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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仗義執言 你敢!不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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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仗義執言 你敢!不許在這裏

楚月鳶輕輕擡起手中的牡丹團扇, 用扇骨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咚——咚——”

聲音不大,卻清脆而有力,引得席間女眷們紛紛轉身朝上首看去。

日光透過紗幔灑下一片斑斕的光暈, 小太後優雅地端坐在金雕玉砌的鳳椅之上,一襲鳳羽蜀錦長裙流光溢彩,頭戴四鳳銜珠發冠,鳳嘴中銜著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映出女子一雙波光瀲灩的明眸。

楚月鳶緩慢轉動著指間的象牙扇柄, 黛眉輕折, 發出一聲幽幽嘆息:

“若說夫妻姻緣越短的女子,越是厄運纏身,那本宮豈不是大齊最晦氣的寡婦。先帝在大婚之夜遭賊人刺殺, 一命嗚呼,紅燭尚未燃盡,本宮與先帝的姻緣, 卻是陰陽相隔...”

此前說過這句話的伯爵夫人臉色一變,忙陪著笑臉解釋:“臣妾...臣妾並非此意...”

安賢王妃趕緊打起了圓場:“太後洪福齊天, 是大齊最尊貴的女人, 又養育皇上,有馴龍之功, 怎能和念宜郡主相提並論。”

楚月鳶眉心舒展, 似是對安賢王妃的話頗為受用, 她一掃愁容, 不緊不慢搖起手中的牡丹團扇,有感而發道:

“提到‘寡婦’二字,倒讓本宮想起出使西霞國的舊事。想必諸位都略有耳聞,西霞國以女子為尊, 當地女子可以外出經商,入朝做官,甚至從軍打仗。那你們可知道,在西霞國,那些年紀輕輕便失去夫君的女子,會被稱作什麽?”

席間女眷們面面相覷,不清楚小太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擔心,冒然開口會得罪安賢王妃,都選擇緘口不言。

“命婦這輩子從未出過京城,關於西霞國的事,只是道聽途說,殿下踏遍九州,親歷西霞國,倒不如同我們這些目光短淺的婦人們說一說。”

眾人循聲看去,驚訝發現開口的竟然是沈國公夫人。

楚月鳶莞爾一笑:“在西霞,人們通常喚年輕喪夫的女子作‘福婦’,因為西霞國的百姓認為早逝的丈夫福氣淺薄,而活下來的婦人福氣綿長。”

席間女眷們嘖嘖稱奇,有人大膽問道:“太後殿下,臣婦聽說西霞國的女子可以嫁給多個男子,一妻多夫,這...是真的嗎?”

楚月鳶笑著搖搖頭:“西霞國雖以女子為尊,民間百姓卻多是一夫一妻,朝中女官不得與男官有染,只有達官貴人和皇室女子,可以多納幾個夫君。”

“那...西霞國的女子若不想成婚,會被送去尼姑庵嗎?”提問的是個穿藍色羅裙的姑娘,她雙頰漲紅,說完之後,還被一旁的伯爵夫人狠狠剮了一眼,顯然覺得她的話有損名聲。

“自然不會,西霞國物阜民豐,當地女子性情灑脫,若是無意婚嫁,同時又希望能有子女延續香火,繼承家業。她們通常會前往一個特殊之地求子嗣。”

“是寺廟嗎?”

楚月鳶抿唇笑了笑:“不是,那地方叫‘傳世閣’”

“‘傳世閣’是做什麽的?”

見底下女眷們好奇瞪大雙眼看向自己,楚月鳶只好詳細解釋了一番‘傳世閣’裏的情況。

未婚的貴女們聽得羞紅了臉,已婚的夫人們則是熱紅了臉。

謝念之擡起頭,她望向鳳椅上談笑風生的女子,清瀅眼眸裏閃動著覆雜的微光。

插花宴持續了一個時辰,其中半個時辰都是楚月鳶在講述西霞國的見聞,她撰寫過話本子,更能輕易拿捏住這些貴婦人的好奇心,堂堂一個大齊太後,楞是幹起了說書人的行當。

直至宴席結束,這些世家夫人小姐們聽得意猶未盡,早就把要送去貢院瓶花的事忘到九霄雲外。

最後,楚月鳶選定念宜郡主和另一位貴女所做的瓶花,下令王公公將兩瓶花送去貢院,總算平息了這場風波。

看向被一眾女眷簇擁著離去的安賢王妃和昭華郡主,楚月鳶肩頭一松,背靠鳳椅背閉目養神。

“命婦見軒屋邊的涼亭景色宜人,不知太後可有雅性與命婦賞一賞池中蓮花?”

楚月鳶睜開眼,驚訝發現沈夫人並未隨其他賓客們離去,她雙手相疊於腰側,笑容和藹可親。

她立馬打起精神,笑眼盈盈道:“好啊,本宮正想摘幾株蓮花養在殿裏。”

八角涼亭四面空曠無遮擋,由兩座石橋相連,清風拂面,攜來陣陣蓮花幽香。

沈夫人慢步跟在小太後身後,女子背影窈窕,鳳羽蜀錦裙擺上繡著一圈精美的流雲圖紋,隨著她輕盈的步伐左右擺蕩,如同天邊的雲霞,高不可攀。

京城裏的人都說——楚家小女是飛上枝頭的鳳凰。

沈夫人頭一次從兒子口中聽到楚家小女的名字時,她只是個頭頂艷名的麻雀。彼時沈夫人心中甚是不悅,以為她和那些想要攀龍附鳳的小門戶女子一樣,憑借不齒手段攀附上沈子瞻。

怎奈兒子性情剛正不阿,沈夫人擰不過他,不情不願應下這門婚約。

後來封後聖旨落在楚府,沈夫人頭一次邁進楚家大門,便是要勸說女子放棄與沈子瞻婚約。

沈夫人現在還記得楚家小女那時的模樣,絕食五天的小姑娘,宛若快要雕零的花骨朵兒,憔悴又淒美,仿若風一吹就要散落。

然而不等她將話說盡,女子便主動開口解決她的心腹之憂,那時候,沈夫人心裏的確是憐惜了一下懂事的姑娘,不過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沈子瞻擺脫掉這段孽緣。

既是孽緣,又怎能斷得幹凈...

“夫人有什麽事,不妨與本宮直言?”

沈夫人從愁緒中回過神,她看著小太後明艷如盛放牡丹的笑臉,記憶中那張憔悴的臉漸漸淡去了。

她不明白,為何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都能走出來,而被人喚做天之驕子的男兒郎,卻一直走不出來。

沈夫人唇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想來殿下適才在席間也聽到,林掌院與我家公公交好,林家看中子瞻的才學,有意將林家千金嫁到沈家,這本是一樁很好的姻緣,兩家長輩都已點頭,庚帖也交換過,可是...子瞻他就是不願意..”

楚月鳶擰起黛眉,遲疑了一下,道:“這...本宮與沈大人是君臣,不便插手臣子家的私事...”

沈夫人屈膝行了一禮:“解鈴還須系鈴人,殿下,命婦求到你這裏,實乃是別無他法了。殿下應當清楚這些年裏,他心中放不下的人究竟是誰?他的姻緣,命婦是從來左右不了,但...殿下可以!”

她直直盯著女子,眼底流露出身為人母的期盼,懇切道:“殿下從前可以,而今依舊可以!”

楚月鳶陷入沈思,抿唇不語。

沈夫人見狀,膝蓋彎得愈低,聲音哽咽:“從前,是命婦,不...是沈家對不住殿下,往後殿下若有用得著沈家的地方,盡管直言。還請殿下看在你和他曾經的過往上,幫他一把,不要讓他陷得更深...自毀前程啊...”

楚月鳶無奈嘆息。

沈夫人態度堅定,楚月鳶知道自己若是不答應,對方是不會罷休。

她攙扶起沈夫人,溫聲道:“既然夫人相信本宮,那本宮就姑且試一試,等科舉結束後,我會想法子和沈大人談一談。”

沈夫人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為自己會費盡口舌,甚至做好下跪乞求的準備,只為求得女子原諒。

原諒沈家背信棄義,去犧牲她一個小女子的幸福。

可女子還和從前一樣,只要提到沈子瞻的難處,她便應下了。

沈夫人望著雙眸清亮的小太後,她心中百味陳雜,心頭不禁升出一絲悔意,倘若當初她沒有和楚家訂下婚約後,暗中托人將沈子瞻調出京履行公差。

或許,他與她本就不是一場孽緣。

可如今,什麽都遲了!

遲了啊...

楚月鳶目送沈夫人離去的身影,不知為何,她覺得國公夫人的背影好似比之前更沈重了。她收回目光,瞥見天邊已是落日熔金,忽然想起自己答應過蕭允,今日要早些回去陪他玩抽陀螺。

這幾日,蕭允總算不再嚷嚷著叫杜氏入宮。看來許嬤嬤說得對,小孩的粘性大,忘性也大,除非從小陪著他長大,經歷他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生病康覆,那才是一個合格母親的陪伴。

像杜氏那樣一味討好作派,只能討得一時歡心。

楚月鳶轉身走下臺階,剛走了沒兩步,她忽而頓住步伐。

石橋下,女子一身素衣,眉眼如畫,肌膚勝雪,微風吹動她寬大的袖擺,弱柳扶風。

謝念之欠身行禮,聲音清潤動聽:“臣女特來向太後致謝,感謝殿下適才為我解圍,念宜不勝感激。”

楚月鳶走下臺階,溫言道:“郡主無需多禮。”

她頓了頓,又道:今日是本宮疏忽了,此前不知昭華郡主對你敵意這般大,若是早知道,就把你們二人的位置調遠些。”

謝念之淡淡一笑:“臣女從前也不知,昭華她竟是這般恨我,都說日久見人心,可臣女倒是覺得這句話遠不及患難見真情。”

楚月鳶開解道:“不錯,患難中的真情最難得,今日在宴席上,雖有不少落井下石之人,卻也有吳太夫人和幾位夫人心向著郡主,只要郡主不理會那些小人,終會有守得雲開見日明的那天。”

謝念之輕聲道:“還有殿下,殿下同樣為臣女解圍。”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卻是懇切。

楚月鳶微微一笑:“是本宮下帖邀你入宮,若是連人都看護不好,那醇郡王和裴大人豈不都要找本宮算賬。”

謝念之被她的話逗笑了。

清清冷冷的美人展顏一笑,如同初綻的梨花,潔白無瑕,帶著淡淡的清香,光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

自從聽說了念宜郡主迫不得已下嫁陳家的經過,楚月鳶打心眼裏憐惜這個為族人作出的犧牲女子,同時敬佩她在一片泥濘人生裏掙紮求生的勇氣。

換做是她,可能沒有勇氣參加今日的這場鴻門宴。

謝念之唇畔的笑容漸漸收斂,她長睫輕顫,似乎在思索著什麽,低聲道:“殿下適才說...裴表兄也向您提起臣女要入宮的事?”

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仿佛想要確認什麽,卻又不敢直接問出口。

楚月鳶點點頭,道:“正是裴大人建議本宮辦一場插花宴,好叫你能早些融入原來的圈子。”

謝念之眸光閃了閃,似驟然亮起的火苗:“臣女與裴表兄相識於年幼,那時他還是九皇子,經常會來到公主府,同我父親學習箭法。”

謝念之的父親,也就是長公主的夫君謝大將軍——乃是大齊為數不多冊封為正一品的武將,他早年隨武帝征戰疆場,鞍前馬後,出生入死,君臣關系十分親密,好比廉頗與趙惠文王。

宣武末年,謝大將軍為收覆天駒城戰死北庭,武帝悲痛不已,親自賦謚號,追封其為“孝烈大將軍”。

謝念之垂下眼眸,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父親同我說過,諸多皇子之中,唯有九皇子最像武帝,容貌像,性情更是像。父親果然沒有看錯。縱使他被貶去北庭那樣的地方,仍憑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回到京城,收覆天駒城,完成父親的夙願,又來到荊州,救出兄長與我...”

她擡眸看向小太後,眼底的火苗亮得幾乎熾烈:“是他,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楚月鳶靜默了幾息,她目光平靜,揚唇笑道:“那...郡主可要把握住這次機會啊!”

謝念之盈盈行了一禮,從身子傾斜的弧度,到低眉垂眸到神態,都是規規矩矩:“謝殿下教誨,念宜會銘記於心。”

出於女子與女子之間相處的本能,楚月鳶隱約捕捉到謝念之對她的態度有一絲微妙,可還未容她猜透,遠處突然傳來起蕭允的呼喊聲:

“母後!”

楚月鳶轉過身,瞧見身穿金絲黃袍的蕭允一陣風似的跑來,一把扯住她的袖擺,高高撅起小嘴埋怨:

“母後騙人,說好申時回來陪朕玩皮影戲,朕從申時等到酉時一刻,都不見你來!”

蕭允後面跟著氣喘籲籲的小彥子,玉珞和寶珞三人。

楚月鳶彎下身,用絲帕擦拭去蕭允額頭上的汗水,眼眸輕彎:“是母後失言了,這樣,今夜你就住在鳳棲殿,晚上母後陪你玩皮影戲,明日一早,再帶你去禦花園放風箏。”

她拉著蕭允向前走了幾步,又道:陛下,這位是念宜郡主,她最近從荊州回到京城,往後在宮宴上,你會經常看到她。”

謝念之畢恭畢敬行了一禮:“臣女拜見皇上。”

蕭允沒有看謝念之,他此刻滿心都是抽陀螺,於是用力拉扯楚月鳶的袖擺,小屁股都快墜到地上,耍賴喊道:“母後現在就隨朕回去,快回去!”

五歲的小孩若是使出全力,也能將人拉個跟頭。

楚月鳶的衣袖被他拉扯得從肩頭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子雪膩的肩頸,玉珞和寶珞見狀,趕緊上前扶住小皇帝,口裏喊著玉皇大帝快松手。

女子肌膚白皙嬌嫩,雖是一閃而過,卻清晰可見鎖骨下那片淺淺的紅痕,猶若點點紅梅映雪,說不出得刺眼。

謝念之瞳孔劇烈收縮,詫異之色如漣漪在眼底漾開。

她已是成婚的婦人,自然明白這些紅痕是何意味,更讓她心驚的是,從濃淡交錯的紅痕來看,分明是近日才留下,且遠不止一次。

不過瞬息之間,謝念之已斂去臉上所有波瀾,紅唇輕抿,神色如常。

楚月鳶整理好衣裳,沖謝念之歉意笑了笑:“陛下年紀尚小,鬧起脾氣來不管不顧的,郡主起來罷。”

謝念之柔聲道:“臣女家中小侄與陛下年紀相仿,亦是這般離不開嫂嫂,足見殿下平日裏待陛下極盡呵護,方能換來陛下這般真心的依賴。”

蕭允被玉珞和寶珞拉開,一屁股坐在路邊哭鬧不休,像個小嗩吶似的哇哇叫。

謝念之再度深深一禮:“今日殿下維護之恩,臣女感懷於心,無以為報,唯有前往潭柘寺手抄經卷,祈佑殿下鳳體康健,皇上聖躬安泰。天色不早,臣女不敢再多叨擾,就此告退。”

楚月鳶不再挽留,笑道:“郡主重歸京城,應當多出去走動走動,抄經書的事就免了罷,小彥子,你去送郡主出宮。”

“奴才領命。”

蕭允雷聲大雨點小的哭聲這才弱下去,黑溜溜的眼珠透過肉乎乎的小手偷偷瞄楚月鳶。

楚月鳶好氣又好笑,她板起臉,故作嚴肅道:“皇上再哭,今晚就別宿在鳳棲殿了。”

蕭允一邊抽抽嗒嗒,一邊用沾著鼻涕的小手輕輕扯了扯楚月鳶的衣袖,委屈巴巴道:“明明是母後失言再先,還威脅朕...嗚嗚...母後壞,比攝政王還壞...”

楚月鳶冷哼一聲:“皇上既然覺得本宮比攝政王還壞,那晚上就去垂拱殿陪攝政王批折子罷...”

蕭允登時止住哭聲,緊緊抿著嘴唇,眼淚打著轉,一張小臉委屈又可憐,逗得楚月鳶破了功。

“日後不許在外人面前這般有失體統。”

“母後也不許再遲到了!”

“好。”

“那...母後與朕拉勾勾!”

“好。”

楚月鳶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容,她蹲下身,伸出小拇指與蕭允勾在一起,兩個人剛拉完勾,便看到小彥子一臉驚慌失措跑回來。

“太後,念宜郡主她...暈倒了。”

楚月鳶神色大變,詢問:“怎麽回事?”

小彥子結結巴巴回道:“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奴才剛領著郡主走下石橋,郡主突然停下,臉色瞧著不是很好...奴才還沒來得及問,郡主就暈倒了...”

楚月鳶當即吩咐:“你去找兩個人力氣大的太監,將念宜郡主擡去最近的長信宮,玉珞,你去趟太醫院請禦醫,寶珞,你帶皇帝回鳳棲殿。”

安排好一眾人,她輕輕摸了摸蕭允的虎頭大腦,歉意道:“允兒乖,母後要去看一看念宜郡主,你先回去和許嬤嬤玩,等晚上回去,母後給你講話本。”

蕭允心中雖不情願,卻明白出了不好的事情,需要母後親自去處理。

他氣鼓鼓道:“三冊,母後回來要給朕講三冊話本。”

楚月鳶捧起他的臉使勁親了親,眼眸輕彎:“陛下可以大膽點,五冊如何?”

好不容易哄走蕭允,楚月鳶站起身,臉上的笑意逐漸退去,她凝眉沈吟片刻,隨即吩咐身旁的宮人:

“你去勤政殿,將郡主暈厥之事,如實稟報於攝政王。”

念宜郡主在宮中突發不適,按理當通知她的親人,然而醇郡王正在貢院監考,鎖院之期未滿,不得出來。

眼下,這偌大的京城之中,念宜郡主能依靠的,便只剩下他了。

掌燈時分,收到消息的裴慕唯匆匆趕到長信殿。

他步入殿內,長指挑起蓮青色幔帳,瞧見小太後坐在一張黃花梨雲龍紋禪椅上。

女子單手撐額,長長的睫毛合著,案頭燭光照亮她挺翹的鼻頭,瑩潤的紅唇,尖尖的小巴,精致得宛若一個睡著的瓷娃娃。

楚月鳶聽到腳步聲,她緩慢睜開雙眼,先是看向床榻上依舊昏睡不醒的謝念之,而後轉頭看到站在紗幔後的高大身影。

“裴卿來了。”

她想倒盞茶潤一潤嗓子,男子先她一步提起粉青釉茶壺。

“邊疆來了封急報,微臣處理完急報才知曉念宜病了,辛苦殿下一直在此照看她。”

裴慕唯將茶盞遞過去,問道:“出了了什麽事?”

楚月鳶輕輕抿了一口茶,將聲音壓低了些許:“郡主方才在出宮途中忽然暈倒,本宮已傳趙禦醫前來診治。據趙禦醫所言,郡主身子並無大礙,只是肝氣郁結,想必是平日裏思慮過甚所致。現下已開了安神的方子,本宮讓錦潼去偏殿煎藥了。”

話落,她又看向床榻上臉色蒼白的女子,不由斂起眉心:“也難怪,今日筵席上,昭華郡主和安賢王妃拿著念宜郡主喪夫之事大做文章,從前那些與郡主較好的貴女們,竟沒有一人願意為她出頭!”

說到此處,楚月鳶輕輕嘆息一聲:“念宜郡主往後在京城的日子,只怕是步履維艱,很難走啊...”

裴慕唯沈聲道:“念宜外柔內剛,心性之堅,遠勝尋常女子,只要醇郡王在朝中站穩腳,便無人敢輕辱於她。”

楚月鳶眸光輕輕閃動。

是啊!

念宜郡主雖然失去雙親,卻仍有一個前途無量的兄長,將來醇郡王在朝中得勢,重新光耀長公主的門楣,莫說昭華郡主,就算是安閑王妃也要給謝念之三分薄面。

不像自己,不僅沒有親人依仗,還要處處提防她那居心叵測的繼母。

“殿下在宴席上,可有遭到刁難?”

楚月鳶擡起頭,對上男子專註的目光,他的眼眸幽深如潭,此時卻燃著灼灼的光亮,仿佛一不留神就要將人的心神都攝了去。

她的心跳好似漏跳了一拍,下意識移開視線,低下頭喝了口茶水。

“咳,對於那些容貌不及本宮之人大放的厥詞,本宮向來不會放在心裏。”

待心跳恢覆正常,楚月鳶放下茶盞,她沖攝政王眨了眨眼眼睛,笑道:“畢竟本宮都比她們漂亮了,何須再同她們計較呢!”

女子笑靨如花,更何況小太後還是萬花之中最濃艷的牡丹花。

裴慕唯凝眸看她,掀唇淺笑:“一支紅艷動君王,三千粉黛皆失色,殿下言之有理。”

楚月鳶聽到男子調侃自己,臉頰染上一層緋紅:

“咳...時辰不早了,皇上還在鳳棲殿裏等著本宮,既然有裴卿照看郡主,那本宮就先回去了。”

她從禪椅上站起身,可雙腿因太久沒有活動,一時酥麻,剛走了兩步,就踉蹌著歪倒進男子結實的懷裏。

裴慕唯像是捧住一束嬌嬌顫顫的花,懷中溢滿香氣,他低下頭,鳳眸似笑非笑,挺拔的鼻尖蹭過女子光潔飽滿的額頭。

“殿下當心。”

聽到男子故意拖長的低沈嗓音,楚月鳶耳朵尖都燎紅了。

她壓低聲音:“本宮...本宮並非有意的,是...坐得太久,腿酸麻了而已,快松開我...”

裴慕唯攬著纖纖楚腰,笑看她羞憤又不敢聲張的模樣,覺得分外妖嬈可愛,手指挑開她肩頭的綢衣,嗓音低沈:

“消下去了嗎?”

男子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楚月鳶卻聽懂了,她橫瞪他一眼,暗暗磨了磨後槽牙:“若是消下去,本宮何苦在大熱天裏穿得這麽多...”

見掙紮不出男子鐵牢似的雙臂,她只好將頭頂上的蓮青色紗幔扯落,遮擋住二人之間的拉扯。

鎏金燭燈裏的火焰跳動兩下,投在紗幔上的兩道身影也跟著晃動。

小太後身上淡淡的幽香勾起裴慕唯胸膛裏的燥熱之意,他垂下雙眼,可見女子纖細白皙的脖頸兒在燭光下泛著美玉般的光澤,視線再往下,便是如桃花鮮嫩的點點紅痕。

略帶薄繭的指腹摩挲過那片粉嫩的痕跡,惹得懷中花枝亂顫,裴慕唯的眸光變得很沈,呼吸也重了些。

楚月鳶感受到男子胸膛裏上升的溫度,忙握緊拳頭用力捶打兩下,低聲警告他:

“你敢!不許在這裏。”

裴慕唯從善如流橫抱起小太後,狹長鳳眸噙著笑意:“微臣遵旨。”

楚月鳶大驚:“你...本宮...不是讓你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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