相連的親外孫，即便杜氏因撫養權之事對她心懷怨懟，意圖爭奪，也斷不至於狠心到要毒害自己的親外孫。
或許真如許嬤嬤所言，自她離宮以後，杜氏便不斷哄騙蕭允，說是她害死他的生母，蕭允心思單純，輕易相信杜氏的挑唆之言，日夜擔驚受怕，終至積郁成病。
尤其是親眼目睹蕭允在杜氏面前那副溫馴依戀的模樣，讓楚月鳶心中泛起一陣酸楚，懷疑是自己平日對他管教過嚴，反倒讓這孩子對她生了嫌隙？
鹿鳴宴之期日漸迫近，難道她真要將撫育皇帝的大權，拱手讓與杜氏？
思緒好似一團亂麻，愈是深究，愈是紛亂，一時難以尋出個頭緒。
楚月鳶緩緩站起身，仔細將床幔四角的羅帷掩好，輕手輕腳走出寢室，對守在外的宮人吩咐：
“不要關上隔扇門，本宮今晚要歇在書房裏，你們都退下吧。”
錦潼急聲勸阻：“這怎麽行，萬一皇上半夜犯...奴婢的意思是萬一皇上夢魘醒來哭鬧，會吵得殿下安歇不好，還是讓奴婢們留下來守著皇上...”
“人越多，鬧出的動靜越大，此時外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鳳棲殿，你們各司其職，不要自亂陣腳讓外面的人起疑，有荊校尉和趙禦醫在偏殿候著，不會有事。”
楚月鳶又對錦潼囑咐：“許嬤嬤夜裏換藥需要人幫忙，此事交給其他人，我不放心。”
錦潼見女子語氣堅定，只好作罷，臨行前，她壓低聲音提醒道：“殿下，攝政王還在書房裏呢...”
楚月鳶黛眉輕挑，她記得王公公今日送來的奏折並不多，以攝政王素來雷厲風行的做派，不出兩個時辰便能料理妥當。
她腦中不由浮現出一句話——引狼入室。
書房裏的燭光比寢室更加明亮，楚月鳶款步繞過山水屏風，瞧見攝政王並未坐在桌案後。
男子慵懶地倚在羅漢榻的軟枕間，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恣意架在雲紋矮幾上。卸下的金冠擱置一旁，絳紫色衣袍如流雲般垂落榻間。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執著蕭允常翻看的那冊畫本。。
那副矜貴傲然的氣場，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正研讀著什麽深奧的兵家典籍。
楚月鳶眸光輕掃過榻上熠熠生輝的蛟龍冠，朱唇輕啟：“裴卿為查清皇上病因，在鳳棲殿裏耽擱多時，夜裏更深露重，卿還是早些回府歇息罷。”
裴慕唯放低手中的畫本，狹長鳳眸輕輕瞇起，視線從小太後紅腫的雙眼轉移到她眼下那道細小的傷痕，
他神色坦然道：“太仆寺早已散值，微臣此刻出宮，恐無車馬可乘，懇請太後容臣留宿一夜。”
楚月鳶露出狐疑的目光：“裴卿...前幾日不是還用你的馬車送念宜郡主出宮...”
“正是如此，微臣的車馬留在郡王府。”
楚月鳶：.....
她用一種你莫要將本宮當傻子的表情看向男子，問：“那愛卿今早是怎麽入的皇宮？”
“臣今早是乘兵部胡尚書的馬車入宮，胡公素有懼內之名，每日散值後必即刻離宮，從無半分耽擱，殿下若非要微臣此時離宮，那臣只能徒步回去...”
裴慕唯坐起身，擡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就如殿下所言...夜裏更深露重...”
楚月鳶把即將要說的話咽回去，深吸了一口氣：“既是如此，那裴卿今晚就留宿在書房，本宮去寢室陪著皇上。”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卻被早有覬覦之心的臣子一把擒住手腕，將她拉扯到羅漢塌上。
裴慕唯大掌按著小太後纖細的肩頭，幽眸深深凝著她：“殿下就不怕皇上半夜犯病，再砍上你一刀？”
楚月鳶黛眉輕蹙，反駁道：“本宮已經讓人把寢室裏的尖銳物品都收起來，就連燭臺都撤下去，不會有危險...”
她話說得硬氣，其實在男子洞若觀火的視線裏，心裏悄然打起了鼓，畢竟她見過蕭允發狂時的模樣，力氣大的根本不像是五歲的孩童，因此她才將錦潼她們遣出寢室。
荊校尉雖守在殿外，可一旦發生什麽事，總需要幾息的功夫才能進來，仔細想來，今夜讓攝政王留宿在書房，或許更穩妥些。
她定然也要宿在書房，方便夜裏不時去查看蕭允的情況。
“那微臣去寢室守著皇上。”
裴慕唯稍作起身，卻被小太後伸手扯住衣襟，燭光映亮女子近在咫尺的瀲灩明眸，她雙頰微微漲紅，猶若白透紅的花瓣兒。
“皇上清醒是時候，尚且對裴卿避恐不及，若是醒來瞧見裴卿坐在床邊，那...沒病都要被嚇出病來。”
楚月鳶垂下眼眸，輕輕咬了咬下唇，飛速說了句：“你睡在裏側，本宮在外側...我先去盥室洗漱。”
說完她推開男子，飛快走進盥室。
盥室裏，楚月鳶手捧溫水浸濕面頰，不禁暗暗後悔自己做的決定，算起來，這還是攝政王第一次來到鳳棲殿。
她怎麽就....稀裏糊塗的同意讓他留宿了？
還應下與他同塌而眠！
想到兩人同塌而眠的經歷，一次是情藥所迫，另一次是她稀裏糊塗上了當。
好不容易把那兩次靡亂的經歷翻了篇，她怎麽還主動往對方的套子裏鉆呢？
楚月鳶終於回味過不對勁，披上寢衣就往外走，下定決心把詭計多端的佞臣轟出她的地盤。
慕唯梳洗更衣極快，待楚月鳶面含溫怒回到書房時，他已換上一襲白綢寢衣，正就著搖曳的燭火，垂眸細覽一封密函。
男子並未束發，額前卷起的碎發還存著濕潤水汽，半遮住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通身透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禁欲氣息，偏此刻衣襟半敞，跳動的燭光在那結實胸膛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楚月鳶微微一怔，正要開口將這妖孽逐出去。
裴慕唯擡頭看向她，目光沈凝：“林牧已查過鬼市，其中五間曾涉及異域藥材交易的鋪面，都已人去樓空。”
楚月鳶的神色同樣變得凝重，五間鋪面同時關門，橫豎瞧著都不像是巧合。
她擰眉沈思片刻，輕聲道：“現在仔細想一想，以杜氏的能耐，不可能做得這般利索，難道...是本宮猜錯了？”
先前杜氏收買鳳棲殿的宮人，楚月鳶只花半日就查得水落石出，可這次的事，就連攝政王都查不到頭緒，她不相信杜氏會有這等手段，不僅能操縱黑市諸多商號，還做得這般隱秘。
裴慕唯擡手將密函送入燭火，火蛇吞吐間，信箋漸漸化為灰燼。
他淡聲道：“此人多半是聽聞宮裏的風聲，才會急於撤掉鬼市裏的人，好抹去證據，不過這般倉皇行事，反倒坐實皇上的病與鬼市脫不了幹系，越是著急收尾巴，留下的破綻越多。”
楚月鳶聽過攝政王的想法，心中懸著的石頭略略放下，她若有所思點點頭：
“那就有勞裴卿繼續查下去...”
裴慕唯凝視紅燭對面的小太後，女子為未施粉黛的小臉瑩白細膩，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美玉般的光澤，濃黑的長發披散肩頭，其中一縷烏發順著衣領滑落，洇濕胸口處的緞料，若隱若現透出裏面的芍藥色兜衣。
他喉頭滾了滾，忽而俯下身吹滅紅燭。
眼前視線驟然一黑，楚月鳶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男子橫抱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羅漢床前，將她輕輕放在塌上。
羅漢床上只有一面天青色蓮花紋薄褥，是她平日裏小憩時所蓋，夜深微涼，貼著男子滾.燙似鐵的身子，楚月鳶非但不覺得涼，還有些熱了。
直至男子遒勁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間，楚月鳶仍感到一陣恍然，想不明白她是怎麽和攝政王從鬼市上聊著聊著，繼而聊到羅漢床上。
適才...她想做什麽來的？
“殿下還不睡，在想什麽？”黑暗之中，男子玄眸黑亮，猶若夜色中的兩顆星子。
楚月鳶忙閉上雙眼，轉過身背對著他，卻仍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斷的熱意從後背傳來，熱得她向塌邊移了移。
搭在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男子薄唇貼在她耳畔，低沈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喑啞：
“當心掉下去！”
她忍住揉耳朵的沖動，貓兒似的緊繃起身子，無聲形成戒備的姿態。
可男子除去身子格外熱一些，並無逾矩之舉，薄唇蜻蜓點水般吻過她的耳垂，很快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楚月鳶在這一日裏經歷諸多煩心事，此刻被對方身上那股清冽皂香包裹，思緒不由放松，緊接著倦意如潮水漫湧，眼瞼漸沈，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這一夜，她睡得昏沈，期間聽到幾次蕭允的哭聲，她迷迷糊糊想要起身去看，卻被男子有力的大掌按回塌上。
“微臣過去瞧，殿下繼續睡...”
不知攝政王用了什麽法子，蕭允的哭聲很快就停下來，她便安心地再度昏睡過去。
直至清晨第一縷微光穿過雕花窗欞，暖融融落在她的眼皮上，楚月鳶緩緩睜開雙眼，入目便是男子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混沌的靈臺似被清風一滌，驟然清醒。
羅漢床四周沒有設帷帳，晨光毫無遮擋傾瀉而下，將男子面容鍍上一層柔光。
攝政王不僅皮囊生得好，骨相亦是上乘，眉骨如遠山起伏，在眼窩處投下深邃陰影，此刻雙眸輕闔，倒斂去那雙淩厲鳳眸蘊含的鋒芒。
視線低垂，可瞧見他頸間起伏的喉結以及清晰的鎖.骨線條。
楚月鳶睫毛輕輕顫了顫，環視四周，發現她不知何時從床榻外側挪到裏側。
昨夜的零星片段在腦海中浮現，楚月鳶擡手揉揉頭穴，暗暗自責她這個本該照料皇帝的母後酣眠整夜，反倒是讓攝政王這位佞臣賊子恪盡職守地守了一宿。
她小心掀開被褥一角，想要越過熟睡的男子走下床榻。
男子仿若敏銳的野獸，縱然在睡夢中，仍能察覺出想要悄然從身畔溜走的獵物。
他甚至沒有睜開眼，伸展手臂一撈，便將要逃走的獵物禁錮在懷裏。
楚月鳶扭動身軀掙紮了兩下，見掙脫不出對方的束縛，只得好言商量：“本宮去看看皇上有沒有醒。”
裴慕唯將頭埋進小太後馨香的頸窩裏，聲音沙啞：“殿下不必去了，微臣半個時辰前剛把皇上哄入睡。”
楚月鳶被後頸傳來的吐息弄的渾身酥.麻，她輕聲道：“昨夜有勞裴卿不辭辛苦照顧皇上，床榻窄小，讓本宮下去，好容你繼續安睡。”
“殿下不準繼續睡了？”
“嗯...本宮睡足了。”
裴慕唯倏地睜開眼，狹長眼尾隱隱泛著赤紅，他又問了一次：“殿下確定不睡了？”
楚月鳶沒有察覺到男子低沈語氣暗含的危險，不耐煩推搡著纏在腰間的手臂：“本宮說了不要睡...啊！”
晨光初現，饑獸方醒，正是啖食獵物的絕佳時辰。
細密的吻順著女子雪膩肩頸寸寸滑過，吻上她的敏.感的耳垂，楚月鳶被迫仰起頭，同時抿緊紅唇，抑制住險些溢出喉嚨的尖叫。
晨光熹微，廊下已見宮人忙碌的身影，小內監手持長柄竹帚將落葉歸攏成堆，三兩宮女踮起腳認真擦拭雕花窗欞，佛塵拭過鎏金紋飾，揚起的細小塵埃在朝陽裏上下浮動。
書房裏的羅漢床緊挨著雕花窗，楚月鳶略略擡眸，便能瞧見三三兩兩的宮人的身影從窗前走過，甚至能聽到她們低聲交談動靜。
掌心不斷傳來的熾.熱的溫度，還有那落在頸側一聲比一聲還要重的呼吸，燙得她心頭都在哆嗦。
男子霸道的氣息和二人身份帶來的背德感都在強烈刺激著她，窗外不時響起的腳步聲更是讓她膽戰心驚，楚月鳶眼睫濕潤，雙頰漲紅，就連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層濃艷的緋色，顫顫的聲音噙著哭腔：
“用帕子，不要弄到褥上..”
朝露順著葉脈悄然滑落，在嬌嫩葉片上蜿蜒出銀絲般的痕跡，經歷過甘露潤澤，滿園芳菲更添三分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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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批閱這麽久折子, 不如歇息片刻。”
裴慕唯提壺到了一盞茶水，動作自然將白玉茶盞遞到小太後面前。
“多謝裴卿。”
楚月鳶垂下眼眸，接過茶盞淺啜幾口, 壓下心底那快要失控的沖動。
杜垂容借著為蕭允擦拭嘴角的動作，不著痕跡掃向簾內，正瞧見攝政王為那女子親手奉茶，目光盡顯溫柔。
哼, 難怪小賤人在她面前這般趾高氣揚, 原是有靠山可依。
胡氏那般木訥無趣的婦人, 竟生養出個狐媚成精的女兒。從孟府世子，沈國公嫡子，到如今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竟都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倘若世華能有這狐媚子三分的手段，又何至於芳華早逝，連親生的皇子都無緣撫育, 倒叫這忘恩負義的東西，白撿了天大的鳳命去！
“外祖母, 你怎麽每次入宮, 就只帶三塊金乳酥，朕還沒有嘗出滋味, 就全吃完了！”
杜垂容收回目光, 愛惜撫摸蕭允胸前的金絲繡的五爪金龍, 笑道：“這山茶油啊, 百斤茶籽才榨得小小一碗，耗時得很，陛下既愛吃，外祖母回頭便讓下人加緊備著, 過幾日再入宮探望陛下。”
楚月鳶放下茶盞，狀似不經意提議：“既然皇上喜歡吃這位廚娘做的糕點，杜夫人不如將人送進宮裏。本宮封她做禦膳房的管事，這樣皇上想吃點心便能吃到，也不用勞動夫人大熱天裏辛苦奔波。”
杜垂容面色一緊，忙道：“這如何使得，那廚娘大字不識，言行粗鄙，除卻做點心別無能處，豈配入禦膳房當管事？況且，臣婦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說完這句話後，她從袖中抽出絹帕，輕按眼角，聲音哽咽：
“世華...啊，是臣婦失言了，是醇太妃娘娘，她為先帝誕下皇子便玉殞香消，臣婦膝下只此一女，誰知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臣婦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親眼看著陛下長大。我不敢奢求與太後共同教養陛下，只盼...只盼每月能入宮探望陛下兩三次，即便只是遠遠望上一眼，臣婦此生...便也無憾了。”
蕭允吃完糕點，就呆楞楞站在原地，瞧見杜氏在他面前哭得潸然淚下，神色卻是不為動。
楚月鳶面無表情地聽完了杜氏的哭訴，轉而望向窗外郁郁蔥蔥的庭景，手指在奏折邊角輕按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本宮聽聞太液池新進了幾尾錦鯉，皇上喜歡垂釣，奈何本宮政務纏身，一時難以陪同。眼下風和日麗，杜夫人便帶陛下去禦花園走走罷。”
杜垂容聞言立即止住抽泣，用絹帕在眼角輕輕一按，臉上已換上欣喜的笑容：“太後殿下盡管放心，臣婦定會仔細照看皇上。”
她拉過蕭允的手，溫聲道：“皇上，外祖母帶你去逛花園。”
蕭允表情木訥點點頭，任由杜氏牽引著離開書房。
楚月鳶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眸中寒意漸凝，等到杜氏離去後，她趕緊道：“趙大人，你可以出來了。”
趙啟銘從屏風後閃身而出，他快步走向黃花梨束腰幾，打開食盒，端起蓮花托盤裏殘餘的糕點渣，放在鼻下輕嗅，又細細撚開觀察....
半晌後，他面露愧色，最終搖了搖頭：“回殿下，僅憑氣味與盤中殘渣...微臣實在難以斷定糕點中是否含有毒物。”
楚月鳶臉色雪白，纖掌重重拍在紫檀案上。
她早就料到，自己突然宣杜氏入宮，對方必會心生戒備，未必敢將摻有毒物的糕點帶入宮中，若當場命趙禦醫查驗，非但查不出結果，反倒會打草驚蛇。
正因如此，方才蕭允大快朵頤之時，她才強忍著沒有阻攔。
不曾想杜氏竟狡猾至此，每次入宮只帶三塊糕點，既夠蕭允解饞，又不至留下把柄，算計的剛剛好！
趙啟銘拱手道：“臣可以施針為皇帝催吐，這樣便能查驗糕點有無問題，就是過程中...皇上要遭些罪受...”
楚月鳶寧願讓蕭允受罪吐出那些點心，也總比毒發時神智不清要強百倍，她揮揮手：“趙大人盡管施針，本宮會安排荊校尉控制住皇上。”
趙啟銘領命退下。
窗外的春蟬嘶鳴不絕，攪得人心緒難寧。
楚月鳶垂眸，凝視著錦盒中那枚象征無上權利的金璽。
這巴掌大的金印，初入手時只覺微涼，並無多少分量，可握得久了，那沈甸甸的重量便從掌心蔓至手腕，壓得人腕骨都快斷了。
裴慕唯執起女子的手，那瑩白如玉的掌心洇著朱砂印，是她方才震怒時拍打奏折留下的痕跡，他拿著素帕，為她細細擦拭幹凈掌心。
他沈聲道：“英雄花乃是明令禁止的草藥，杜氏一介命婦，沒那麽大本事買通外族人，最可能的來路便是京城鬼事，微臣已遣林牧去徹查鬼市裏的藥材，香料鋪子和邊關商旅，此等禁物交易需要現銀往來，縱使做得再隱蔽，還是會留下些痕跡。”
見小太後直勾勾盯著錦盒裏的印璽出神，濃長睫羽在她眼下投落一片陰影，久久未發一言。
裴慕唯劍眉輕揚：“殿下在想什麽？”
楚月鳶輕輕眨了眨眼，聲音透著疲倦：“本宮在想，若非我當初執意阻攔杜氏入宮探望皇上，或許就不會發生今日之事...”
她轉頭凝著他，眼底波光晃動。
“本宮心裏甚至有一絲期盼，希望下毒之人並非杜氏...若真是她，我都不知該如何同允兒解釋...”
裴慕唯擡手，將她耳畔的碎發捋至耳後，掌心安撫地在她腮邊摩挲，嗓音清冽：“殿下無需告訴皇帝，此事若是杜氏所為，微臣自有辦法讓她消失。”
他說的雲淡風輕，仿若處置一個朝廷命婦，就像捏死一只螞蟻般容易。
楚月鳶毫不懷疑男子有這樣的能力，戕害聖上，是誅九族的大罪。若在明面上清算，連她也難免受到牽連。為了不讓蕭允的將來蒙上汙點，那她只能借男子手腕，除去杜氏這個禍患。
———
蕭允從清晨起便哭鬧不休，吃了杜氏送來的糕點後，又被引至烈日下玩了半個時辰，沒有等趙啟銘施針，他就吐了杜氏一身。
午夜時分，宮人手持銀剪撥了撥燭花，鳳紋燭臺上的火光一陣搖曳，映在羅帷上女子的窈窕身影也跟著晃動。
楚月鳶坐在龍榻旁，她眸光低垂，靜靜凝視榻上沈睡的稚子，眉間凝著濃濃的憂色。
蕭允睡得並不踏實，小腦袋在玉枕上輕輕搖晃，露在被褥外的一雙小手不時虛空抓上兩下，口中斷斷續續低聲喚著：“母親...母親。”
他喚得不是母後，是母親。
楚月鳶眸光一亮，她想握住他顫顫不安的小手，又怕把他從睡夢中擾醒。
經過趙啟銘仔細查驗，並未在蕭允嘔吐的金乳酥裏發現英雄花的痕跡，這個結果叫楚月鳶驚訝又困惑。
難道是她錯怪了杜氏？
古語有雲“虎狼雖惡，不傷其子“，蕭允終究是與杜氏血脈相連的親外孫，即便杜氏因撫養權之事對她心懷怨懟，意圖爭奪，也斷不至於狠心到要毒害自己的親外孫。
或許真如許嬤嬤所言，自她離宮以後，杜氏便不斷哄騙蕭允，說是她害死他的生母，蕭允心思單純，輕易相信杜氏的挑唆之言，日夜擔驚受怕，終至積郁成病。
尤其是親眼目睹蕭允在杜氏面前那副溫馴依戀的模樣，讓楚月鳶心中泛起一陣酸楚，懷疑是自己平日對他管教過嚴，反倒讓這孩子對她生了嫌隙？
鹿鳴宴之期日漸迫近，難道她真要將撫育皇帝的大權，拱手讓與杜氏？
思緒好似一團亂麻，愈是深究，愈是紛亂，一時難以尋出個頭緒。
楚月鳶緩緩站起身，仔細將床幔四角的羅帷掩好，輕手輕腳走出寢室，對守在外的宮人吩咐：
“不要關上隔扇門，本宮今晚要歇在書房裏，你們都退下吧。”
錦潼急聲勸阻：“這怎麽行，萬一皇上半夜犯...奴婢的意思是萬一皇上夢魘醒來哭鬧，會吵得殿下安歇不好，還是讓奴婢們留下來守著皇上...”
“人越多，鬧出的動靜越大，此時外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鳳棲殿，你們各司其職，不要自亂陣腳讓外面的人起疑，有荊校尉和趙禦醫在偏殿候著，不會有事。”
楚月鳶又對錦潼囑咐：“許嬤嬤夜裏換藥需要人幫忙，此事交給其他人，我不放心。”
錦潼見女子語氣堅定，只好作罷，臨行前，她壓低聲音提醒道：“殿下，攝政王還在書房裏呢...”
楚月鳶黛眉輕挑，她記得王公公今日送來的奏折並不多，以攝政王素來雷厲風行的做派，不出兩個時辰便能料理妥當。
她腦中不由浮現出一句話——引狼入室。
書房裏的燭光比寢室更加明亮，楚月鳶款步繞過山水屏風，瞧見攝政王並未坐在桌案後。
男子慵懶地倚在羅漢榻的軟枕間，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恣意架在雲紋矮幾上。卸下的金冠擱置一旁，絳紫色衣袍如流雲般垂落榻間。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執著蕭允常翻看的那冊畫本。。
那副矜貴傲然的氣場，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正研讀著什麽深奧的兵家典籍。
楚月鳶眸光輕掃過榻上熠熠生輝的蛟龍冠，朱唇輕啟：“裴卿為查清皇上病因，在鳳棲殿裏耽擱多時，夜裏更深露重，卿還是早些回府歇息罷。”
裴慕唯放低手中的畫本，狹長鳳眸輕輕瞇起，視線從小太後紅腫的雙眼轉移到她眼下那道細小的傷痕，
他神色坦然道：“太仆寺早已散值，微臣此刻出宮，恐無車馬可乘，懇請太後容臣留宿一夜。”
楚月鳶露出狐疑的目光：“裴卿...前幾日不是還用你的馬車送念宜郡主出宮...”
“正是如此，微臣的車馬留在郡王府。”
楚月鳶：.....
她用一種你莫要將本宮當傻子的表情看向男子，問：“那愛卿今早是怎麽入的皇宮？”
“臣今早是乘兵部胡尚書的馬車入宮，胡公素有懼內之名，每日散值後必即刻離宮，從無半分耽擱，殿下若非要微臣此時離宮，那臣只能徒步回去...”
裴慕唯坐起身，擡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就如殿下所言...夜裏更深露重...”
楚月鳶把即將要說的話咽回去，深吸了一口氣：“既是如此，那裴卿今晚就留宿在書房，本宮去寢室陪著皇上。”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卻被早有覬覦之心的臣子一把擒住手腕，將她拉扯到羅漢塌上。
裴慕唯大掌按著小太後纖細的肩頭，幽眸深深凝著她：“殿下就不怕皇上半夜犯病，再砍上你一刀？”
楚月鳶黛眉輕蹙，反駁道：“本宮已經讓人把寢室裏的尖銳物品都收起來，就連燭臺都撤下去，不會有危險...”
她話說得硬氣，其實在男子洞若觀火的視線裏，心裏悄然打起了鼓，畢竟她見過蕭允發狂時的模樣，力氣大的根本不像是五歲的孩童，因此她才將錦潼她們遣出寢室。
荊校尉雖守在殿外，可一旦發生什麽事，總需要幾息的功夫才能進來，仔細想來，今夜讓攝政王留宿在書房，或許更穩妥些。
她定然也要宿在書房，方便夜裏不時去查看蕭允的情況。
“那微臣去寢室守著皇上。”
裴慕唯稍作起身，卻被小太後伸手扯住衣襟，燭光映亮女子近在咫尺的瀲灩明眸，她雙頰微微漲紅，猶若白透紅的花瓣兒。
“皇上清醒是時候，尚且對裴卿避恐不及，若是醒來瞧見裴卿坐在床邊，那...沒病都要被嚇出病來。”
楚月鳶垂下眼眸，輕輕咬了咬下唇，飛速說了句：“你睡在裏側，本宮在外側...我先去盥室洗漱。”
說完她推開男子，飛快走進盥室。
盥室裏，楚月鳶手捧溫水浸濕面頰，不禁暗暗後悔自己做的決定，算起來，這還是攝政王第一次來到鳳棲殿。
她怎麽就....稀裏糊塗的同意讓他留宿了？
還應下與他同塌而眠！
想到兩人同塌而眠的經歷，一次是情藥所迫，另一次是她稀裏糊塗上了當。
好不容易把那兩次靡亂的經歷翻了篇，她怎麽還主動往對方的套子裏鉆呢？
楚月鳶終於回味過不對勁，披上寢衣就往外走，下定決心把詭計多端的佞臣轟出她的地盤。
慕唯梳洗更衣極快，待楚月鳶面含溫怒回到書房時，他已換上一襲白綢寢衣，正就著搖曳的燭火，垂眸細覽一封密函。
男子並未束發，額前卷起的碎發還存著濕潤水汽，半遮住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通身透著不食人間煙火的禁欲氣息，偏此刻衣襟半敞，跳動的燭光在那結實胸膛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楚月鳶微微一怔，正要開口將這妖孽逐出去。
裴慕唯擡頭看向她，目光沈凝：“林牧已查過鬼市，其中五間曾涉及異域藥材交易的鋪面，都已人去樓空。”
楚月鳶的神色同樣變得凝重，五間鋪面同時關門，橫豎瞧著都不像是巧合。
她擰眉沈思片刻，輕聲道：“現在仔細想一想，以杜氏的能耐，不可能做得這般利索，難道...是本宮猜錯了？”
先前杜氏收買鳳棲殿的宮人，楚月鳶只花半日就查得水落石出，可這次的事，就連攝政王都查不到頭緒，她不相信杜氏會有這等手段，不僅能操縱黑市諸多商號，還做得這般隱秘。
裴慕唯擡手將密函送入燭火，火蛇吞吐間，信箋漸漸化為灰燼。
他淡聲道：“此人多半是聽聞宮裏的風聲，才會急於撤掉鬼市裏的人，好抹去證據，不過這般倉皇行事，反倒坐實皇上的病與鬼市脫不了幹系，越是著急收尾巴，留下的破綻越多。”
楚月鳶聽過攝政王的想法，心中懸著的石頭略略放下，她若有所思點點頭：
“那就有勞裴卿繼續查下去...”
裴慕唯凝視紅燭對面的小太後，女子為未施粉黛的小臉瑩白細膩，肌膚在燭光下泛著美玉般的光澤，濃黑的長發披散肩頭，其中一縷烏發順著衣領滑落，洇濕胸口處的緞料，若隱若現透出裏面的芍藥色兜衣。
他喉頭滾了滾，忽而俯下身吹滅紅燭。
眼前視線驟然一黑，楚月鳶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男子橫抱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羅漢床前，將她輕輕放在塌上。
羅漢床上只有一面天青色蓮花紋薄褥，是她平日裏小憩時所蓋，夜深微涼，貼著男子滾.燙似鐵的身子，楚月鳶非但不覺得涼，還有些熱了。
直至男子遒勁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間，楚月鳶仍感到一陣恍然，想不明白她是怎麽和攝政王從鬼市上聊著聊著，繼而聊到羅漢床上。
適才...她想做什麽來的？
“殿下還不睡，在想什麽？”黑暗之中，男子玄眸黑亮，猶若夜色中的兩顆星子。
楚月鳶忙閉上雙眼，轉過身背對著他，卻仍能感受到那源源不斷的熱意從後背傳來，熱得她向塌邊移了移。
搭在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男子薄唇貼在她耳畔，低沈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喑啞：
“當心掉下去！”
她忍住揉耳朵的沖動，貓兒似的緊繃起身子，無聲形成戒備的姿態。
可男子除去身子格外熱一些，並無逾矩之舉，薄唇蜻蜓點水般吻過她的耳垂，很快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楚月鳶在這一日裏經歷諸多煩心事，此刻被對方身上那股清冽皂香包裹，思緒不由放松，緊接著倦意如潮水漫湧，眼瞼漸沈，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這一夜，她睡得昏沈，期間聽到幾次蕭允的哭聲，她迷迷糊糊想要起身去看，卻被男子有力的大掌按回塌上。
“微臣過去瞧，殿下繼續睡...”
不知攝政王用了什麽法子，蕭允的哭聲很快就停下來，她便安心地再度昏睡過去。
直至清晨第一縷微光穿過雕花窗欞，暖融融落在她的眼皮上，楚月鳶緩緩睜開雙眼，入目便是男子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混沌的靈臺似被清風一滌，驟然清醒。
羅漢床四周沒有設帷帳，晨光毫無遮擋傾瀉而下，將男子面容鍍上一層柔光。
攝政王不僅皮囊生得好，骨相亦是上乘，眉骨如遠山起伏，在眼窩處投下深邃陰影，此刻雙眸輕闔，倒斂去那雙淩厲鳳眸蘊含的鋒芒。
視線低垂，可瞧見他頸間起伏的喉結以及清晰的鎖.骨線條。
楚月鳶睫毛輕輕顫了顫，環視四周，發現她不知何時從床榻外側挪到裏側。
昨夜的零星片段在腦海中浮現，楚月鳶擡手揉揉頭穴，暗暗自責她這個本該照料皇帝的母後酣眠整夜，反倒是讓攝政王這位佞臣賊子恪盡職守地守了一宿。
她小心掀開被褥一角，想要越過熟睡的男子走下床榻。
男子仿若敏銳的野獸，縱然在睡夢中，仍能察覺出想要悄然從身畔溜走的獵物。
他甚至沒有睜開眼，伸展手臂一撈，便將要逃走的獵物禁錮在懷裏。
楚月鳶扭動身軀掙紮了兩下，見掙脫不出對方的束縛，只得好言商量：“本宮去看看皇上有沒有醒。”
裴慕唯將頭埋進小太後馨香的頸窩裏，聲音沙啞：“殿下不必去了，微臣半個時辰前剛把皇上哄入睡。”
楚月鳶被後頸傳來的吐息弄的渾身酥.麻，她輕聲道：“昨夜有勞裴卿不辭辛苦照顧皇上，床榻窄小，讓本宮下去，好容你繼續安睡。”
“殿下不準繼續睡了？”
“嗯...本宮睡足了。”
裴慕唯倏地睜開眼，狹長眼尾隱隱泛著赤紅，他又問了一次：“殿下確定不睡了？”
楚月鳶沒有察覺到男子低沈語氣暗含的危險，不耐煩推搡著纏在腰間的手臂：“本宮說了不要睡...啊！”
晨光初現，饑獸方醒，正是啖食獵物的絕佳時辰。
細密的吻順著女子雪膩肩頸寸寸滑過，吻上她的敏.感的耳垂，楚月鳶被迫仰起頭，同時抿緊紅唇，抑制住險些溢出喉嚨的尖叫。
晨光熹微，廊下已見宮人忙碌的身影，小內監手持長柄竹帚將落葉歸攏成堆，三兩宮女踮起腳認真擦拭雕花窗欞，佛塵拭過鎏金紋飾，揚起的細小塵埃在朝陽裏上下浮動。
書房裏的羅漢床緊挨著雕花窗，楚月鳶略略擡眸，便能瞧見三三兩兩的宮人的身影從窗前走過，甚至能聽到她們低聲交談動靜。
掌心不斷傳來的熾.熱的溫度，還有那落在頸側一聲比一聲還要重的呼吸，燙得她心頭都在哆嗦。
男子霸道的氣息和二人身份帶來的背德感都在強烈刺激著她，窗外不時響起的腳步聲更是讓她膽戰心驚，楚月鳶眼睫濕潤，雙頰漲紅，就連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層濃艷的緋色，顫顫的聲音噙著哭腔：
“用帕子，不要弄到褥上..”
朝露順著葉脈悄然滑落，在嬌嫩葉片上蜿蜒出銀絲般的痕跡，經歷過甘露潤澤，滿園芳菲更添三分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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