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再度拒絕 殿下若願改嫁，微臣會為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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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再度拒絕 殿下若願改嫁，微臣會為你打……
恰在此時, 床榻上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楚月鳶趁機會從男子懷中跳下來，飛快整理好衣裳和發鬢, 擡手撩起紗幔走進去。
“郡主醒了，可還覺得哪裏不舒服？”
謝念之已經坐起身，不知是不是因殿內燭光昏暗的緣由，楚月鳶覺得她的臉色好似比剛才更差, 蒼白的面孔毫無血色。
縱然如此, 她仍是美的, 還是個憔悴虛弱的病美人。
“咳咳...臣女感謝殿下關懷。”
謝念之看到小太後身後的男子，眼波微微閃動：“唯謹表兄，你怎麽來了？”
裴慕唯走上前, 清冷的聲音多了幾許溫柔：“太後派人告之我你暈倒了，你現在覺得如何？”
謝念之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我無礙, 倒是表兄公務繁忙，別因我耽擱了...咳咳...”
裴慕唯遞過去一盞茶水：“我聽太後說你今日在插花宴上受了委屈, 是我安排不周, 以為讓吳家人出面，足以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 又道：“你先在郡王府調養身子, 等謝譽忙完科考的事, 再出來走動。”
謝念之雙手捧著茶盞, 她深深凝著男子，眼眶不由地泛紅，輕聲道：“原來吳太夫人是表兄請動的...咳咳，怪我不爭氣, 浪費你舍出這份人情...咳咳...”
裴慕唯出言寬慰：“你還尚在病中，就不要再思慮太多。”
楚月鳶瞧著一對溫情的表兄妹，她識相地繞到山水屏風後，喚人去通知偏殿煎藥的錦潼。
少頃後，錦潼端著熱好的湯藥走進寢殿：“啟稟太後，郡主的藥煎好了。”
楚月鳶看了眼托盤上的藥碗，問道：“怎麽沒有準備蜜餞？“
錦潼回答：“黃禦醫說這湯藥裏有豆蔻和橙皮，不能和性溫的蜜餞同食，不然會折損藥效，奴婢給郡主準備了一盞花茶，郡主若覺得苦澀，可以喝花茶壓一壓苦味。”
楚月鳶點點頭：“也好，那你去服侍郡主用藥罷。”
“奴婢領命。”
錦潼走到床榻邊半蹲下身，她端起青瓷藥碗，舀起一勺湯藥送到謝念之面前。
謝念之背靠金絲軟枕，她低垂下頭，唇瓣剛觸及瓷勺，便如被火燎般向後一縮，眉心倏然蹙起，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錦潼慌忙挪開瓷勺，手中的藥碗隨之傾斜，深褐色的藥汁頓時潑濺而出，灑在謝念之的身上。
“嘶...”
她輕輕抽了口氣，立即捂住小臂，緊緊咬住下唇，似是在竭力隱忍下痛意，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
錦潼神色惶恐，她趕緊放下湯藥，跪下來叩首：“奴婢不是有意的...”
裴慕唯大步上前，一把拉起謝念之的手，當看到她小臂上被燙出的紅印時，他臉色微沈，眸光冷冷掃向跪地的錦潼。
“平日裏，你就是這般疏忽大意伺候的太後？”
錦潼哆哆嗦嗦，嚇得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謝念之輕輕扯了扯男子的蟒紋袖擺，聲音虛弱：“是我不小心打翻藥碗，表兄莫要責怪殿下的人...”
楚月鳶聽到裏面的動靜，從山水屏風後款步走進來。
她揚唇淺笑：“這湯藥又苦又澀，直接喝怎麽受得住，錦潼，你再去尋黃禦醫問一問，看能否就著蜜水服用？”
錦潼明白楚月鳶是在為自己解圍，她擡手抹了抹眼角，趕緊躬身退下。
服侍喝藥的宮人走了，又該由誰接手呢？
謝念之雙頰透著薄紅，她凝望面前的男子，眼底有微光浮動。
與此同時，一雙白若凝脂的素手端起冒著裊裊煙氣的青瓷藥碗。
楚月鳶笑眼盈盈看向榻上的病西施，溫聲道：“藥要趁熱喝才起效果，本宮來餵郡主服藥。”
“殿下不是最討厭中藥的氣味？”
裴慕唯神色平淡從楚月鳶手中拿過藥碗，他凝著她，漆黑的眸子平靜且深邃，仿若能洞察到她的小心思。
他語氣淡淡：“換一個細心的奴才過來服侍就好。”
謝念之松開捏在男子袖擺的手，她眼睫低垂，唇角牽起溫柔的淺笑：“表哥說的是，臣女身染病氣，怎能勞動殿下親自餵藥，換一個人就好了...”
楚月鳶挑選了位辦事沈穩的嬤嬤服侍謝念之用藥。
更漏裏的水線刻度指向亥時。
夜已深，長信殿久不住人，有不少門窗還破著窟窿沒有修補，並不適合居住。
她走出殿門，喚來錦潼，打算為念宜郡主換一間寢殿安歇。
錦潼的眼周還是紅通通，聽到楚月鳶要她收拾出鳳棲殿旁的偏殿，眼睛都瞪圓了。
“殿下還要留她在宮裏...”
“不然呢？郡主現在還病著，大夜裏怎麽送出宮去？”
“叫太仆寺隨便套個馬車送出去不得了....”
“胡鬧，此事不宜聲張，夜裏宣太仆寺準備車馬，將來傳到昭華郡主那些人耳朵裏，免不了又要升起一場風波。”
錦潼低下頭，她不停攪著手裏的帕子，遲疑一會，終是忍不住心裏的委屈，哽咽道：“殿下，奴婢真的沒有燙到念宜郡主，那碗湯藥瞧著冒煙，其實奴婢試過溫度，一點都不燙！”
楚月鳶站在廊下，檐角垂下的八角宮燈在夜風中輕晃，燈罩上繪著的折枝梅被光影揉碎，在她裙裾上落下斑駁花影。
她輕嘆一聲：“本宮知道。”
錦潼不到十二歲就照看臥病在榻的胡氏，那時候，楚月鳶要寫話本掙銀子，錦潼就幫著許嬤嬤煎藥，豆芽菜般細弱的小姑娘，從清藥，浸藥到煎藥調火候，她做得比藥膳堂裏有經驗的夥計還好。
楚月鳶輕撫她的後腦勺，低聲哄慰：“本宮心裏都清楚，是攝政王眼瞎！”
雖然明白謝念之的心思，楚月鳶對她卻厭惡不起來。
今時的謝念之就像一年半前宮變之夜的她，女子驟然失去所有，身陷囹圄，只想尋一個人依靠。
更何況，女子對攝政王的心從來都是真。
不像自己。
念及如此，楚月鳶心底不禁湧起內疚，覺得她不該明知對方的心思，卻還是先一步搶走藥碗，毀掉女子心心念的那一點期望。
可當時她心裏就是有一股子無名的火氣，這火氣有七分是因錦潼受到冤枉，還有三分是什麽？
她不敢去深究。
錦潼打起精神，點點頭道：“奴婢曉得輕重，這就去鳳棲殿給郡主騰出一間屋子。”
楚月鳶笑著刮了下她的鼻頭：“好錦兒，待你出嫁那天，本宮給你十裏紅妝。”
“奴婢不嫁，除非殿下先嫁。”
“胡說什麽，本宮早嫁過了。”
“那...奴婢就等殿下改嫁。”
“再亂說，明日就叫林牧給你領走，一文聘禮都不要！”
錦潼不敢再頂嘴，紅著臉剁了剁腳，氣呼呼跑走了。
楚月鳶得意笑了，她轉身欲返回殿，神色卻是微微一怔，臉上的笑意也定住了。
月色下，男子斜倚著朱漆廊柱，月光沿著他清雋的輪廓流淌，將他高挺鼻梁分開明暗陰影，那陰影濃稠如墨，襯得他面容愈發深邃。一雙玄眸子映著廊下搖曳燭火，幽光在他眼底浮動，看得人心頭也跟著一蕩。
他道：“殿下若願改嫁，微臣會為你打造一頂新的鳳冠。”
這是他第二次對她許以鳳位。
楚月鳶覺得男子就像是色裏的妖精，用世間最誘人的條件蠱惑著她。
誘她沈淪，陪他跌進黑暗裏。
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驅魔的《金剛經》，楚月鳶揚起下巴，唇角梨渦清淺：“本宮對現在頭上的鳳冠就很滿意。”
裴慕唯凝視女子的一張芙蓉面，眉眼間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淡淡道：“那婢女都比殿下開竅。”
楚月鳶毫不客氣駁斥：“本宮的婢女亦比愛卿會識人。”
裴慕唯怎會聽不出小太後言語中的暗意，他劍眉微蹙，認真解釋：“念宜從前受過太多委屈。”
可這些委屈又不是錦潼給她的！
楚月鳶把這話憋回肚子裏，免得顯得她刻薄...又或是很在意。
她的確在意。
楚月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與他過多糾纏，便說她已經安排好，讓念宜郡主留在宮中過夜。
“不必了，微臣已讓人備下馬車。”
楚月鳶黛眉輕蹙：“郡主尚在病中，能承受得住馬車顛簸嗎？”
裴慕唯道：“是念宜堅持要出宮，微臣會送她回郡王府。”
二人談話間，謝念之已經從殿內走出來，身上披著一件素色披風，皎潔的月光籠罩在她周身，映照出她清麗多姿的面容。
宛如夜色裏綻放的曇花，驚艷顯現。
她娉婷行禮，聲音溫和又平靜：“今日雖已多次謝過太後，然臣女心下猶覺不足，將來殿下有需要的時候，臣女當傾力而為。”
楚月鳶走上去扶起她，笑道：“郡主言重了，你且安心養病，過幾日，本宮再讓趙禦醫去郡王府為你把脈。”
“多謝太後，念宜告辭。”
楚月鳶站在廊下，目光平靜看著二人離去，月光將男女若即若離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信殿外的臺階年久失修，不少石階還缺掉一角，她看到女子若柳扶風的身子晃了晃，男子伸出手，攙扶住女子的小臂，然後就沒有松開過。
楚月鳶深深呼了一口沁涼的夜風，頭也不轉地往鳳棲殿的方向走去。
這一夜，她做了個怪夢。
她夢到自己跟著攝政王和念宜郡主一起登上馬車，他們好像看不見自己，二人相視而笑，談論著曾經在長公主府的點滴過往。
楚月鳶並不想聽，她想要下車，卻沒人能聽到她說話。
她看到攝政王和念宜郡主越說越近，最後竟摟抱一起，她實在是沒眼再看下去，於是掀起簾子跳下車。
可她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莫名其妙摔進攝政王的懷裏。
男子狹長幽眸冷冷盯著她，那眼神冷漠又疏離，薄唇勾起嘲弄的弧度：“殿下不會以為，微臣會像沈子瞻和孟洵一樣，傻傻等著殿下回心轉意？”
“本宮才沒有讓你等！”
她憤然嚷出這句話時，窗外天光已大亮。
清風掀起淡紫色纏枝紋紗幔，金絲般的日光穿透薄紗，在光潔的青磚上投下朦朧花影。
昨夜的熏香還未散盡，混著晨露的清新氣息。
楚月鳶緩緩回過神，再回想起那個夢，只覺得荒唐可笑。
她記不清昨夜究竟給蕭允講了多少冊話本，才終於將精力旺盛的龍崽子哄入睡，等到她洗漱完，絞幹頭，筋疲力盡爬上鳳榻，已是深夜子時。
她手撐榻沿緩緩坐起身，聲音微啞：“玉珞，水...”
喚了好幾聲，始終不見玉珞送來溫水，楚月鳶心生疑竇，她扯開床幔，驚訝發現寢室裏一個宮人都沒有。
玉珞，寶珞，碧珞和瑤珞這些貼身伺候的她的人，都不見了！
楚月鳶一度懷疑她還在夢境裏，無奈嗓子實在幹疼的厲害，她搖搖晃晃走下床榻，赤足走到案邊上給自己倒了一盞涼茶。
一連喝下三盞，刀刮似的嗓子才好受些。
楚月鳶倒了第四盞茶，還未送到唇邊，忽而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哎呦...”
是小彥子，他跑得飛快，臨到門檻口狠狠摔了個跟頭，顧不上去撿摔飛的煙墩帽，又連滾帶爬地爬到楚月鳶面前。
他擡起頭，白凈的臉上赫然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眼中含淚，急聲喊道：“殿下...皇上他要殺人！”
楚月鳶驟然色變，青瓷茶盞從指間滑落，“啪”地一聲脆響，碎瓷四濺，冰涼的茶水浸透她未著羅襪的雪足。
她撐住紫檀木龍鳳紋案，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蹙眉問：“出了什麽事？”
小彥子顧不上擦淚，趕緊訴說起早上發生的事。
原來，蕭允醒來後就開始鬧脾氣，嘴裏不停嚷嚷著要外祖母入宮，許嬤嬤聽到這些話，只當皇上為逃課找的借口，便又拿著以前搪塞他的理由說杜氏生病了。
這一回，蕭允沒有被糊弄過去，他大哭大喊，不依不饒。
許嬤嬤和錦潼只好從庫房裏拿玩具哄他，蕭允看也不看，直接把這些玩具都砸了，還要沖出去找杜氏。
一眾宮人趕緊攔著，又擔心傷到皇帝龍體，不敢攔得太狠。
蕭允掙紮尖叫，最後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柄短劍，打開劍鞘就開始胡亂砍，整個人猶如被奪走魂魄，嚇得鳳棲殿的宮人四散而逃。
“殿下，奴才這臉就是被皇上抓的，皇上還打了玉珞，寶珞，錦姑姑，連許嬤嬤都都被皇上用劍砍傷了...”
“皇上還說，如果再不讓他見杜夫人，他就要把奴才們都殺了...”
楚月鳶難以相信小彥子的話。
蕭允尚不足六歲，和尋常孩童一樣，平日裏偶有鬧脾氣，但從沒有攻擊過人，只有跟小彥子他們玩皮影戲的時候才會喊打喊殺。
大多時候，他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個皇帝。
楚月鳶顧不及挽好發髻，倉促披上件外裳就飛奔出去。
距離西側殿老遠，便聽到裏面傳來瓷器摔打和男童歇斯底裏的吶喊聲：
“朕要見外祖母！！！”
“你們不讓朕見外祖母，你們都是害人的妖精，呔！朕要砍死你們！”
饒是聽過小彥子的敘述，楚月鳶還是被西暖閣裏紛亂的情景驚到了。
琉璃心屏風打翻在地，紅翡珠簾斷得只剩下稀疏幾串，皮影布上劃了個大口子，地上滿是瓷器碎片和破爛的皮影人。
身穿金絲五爪龍袍的蕭允握著一柄短劍，這劍是在他五歲生辰時，楚月鳶讓內侍省鍛造的一柄沒有開刃的短劍，可此時空中亂揮舞的劍鋒如霜，寒氣逼人。
錦潼，玉珞，寶珞她們頭上的發髻亂成一團，有人手裏抓著紅木茶托，有人舉著木凳，手忙腳亂將蕭允圍在中間。
許嬤嬤手背上正汩汩冒著血，她焦急大喊：“陛下，老奴求您了，先把劍放下，莫要傷到您的龍體啊！”
“走開，都走開，朕要去找外祖母！”
蕭允拿著劍又是一陣亂砍，他吼叫著試圖沖出去，卻被錦潼舉起木凳擋回去。
楚月鳶馬上對小彥子下令：“你速去殿外，讓荊校尉帶人過來。”
蕭允的情況遠比她想的要糟糕，僅憑錦潼她們幾個宮女，已經快要攔不住他了，還好她此前與攝政王“約法三章”，從他手裏要來三十名俘屠兵守在鳳棲殿外。
小彥子領命，繼而狂奔著向殿外跑去。
蕭允仍在一邊咆哮一邊揮舞劍，小小的身體裏似乎承載著無盡的戾氣，很快將玉珞防身用的紅木茶托砍斷。
他好似還記得玉珞上一次斥責杜氏的事，惡狠狠瞪著她：“是你，你羞辱朕的外祖母，朕要殺了你！”
玉珞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連連求饒：“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蕭允殺紅了眼，毫不遲疑朝癱軟在地的玉珞高舉起劍。
“允兒，放下劍！”
楚月鳶飛步沖上前，將玉珞護在身後，她望著蕭允，盡量放柔聲音：“允兒，是母後，聽母後的話，放下劍，母後這就派人接你的外祖母入宮，好不好？”
蕭允定定看著眼前漂亮的女人，不受控制歪了下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似懂非懂低重覆著：
“母後？”
楚月鳶滿眼笑意，語氣輕柔：“是啊，母後知道允兒最喜歡吃冰雪冷園子，知道你掉的乳牙藏在禦花園的松柏亭上，知道你愛看皮影戲，最喜歡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段...”
她緩緩向前走了一步，伸向探向蕭允手裏的劍，繼而溫聲道：“母後還知道，允兒心地善良，聽話懂事，絕不會傷害人...”
許嬤嬤和錦潼她們一眨不眨看向逐漸靠近的母子二人，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就在楚月鳶的手快要碰到劍柄時，蕭允卻突然後退幾步，神色戒備又恐懼盯著她。
那雙往日裏烏亮如葡萄的眸子，此刻卻浸在猩紅之中，他的瞳孔一會兒收縮成米粒大小，一會兒又驟然擴散，如同受驚的貓兒。
他大喊：“你....你不是朕的母後，外祖母說朕的母親死了，你也是妖精，是你吃了我的母親，我要砍死你！”
蕭允舉劍向他眼中的妖精劈過去。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錦潼她們還來不及作反應。
楚月鳶舉起藏在背後的螺鈿銅鏡，只聽哢嚓一聲，銅鏡瞬間破碎，飛濺的碎片擦著她的面頰劃過。
緊接著，蕭允又朝她劈來第二劍，失去防身之物的楚月鳶心頭一沈。她不想看到那張稚嫩臉龐上猙獰的表情，閉上眼舉臂遮擋住頭，可想象中的斷臂之痛卻沒有襲來，反倒是聽到蕭允吃痛的一聲大喊。
她急忙睜開眼，瞧見蕭允跌坐在地上蹬腿哭喊，指著她的身後大喊妖精大王來了！
楚月鳶轉過身，眸光輕輕閃動，緊繃的肩頸瞬時松懈下來。
裴慕唯丟掉短劍，伸手小心撩開小太後散亂的烏發，指尖懸停在她眼尾半寸處，眸色驟然暗下來。
只見一道血痕蜿蜒在女子眼瞼下，就像一筆朱砂險險勾過，再偏上一點，就要毀掉這雙桃花眸子。
眼下火辣辣的痛意，叫楚月鳶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後怕。
蕭允被裴慕唯捏住手腕卸去短劍，劇痛之下，神志倒是清醒了幾分，他沖著楚月鳶咧嘴大哭：
“母後，有妖精欺負兒臣，母後救我嗚嗚嗚...”
楚月鳶聽到母後兩個字，心頭不禁一軟，想要蹲下身抱蕭允，卻被裴慕唯拉住手腕。
他目光冷靜，提醒道：“殿下，不可大意。”
楚月鳶楞住，她先是環視一片狼藉的暖閣，又瞧見錦潼和幾位宮女們驚魂未定的煞白臉色，還有許嬤嬤沾染著鮮血的衣袖，終是狠下心，咬咬牙道：
“荊校尉，你們用軟綢把皇帝的手腳捆綁住，擡去偏殿仔細看護，皇帝年紀還小，不要捆綁太緊，當心弄傷他。”
荊校尉拱手領命：“殿下放心，卑職自有分寸。”
蕭允逐漸止住哭聲，清澈的大眼忽而變得空洞，瞳孔縮得如米粒般小，當荊校尉靠近他時，猛然伸出手抓撓，嘴裏喊得又是打殺妖怪那套胡話。
還好荊校尉身手矯健，直接擒住小皇帝的手，三下五除二捆在一起。
楚月鳶不忍看蕭允痛苦掙紮的模樣，她側過頭去，吩咐道：“把趙禦醫叫來，讓他瞧瞧皇上究竟是怎麽了？”
思忖了一下，她又道：“還有，再派人去一趟楚府，傳本宮懿旨，就說皇帝思念杜氏，接她入宮。”
許嬤嬤急聲勸道：“殿下，萬不可讓杜氏入宮啊！先前正是她伺候皇上時，整日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引得陛下胡思亂想，這才誘發了癔癥！”
蕭允今日瘋狂的舉止，猶若被小鬼附體，確是像是癔癥。
楚月鳶黛眉緊蹙，沈吟道：“即便是癔癥，也總有個誘發的緣由。既然皇上口中反覆念著杜氏，不如就將她召來。看陛下見了她，會不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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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 床榻上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楚月鳶趁機會從男子懷中跳下來，飛快整理好衣裳和發鬢, 擡手撩起紗幔走進去。
“郡主醒了，可還覺得哪裏不舒服？”
謝念之已經坐起身，不知是不是因殿內燭光昏暗的緣由，楚月鳶覺得她的臉色好似比剛才更差, 蒼白的面孔毫無血色。
縱然如此, 她仍是美的, 還是個憔悴虛弱的病美人。
“咳咳...臣女感謝殿下關懷。”
謝念之看到小太後身後的男子，眼波微微閃動：“唯謹表兄，你怎麽來了？”
裴慕唯走上前, 清冷的聲音多了幾許溫柔：“太後派人告之我你暈倒了，你現在覺得如何？”
謝念之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我無礙, 倒是表兄公務繁忙，別因我耽擱了...咳咳...”
裴慕唯遞過去一盞茶水：“我聽太後說你今日在插花宴上受了委屈, 是我安排不周, 以為讓吳家人出面，足以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 又道：“你先在郡王府調養身子, 等謝譽忙完科考的事, 再出來走動。”
謝念之雙手捧著茶盞, 她深深凝著男子，眼眶不由地泛紅，輕聲道：“原來吳太夫人是表兄請動的...咳咳，怪我不爭氣, 浪費你舍出這份人情...咳咳...”
裴慕唯出言寬慰：“你還尚在病中，就不要再思慮太多。”
楚月鳶瞧著一對溫情的表兄妹，她識相地繞到山水屏風後，喚人去通知偏殿煎藥的錦潼。
少頃後，錦潼端著熱好的湯藥走進寢殿：“啟稟太後，郡主的藥煎好了。”
楚月鳶看了眼托盤上的藥碗，問道：“怎麽沒有準備蜜餞？“
錦潼回答：“黃禦醫說這湯藥裏有豆蔻和橙皮，不能和性溫的蜜餞同食，不然會折損藥效，奴婢給郡主準備了一盞花茶，郡主若覺得苦澀，可以喝花茶壓一壓苦味。”
楚月鳶點點頭：“也好，那你去服侍郡主用藥罷。”
“奴婢領命。”
錦潼走到床榻邊半蹲下身，她端起青瓷藥碗，舀起一勺湯藥送到謝念之面前。
謝念之背靠金絲軟枕，她低垂下頭，唇瓣剛觸及瓷勺，便如被火燎般向後一縮，眉心倏然蹙起，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錦潼慌忙挪開瓷勺，手中的藥碗隨之傾斜，深褐色的藥汁頓時潑濺而出，灑在謝念之的身上。
“嘶...”
她輕輕抽了口氣，立即捂住小臂，緊緊咬住下唇，似是在竭力隱忍下痛意，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
錦潼神色惶恐，她趕緊放下湯藥，跪下來叩首：“奴婢不是有意的...”
裴慕唯大步上前，一把拉起謝念之的手，當看到她小臂上被燙出的紅印時，他臉色微沈，眸光冷冷掃向跪地的錦潼。
“平日裏，你就是這般疏忽大意伺候的太後？”
錦潼哆哆嗦嗦，嚇得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謝念之輕輕扯了扯男子的蟒紋袖擺，聲音虛弱：“是我不小心打翻藥碗，表兄莫要責怪殿下的人...”
楚月鳶聽到裏面的動靜，從山水屏風後款步走進來。
她揚唇淺笑：“這湯藥又苦又澀，直接喝怎麽受得住，錦潼，你再去尋黃禦醫問一問，看能否就著蜜水服用？”
錦潼明白楚月鳶是在為自己解圍，她擡手抹了抹眼角，趕緊躬身退下。
服侍喝藥的宮人走了，又該由誰接手呢？
謝念之雙頰透著薄紅，她凝望面前的男子，眼底有微光浮動。
與此同時，一雙白若凝脂的素手端起冒著裊裊煙氣的青瓷藥碗。
楚月鳶笑眼盈盈看向榻上的病西施，溫聲道：“藥要趁熱喝才起效果，本宮來餵郡主服藥。”
“殿下不是最討厭中藥的氣味？”
裴慕唯神色平淡從楚月鳶手中拿過藥碗，他凝著她，漆黑的眸子平靜且深邃，仿若能洞察到她的小心思。
他語氣淡淡：“換一個細心的奴才過來服侍就好。”
謝念之松開捏在男子袖擺的手，她眼睫低垂，唇角牽起溫柔的淺笑：“表哥說的是，臣女身染病氣，怎能勞動殿下親自餵藥，換一個人就好了...”
楚月鳶挑選了位辦事沈穩的嬤嬤服侍謝念之用藥。
更漏裏的水線刻度指向亥時。
夜已深，長信殿久不住人，有不少門窗還破著窟窿沒有修補，並不適合居住。
她走出殿門，喚來錦潼，打算為念宜郡主換一間寢殿安歇。
錦潼的眼周還是紅通通，聽到楚月鳶要她收拾出鳳棲殿旁的偏殿，眼睛都瞪圓了。
“殿下還要留她在宮裏...”
“不然呢？郡主現在還病著，大夜裏怎麽送出宮去？”
“叫太仆寺隨便套個馬車送出去不得了....”
“胡鬧，此事不宜聲張，夜裏宣太仆寺準備車馬，將來傳到昭華郡主那些人耳朵裏，免不了又要升起一場風波。”
錦潼低下頭，她不停攪著手裏的帕子，遲疑一會，終是忍不住心裏的委屈，哽咽道：“殿下，奴婢真的沒有燙到念宜郡主，那碗湯藥瞧著冒煙，其實奴婢試過溫度，一點都不燙！”
楚月鳶站在廊下，檐角垂下的八角宮燈在夜風中輕晃，燈罩上繪著的折枝梅被光影揉碎，在她裙裾上落下斑駁花影。
她輕嘆一聲：“本宮知道。”
錦潼不到十二歲就照看臥病在榻的胡氏，那時候，楚月鳶要寫話本掙銀子，錦潼就幫著許嬤嬤煎藥，豆芽菜般細弱的小姑娘，從清藥，浸藥到煎藥調火候，她做得比藥膳堂裏有經驗的夥計還好。
楚月鳶輕撫她的後腦勺，低聲哄慰：“本宮心裏都清楚，是攝政王眼瞎！”
雖然明白謝念之的心思，楚月鳶對她卻厭惡不起來。
今時的謝念之就像一年半前宮變之夜的她，女子驟然失去所有，身陷囹圄，只想尋一個人依靠。
更何況，女子對攝政王的心從來都是真。
不像自己。
念及如此，楚月鳶心底不禁湧起內疚，覺得她不該明知對方的心思，卻還是先一步搶走藥碗，毀掉女子心心念的那一點期望。
可當時她心裏就是有一股子無名的火氣，這火氣有七分是因錦潼受到冤枉，還有三分是什麽？
她不敢去深究。
錦潼打起精神，點點頭道：“奴婢曉得輕重，這就去鳳棲殿給郡主騰出一間屋子。”
楚月鳶笑著刮了下她的鼻頭：“好錦兒，待你出嫁那天，本宮給你十裏紅妝。”
“奴婢不嫁，除非殿下先嫁。”
“胡說什麽，本宮早嫁過了。”
“那...奴婢就等殿下改嫁。”
“再亂說，明日就叫林牧給你領走，一文聘禮都不要！”
錦潼不敢再頂嘴，紅著臉剁了剁腳，氣呼呼跑走了。
楚月鳶得意笑了，她轉身欲返回殿，神色卻是微微一怔，臉上的笑意也定住了。
月色下，男子斜倚著朱漆廊柱，月光沿著他清雋的輪廓流淌，將他高挺鼻梁分開明暗陰影，那陰影濃稠如墨，襯得他面容愈發深邃。一雙玄眸子映著廊下搖曳燭火，幽光在他眼底浮動，看得人心頭也跟著一蕩。
他道：“殿下若願改嫁，微臣會為你打造一頂新的鳳冠。”
這是他第二次對她許以鳳位。
楚月鳶覺得男子就像是色裏的妖精，用世間最誘人的條件蠱惑著她。
誘她沈淪，陪他跌進黑暗裏。
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驅魔的《金剛經》，楚月鳶揚起下巴，唇角梨渦清淺：“本宮對現在頭上的鳳冠就很滿意。”
裴慕唯凝視女子的一張芙蓉面，眉眼間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淡淡道：“那婢女都比殿下開竅。”
楚月鳶毫不客氣駁斥：“本宮的婢女亦比愛卿會識人。”
裴慕唯怎會聽不出小太後言語中的暗意，他劍眉微蹙，認真解釋：“念宜從前受過太多委屈。”
可這些委屈又不是錦潼給她的！
楚月鳶把這話憋回肚子裏，免得顯得她刻薄...又或是很在意。
她的確在意。
楚月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與他過多糾纏，便說她已經安排好，讓念宜郡主留在宮中過夜。
“不必了，微臣已讓人備下馬車。”
楚月鳶黛眉輕蹙：“郡主尚在病中，能承受得住馬車顛簸嗎？”
裴慕唯道：“是念宜堅持要出宮，微臣會送她回郡王府。”
二人談話間，謝念之已經從殿內走出來，身上披著一件素色披風，皎潔的月光籠罩在她周身，映照出她清麗多姿的面容。
宛如夜色裏綻放的曇花，驚艷顯現。
她娉婷行禮，聲音溫和又平靜：“今日雖已多次謝過太後，然臣女心下猶覺不足，將來殿下有需要的時候，臣女當傾力而為。”
楚月鳶走上去扶起她，笑道：“郡主言重了，你且安心養病，過幾日，本宮再讓趙禦醫去郡王府為你把脈。”
“多謝太後，念宜告辭。”
楚月鳶站在廊下，目光平靜看著二人離去，月光將男女若即若離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信殿外的臺階年久失修，不少石階還缺掉一角，她看到女子若柳扶風的身子晃了晃，男子伸出手，攙扶住女子的小臂，然後就沒有松開過。
楚月鳶深深呼了一口沁涼的夜風，頭也不轉地往鳳棲殿的方向走去。
這一夜，她做了個怪夢。
她夢到自己跟著攝政王和念宜郡主一起登上馬車，他們好像看不見自己，二人相視而笑，談論著曾經在長公主府的點滴過往。
楚月鳶並不想聽，她想要下車，卻沒人能聽到她說話。
她看到攝政王和念宜郡主越說越近，最後竟摟抱一起，她實在是沒眼再看下去，於是掀起簾子跳下車。
可她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莫名其妙摔進攝政王的懷裏。
男子狹長幽眸冷冷盯著她，那眼神冷漠又疏離，薄唇勾起嘲弄的弧度：“殿下不會以為，微臣會像沈子瞻和孟洵一樣，傻傻等著殿下回心轉意？”
“本宮才沒有讓你等！”
她憤然嚷出這句話時，窗外天光已大亮。
清風掀起淡紫色纏枝紋紗幔，金絲般的日光穿透薄紗，在光潔的青磚上投下朦朧花影。
昨夜的熏香還未散盡，混著晨露的清新氣息。
楚月鳶緩緩回過神，再回想起那個夢，只覺得荒唐可笑。
她記不清昨夜究竟給蕭允講了多少冊話本，才終於將精力旺盛的龍崽子哄入睡，等到她洗漱完，絞幹頭，筋疲力盡爬上鳳榻，已是深夜子時。
她手撐榻沿緩緩坐起身，聲音微啞：“玉珞，水...”
喚了好幾聲，始終不見玉珞送來溫水，楚月鳶心生疑竇，她扯開床幔，驚訝發現寢室裏一個宮人都沒有。
玉珞，寶珞，碧珞和瑤珞這些貼身伺候的她的人，都不見了！
楚月鳶一度懷疑她還在夢境裏，無奈嗓子實在幹疼的厲害，她搖搖晃晃走下床榻，赤足走到案邊上給自己倒了一盞涼茶。
一連喝下三盞，刀刮似的嗓子才好受些。
楚月鳶倒了第四盞茶，還未送到唇邊，忽而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哎呦...”
是小彥子，他跑得飛快，臨到門檻口狠狠摔了個跟頭，顧不上去撿摔飛的煙墩帽，又連滾帶爬地爬到楚月鳶面前。
他擡起頭，白凈的臉上赫然有幾道深深的抓痕，眼中含淚，急聲喊道：“殿下...皇上他要殺人！”
楚月鳶驟然色變，青瓷茶盞從指間滑落，“啪”地一聲脆響，碎瓷四濺，冰涼的茶水浸透她未著羅襪的雪足。
她撐住紫檀木龍鳳紋案，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蹙眉問：“出了什麽事？”
小彥子顧不上擦淚，趕緊訴說起早上發生的事。
原來，蕭允醒來後就開始鬧脾氣，嘴裏不停嚷嚷著要外祖母入宮，許嬤嬤聽到這些話，只當皇上為逃課找的借口，便又拿著以前搪塞他的理由說杜氏生病了。
這一回，蕭允沒有被糊弄過去，他大哭大喊，不依不饒。
許嬤嬤和錦潼只好從庫房裏拿玩具哄他，蕭允看也不看，直接把這些玩具都砸了，還要沖出去找杜氏。
一眾宮人趕緊攔著，又擔心傷到皇帝龍體，不敢攔得太狠。
蕭允掙紮尖叫，最後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柄短劍，打開劍鞘就開始胡亂砍，整個人猶如被奪走魂魄，嚇得鳳棲殿的宮人四散而逃。
“殿下，奴才這臉就是被皇上抓的，皇上還打了玉珞，寶珞，錦姑姑，連許嬤嬤都都被皇上用劍砍傷了...”
“皇上還說，如果再不讓他見杜夫人，他就要把奴才們都殺了...”
楚月鳶難以相信小彥子的話。
蕭允尚不足六歲，和尋常孩童一樣，平日裏偶有鬧脾氣，但從沒有攻擊過人，只有跟小彥子他們玩皮影戲的時候才會喊打喊殺。
大多時候，他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個皇帝。
楚月鳶顧不及挽好發髻，倉促披上件外裳就飛奔出去。
距離西側殿老遠，便聽到裏面傳來瓷器摔打和男童歇斯底裏的吶喊聲：
“朕要見外祖母！！！”
“你們不讓朕見外祖母，你們都是害人的妖精，呔！朕要砍死你們！”
饒是聽過小彥子的敘述，楚月鳶還是被西暖閣裏紛亂的情景驚到了。
琉璃心屏風打翻在地，紅翡珠簾斷得只剩下稀疏幾串，皮影布上劃了個大口子，地上滿是瓷器碎片和破爛的皮影人。
身穿金絲五爪龍袍的蕭允握著一柄短劍，這劍是在他五歲生辰時，楚月鳶讓內侍省鍛造的一柄沒有開刃的短劍，可此時空中亂揮舞的劍鋒如霜，寒氣逼人。
錦潼，玉珞，寶珞她們頭上的發髻亂成一團，有人手裏抓著紅木茶托，有人舉著木凳，手忙腳亂將蕭允圍在中間。
許嬤嬤手背上正汩汩冒著血，她焦急大喊：“陛下，老奴求您了，先把劍放下，莫要傷到您的龍體啊！”
“走開，都走開，朕要去找外祖母！”
蕭允拿著劍又是一陣亂砍，他吼叫著試圖沖出去，卻被錦潼舉起木凳擋回去。
楚月鳶馬上對小彥子下令：“你速去殿外，讓荊校尉帶人過來。”
蕭允的情況遠比她想的要糟糕，僅憑錦潼她們幾個宮女，已經快要攔不住他了，還好她此前與攝政王“約法三章”，從他手裏要來三十名俘屠兵守在鳳棲殿外。
小彥子領命，繼而狂奔著向殿外跑去。
蕭允仍在一邊咆哮一邊揮舞劍，小小的身體裏似乎承載著無盡的戾氣，很快將玉珞防身用的紅木茶托砍斷。
他好似還記得玉珞上一次斥責杜氏的事，惡狠狠瞪著她：“是你，你羞辱朕的外祖母，朕要殺了你！”
玉珞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連連求饒：“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蕭允殺紅了眼，毫不遲疑朝癱軟在地的玉珞高舉起劍。
“允兒，放下劍！”
楚月鳶飛步沖上前，將玉珞護在身後，她望著蕭允，盡量放柔聲音：“允兒，是母後，聽母後的話，放下劍，母後這就派人接你的外祖母入宮，好不好？”
蕭允定定看著眼前漂亮的女人，不受控制歪了下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似懂非懂低重覆著：
“母後？”
楚月鳶滿眼笑意，語氣輕柔：“是啊，母後知道允兒最喜歡吃冰雪冷園子，知道你掉的乳牙藏在禦花園的松柏亭上，知道你愛看皮影戲，最喜歡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段...”
她緩緩向前走了一步，伸向探向蕭允手裏的劍，繼而溫聲道：“母後還知道，允兒心地善良，聽話懂事，絕不會傷害人...”
許嬤嬤和錦潼她們一眨不眨看向逐漸靠近的母子二人，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就在楚月鳶的手快要碰到劍柄時，蕭允卻突然後退幾步，神色戒備又恐懼盯著她。
那雙往日裏烏亮如葡萄的眸子，此刻卻浸在猩紅之中，他的瞳孔一會兒收縮成米粒大小，一會兒又驟然擴散，如同受驚的貓兒。
他大喊：“你....你不是朕的母後，外祖母說朕的母親死了，你也是妖精，是你吃了我的母親，我要砍死你！”
蕭允舉劍向他眼中的妖精劈過去。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錦潼她們還來不及作反應。
楚月鳶舉起藏在背後的螺鈿銅鏡，只聽哢嚓一聲，銅鏡瞬間破碎，飛濺的碎片擦著她的面頰劃過。
緊接著，蕭允又朝她劈來第二劍，失去防身之物的楚月鳶心頭一沈。她不想看到那張稚嫩臉龐上猙獰的表情，閉上眼舉臂遮擋住頭，可想象中的斷臂之痛卻沒有襲來，反倒是聽到蕭允吃痛的一聲大喊。
她急忙睜開眼，瞧見蕭允跌坐在地上蹬腿哭喊，指著她的身後大喊妖精大王來了！
楚月鳶轉過身，眸光輕輕閃動，緊繃的肩頸瞬時松懈下來。
裴慕唯丟掉短劍，伸手小心撩開小太後散亂的烏發，指尖懸停在她眼尾半寸處，眸色驟然暗下來。
只見一道血痕蜿蜒在女子眼瞼下，就像一筆朱砂險險勾過，再偏上一點，就要毀掉這雙桃花眸子。
眼下火辣辣的痛意，叫楚月鳶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後怕。
蕭允被裴慕唯捏住手腕卸去短劍，劇痛之下，神志倒是清醒了幾分，他沖著楚月鳶咧嘴大哭：
“母後，有妖精欺負兒臣，母後救我嗚嗚嗚...”
楚月鳶聽到母後兩個字，心頭不禁一軟，想要蹲下身抱蕭允，卻被裴慕唯拉住手腕。
他目光冷靜，提醒道：“殿下，不可大意。”
楚月鳶楞住，她先是環視一片狼藉的暖閣，又瞧見錦潼和幾位宮女們驚魂未定的煞白臉色，還有許嬤嬤沾染著鮮血的衣袖，終是狠下心，咬咬牙道：
“荊校尉，你們用軟綢把皇帝的手腳捆綁住，擡去偏殿仔細看護，皇帝年紀還小，不要捆綁太緊，當心弄傷他。”
荊校尉拱手領命：“殿下放心，卑職自有分寸。”
蕭允逐漸止住哭聲，清澈的大眼忽而變得空洞，瞳孔縮得如米粒般小，當荊校尉靠近他時，猛然伸出手抓撓，嘴裏喊得又是打殺妖怪那套胡話。
還好荊校尉身手矯健，直接擒住小皇帝的手，三下五除二捆在一起。
楚月鳶不忍看蕭允痛苦掙紮的模樣，她側過頭去，吩咐道：“把趙禦醫叫來，讓他瞧瞧皇上究竟是怎麽了？”
思忖了一下，她又道：“還有，再派人去一趟楚府，傳本宮懿旨，就說皇帝思念杜氏，接她入宮。”
許嬤嬤急聲勸道：“殿下，萬不可讓杜氏入宮啊！先前正是她伺候皇上時，整日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引得陛下胡思亂想，這才誘發了癔癥！”
蕭允今日瘋狂的舉止，猶若被小鬼附體，確是像是癔癥。
楚月鳶黛眉緊蹙，沈吟道：“即便是癔癥，也總有個誘發的緣由。既然皇上口中反覆念著杜氏，不如就將她召來。看陛下見了她，會不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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