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色相會 難道不是嫂嫂先招惹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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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夜色相會 難道不是嫂嫂先招惹的我？……
荊州到了雨季, 出發時還碧空萬裏的天，轉眼變得陰雲密布，可謂是忽聞連夜雨, 始覺倒春寒。
氣溫驟然下降，還好樓船裏的用具一應俱全，地板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爐子裏點上無煙的銀霜炭, 就算窗外江面上冷霧彌漫, 室內依舊溫暖。
清晨, 楚月鳶手捧冒著熱氣的香茶，推開闌欄鉤窗，遙看細雨籠罩江水, 纖纖如絲，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偶爾樓船靠岸補給物資的時候, 她便在林牧等人的護衛下前去渡口附近的市集逛一逛。
越是臨近京城，裴慕唯便越是日理萬機, 朝中積壓的政務, 科舉委任的人選，乃至與蒼狼部落的停戰條約, 種種事宜都需他定奪, 一時間抽不出功夫去查抄楚月鳶有沒有吃獨食。
醇郡王為了避嫌, 除去啟程那日拜訪楚月鳶, 餘下的日子都是和裴慕唯在一起籌劃重制科考之事。
至於那位身體孱弱的念宜郡主，則是一直病著，就連樓船沿途停靠之時，楚月鳶都沒瞧見她下船透風。
念宜郡主雖比楚月鳶年長, 可論輩分，她仍算是醇郡王和念宜郡主的表嫂，為表關懷，楚月鳶派錦潼送去些她在渡口買的新鮮果子。
“郡主還挺客氣，聽聞奴婢是奉殿下之命前去探望，下榻相迎，隔著翡翠珠簾與奴婢見了禮。郡主說，承蒙殿下關懷，心中感念，待身子痊愈後，定當親自前來拜謝。臨走的時候，還給了奴婢不少賞賜。”
錦潼一邊熨燙鬥篷，一邊對楚月鳶匯報她今日所見。
船上潮氣大，貼身的衣裳每日都要熨燙過一遍，穿上方能不黏身子，楚月鳶休憩的客房最高，受潮氣影響已是最小。
“奴婢聽說，起初，念宜郡主和醇郡王被安排在一層客房，後來不知為何，又搬去了二層，反倒是攝政王搬去和醇郡王相鄰了。”
楚月鳶從花盆裏摘下幾朵茉莉花，放進熨鬥夾層裏，下層再添上炭火，這樣熨衣裳的時候，炭火釋放出來的熱氣激發出花香，香味也就滲透到衣服裏。
她語氣平靜：“武帝在位的時候，攝政王便與醇郡王相交甚篤。念宜郡主是醇郡王的胞妹，年歲又與攝政王相仿，想來二人早年便已相識。如今王爺對故人多加照拂，也是情理。”
錦潼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猛地一拍前額：“哎呀，怪不得呢！奴婢告退時，瞧見郡主房裏那個貼身侍女，正提著兩只檀木食盒往一層去...不對啊，王爺在船上一日三餐，不都是殿下您親自打理的？”
楚月鳶握著熨鬥的手驀然一頓，氤氳而上的霧氣猶如一層薄紗，遮擋住她眼底閃動的波光。
那日被攝政王逮到她吃獨食，一頓“酷刑”後，她被迫應下給他準備膳食的差事。
“微臣公務繁忙，不能與殿下一同用膳，有勞殿下費神，每日備上相同的膳食，差人送去臣的書房。”
楚月鳶憤憤不平：“裴卿的胃口何時變得這般刁鉆？”
裴慕唯沒有理會她的冷嘲暗諷，薄唇呼出的熱意纏.綿耳畔：“弗能伴君左右，然與君同食一簋，猶旦暮相隨。”
男子聲如醇酒，情深意切，叫楚月鳶為自己吃獨食的事心存愧疚，因此這段日子裏 ，對他的膳食可謂是盡心盡力，從主食，配菜甚至佐茶的糕點，都備上一摸一樣的差人送去。
眼下聽過錦潼的話，她恍然明白裴賊一張嘴吃兩家飯，胃口比饕餮還大。
就不怕把肚皮給撐破了。
“殿下當心！”
楚月鳶這才回神，突然聞到一股子焦糊味，低頭看去，原是熨鬥在赤色鳳凰紋錦衫上停留太久，嬌貴的綢緞燒出一個黑洞，正呼呼冒著黑煙。
錦潼急忙從楚月鳶手裏奪過燒得通紅的熨鬥，連帶著快要起火的衣裳一起丟進水盆裏，只聽呲啦一聲響，一股子水汽從盆內蒸騰而起。
“咳咳...殿下沒被火撩著吧？”
錦潼快步上前，仔細查看後，這才撫著胸口道：“阿彌陀佛，幸好沒事，這些粗活兒，還是奴婢做得順手，殿下就莫要再給奴婢添亂啦...”
她邊說邊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扇，清風瞬時湧入，吹散了屋內嗆人的煙氣：“今兒天總算放晴了，殿下不如換身衣裳，咱們到甲板上曬曬太陽？”
楚月鳶單手托腮，歪頭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心裏不禁有些癢癢。可轉念一想，又擔心冤家路窄，在甲板上撞見“一張嘴吃兩家飯”的饕餮大人。
“算了，甲板上風大...”
她悶聲道，塗抹著淡粉色蔻丹的手指百般無聊敲著窗框，似是想到了什麽，眼眸忽而一亮：“不如等到晚上，白日裏天晴，夜間的星子必定格外明亮。”
說著轉過身來，對屋子裏的侍女笑道：“用過晚膳，咱們都到甲板上去賞星，誰先尋著搖光星，本宮重重有賞。”
侍女們聽到有賞錢拿，皆是喜眉笑眼，從黃花梨衣櫃翻找出厚實一點的衣裳準提前備下。
戌時一刻，天色漸暗，樓船上點起了燈火。
每隔二十步，船舷護欄懸掛著防風的八面鏤空燈，連成一片的燭光照得甲板上亮如白晝。
夜風微涼，楚月鳶披著一件暮山紫薄絨鬥篷，鬥篷面以銀絲線繡著水仙和靈芝等精美圖紋，行走間在月光下流淌皎潔銀光，領口縫著一圈柔軟的白狐毛，柔軟的狐毛將她白玉般的尖下巴藏起來，一雙水眸倒映繁星點點，盡顯靈動俏皮。
楚月鳶飲下一口熱酒，仰頭觀賞夜幕中的滿天星鬥，先是找到最亮的天樞星，而後是天璇，玉衡，開陽...
“奴婢瞧見搖光星了，在勺柄末端，就在開陽星後面！”一名小侍女率先叫道。
楚月鳶笑了笑：“賞金瓜子，一人再喝一盞酒暖暖身子。”
四名小侍女頓時眉開眼笑：“奴婢們謝太後殿下賞賜。”
這四名小侍女分別叫玉珞，寶珞，瑤珞和碧珞。她們原是鳳棲殿裏最末等的宮女，平日裏負責打掃園子，倒夜香等苦累活。
當初被楚月鳶選中出宮的時候，四人皆是膽戰心驚，一度疑心攝政王要把小太後帶出宮滅口，而她們這幾個不起眼的宮女就是小太後挑選的陪葬小鬼。
然而一路同行至今，四人漸漸發覺，小太後不僅姿容絕世，待下更是寬和善良。這一路上偶爾風餐露宿，金尊玉貴的女子從未有一句怨言，趕上惡劣天氣，還會催促她們進車內躲雨，將自己的暖手爐與裘衣分與她們禦寒。
正所謂真心換真心，如今四人對楚月鳶已是死心塌地。
楚月鳶倒是不知她們這番心境轉變，她離宮之時倉促，為確保蕭允萬全，她將最信任的許嬤嬤和一等宮女都留在了宮裏。
她只是覺得，既然是自己將她們帶出宮，那必定要安然無恙地把她們帶回去。
還好，總算要回宮了。
江風清冽，繁星點點，醇酒香濃，好不逍遙。
楚月鳶酒意微熏，雙頰白裏透粉，一雙水眸似醉非醉微微瞇起，她搖了搖空酒壺，仍覺意猶未盡。
“好不容易出來透透風，總要盡興，瑤珞和碧珞，你們再去廚房溫取一壺暖酒來。”
“奴婢領命。”
楚月鳶轉過視線，看到夜風中的玉珞和寶珞凍得微微發顫，便溫聲道：“外頭風大，你們先回去罷。”
二人立即搖頭，嘴唇冷得顫抖，語氣卻十分堅定：“奴婢不冷，願在此伺候殿下。”
楚月鳶知她們忠心，便笑了笑，換了個說法：“那你們先回去備好熱水，待本宮回去，便能直接梳洗歇息了。”
二人一聽此言在理，於是恭敬欠身退下。
錦潼陪著楚月鳶多喝了幾盞酒，身子同樣是熱呼呼的，她緊了緊女子的狐毛領口，勸道：“船頭風大，殿下剛飲完酒，咱們不如去船尾等著瑤珞和碧珞。”
楚月鳶覺得這個主意甚好，於是兩個人手挽手朝船尾的方向走去。
船尾的景致遠不及船頭開闊，連懸掛的八面風燈也稀疏不少，每隔四十餘步才見一盞，在濃黑的夜色裏散發著微弱的光。越往深處走，甲板越是狹窄幽暗，四下裏寂靜得只剩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啦聲響。
“殿下...”
錦潼心中打鼓，她咽了咽口水，顫聲道：“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奴婢怕掉進江裏去，這夜黑風高的，掉下去都沒個響...”
眼前烏漆麻黑的環境，不禁叫錦潼想起老人常講的那些水鬼傳說。
據說水鬼夜半時分出沒，會在船上尋覓替死之人，這樣才能輪回轉世，若是被女水鬼選中，她會用濕漉漉的長發悄悄勾住人的腳踝，然後趁其不備，猛地將人拽入江水裏...
楚月鳶不信鬼神，卻擔心瑤珞和碧珞取酒回來找不到她們，於是點點頭，主仆二人正要往回，突然聽見一聲幽幽嘆息順著夜風飄蕩過來：
“夜風寒涼，表兄將大氅給了我，那...你身上冷不冷...”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錦潼，神色有些不確定：“你...你聽到了嗎？好像是個女人的聲音？”
錦潼臉色唰地一下子白了，哆哆嗦嗦道：“殿下...您莫要嚇奴婢。”
楚月鳶側耳傾聽，愈發確定道：“真的，不信你聽，那聲音是從船尾的方向傳來。”
錦潼壯著膽子看去，只見朦朧月光下，似乎有什麽人站在桅桿後面，月光在甲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阿彌陀佛，水鬼可沒有影子的，錦潼定下心聽了會，忽而瞪大雙眼：“殿下，奴婢認得這女子的聲音，是...是念宜郡主...”
“夜風寒涼，你風寒尚未痊愈，不便吹涼風，我送你回去。”
楚月鳶同樣認出另一個男子的聲音。
是叼走她八寶飯的貍奴精。
樓船順風而行，江風是從船尾的方向吹來，故而船尾的談話聲順著夜風清晰傳過來。
“倦怠多日，今天難得有些精神，我想在外面吹吹風，表兄既將大氅借我禦寒，就不必相陪了。”
念宜郡主的嗓音清脆如玉，叫夜風都變得沁人心脾。
她微微屈膝，欠身行禮，那抹落在甲板上裊裊婷婷的影子遠遠瞧著，就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立在桅桿後的男子身影未動，似是不放心將如此柔弱的女子獨自留下。
“表兄可是擔心我會跳下去？”
“你不會。”
念宜郡主笑道：“表兄果然比阿兄要懂我，是啊，最難挨的日子已熬過去，我和阿兄就要回京，五年...往日我總覺得每天都好漫長，可自從上船後，忽而又覺得時光太快了，快得讓我害怕....”
她笑著說，語氣裏卻有淡淡的哀傷。
楚月鳶聽到二人的談話，大抵猜出念宜郡主在荊州的這些年不順遂。
大長公主之女，京城第一美人，她本擁有金尊玉貴的身份，當之無愧的盛名，可從京城到荊州，不僅身份一落千丈，還嫁給當地大都督之子，婚後不到一年便守了寡。
恰是應了那句：自古美人命途多舛。
她十分明白念宜郡主懼怕什麽，五年過去，她從一個名門貴女淪落成喪門寡婦，曾經對她魂牽夢繞的公子哥只有惋惜，而那些對她心存嫉妒的貴女們只會幸災樂禍。
她回京要面的對冷嘲熱諷，恐怕比刀劍還要鋒利。
男子靜默半晌，沈聲道：“你不用怕，沒有人能傷害你。”
站在船尾的念宜郡主慢慢轉過身，她朝著黑暗中的男子走近幾步，輕柔的聲音多出幾分依戀：
“我不怕，你來了，我便什麽都不害怕了...”
“唯謹表兄，你終於來了...”
楚月鳶遠遠瞧見月光下重疊的身影，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覺得再聽下去，只怕要惹禍上身。
“咱們快走！”她壓低聲音，一把緊緊抓住錦潼的手臂便往回走。
錦潼正探頭聽得入神，得知這就要回去，不由面露遺憾，身子被拽著都轉過去了，腦袋卻還留在原地。
可主仆二人沒走上幾步，便聽到左側舷傳來盔甲碰撞的鏗鏘有力聲，是夜巡的侍衛朝這邊的方向來了。
前有追兵，後有埋伏，好一個進退兩難之境！
楚月鳶來不及多想，只得拉著錦潼折返回來，二人躡手躡腳躲進存放著淡水的水桶後面。
今晚負責夜巡的領頭是林牧，他耳根子微動，當即捕捉道夜風裏細碎的腳步聲，眸光一凜，擡手勒令身後的侍衛停步。
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夜晚視力都是極好的，林牧亦不例外，他目光落在那堆水桶上，正準備叫人進去檢查，忽而瞧見桅桿後走出來一人。
裴慕唯穿著一襲絳紫色圓領蟒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深邃眉眼半隱在月色中，去難掩攝人心魄的威嚴。
他語氣平淡：“何事？”
林牧一怔，這才發現攝政王身後的念宜郡主，忙拱手道：“卑職正在領兵夜巡，聽到船尾有響動，於是...過來看一看。”
裴慕唯頷首，吩咐道：“你來的正好，護送念宜郡主回去安歇。”
“卑職領命。”
“念宜告退，表兄的衣裳，我會洗幹凈後再歸還。”
躲在水桶後的楚月鳶捂著咚咚亂跳的心口，慶幸她躲避得及時，現在只要耐心等待林牧護送念宜郡主離去，她便能脫身了。
等等...她好似漏掉一個人。
裴賊難道不走嗎？
一陣鎧甲摩擦的聲音響起，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楚月鳶對錦潼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搖了搖頭，示意她們再堅持一會。
錦潼當即領會，於是點點頭。
不想她腦袋還沒點完，便聽男子清冷的聲音：“殿下準備躲到什麽時候？”
楚月鳶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她慢吞吞站起身，提著裙擺從水桶縫隙裏鉆出來。
這般灰溜溜的登場，不免讓她的氣勢落下幾分。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雲淡風輕道：“林將軍都沒發現，裴卿是怎麽知道本宮躲...待在這的？”
她剛剛躲避的時候，發簪不小心刮蹭到桶壁，夜風拂過，額間逶逶垂下的兩縷烏發被風兒輕輕挑起，如柳枝般蕩漾，將那雙清媚的眸子半掩半露。
裴慕唯盯著一臉求知的小太後，輕輕勾了下唇角：“微臣嗅到殿下身上的熏香。”
楚月鳶擡起袖口聞了聞。
“...裴卿好靈的鼻子，這麽靈的鼻子，若是染上風寒堵住就可惜了，本宮就不耽誤卿回去安歇。”
裴慕唯上前一步，微翹的鳳眸含著笑意：“既然殿下記掛微臣的身體，不如將鬥篷賜予微臣。”
楚月鳶忙緊緊按住身上的鬥篷，烏眸微睜：“裴卿把自己的大氅借出去充英雄，轉頭倒是惦記上本宮的鬥篷，這...這是什麽混賬道理？”
可佞臣在她面前，從不講道理。
裴慕唯大掌攬過她的腰肢，不容分說將她擁進懷裏，縱使沒穿大氅，硬邦邦的胸口依舊透著熱氣，頃刻間將她身上的寒意都驅散了。
同時，她還聞到他衣裳沾染著淡淡的清幽的香氣，顯然不是她慣用的熏香。
那他剛剛是不是也這般擁著那個女子，用身上火熱的溫度驅散她心裏的恐懼。
裴慕唯見小太後竟在這時候楞神，長指不輕不重掐上她腰間嫩肉：“殿下飲酒了？”
楚月鳶沒有回應，她側頭對錦潼吩咐：“咱們出來多時，瑤珞和碧珞久久尋不到本宮，心裏該著急，回頭再把林將軍招過來，那就麻煩了，你去同她們支會一聲。”
錦潼欲言又止，最終欠身道：“奴婢這就去。”
男子雙肩寬闊，偉岸如山，嚴嚴實實遮擋住船尾刮來的風。
楚月鳶擡手把碎發挽至耳後，斂下眼簾，語氣平靜：“晚上冷，喝了半壺桃花釀暖暖身子。”
裴慕唯低下頭，視線落在她輕輕顫動的睫羽上，打趣道：“只有半壺？”
楚月鳶：.....
“裴卿扣著本宮不放，難道就為審清楚本宮今夜究竟飲了幾壺酒？”
“適才，殿下聽過臣與念宜郡主的談話，就沒有什麽話想對微臣說？”
楚月鳶擡起頭，看到他深幽雙眸映著夜色的一點星光，煞是好看，她遲疑著開口：
“念宜郡主當年..為何會嫁給陳都督的兒子？”
裴慕唯劍眉輕挑，似是沒想到小太後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了。
“殤帝在位時，疑心醇郡王與臣有私，為求自保，醇郡王自請卸職，避居荊州。即便如此，殤帝始終不放心，認為唯有斬草除根方能永絕後患，遂密令梅花司內衛出動，執行暗殺。”
楚月鳶知道梅花司，他們是專門替天子執行暗殺任務的死侍，就像上次對蕭允投毒的蘇公公，就是梅花司裏的頭子。
“醇郡王躲過幾次刺殺，知道殤帝不準備放過自己，便把半數身家交給當時統管三州的陳都督，以求庇佑...”
俗話說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陳都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憑借他手中的兵馬，倒是護住謝家族人在荊州的周全。
可惜好景不長，在一次陳都督為老母舉辦的壽宴上，謝譽攜妹妹前來祝壽。念宜郡主容貌美麗，氣質端莊，在荊州這種地方，一露面便如明珠墜地，光華奪目，一下子就把陳都督兒子的魂給勾走了。
不出三日，陳都督就派媒人來說親。
楚月鳶聽得蹙起眉心：“醇郡王和念宜郡主好歹是大長公主的兒女，天潢貴胄的身份，怎麽就叫個地方武將給拿捏了？”
裴慕唯眸光深沈：“再尊貴的龍子龍孫，手中若無兵權，不掌實權，便與那泥溝裏的鰍鯰無異，任誰都能踩上一腳。”
他語氣轉冷：“起初，謝譽還試圖周旋，婉拒了陳家說親的媒人。但不出幾日，他年僅七歲的長子便在江邊‘意外’失足，連屍首都未能尋回。”
楚月鳶倒吸一口冷氣。
後續的事不言而喻，念宜郡主為保族人性命，以身飼豺狼，嫁給陳都督的兒子。
“念宜郡主真是個可憐人...”
楚月鳶忽而覺得她和念宜郡主的命運何其相似，同樣是為了族人，被迫出嫁，年紀輕輕成了寡婦。
可細想起來，她又比她幸運得多，起碼殤帝在大婚之夜就死翹翹，免去她遭受身體上的折磨。
這一刻，她竟無比感激眼前的佞臣賊子。
“那回京之後，裴卿打算如何安頓醇郡王一家？”
“科舉在即，微臣準備恢覆謝譽翰林院學士的職位，主持此次春闈會試，至於念宜郡主...她的夫君死於水匪刀下，算是以身殉職，按律可冊封她三品誥命夫人。”
楚月鳶點點頭：“有誥命身份傍身，念宜郡主回京後的日子也能順遂一些，可...僅這樣會不會不夠？”
裴慕唯怎會聽不出女子話中的試探之意，語氣淡淡：“殿下何意？”
“京城裏的女子，要麽依仗於母家，要麽依靠於夫家，郡主早早喪夫，又正值華年，倘若能尋覓一個前程萬裏的好男兒郎托付後半生，那醇郡王心中也會踏實，盡心竭力為愛卿效命...”
身為女子，楚月鳶很清楚念宜郡主給裴慕唯準備膳食，頂著夜風偶遇的用意。
她同時明顯感受到，男子對念宜郡主的態度與其他女子不同。
雖不知曉二人以往有沒有過舊情，但想著裴慕唯這些年來孑然一身，那大抵是心中有一個放不下的人。
倘若二人的感情能死灰覆燃，那男子的一身火也燒不到她這邊！
楚月鳶頓了頓，繼而道：“咳...裴卿和念宜郡主年紀相仿，年幼相識，兩小無猜，可惜命運捉弄人，如今有緣分再相遇，或許是上天的安排....”
裴慕唯盯著滔滔不絕的女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若想把胸口堵著的那股子郁氣呼出來。
他沈著臉看她，冷聲打斷懷中的小紅娘為自己牽紅繩：“殿下可憐念宜郡主，便想要臣納了她？”
楚月鳶瞧見男子壓低的眉眼，微抿的薄唇，清晰感受到那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用力幾分，壓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她忙伸手撐住他結實的胸膛，不解反問：“難道....裴卿不想給念宜郡主一個庇護？”
裴慕唯頭穴突突直跳，覺得讓沒心沒肺的小太後生出情根，要比叫鐵樹開花困難千萬倍。
“醇郡王是微臣的表兄，臣從小到大，一直將念宜視作親妹妹，不曾有過男女之情。”
不知為何，楚月鳶今夜的腦袋轉得極快，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本宮還是愛卿的親嫂嫂，怎不見卿對本宮以禮相待？”
氣氛一時陷入凝滯，又因男女之間親密無間的距離，逐漸滋生出暧.昧的溫度。
夜色裏，男子微垂下眼，點如黑漆的眸子透出風雨停歇的透亮，他勾起薄唇，似一只狡猾又貪婪的狼。
“難道不是嫂嫂先招惹的我？”
面對男子的控訴，楚月鳶一時啞然，腦中回想起她曾對他的種種試探，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這些誤會裏牽扯著蕭允的身世，叫她如何解釋？
裴慕唯將女子的沈默視作默認，滿意彎起鳳眸，俯身咬住覬覦已久的嫣紅唇瓣。
繾綣的吻就像極了溫柔且洶湧的江水，楚月鳶的呼吸頓時被他攫取，屬於男子的清冽氣息鋪天蓋地侵略著她，輕易就被他敲開唇齒，肆意索取，宛若江水漫過堤岸，將她整個人卷入其中，沈沈浮浮，無法掙脫。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襟，耳畔是水花拍打船身的聲音，直至她幾乎喘不過氣，男子才稍稍退開，額頭相抵，呼吸交織。
男子暗啞的聲音在她耳畔想起，透出威脅的意味：“殿下既然招惹了，就當對微臣負責到底。”
楚月鳶在心底嘆息一聲。
她此刻總算明白話本裏的薄情郎為何總是挑選性情溫婉的女子下手。
哎....她也想做個薄情郎，無奈招惹上孫...不...是裴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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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到了雨季, 出發時還碧空萬裏的天，轉眼變得陰雲密布，可謂是忽聞連夜雨, 始覺倒春寒。
氣溫驟然下降，還好樓船裏的用具一應俱全，地板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爐子裏點上無煙的銀霜炭, 就算窗外江面上冷霧彌漫, 室內依舊溫暖。
清晨, 楚月鳶手捧冒著熱氣的香茶，推開闌欄鉤窗，遙看細雨籠罩江水, 纖纖如絲，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偶爾樓船靠岸補給物資的時候, 她便在林牧等人的護衛下前去渡口附近的市集逛一逛。
越是臨近京城，裴慕唯便越是日理萬機, 朝中積壓的政務, 科舉委任的人選，乃至與蒼狼部落的停戰條約, 種種事宜都需他定奪, 一時間抽不出功夫去查抄楚月鳶有沒有吃獨食。
醇郡王為了避嫌, 除去啟程那日拜訪楚月鳶, 餘下的日子都是和裴慕唯在一起籌劃重制科考之事。
至於那位身體孱弱的念宜郡主，則是一直病著，就連樓船沿途停靠之時，楚月鳶都沒瞧見她下船透風。
念宜郡主雖比楚月鳶年長, 可論輩分，她仍算是醇郡王和念宜郡主的表嫂，為表關懷，楚月鳶派錦潼送去些她在渡口買的新鮮果子。
“郡主還挺客氣，聽聞奴婢是奉殿下之命前去探望，下榻相迎，隔著翡翠珠簾與奴婢見了禮。郡主說，承蒙殿下關懷，心中感念，待身子痊愈後，定當親自前來拜謝。臨走的時候，還給了奴婢不少賞賜。”
錦潼一邊熨燙鬥篷，一邊對楚月鳶匯報她今日所見。
船上潮氣大，貼身的衣裳每日都要熨燙過一遍，穿上方能不黏身子，楚月鳶休憩的客房最高，受潮氣影響已是最小。
“奴婢聽說，起初，念宜郡主和醇郡王被安排在一層客房，後來不知為何，又搬去了二層，反倒是攝政王搬去和醇郡王相鄰了。”
楚月鳶從花盆裏摘下幾朵茉莉花，放進熨鬥夾層裏，下層再添上炭火，這樣熨衣裳的時候，炭火釋放出來的熱氣激發出花香，香味也就滲透到衣服裏。
她語氣平靜：“武帝在位的時候，攝政王便與醇郡王相交甚篤。念宜郡主是醇郡王的胞妹，年歲又與攝政王相仿，想來二人早年便已相識。如今王爺對故人多加照拂，也是情理。”
錦潼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猛地一拍前額：“哎呀，怪不得呢！奴婢告退時，瞧見郡主房裏那個貼身侍女，正提著兩只檀木食盒往一層去...不對啊，王爺在船上一日三餐，不都是殿下您親自打理的？”
楚月鳶握著熨鬥的手驀然一頓，氤氳而上的霧氣猶如一層薄紗，遮擋住她眼底閃動的波光。
那日被攝政王逮到她吃獨食，一頓“酷刑”後，她被迫應下給他準備膳食的差事。
“微臣公務繁忙，不能與殿下一同用膳，有勞殿下費神，每日備上相同的膳食，差人送去臣的書房。”
楚月鳶憤憤不平：“裴卿的胃口何時變得這般刁鉆？”
裴慕唯沒有理會她的冷嘲暗諷，薄唇呼出的熱意纏.綿耳畔：“弗能伴君左右，然與君同食一簋，猶旦暮相隨。”
男子聲如醇酒，情深意切，叫楚月鳶為自己吃獨食的事心存愧疚，因此這段日子裏 ，對他的膳食可謂是盡心盡力，從主食，配菜甚至佐茶的糕點，都備上一摸一樣的差人送去。
眼下聽過錦潼的話，她恍然明白裴賊一張嘴吃兩家飯，胃口比饕餮還大。
就不怕把肚皮給撐破了。
“殿下當心！”
楚月鳶這才回神，突然聞到一股子焦糊味，低頭看去，原是熨鬥在赤色鳳凰紋錦衫上停留太久，嬌貴的綢緞燒出一個黑洞，正呼呼冒著黑煙。
錦潼急忙從楚月鳶手裏奪過燒得通紅的熨鬥，連帶著快要起火的衣裳一起丟進水盆裏，只聽呲啦一聲響，一股子水汽從盆內蒸騰而起。
“咳咳...殿下沒被火撩著吧？”
錦潼快步上前，仔細查看後，這才撫著胸口道：“阿彌陀佛，幸好沒事，這些粗活兒，還是奴婢做得順手，殿下就莫要再給奴婢添亂啦...”
她邊說邊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扇，清風瞬時湧入，吹散了屋內嗆人的煙氣：“今兒天總算放晴了，殿下不如換身衣裳，咱們到甲板上曬曬太陽？”
楚月鳶單手托腮，歪頭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心裏不禁有些癢癢。可轉念一想，又擔心冤家路窄，在甲板上撞見“一張嘴吃兩家飯”的饕餮大人。
“算了，甲板上風大...”
她悶聲道，塗抹著淡粉色蔻丹的手指百般無聊敲著窗框，似是想到了什麽，眼眸忽而一亮：“不如等到晚上，白日裏天晴，夜間的星子必定格外明亮。”
說著轉過身來，對屋子裏的侍女笑道：“用過晚膳，咱們都到甲板上去賞星，誰先尋著搖光星，本宮重重有賞。”
侍女們聽到有賞錢拿，皆是喜眉笑眼，從黃花梨衣櫃翻找出厚實一點的衣裳準提前備下。
戌時一刻，天色漸暗，樓船上點起了燈火。
每隔二十步，船舷護欄懸掛著防風的八面鏤空燈，連成一片的燭光照得甲板上亮如白晝。
夜風微涼，楚月鳶披著一件暮山紫薄絨鬥篷，鬥篷面以銀絲線繡著水仙和靈芝等精美圖紋，行走間在月光下流淌皎潔銀光，領口縫著一圈柔軟的白狐毛，柔軟的狐毛將她白玉般的尖下巴藏起來，一雙水眸倒映繁星點點，盡顯靈動俏皮。
楚月鳶飲下一口熱酒，仰頭觀賞夜幕中的滿天星鬥，先是找到最亮的天樞星，而後是天璇，玉衡，開陽...
“奴婢瞧見搖光星了，在勺柄末端，就在開陽星後面！”一名小侍女率先叫道。
楚月鳶笑了笑：“賞金瓜子，一人再喝一盞酒暖暖身子。”
四名小侍女頓時眉開眼笑：“奴婢們謝太後殿下賞賜。”
這四名小侍女分別叫玉珞，寶珞，瑤珞和碧珞。她們原是鳳棲殿裏最末等的宮女，平日裏負責打掃園子，倒夜香等苦累活。
當初被楚月鳶選中出宮的時候，四人皆是膽戰心驚，一度疑心攝政王要把小太後帶出宮滅口，而她們這幾個不起眼的宮女就是小太後挑選的陪葬小鬼。
然而一路同行至今，四人漸漸發覺，小太後不僅姿容絕世，待下更是寬和善良。這一路上偶爾風餐露宿，金尊玉貴的女子從未有一句怨言，趕上惡劣天氣，還會催促她們進車內躲雨，將自己的暖手爐與裘衣分與她們禦寒。
正所謂真心換真心，如今四人對楚月鳶已是死心塌地。
楚月鳶倒是不知她們這番心境轉變，她離宮之時倉促，為確保蕭允萬全，她將最信任的許嬤嬤和一等宮女都留在了宮裏。
她只是覺得，既然是自己將她們帶出宮，那必定要安然無恙地把她們帶回去。
還好，總算要回宮了。
江風清冽，繁星點點，醇酒香濃，好不逍遙。
楚月鳶酒意微熏，雙頰白裏透粉，一雙水眸似醉非醉微微瞇起，她搖了搖空酒壺，仍覺意猶未盡。
“好不容易出來透透風，總要盡興，瑤珞和碧珞，你們再去廚房溫取一壺暖酒來。”
“奴婢領命。”
楚月鳶轉過視線，看到夜風中的玉珞和寶珞凍得微微發顫，便溫聲道：“外頭風大，你們先回去罷。”
二人立即搖頭，嘴唇冷得顫抖，語氣卻十分堅定：“奴婢不冷，願在此伺候殿下。”
楚月鳶知她們忠心，便笑了笑，換了個說法：“那你們先回去備好熱水，待本宮回去，便能直接梳洗歇息了。”
二人一聽此言在理，於是恭敬欠身退下。
錦潼陪著楚月鳶多喝了幾盞酒，身子同樣是熱呼呼的，她緊了緊女子的狐毛領口，勸道：“船頭風大，殿下剛飲完酒，咱們不如去船尾等著瑤珞和碧珞。”
楚月鳶覺得這個主意甚好，於是兩個人手挽手朝船尾的方向走去。
船尾的景致遠不及船頭開闊，連懸掛的八面風燈也稀疏不少，每隔四十餘步才見一盞，在濃黑的夜色裏散發著微弱的光。越往深處走，甲板越是狹窄幽暗，四下裏寂靜得只剩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啦聲響。
“殿下...”
錦潼心中打鼓，她咽了咽口水，顫聲道：“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奴婢怕掉進江裏去，這夜黑風高的，掉下去都沒個響...”
眼前烏漆麻黑的環境，不禁叫錦潼想起老人常講的那些水鬼傳說。
據說水鬼夜半時分出沒，會在船上尋覓替死之人，這樣才能輪回轉世，若是被女水鬼選中，她會用濕漉漉的長發悄悄勾住人的腳踝，然後趁其不備，猛地將人拽入江水裏...
楚月鳶不信鬼神，卻擔心瑤珞和碧珞取酒回來找不到她們，於是點點頭，主仆二人正要往回，突然聽見一聲幽幽嘆息順著夜風飄蕩過來：
“夜風寒涼，表兄將大氅給了我，那...你身上冷不冷...”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錦潼，神色有些不確定：“你...你聽到了嗎？好像是個女人的聲音？”
錦潼臉色唰地一下子白了，哆哆嗦嗦道：“殿下...您莫要嚇奴婢。”
楚月鳶側耳傾聽，愈發確定道：“真的，不信你聽，那聲音是從船尾的方向傳來。”
錦潼壯著膽子看去，只見朦朧月光下，似乎有什麽人站在桅桿後面，月光在甲板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阿彌陀佛，水鬼可沒有影子的，錦潼定下心聽了會，忽而瞪大雙眼：“殿下，奴婢認得這女子的聲音，是...是念宜郡主...”
“夜風寒涼，你風寒尚未痊愈，不便吹涼風，我送你回去。”
楚月鳶同樣認出另一個男子的聲音。
是叼走她八寶飯的貍奴精。
樓船順風而行，江風是從船尾的方向吹來，故而船尾的談話聲順著夜風清晰傳過來。
“倦怠多日，今天難得有些精神，我想在外面吹吹風，表兄既將大氅借我禦寒，就不必相陪了。”
念宜郡主的嗓音清脆如玉，叫夜風都變得沁人心脾。
她微微屈膝，欠身行禮，那抹落在甲板上裊裊婷婷的影子遠遠瞧著，就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立在桅桿後的男子身影未動，似是不放心將如此柔弱的女子獨自留下。
“表兄可是擔心我會跳下去？”
“你不會。”
念宜郡主笑道：“表兄果然比阿兄要懂我，是啊，最難挨的日子已熬過去，我和阿兄就要回京，五年...往日我總覺得每天都好漫長，可自從上船後，忽而又覺得時光太快了，快得讓我害怕....”
她笑著說，語氣裏卻有淡淡的哀傷。
楚月鳶聽到二人的談話，大抵猜出念宜郡主在荊州的這些年不順遂。
大長公主之女，京城第一美人，她本擁有金尊玉貴的身份，當之無愧的盛名，可從京城到荊州，不僅身份一落千丈，還嫁給當地大都督之子，婚後不到一年便守了寡。
恰是應了那句：自古美人命途多舛。
她十分明白念宜郡主懼怕什麽，五年過去，她從一個名門貴女淪落成喪門寡婦，曾經對她魂牽夢繞的公子哥只有惋惜，而那些對她心存嫉妒的貴女們只會幸災樂禍。
她回京要面的對冷嘲熱諷，恐怕比刀劍還要鋒利。
男子靜默半晌，沈聲道：“你不用怕，沒有人能傷害你。”
站在船尾的念宜郡主慢慢轉過身，她朝著黑暗中的男子走近幾步，輕柔的聲音多出幾分依戀：
“我不怕，你來了，我便什麽都不害怕了...”
“唯謹表兄，你終於來了...”
楚月鳶遠遠瞧見月光下重疊的身影，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覺得再聽下去，只怕要惹禍上身。
“咱們快走！”她壓低聲音，一把緊緊抓住錦潼的手臂便往回走。
錦潼正探頭聽得入神，得知這就要回去，不由面露遺憾，身子被拽著都轉過去了，腦袋卻還留在原地。
可主仆二人沒走上幾步，便聽到左側舷傳來盔甲碰撞的鏗鏘有力聲，是夜巡的侍衛朝這邊的方向來了。
前有追兵，後有埋伏，好一個進退兩難之境！
楚月鳶來不及多想，只得拉著錦潼折返回來，二人躡手躡腳躲進存放著淡水的水桶後面。
今晚負責夜巡的領頭是林牧，他耳根子微動，當即捕捉道夜風裏細碎的腳步聲，眸光一凜，擡手勒令身後的侍衛停步。
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夜晚視力都是極好的，林牧亦不例外，他目光落在那堆水桶上，正準備叫人進去檢查，忽而瞧見桅桿後走出來一人。
裴慕唯穿著一襲絳紫色圓領蟒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深邃眉眼半隱在月色中，去難掩攝人心魄的威嚴。
他語氣平淡：“何事？”
林牧一怔，這才發現攝政王身後的念宜郡主，忙拱手道：“卑職正在領兵夜巡，聽到船尾有響動，於是...過來看一看。”
裴慕唯頷首，吩咐道：“你來的正好，護送念宜郡主回去安歇。”
“卑職領命。”
“念宜告退，表兄的衣裳，我會洗幹凈後再歸還。”
躲在水桶後的楚月鳶捂著咚咚亂跳的心口，慶幸她躲避得及時，現在只要耐心等待林牧護送念宜郡主離去，她便能脫身了。
等等...她好似漏掉一個人。
裴賊難道不走嗎？
一陣鎧甲摩擦的聲音響起，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楚月鳶對錦潼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搖了搖頭，示意她們再堅持一會。
錦潼當即領會，於是點點頭。
不想她腦袋還沒點完，便聽男子清冷的聲音：“殿下準備躲到什麽時候？”
楚月鳶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她慢吞吞站起身，提著裙擺從水桶縫隙裏鉆出來。
這般灰溜溜的登場，不免讓她的氣勢落下幾分。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雲淡風輕道：“林將軍都沒發現，裴卿是怎麽知道本宮躲...待在這的？”
她剛剛躲避的時候，發簪不小心刮蹭到桶壁，夜風拂過，額間逶逶垂下的兩縷烏發被風兒輕輕挑起，如柳枝般蕩漾，將那雙清媚的眸子半掩半露。
裴慕唯盯著一臉求知的小太後，輕輕勾了下唇角：“微臣嗅到殿下身上的熏香。”
楚月鳶擡起袖口聞了聞。
“...裴卿好靈的鼻子，這麽靈的鼻子，若是染上風寒堵住就可惜了，本宮就不耽誤卿回去安歇。”
裴慕唯上前一步，微翹的鳳眸含著笑意：“既然殿下記掛微臣的身體，不如將鬥篷賜予微臣。”
楚月鳶忙緊緊按住身上的鬥篷，烏眸微睜：“裴卿把自己的大氅借出去充英雄，轉頭倒是惦記上本宮的鬥篷，這...這是什麽混賬道理？”
可佞臣在她面前，從不講道理。
裴慕唯大掌攬過她的腰肢，不容分說將她擁進懷裏，縱使沒穿大氅，硬邦邦的胸口依舊透著熱氣，頃刻間將她身上的寒意都驅散了。
同時，她還聞到他衣裳沾染著淡淡的清幽的香氣，顯然不是她慣用的熏香。
那他剛剛是不是也這般擁著那個女子，用身上火熱的溫度驅散她心裏的恐懼。
裴慕唯見小太後竟在這時候楞神，長指不輕不重掐上她腰間嫩肉：“殿下飲酒了？”
楚月鳶沒有回應，她側頭對錦潼吩咐：“咱們出來多時，瑤珞和碧珞久久尋不到本宮，心裏該著急，回頭再把林將軍招過來，那就麻煩了，你去同她們支會一聲。”
錦潼欲言又止，最終欠身道：“奴婢這就去。”
男子雙肩寬闊，偉岸如山，嚴嚴實實遮擋住船尾刮來的風。
楚月鳶擡手把碎發挽至耳後，斂下眼簾，語氣平靜：“晚上冷，喝了半壺桃花釀暖暖身子。”
裴慕唯低下頭，視線落在她輕輕顫動的睫羽上，打趣道：“只有半壺？”
楚月鳶：.....
“裴卿扣著本宮不放，難道就為審清楚本宮今夜究竟飲了幾壺酒？”
“適才，殿下聽過臣與念宜郡主的談話，就沒有什麽話想對微臣說？”
楚月鳶擡起頭，看到他深幽雙眸映著夜色的一點星光，煞是好看，她遲疑著開口：
“念宜郡主當年..為何會嫁給陳都督的兒子？”
裴慕唯劍眉輕挑，似是沒想到小太後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了。
“殤帝在位時，疑心醇郡王與臣有私，為求自保，醇郡王自請卸職，避居荊州。即便如此，殤帝始終不放心，認為唯有斬草除根方能永絕後患，遂密令梅花司內衛出動，執行暗殺。”
楚月鳶知道梅花司，他們是專門替天子執行暗殺任務的死侍，就像上次對蕭允投毒的蘇公公，就是梅花司裏的頭子。
“醇郡王躲過幾次刺殺，知道殤帝不準備放過自己，便把半數身家交給當時統管三州的陳都督，以求庇佑...”
俗話說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陳都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憑借他手中的兵馬，倒是護住謝家族人在荊州的周全。
可惜好景不長，在一次陳都督為老母舉辦的壽宴上，謝譽攜妹妹前來祝壽。念宜郡主容貌美麗，氣質端莊，在荊州這種地方，一露面便如明珠墜地，光華奪目，一下子就把陳都督兒子的魂給勾走了。
不出三日，陳都督就派媒人來說親。
楚月鳶聽得蹙起眉心：“醇郡王和念宜郡主好歹是大長公主的兒女，天潢貴胄的身份，怎麽就叫個地方武將給拿捏了？”
裴慕唯眸光深沈：“再尊貴的龍子龍孫，手中若無兵權，不掌實權，便與那泥溝裏的鰍鯰無異，任誰都能踩上一腳。”
他語氣轉冷：“起初，謝譽還試圖周旋，婉拒了陳家說親的媒人。但不出幾日，他年僅七歲的長子便在江邊‘意外’失足，連屍首都未能尋回。”
楚月鳶倒吸一口冷氣。
後續的事不言而喻，念宜郡主為保族人性命，以身飼豺狼，嫁給陳都督的兒子。
“念宜郡主真是個可憐人...”
楚月鳶忽而覺得她和念宜郡主的命運何其相似，同樣是為了族人，被迫出嫁，年紀輕輕成了寡婦。
可細想起來，她又比她幸運得多，起碼殤帝在大婚之夜就死翹翹，免去她遭受身體上的折磨。
這一刻，她竟無比感激眼前的佞臣賊子。
“那回京之後，裴卿打算如何安頓醇郡王一家？”
“科舉在即，微臣準備恢覆謝譽翰林院學士的職位，主持此次春闈會試，至於念宜郡主...她的夫君死於水匪刀下，算是以身殉職，按律可冊封她三品誥命夫人。”
楚月鳶點點頭：“有誥命身份傍身，念宜郡主回京後的日子也能順遂一些，可...僅這樣會不會不夠？”
裴慕唯怎會聽不出女子話中的試探之意，語氣淡淡：“殿下何意？”
“京城裏的女子，要麽依仗於母家，要麽依靠於夫家，郡主早早喪夫，又正值華年，倘若能尋覓一個前程萬裏的好男兒郎托付後半生，那醇郡王心中也會踏實，盡心竭力為愛卿效命...”
身為女子，楚月鳶很清楚念宜郡主給裴慕唯準備膳食，頂著夜風偶遇的用意。
她同時明顯感受到，男子對念宜郡主的態度與其他女子不同。
雖不知曉二人以往有沒有過舊情，但想著裴慕唯這些年來孑然一身，那大抵是心中有一個放不下的人。
倘若二人的感情能死灰覆燃，那男子的一身火也燒不到她這邊！
楚月鳶頓了頓，繼而道：“咳...裴卿和念宜郡主年紀相仿，年幼相識，兩小無猜，可惜命運捉弄人，如今有緣分再相遇，或許是上天的安排....”
裴慕唯盯著滔滔不絕的女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若想把胸口堵著的那股子郁氣呼出來。
他沈著臉看她，冷聲打斷懷中的小紅娘為自己牽紅繩：“殿下可憐念宜郡主，便想要臣納了她？”
楚月鳶瞧見男子壓低的眉眼，微抿的薄唇，清晰感受到那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用力幾分，壓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她忙伸手撐住他結實的胸膛，不解反問：“難道....裴卿不想給念宜郡主一個庇護？”
裴慕唯頭穴突突直跳，覺得讓沒心沒肺的小太後生出情根，要比叫鐵樹開花困難千萬倍。
“醇郡王是微臣的表兄，臣從小到大，一直將念宜視作親妹妹，不曾有過男女之情。”
不知為何，楚月鳶今夜的腦袋轉得極快，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本宮還是愛卿的親嫂嫂，怎不見卿對本宮以禮相待？”
氣氛一時陷入凝滯，又因男女之間親密無間的距離，逐漸滋生出暧.昧的溫度。
夜色裏，男子微垂下眼，點如黑漆的眸子透出風雨停歇的透亮，他勾起薄唇，似一只狡猾又貪婪的狼。
“難道不是嫂嫂先招惹的我？”
面對男子的控訴，楚月鳶一時啞然，腦中回想起她曾對他的種種試探，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這些誤會裏牽扯著蕭允的身世，叫她如何解釋？
裴慕唯將女子的沈默視作默認，滿意彎起鳳眸，俯身咬住覬覦已久的嫣紅唇瓣。
繾綣的吻就像極了溫柔且洶湧的江水，楚月鳶的呼吸頓時被他攫取，屬於男子的清冽氣息鋪天蓋地侵略著她，輕易就被他敲開唇齒，肆意索取，宛若江水漫過堤岸，將她整個人卷入其中，沈沈浮浮，無法掙脫。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襟，耳畔是水花拍打船身的聲音，直至她幾乎喘不過氣，男子才稍稍退開，額頭相抵，呼吸交織。
男子暗啞的聲音在她耳畔想起，透出威脅的意味：“殿下既然招惹了，就當對微臣負責到底。”
楚月鳶在心底嘆息一聲。
她此刻總算明白話本裏的薄情郎為何總是挑選性情溫婉的女子下手。
哎....她也想做個薄情郎，無奈招惹上孫...不...是裴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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