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禍起蕭墻 你才大膽！她是朕的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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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禍起蕭墻 你才大膽！她是朕的外祖母！……
樓船二層客房內, 青花纏枝香爐裏升起裊裊青煙，空氣中熏香和藥香混雜在一起。
女子靠在床頭，一身素衣, 案頭搖曳的燭光打在她雪白面龐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雖身在病重中，卻仍難掩其清麗姿色, 微微蹙起柳眉更是透著惹人憐惜的破碎感。
侍女小心翼翼端著一碗藥走來, 蹲在床頭, 輕聲道 ：“郡主，該吃藥了。”
謝念之睜開眼，瞧見碗裏渾濁的湯藥, 黛眉輕折，低低咳了幾聲。
侍女忙放下藥碗，擡起手拍打著女子的背, 心疼道：“郡主這是何苦，眼見就要痊愈了, 偏又吹到冷風, 黃禦醫說您要是再發熱，只怕風寒又要更厲害了！”
謝念之咳上好一陣才緩過來, 蒼白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暈。
她輕聲道：“快入京了, 我的身份不同往日, 往後想入宮, 只能得太後召見，我想在入京前，再見他一面...”
侍女端起藥碗，寬慰道：“郡主多慮了, 您病的這些日子裏，裴大人來探望過三次，足見他心裏是有您的。奴婢出去打探過，就連太後那邊，裴大人只在啟程那日才同郡王去覲見過一次。”
謝念之唇角牽起一抹苦笑：“可他每次來看我，都是跟著兄長一起...”
“那是裴大人和咱們郡王關系好，郡主難道忘記了，最初都督府死活不願放您回京，是裴大人讓林將軍帶著兵馬圍住都督府，逼得那老虔婆親自將您送出來，退回來的嫁妝箱子一個不少。”
“郡主再想想，這麽些年過去，裴大人一直未婚娶，足見他心裏一只惦念著您...”
謝念之服下一勺湯藥，苦澀的味道讓她微微蹙眉，卻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
“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之身，又有什麽值得他惦念...”
“郡主可不自暴自棄，您是長公主的女兒，金尊玉貴，無人能及。再說郡王馬上就要回京任職，不日後，郡王府就能恢覆以往的門庭，以郡主的容貌，才情和地位，配那一家的公侯勳衛都是綽綽有餘！”
“咳咳...不許胡說...”
謝念之心不在焉攪弄著湯藥，勺子在碗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鈴聲響，她垂眸輕聲道：
“這幾日讓你為兄長送去膳食的事，可有辦妥？”
侍女往熏爐裏添了幾塊香丸，道：“奴婢記著呢，每日的膳食備上兩份，其中裴大人那份，都是按照您羅列出的菜肴讓廚房做好。”
謝念之點點頭，小口飲下苦澀的湯藥。
裴慕唯與兄長交好，曾經是長公主府的常客。
記得有一年，長公主府的桂花林一夜盛開，她邀請京中貴女們在湖心水閣點茶，插花，焚香。
男子隨兄長穿過水廊，湖面上倒映著他清雋挺拔的身影，竹紋廣袖隨步生風，玉冠束起的烏發襯得他眉眼濃俊，氣宇軒昂。閣中少女的嬉笑聲頓時安靜下來，只聞茶筅輕掃盞壁的細響，仿若羽毛滑過少女們砰砰作響的心房。
彼時的她和他，都是京城最閃耀的存在。
侍女收起空藥碗，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奴婢這幾日給郡王送去午膳的時候，倒是與太後身邊的錦姑娘撞見了幾次，奴婢瞧見錦姑娘手裏也提著一副象牙食盒...”
謝念之眸光微凝，她突然拿著帕子抵唇咳起來，肩頭一陣劇烈顫動，眼尾都泛起刺目的緋紅。
侍女急忙取來一盞茶，趕緊道：“郡主放心，奴婢每日取回食盒的時候都檢查過，食盒裏幹幹凈凈，裴大人沒有辜負郡主的心意。奴婢想....太後派人送去那份，裴大人並沒有動。”
謝念之飲下茶，眼眸低垂，幽幽道：“我聽兄長說，太後的年紀尚不足雙十，談吐不凡，容色傾城。”
侍女撇了撇嘴，語氣輕蔑：“就算是個美人，定然也遠遠及不上郡主，不然咱們在京城的時候，怎麽沒聽說過她這個人，要不是郡主被迫離開京城，又怎會有她們楚家女冒頭的機會...”
“住口...咳咳...就算太後家世低微，她始終是皇上名義上的母親，你這般張狂，是要害死我嗎？”
侍女見狀，趕忙跪地叩首：“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胡言，郡主當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謝念之掌心撐著床榻，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疲憊，她輕嘆了一聲：“起來罷，今非昔比，就算我和兄長回到京城，郡王府亦不可能恢覆到從前了，記住，日後要謹言慎行。”
“奴婢記下了。”
蓮花燭臺裏的火苗輕輕跳躍，床榻對面的黃花梨如意頭衣桁上，掛著一件玄色大氅，那大氅用料上乘，繡工精美，玄色的底料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大氅上繡著的四爪金蟒栩栩如生，金蟒的眼睛以名貴的紅寶石鑲嵌，燭火照在上面，仿佛給它註入了生命。
謝念之一眨不眨盯著那件大氅，猶若跌入黑暗谷底的人瞧見頭頂上唯一的光束。
————
三日後，麒麟樓船停靠在京城渡口。
京兆尹提前得到風聲，天不亮就派巡邏營的人馬把碼頭重重圍起來，青磚鋪路，花水撒街。
楚月鳶登上太仆寺準備好的禦車，臨行前，她掀開明黃色輕紗簾，看到醇郡王和攝政王騎著馬並肩而行。
短短十餘日，醇郡王的體態圓潤不少，原本線條分明的下巴多出一圈肉。
謝譽彎身撫摸著馬兒的鬢毛，感嘆道：“多年不見，你的口味竟變化這麽大，我記得以前在公主府，你是頓頓不離辣。”
裴慕唯單手持韁繩，淡淡一笑：“年歲漸長，口味變淡了。”
謝譽側過頭，瞧見郎君坐於馬上，身形如松，風姿迢迢，晨光透過薄霧灑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一側覆下淡淡的陰影，更顯得他輪廓分明，氣質冷峻。
“念宜不知你的變化，還按著你從前的喜好精心準備菜肴，怕她多思，我一天硬塞六頓，嘴角都生了火瘡...”
謝譽天生樂觀，轉念一想，便冒出個新註意：“也好，明日赴任，正好讓沈相和那些吏部官員們瞧瞧，本王為此次籌辦科舉殫精畢力，急得都上了火！”
裴慕唯勾唇淺笑，隨即提醒道：“思舟在信上提到，我離開京城這半年，安賢王的長子和奉國公家的女兒成了婚，他們兩家原就與我政見相左，而今聯手，實力倍增，你日後在朝中要留心些...”
奉國公和沈家一樣，都是京城紮根百年的世族勳貴，只不過沈家近年多出文臣，而奉國公家都是武將，手握七郡兵權，地位在朝堂上舉足輕重，除去皇親國戚之外無人能及。
謝譽濃眉輕挑，語氣驚訝：“我怎麽記得安賢王和奉國公兩家並不對付，這才幾年過去，竟化刀戈為玉帛！”
他頓了頓，又道：“蕭世子十七成婚，你年長他九歲，身邊卻連個側妃都沒有，該留意京城望族裏合適的女子，兩族聯誼，大有裨益，此事我不與你詳細說，你心中亦當清楚...”
裴慕唯沒有接話，他擡眸看向不遠處玉輅華蓋的馬車，眸光微深。
車內，楚月鳶撞上男子熾熱的視線，她心跳倏地加速，慌忙放下紗簾。
自從在西霞國與男子有過肌膚之親，盡管沒到最後一步，卻遠遠超越男女之間該有的界限，楚月鳶明顯感受到她對他的感情起了一絲變化。
以前在那雙深邃鳳眸的凝視下，她心中多是恐懼和顧慮，小心應付，半真半假。
今朝與他對視，倒是不再擔憂害怕，可心跳反倒是更快。
楚月鳶攪弄手裏的絲帕，不想讓錦潼瞧出她的心慌，於是隨口問道：“車馬怎麽還不動？”
“奴婢剛剛問過，攝政王不放心京兆尹派來的人，下令林將軍清點一隊人馬護送殿下回宮。”
楚月鳶黛眉輕蹙，低聲嘀咕：“都到京城，還能出什麽岔子，他分明是張揚...”
咚咚咚，窗框響起沈悶的扣擊聲。
不用去猜，楚月鳶就知道膽敢敲她這個寡婦窗的人是誰，當即沖錦潼遞去個眼色。
錦潼心領神會，掀起紗簾一角。
裴慕唯看著車內端坐的小太後，女子已經換上華麗的宮裝，烏發梳成高高的發髻，顯得雪白的玉頸愈發纖長，像個精美的瓷娃娃。
女子目不斜視，端著十足的威儀，淡聲開口：“裴卿有何事？”
“十五有朝會，殿下莫要忘了。”
楚月鳶還真給忘記了...可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她一國之後的架子就白端了。
她故作鎮定頷首：“本宮自然記得。”
“還有念宜郡主的誥命文書。”
這次，楚月鳶沒忍住驚訝，猛地轉頭盯著鳳眸含笑的男子，語氣不確定：“裴卿要本宮擬旨？”
不怪她驚詫，畢竟她鳳印太後的名聲在朝堂裏早就傳開了。
撰寫冊封誥命的懿旨算不上大事，卻昭示出攝政王決意把執掌後宮的權利交到她手中。
裴慕唯目光落在女子閃動的明眸上，定定看了幾許，才緩緩道：“冊封誥命之事，原本就是太後的職責。”
楚月鳶下意識想回絕。
權利於她而言是個陌生的東西。
然而，權利在皇城裏，又是比金錢還要有用的東西，能保人平安，同時又能取人性命。
盡管楚月鳶暫時不想取他人的命，但她想保住自己的小命，還有蕭允，許嬤嬤，錦潼，小彥子，玉珞，寶珞等衷心於自己的人，她頂著小太後的身份越久，羽翼下要庇護的人也越多。
幾乎要脫口的“不”字被她咽回肚子裏。
楚月鳶明眸輕彎，笑盈盈道了聲好。
“本宮知曉了，裴卿還有其他事嗎？”
裴慕唯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女子臉上移開，點如黑漆的眸子顯得極為專註，淡淡道：“還有。”
楚月鳶向窗口微微探身，又將簾子往上扯了扯，一張明艷的小臉沐浴在日光裏，她好奇問：“何事？”
“微臣不在的時候，殿下記得保重。”
楚月鳶先是怔住，她澄澈的眸光閃了閃，這一次唇角綻放的笑容真誠了幾許：
“好，本宮記下了。”
馬車轆轆駛過禦街，楚月鳶再擡首時，頭頂上已變成宮中的藍天。
想著給蕭允和許嬤嬤他們一個驚喜，她沒有叫宮人通報，徑直來到鳳棲殿。
正午日光正盛，照的鳳棲殿上的琉璃瓦金光閃耀，盡顯皇家華貴。
可當楚月鳶邁進殿內的第一步，便察覺到不對勁。
往日只要小皇帝在的時候，鳳棲殿裏總是熱鬧非凡，蕭允不喜歡在屋裏悶著，天氣一暖，不是在外面抽陀螺，捶丸，跳繩，就是叫上一群太監侍女陪他玩蹴鞠，投壺。隔著雕花門扇，都能聽到殿外傳來的歡聲笑語。
楚月鳶走進安靜的內殿，除去沿途宮人行拜見禮，始終瞧不見那團子明黃色的身影。
小彥子聽到風聲，急忙從外面趕回來，瞧見站在殿內的楚月鳶，他臉上露出激動又歡喜的神色，忙叩首道：
“太後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楚月鳶一路走得急，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她坐上黃花梨透雕鸞紋玫瑰椅，接過玉珞遞來的團花宮扇，輕輕搖著扇子，問道：“皇上還沒從學堂裏回來嗎？還有許嬤嬤呢？本宮怎麽都瞧不見人。”
小彥子頓時面露難色，似乎是不知道先回答什麽好。
“啟稟殿下，您出宮以後，許嬤嬤在禦花園陪皇上撲蝶時，不慎從石階上摔下來。幸得當時趙禦醫在場，嬤嬤身體又硬朗，骨頭沒有事，可髖關節摔脫位，需要臥床靜養。”
楚月鳶大吃一驚，她騰地站起來，焦急詢問：“嬤嬤現下如何了？”
“殿下放心，趙啟銘醫術精湛，由他悉心照顧，嬤嬤的傷經好得差不離，近幾日，已經能夠下榻拄拐走上幾步。”
楚月鳶這才稍稍安心，她擰眉斥責：“嬤嬤摔傷這樣大的事，你怎麽不在信中同本宮提起？”
“許嬤嬤說太後出宮有要事辦，叫奴才不要告知殿下，免得殿下分心，都是奴才的錯，還請殿下責罰！”
楚月鳶此時顧不上責罰小彥子，想到關鍵處，又問道：“許嬤嬤病了，那平日裏是誰在照看皇上？”
小彥子的身子縮了縮，耷拉著兩條眉毛說：“是...是皇上的外祖母，杜夫人，眼下...杜氏正陪皇上在禦花園裏撲蝶呢。”
杜氏——杜垂容，是她父親背著糟糠之妻一心求取的名門貴女，同時是楚綰溪的生母，亦是蕭允的外祖母。
楚月鳶眸底漸漸凝起一層寒霜：“本宮不是過下令，沒有本宮召見，不得宣杜氏入宮探望皇上？”
小彥子的語氣委屈又無奈，拖著哭腔道：“許嬤嬤摔壞身子後，就由奴才和紫蕊每日接送陛下去資善堂。湊巧安賢王的嫡長孫也在資善堂授學，杜夫人不知何時與安賢王妃交好上了，王妃每次入宮接安小世子，身邊總帶著杜夫人。”
“杜夫人見皇上身邊只有奴才和紫蕊，拐彎抹角說太後安排不周，皇上身旁連個上年紀的管事嬤嬤都沒有。安賢王妃便將此事捅到諫院，諫官上奏說皇上在後宮受到苛待，藺主官為平息事端，最後竟準許杜夫人入宮照顧皇上！”
聽完小彥子的敘述，楚月鳶眉頭緊縮，手指不自覺攥著檀木扇柄。
想不到自己離宮不過半載，竟讓杜氏削尖腦袋鉆了進來。
藺思舟不清楚她從前在楚府的境況，杜氏又是皇帝血緣上的外祖母，最終給了她接近蕭允的機會。
她沈思片刻，檀木扇柄在她手中微微轉動。
“杜氏陪在皇上身邊多久了？陛下....可否與她親近？”
小彥子趕緊答道：“起初，皇上對杜夫人是不理不睬的，可後來...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子，皇上竟不排斥了，有時候隔天見不著，陛下還會吵鬧著讓杜夫人入宮。”
楚月鳶眼睫低垂，心裏隱隱覺得有些失落，輕聲道：“到底是骨肉至親，陛下心性單純，自然是誰對他好，他便也對誰好...”
錦潼見狀，上前勸道：“殿下無需多思，您這不是回宮了，往後下令不準杜氏再入宮，日子一久，陛下就把她拋到腦後。從前皇上有個頭痛腦熱，您夜裏著單衣就沖去紫宸殿，徹夜不眠守著陛下，殿下對皇上好，闔宮上下的人都看得明白，皇上雖然年幼，心裏也是明白的！”
小彥子忙跟著附和：“是啊，太後離宮這半年裏，陛下是日日想您，夢裏都念著您，許嬤嬤說只要陛下在資善堂認真聽課，殿下就能早些從西霞回來，陛下把嬤嬤的話記到心裏，從此再不遲到，風雨無阻，奴才們勸都勸不住！”
“要不，奴才這就去禦花園尋皇上回來？”
楚月鳶勉強打起精神，淡淡一笑：“算了，讓皇上玩盡興罷，正好容本宮先去看看許嬤嬤。”
許嬤嬤的住所就在鳳棲殿的正殿旁，楚月鳶特意選了個明亮寬敞的單間，還派過去兩名宮女伺候。
她到的時候，許嬤嬤正拄著拐杖要往外走，想來是聽到她回宮的消息。
許嬤嬤歡喜的反映和小彥子一摸一樣。
“殿下終於回來了！”
楚月鳶快步走過去攙扶著許嬤嬤坐下來，瞧見嬤嬤比她離開前消瘦了不少，鬢角白發也多了，她不禁眼眶發酸：
“怪我不好，應該給嬤嬤身邊多放幾個得力的人，便不會讓嬤嬤受傷了。”
許嬤嬤上下打量楚月鳶，見她氣色紅潤，笑道：“太後這趟出宮，回來後倒是更明亮了。殿下不必為老奴的身子擔憂，趙禦醫本事厲害，再修養些時日，老奴就能把這礙事的拐扔了。”
言罷，許嬤嬤話音一轉，正色道：“殿下，老奴養病期間，叫杜氏那婦人尋到接近皇上的機會，她...”
楚月鳶輕拍許嬤嬤的手背，柔聲道：
“此事本宮都聽小彥子說了，嬤嬤不用操心，只管安心養病。本宮初入宮時，尚能有法子把杜氏攆走，而今跟著攝政王磨練一年半載，耳濡目染，近墨者黑，當惡人的本事斷不會退步了。”
許嬤嬤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她目光慈愛看向楚月鳶：“既然殿下心中已有主意，那老奴就放心了，還有件事，老奴一直壓著沒有聲張...”
楚月鳶微微傾身，主仆二人低聲交談起來....
———
幾近黃昏，杜氏才將蕭允送回鳳棲殿。
“母後！！！”
只見一團明黃色的身影越過門檻，緊接著是翡翠珠鏈嘩啦啦的清脆的聲響，還有宮女們驚慌閃躲的拜見聲。
聽著熟悉的動靜，楚月鳶勾起唇角，目視那團明黃色的身影風風火火闖進來，一頭紮進她懷中。
“母後怎麽才回來，兒臣還以為...母後不要朕了...”
楚月鳶捏著絲帕輕輕擦拭蕭允頭上的汗水，笑吟吟道：“若是不要陛下，本宮就不會讓人裝上一船稀罕玩意帶回來。”
蕭允黑溜溜的眼睛冒著光：“母後都帶來回什麽，快讓兒臣瞧瞧！”
楚月鳶在蕭允稚嫩的鼻頭上刮了下：“先讓母後好好看一看你！”
蕭允直起腰桿，仰起虎頭大腦，神色藏不住的得意：“母後瞧，兒臣是不是長高了？趙禦醫摸過兒臣的骨頭，說朕將來能長得和攝政王一樣高。還有母後，兒臣的兩顆門牙也掉了，原本想等著母後回來一起埋，可母後一直不回來，兒臣就把它埋到母後最喜歡的那株玉蘭花樹下面....”
蕭允小嘴喋喋不休，說到掉牙那段，還扯開嘴讓楚月鳶看他新長出來的牙。
錦潼端來兩盞冰糖雪梨湯，笑著恭維：“哎呀，太後殿下您看，陛下新長的牙又大又齊，跟兩顆珍珠似的白凈！”
楚月鳶彎起明眸：“可不是，皇上長出一口好牙，若是不挑食，將來肯定比攝政王還高大威猛。”
蕭允被誇得美滋滋，眨著黑溜溜的大眼：“真的嗎？真的嗎？朕將來能比攝政王還威猛 ”
楚月鳶正要再逗上他幾句，卻被翡翠珠鏈後突如其來的叩拜聲打斷：
“命婦杜氏參見太後，恭祝殿下萬福。”
楚月鳶唇角笑容弧度不變，眼底的溫度卻冷下來。
“母後，外面的人是朕的外祖母，她常常給朕帶宮外的點心，比禦膳房做的還要好吃。”
蕭允天真爛漫道：“外祖母說過，咱們是一家人，所以要經常見面。”
簾外的杜垂容站起身，笑呵呵道：“陛下所言極是，太後這些年將皇上教養得孝順又懂事，陛下的生母醇太妃在天若有知，定會庇佑太後福澤綿長。”
杜氏這話綿裏藏針，聽得楚月鳶黛眉輕折。
侍奉在隔間裏的玉珞更是忍不住，斥責道：“大膽，太後還沒免杜夫人的禮，夫人倒是先免了自己的禮，還有沒有規矩。”
“你才大膽！她是朕的外祖母！”
蕭允拍桌怒聲道，童音雖稚嫩，卻仍透出幾分九五至尊的龍威，嚇得屋子裏侍女全都跪下。
玉珞臉色慘白，渾身瑟瑟發抖。
杜氏站在簾子後，眉眼低垂，一副謙卑模樣，唇角卻在不經意間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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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二層客房內, 青花纏枝香爐裏升起裊裊青煙，空氣中熏香和藥香混雜在一起。
女子靠在床頭，一身素衣, 案頭搖曳的燭光打在她雪白面龐上，勾勒出精致的五官，雖身在病重中，卻仍難掩其清麗姿色, 微微蹙起柳眉更是透著惹人憐惜的破碎感。
侍女小心翼翼端著一碗藥走來, 蹲在床頭, 輕聲道 ：“郡主，該吃藥了。”
謝念之睜開眼，瞧見碗裏渾濁的湯藥, 黛眉輕折，低低咳了幾聲。
侍女忙放下藥碗，擡起手拍打著女子的背, 心疼道：“郡主這是何苦，眼見就要痊愈了, 偏又吹到冷風, 黃禦醫說您要是再發熱，只怕風寒又要更厲害了！”
謝念之咳上好一陣才緩過來, 蒼白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暈。
她輕聲道：“快入京了, 我的身份不同往日, 往後想入宮, 只能得太後召見，我想在入京前，再見他一面...”
侍女端起藥碗，寬慰道：“郡主多慮了, 您病的這些日子裏，裴大人來探望過三次，足見他心裏是有您的。奴婢出去打探過，就連太後那邊，裴大人只在啟程那日才同郡王去覲見過一次。”
謝念之唇角牽起一抹苦笑：“可他每次來看我，都是跟著兄長一起...”
“那是裴大人和咱們郡王關系好，郡主難道忘記了，最初都督府死活不願放您回京，是裴大人讓林將軍帶著兵馬圍住都督府，逼得那老虔婆親自將您送出來，退回來的嫁妝箱子一個不少。”
“郡主再想想，這麽些年過去，裴大人一直未婚娶，足見他心裏一只惦念著您...”
謝念之服下一勺湯藥，苦澀的味道讓她微微蹙眉，卻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
“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之身，又有什麽值得他惦念...”
“郡主可不自暴自棄，您是長公主的女兒，金尊玉貴，無人能及。再說郡王馬上就要回京任職，不日後，郡王府就能恢覆以往的門庭，以郡主的容貌，才情和地位，配那一家的公侯勳衛都是綽綽有餘！”
“咳咳...不許胡說...”
謝念之心不在焉攪弄著湯藥，勺子在碗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鈴聲響，她垂眸輕聲道：
“這幾日讓你為兄長送去膳食的事，可有辦妥？”
侍女往熏爐裏添了幾塊香丸，道：“奴婢記著呢，每日的膳食備上兩份，其中裴大人那份，都是按照您羅列出的菜肴讓廚房做好。”
謝念之點點頭，小口飲下苦澀的湯藥。
裴慕唯與兄長交好，曾經是長公主府的常客。
記得有一年，長公主府的桂花林一夜盛開，她邀請京中貴女們在湖心水閣點茶，插花，焚香。
男子隨兄長穿過水廊，湖面上倒映著他清雋挺拔的身影，竹紋廣袖隨步生風，玉冠束起的烏發襯得他眉眼濃俊，氣宇軒昂。閣中少女的嬉笑聲頓時安靜下來，只聞茶筅輕掃盞壁的細響，仿若羽毛滑過少女們砰砰作響的心房。
彼時的她和他，都是京城最閃耀的存在。
侍女收起空藥碗，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奴婢這幾日給郡王送去午膳的時候，倒是與太後身邊的錦姑娘撞見了幾次，奴婢瞧見錦姑娘手裏也提著一副象牙食盒...”
謝念之眸光微凝，她突然拿著帕子抵唇咳起來，肩頭一陣劇烈顫動，眼尾都泛起刺目的緋紅。
侍女急忙取來一盞茶，趕緊道：“郡主放心，奴婢每日取回食盒的時候都檢查過，食盒裏幹幹凈凈，裴大人沒有辜負郡主的心意。奴婢想....太後派人送去那份，裴大人並沒有動。”
謝念之飲下茶，眼眸低垂，幽幽道：“我聽兄長說，太後的年紀尚不足雙十，談吐不凡，容色傾城。”
侍女撇了撇嘴，語氣輕蔑：“就算是個美人，定然也遠遠及不上郡主，不然咱們在京城的時候，怎麽沒聽說過她這個人，要不是郡主被迫離開京城，又怎會有她們楚家女冒頭的機會...”
“住口...咳咳...就算太後家世低微，她始終是皇上名義上的母親，你這般張狂，是要害死我嗎？”
侍女見狀，趕忙跪地叩首：“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胡言，郡主當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謝念之掌心撐著床榻，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疲憊，她輕嘆了一聲：“起來罷，今非昔比，就算我和兄長回到京城，郡王府亦不可能恢覆到從前了，記住，日後要謹言慎行。”
“奴婢記下了。”
蓮花燭臺裏的火苗輕輕跳躍，床榻對面的黃花梨如意頭衣桁上，掛著一件玄色大氅，那大氅用料上乘，繡工精美，玄色的底料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大氅上繡著的四爪金蟒栩栩如生，金蟒的眼睛以名貴的紅寶石鑲嵌，燭火照在上面，仿佛給它註入了生命。
謝念之一眨不眨盯著那件大氅，猶若跌入黑暗谷底的人瞧見頭頂上唯一的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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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麒麟樓船停靠在京城渡口。
京兆尹提前得到風聲，天不亮就派巡邏營的人馬把碼頭重重圍起來，青磚鋪路，花水撒街。
楚月鳶登上太仆寺準備好的禦車，臨行前，她掀開明黃色輕紗簾，看到醇郡王和攝政王騎著馬並肩而行。
短短十餘日，醇郡王的體態圓潤不少，原本線條分明的下巴多出一圈肉。
謝譽彎身撫摸著馬兒的鬢毛，感嘆道：“多年不見，你的口味竟變化這麽大，我記得以前在公主府，你是頓頓不離辣。”
裴慕唯單手持韁繩，淡淡一笑：“年歲漸長，口味變淡了。”
謝譽側過頭，瞧見郎君坐於馬上，身形如松，風姿迢迢，晨光透過薄霧灑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一側覆下淡淡的陰影，更顯得他輪廓分明，氣質冷峻。
“念宜不知你的變化，還按著你從前的喜好精心準備菜肴，怕她多思，我一天硬塞六頓，嘴角都生了火瘡...”
謝譽天生樂觀，轉念一想，便冒出個新註意：“也好，明日赴任，正好讓沈相和那些吏部官員們瞧瞧，本王為此次籌辦科舉殫精畢力，急得都上了火！”
裴慕唯勾唇淺笑，隨即提醒道：“思舟在信上提到，我離開京城這半年，安賢王的長子和奉國公家的女兒成了婚，他們兩家原就與我政見相左，而今聯手，實力倍增，你日後在朝中要留心些...”
奉國公和沈家一樣，都是京城紮根百年的世族勳貴，只不過沈家近年多出文臣，而奉國公家都是武將，手握七郡兵權，地位在朝堂上舉足輕重，除去皇親國戚之外無人能及。
謝譽濃眉輕挑，語氣驚訝：“我怎麽記得安賢王和奉國公兩家並不對付，這才幾年過去，竟化刀戈為玉帛！”
他頓了頓，又道：“蕭世子十七成婚，你年長他九歲，身邊卻連個側妃都沒有，該留意京城望族裏合適的女子，兩族聯誼，大有裨益，此事我不與你詳細說，你心中亦當清楚...”
裴慕唯沒有接話，他擡眸看向不遠處玉輅華蓋的馬車，眸光微深。
車內，楚月鳶撞上男子熾熱的視線，她心跳倏地加速，慌忙放下紗簾。
自從在西霞國與男子有過肌膚之親，盡管沒到最後一步，卻遠遠超越男女之間該有的界限，楚月鳶明顯感受到她對他的感情起了一絲變化。
以前在那雙深邃鳳眸的凝視下，她心中多是恐懼和顧慮，小心應付，半真半假。
今朝與他對視，倒是不再擔憂害怕，可心跳反倒是更快。
楚月鳶攪弄手裏的絲帕，不想讓錦潼瞧出她的心慌，於是隨口問道：“車馬怎麽還不動？”
“奴婢剛剛問過，攝政王不放心京兆尹派來的人，下令林將軍清點一隊人馬護送殿下回宮。”
楚月鳶黛眉輕蹙，低聲嘀咕：“都到京城，還能出什麽岔子，他分明是張揚...”
咚咚咚，窗框響起沈悶的扣擊聲。
不用去猜，楚月鳶就知道膽敢敲她這個寡婦窗的人是誰，當即沖錦潼遞去個眼色。
錦潼心領神會，掀起紗簾一角。
裴慕唯看著車內端坐的小太後，女子已經換上華麗的宮裝，烏發梳成高高的發髻，顯得雪白的玉頸愈發纖長，像個精美的瓷娃娃。
女子目不斜視，端著十足的威儀，淡聲開口：“裴卿有何事？”
“十五有朝會，殿下莫要忘了。”
楚月鳶還真給忘記了...可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她一國之後的架子就白端了。
她故作鎮定頷首：“本宮自然記得。”
“還有念宜郡主的誥命文書。”
這次，楚月鳶沒忍住驚訝，猛地轉頭盯著鳳眸含笑的男子，語氣不確定：“裴卿要本宮擬旨？”
不怪她驚詫，畢竟她鳳印太後的名聲在朝堂裏早就傳開了。
撰寫冊封誥命的懿旨算不上大事，卻昭示出攝政王決意把執掌後宮的權利交到她手中。
裴慕唯目光落在女子閃動的明眸上，定定看了幾許，才緩緩道：“冊封誥命之事，原本就是太後的職責。”
楚月鳶下意識想回絕。
權利於她而言是個陌生的東西。
然而，權利在皇城裏，又是比金錢還要有用的東西，能保人平安，同時又能取人性命。
盡管楚月鳶暫時不想取他人的命，但她想保住自己的小命，還有蕭允，許嬤嬤，錦潼，小彥子，玉珞，寶珞等衷心於自己的人，她頂著小太後的身份越久，羽翼下要庇護的人也越多。
幾乎要脫口的“不”字被她咽回肚子裏。
楚月鳶明眸輕彎，笑盈盈道了聲好。
“本宮知曉了，裴卿還有其他事嗎？”
裴慕唯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女子臉上移開，點如黑漆的眸子顯得極為專註，淡淡道：“還有。”
楚月鳶向窗口微微探身，又將簾子往上扯了扯，一張明艷的小臉沐浴在日光裏，她好奇問：“何事？”
“微臣不在的時候，殿下記得保重。”
楚月鳶先是怔住，她澄澈的眸光閃了閃，這一次唇角綻放的笑容真誠了幾許：
“好，本宮記下了。”
馬車轆轆駛過禦街，楚月鳶再擡首時，頭頂上已變成宮中的藍天。
想著給蕭允和許嬤嬤他們一個驚喜，她沒有叫宮人通報，徑直來到鳳棲殿。
正午日光正盛，照的鳳棲殿上的琉璃瓦金光閃耀，盡顯皇家華貴。
可當楚月鳶邁進殿內的第一步，便察覺到不對勁。
往日只要小皇帝在的時候，鳳棲殿裏總是熱鬧非凡，蕭允不喜歡在屋裏悶著，天氣一暖，不是在外面抽陀螺，捶丸，跳繩，就是叫上一群太監侍女陪他玩蹴鞠，投壺。隔著雕花門扇，都能聽到殿外傳來的歡聲笑語。
楚月鳶走進安靜的內殿，除去沿途宮人行拜見禮，始終瞧不見那團子明黃色的身影。
小彥子聽到風聲，急忙從外面趕回來，瞧見站在殿內的楚月鳶，他臉上露出激動又歡喜的神色，忙叩首道：
“太後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楚月鳶一路走得急，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她坐上黃花梨透雕鸞紋玫瑰椅，接過玉珞遞來的團花宮扇，輕輕搖著扇子，問道：“皇上還沒從學堂裏回來嗎？還有許嬤嬤呢？本宮怎麽都瞧不見人。”
小彥子頓時面露難色，似乎是不知道先回答什麽好。
“啟稟殿下，您出宮以後，許嬤嬤在禦花園陪皇上撲蝶時，不慎從石階上摔下來。幸得當時趙禦醫在場，嬤嬤身體又硬朗，骨頭沒有事，可髖關節摔脫位，需要臥床靜養。”
楚月鳶大吃一驚，她騰地站起來，焦急詢問：“嬤嬤現下如何了？”
“殿下放心，趙啟銘醫術精湛，由他悉心照顧，嬤嬤的傷經好得差不離，近幾日，已經能夠下榻拄拐走上幾步。”
楚月鳶這才稍稍安心，她擰眉斥責：“嬤嬤摔傷這樣大的事，你怎麽不在信中同本宮提起？”
“許嬤嬤說太後出宮有要事辦，叫奴才不要告知殿下，免得殿下分心，都是奴才的錯，還請殿下責罰！”
楚月鳶此時顧不上責罰小彥子，想到關鍵處，又問道：“許嬤嬤病了，那平日裏是誰在照看皇上？”
小彥子的身子縮了縮，耷拉著兩條眉毛說：“是...是皇上的外祖母，杜夫人，眼下...杜氏正陪皇上在禦花園裏撲蝶呢。”
杜氏——杜垂容，是她父親背著糟糠之妻一心求取的名門貴女，同時是楚綰溪的生母，亦是蕭允的外祖母。
楚月鳶眸底漸漸凝起一層寒霜：“本宮不是過下令，沒有本宮召見，不得宣杜氏入宮探望皇上？”
小彥子的語氣委屈又無奈，拖著哭腔道：“許嬤嬤摔壞身子後，就由奴才和紫蕊每日接送陛下去資善堂。湊巧安賢王的嫡長孫也在資善堂授學，杜夫人不知何時與安賢王妃交好上了，王妃每次入宮接安小世子，身邊總帶著杜夫人。”
“杜夫人見皇上身邊只有奴才和紫蕊，拐彎抹角說太後安排不周，皇上身旁連個上年紀的管事嬤嬤都沒有。安賢王妃便將此事捅到諫院，諫官上奏說皇上在後宮受到苛待，藺主官為平息事端，最後竟準許杜夫人入宮照顧皇上！”
聽完小彥子的敘述，楚月鳶眉頭緊縮，手指不自覺攥著檀木扇柄。
想不到自己離宮不過半載，竟讓杜氏削尖腦袋鉆了進來。
藺思舟不清楚她從前在楚府的境況，杜氏又是皇帝血緣上的外祖母，最終給了她接近蕭允的機會。
她沈思片刻，檀木扇柄在她手中微微轉動。
“杜氏陪在皇上身邊多久了？陛下....可否與她親近？”
小彥子趕緊答道：“起初，皇上對杜夫人是不理不睬的，可後來...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子，皇上竟不排斥了，有時候隔天見不著，陛下還會吵鬧著讓杜夫人入宮。”
楚月鳶眼睫低垂，心裏隱隱覺得有些失落，輕聲道：“到底是骨肉至親，陛下心性單純，自然是誰對他好，他便也對誰好...”
錦潼見狀，上前勸道：“殿下無需多思，您這不是回宮了，往後下令不準杜氏再入宮，日子一久，陛下就把她拋到腦後。從前皇上有個頭痛腦熱，您夜裏著單衣就沖去紫宸殿，徹夜不眠守著陛下，殿下對皇上好，闔宮上下的人都看得明白，皇上雖然年幼，心裏也是明白的！”
小彥子忙跟著附和：“是啊，太後離宮這半年裏，陛下是日日想您，夢裏都念著您，許嬤嬤說只要陛下在資善堂認真聽課，殿下就能早些從西霞回來，陛下把嬤嬤的話記到心裏，從此再不遲到，風雨無阻，奴才們勸都勸不住！”
“要不，奴才這就去禦花園尋皇上回來？”
楚月鳶勉強打起精神，淡淡一笑：“算了，讓皇上玩盡興罷，正好容本宮先去看看許嬤嬤。”
許嬤嬤的住所就在鳳棲殿的正殿旁，楚月鳶特意選了個明亮寬敞的單間，還派過去兩名宮女伺候。
她到的時候，許嬤嬤正拄著拐杖要往外走，想來是聽到她回宮的消息。
許嬤嬤歡喜的反映和小彥子一摸一樣。
“殿下終於回來了！”
楚月鳶快步走過去攙扶著許嬤嬤坐下來，瞧見嬤嬤比她離開前消瘦了不少，鬢角白發也多了，她不禁眼眶發酸：
“怪我不好，應該給嬤嬤身邊多放幾個得力的人，便不會讓嬤嬤受傷了。”
許嬤嬤上下打量楚月鳶，見她氣色紅潤，笑道：“太後這趟出宮，回來後倒是更明亮了。殿下不必為老奴的身子擔憂，趙禦醫本事厲害，再修養些時日，老奴就能把這礙事的拐扔了。”
言罷，許嬤嬤話音一轉，正色道：“殿下，老奴養病期間，叫杜氏那婦人尋到接近皇上的機會，她...”
楚月鳶輕拍許嬤嬤的手背，柔聲道：
“此事本宮都聽小彥子說了，嬤嬤不用操心，只管安心養病。本宮初入宮時，尚能有法子把杜氏攆走，而今跟著攝政王磨練一年半載，耳濡目染，近墨者黑，當惡人的本事斷不會退步了。”
許嬤嬤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容，她目光慈愛看向楚月鳶：“既然殿下心中已有主意，那老奴就放心了，還有件事，老奴一直壓著沒有聲張...”
楚月鳶微微傾身，主仆二人低聲交談起來....
———
幾近黃昏，杜氏才將蕭允送回鳳棲殿。
“母後！！！”
只見一團明黃色的身影越過門檻，緊接著是翡翠珠鏈嘩啦啦的清脆的聲響，還有宮女們驚慌閃躲的拜見聲。
聽著熟悉的動靜，楚月鳶勾起唇角，目視那團明黃色的身影風風火火闖進來，一頭紮進她懷中。
“母後怎麽才回來，兒臣還以為...母後不要朕了...”
楚月鳶捏著絲帕輕輕擦拭蕭允頭上的汗水，笑吟吟道：“若是不要陛下，本宮就不會讓人裝上一船稀罕玩意帶回來。”
蕭允黑溜溜的眼睛冒著光：“母後都帶來回什麽，快讓兒臣瞧瞧！”
楚月鳶在蕭允稚嫩的鼻頭上刮了下：“先讓母後好好看一看你！”
蕭允直起腰桿，仰起虎頭大腦，神色藏不住的得意：“母後瞧，兒臣是不是長高了？趙禦醫摸過兒臣的骨頭，說朕將來能長得和攝政王一樣高。還有母後，兒臣的兩顆門牙也掉了，原本想等著母後回來一起埋，可母後一直不回來，兒臣就把它埋到母後最喜歡的那株玉蘭花樹下面....”
蕭允小嘴喋喋不休，說到掉牙那段，還扯開嘴讓楚月鳶看他新長出來的牙。
錦潼端來兩盞冰糖雪梨湯，笑著恭維：“哎呀，太後殿下您看，陛下新長的牙又大又齊，跟兩顆珍珠似的白凈！”
楚月鳶彎起明眸：“可不是，皇上長出一口好牙，若是不挑食，將來肯定比攝政王還高大威猛。”
蕭允被誇得美滋滋，眨著黑溜溜的大眼：“真的嗎？真的嗎？朕將來能比攝政王還威猛 ”
楚月鳶正要再逗上他幾句，卻被翡翠珠鏈後突如其來的叩拜聲打斷：
“命婦杜氏參見太後，恭祝殿下萬福。”
楚月鳶唇角笑容弧度不變，眼底的溫度卻冷下來。
“母後，外面的人是朕的外祖母，她常常給朕帶宮外的點心，比禦膳房做的還要好吃。”
蕭允天真爛漫道：“外祖母說過，咱們是一家人，所以要經常見面。”
簾外的杜垂容站起身，笑呵呵道：“陛下所言極是，太後這些年將皇上教養得孝順又懂事，陛下的生母醇太妃在天若有知，定會庇佑太後福澤綿長。”
杜氏這話綿裏藏針，聽得楚月鳶黛眉輕折。
侍奉在隔間裏的玉珞更是忍不住，斥責道：“大膽，太後還沒免杜夫人的禮，夫人倒是先免了自己的禮，還有沒有規矩。”
“你才大膽！她是朕的外祖母！”
蕭允拍桌怒聲道，童音雖稚嫩，卻仍透出幾分九五至尊的龍威，嚇得屋子裏侍女全都跪下。
玉珞臉色慘白，渾身瑟瑟發抖。
杜氏站在簾子後，眉眼低垂，一副謙卑模樣，唇角卻在不經意間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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