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再試一次 錚律，那夜服侍本宮的人，究……
關燈
小
中
大
第57章 再試一次 錚律，那夜服侍本宮的人，究……
車廂內懸掛著填裝香料的雙龍戲珠鏤空鎏金香球, 香球內架有一個小缽，無論香球如何滾動，小缽裏面的點燃的香丸都不會傾灑。
裴慕唯打開車門, 撲面而來的是淡雅的熏香和女兒家身上獨有的馨香。
小太後靠著白釉憑幾而坐，兩條細長的腿猶如人魚尾般交疊並攏著，水紅色裙擺下露出用白綢纏裹的玉足，姿態慵懶閑適。
聽到掛在車門上香球的響動, 女子擡起頭, 巴掌大的小臉上黏著五顏六色的彩紙, 一雙微微睜大的烏眸看過來。
不經意的一個擡眸，卻因整張臉被花花綠綠的彩箋遮擋，頗有霧裏看花的美感。
看清楚來者, 女子迅速收起搭在白釉憑幾的手臂，那小巧的玉足也倏地縮回裙擺裏，調整回規矩文雅的踞坐。
楚月鳶摘下臉上的彩紙, 訕訕笑了笑：“本宮正在和錦潼玩葉子戲，讓裴卿見笑了...”
馬車內很寬敞, 茶案矮塌一應俱全, 可裴慕唯身材高大，他一進來, 便顯得寬敞的空間都變得狹窄。
他凝著小太後清媚的面容, 淡聲道：“微臣覺得口渴, 想向殿下討盞茶喝。”
面對不請自來的貴客, 楚月鳶這個好脾氣的主人笑臉相迎，她讓錦潼把案幾上的牌和彩紙都收起來，換上一套紫砂茶具，主動為對方斟茶。
裴慕唯撩開衣擺在蒲團上坐下, 視線自然落在對面倒茶的小太後身上。
女子拎著紫砂壺柄的長指如青蔥，指.尖染著淡粉色蔻丹，她低下頭，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隨著熱水緩緩傾倒進茶盞，蒸騰而上的水汽漸漸虛化那片白膩上斑.駁的紅.痕。
好似叫切實發生過的一切變得渺若煙雲。
裴慕唯眸色微暗，他伸手想要觸碰那片痕跡，然而掌心一燙，手裏被塞進一盞熱氣騰騰的茶碗。
小太後明眸輕彎，笑盈盈道：“裴卿真是個急性子，當心燙著。”
裴慕唯瞥了一眼女子燦爛的笑臉，不緊不慢掀開茶蓋，垂眸吹散茶面上的熱氣，狀似漫不經意提起：“微臣聽聞，太後欲把錚音和錚律帶回宮，要在太常寺裏為他們謀個差事？”
楚月鳶就知道攝政王並非要從她這裏討口茶那樣簡單。
若是她回答的不滿意，只怕是要討兩條人命。
她離開京城時，是以養病為由前往行宮小住，倘若回宮後，太常寺裏多出兩個容貌俊美的西霞樂師，那她與攝政王同去西霞的行蹤就瞞不住了。
叔嫂一路同行，多令人遐思啊！
死人的嘴遠比啞巴閉得更緊。
楚月鳶拾起茶案上的錦繡芙蓉扇悠然輕扇，她迎著男子深邃幽眸，語氣平靜：
“本宮見錚音和錚律在音律上頗有造詣，便想途徑蜀地的時候，把他們交給當地的樂師趙曠。趙曠雙目失明，對音律極為敏銳，擅長多種樂器，錚律同樣是天生殘疾，這二人在一起，可謂是雙劍合璧，將來編奏出名傳千古的樂譜，對世人來說亦算是美事一樁。”
“況且錚音和錚律對趙曠早有仰慕，一心想要拜他為師，本宮同樣不想被鳳國主拿捏著把柄，想著蜀地已被裴卿接管，看管他們兄弟也放心，這才順水推舟向鳳國主討來二人。”
最後一句，她主動將決定權交到攝政王手中，莞爾一笑：“裴卿以為呢？”
裴慕唯凝視一臉坦然的小太後，淡淡頷首：“太後既已為他們二人謀劃好，那就按殿下的意思去處置。”
楚月鳶倒是沒料到攝政王這麽輕易就松了口，她心弦微松，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偏偏這時候，又聽攝政王語氣毫無波詢問：“殿下對錚律那晚的服侍可還滿意？”
“噗...”
這問題來得突兀，楚月鳶猛地嗆上一口茶，雙頰不爭氣泛起緋紅。
裴慕唯長臂越過茶案，寬大的手掌輕輕拍著女子起伏的後背。
“咳咳...裴卿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楚月鳶感受到後背上的大掌停下來，卻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好似在等待著她的答案。
在玉露顫枝的藥效下，她那夜雖神智不清，卻記得攝政王被自己拒絕後的怒容——男子漆眸深沈似墨，渾身上下都透著毀天滅地的暴戾。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向她詳細打聽經過，是自找難受？還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
楚月鳶琢磨不明白，但在此事上誇讚錚律，無疑於是在閻王面前要催命符。
略略思忖，她向後靠了靠，小臂倚著白釉憑幾，另一只手捏著象牙扇柄遮住半張臉，露在扇面外的一雙桃花眸子低垂，倒是與扇面上繡著的出水芙蓉交相輝映。
她蹙眉輕嘆一聲：“錚律在西霞做了這麽久的傳世官，侍奉過數不清的女子，身子早已虧空，是有些力不從心的....”
聽到這話，搭在她背上的大掌一僵，而後挪開。
楚月鳶松了口氣，繼而端起茶盞小口飲著，視線越過茶碗邊沿，悄悄打量對面的男子。
攝政王也在飲茶，男子面容清冷如玉，微微低垂的睫毛斂去眼底波瀾，只是下額線條緊緊繃著，好似茶的滋味不太對他的口味。
視線緩緩向下，忽地一頓。
裴慕唯因要騎馬，他今日沒有穿闊袖蟒紋錦袍，而是一身服帖的圓領窄袖銀絲紋藍色騎裝，向外翻起的袖口處，隱約露出一道月牙形狀的嚙痕。
楚月鳶混沌的記憶好似被什麽猛地撞擊了一下，昏暗的帳內，呼吸交.纏，男子緊緊扣住她的手腕，熾.熱的溫度快要把她掌心肌膚灼透了，隨著幾聲低低的喑.啞落在耳畔，一股熱.流驟然湧滿她的掌心。
她又氣又憤，偏過頭，張嘴狠狠咬向男子的小臂。
正要定睛去看，可男子放下茶盞的功夫，那疤痕迅速消失在袖口裏。
“太後可乘過樓船？”
她回過神，搖搖頭：“本宮只在京郊河畔坐過畫舫。”
裴慕唯又道：“車隊抵達荊州後，微臣會安排太後改乘樓船，胡禦醫已為殿下提前備好暈船藥，樓船上應有盡有，半月即可抵達京城。”
楚月鳶黛眉輕挑：“裴卿的意思是...讓本宮和你一起乘舟回京？”
還以為她與錚律荒唐那一場後，攝政王會從此厭惡自己，所以錦潼興高采烈提起樓船的時候，她篤定攝政王不會帶上自己。
畢竟那夜，她又又算計了他一次，以男子不可一世的傲氣，就算之前對她有過幾分真心，也該被糟踐的蕩然無存了。
她已是殘花敗柳之身，又有什麽可值得留戀呢？
除非....
裴慕唯語氣平淡：“太後久未臨朝，安賢王召集朝中不少臣子聯名上疏，說是微臣將殿下和皇上幽禁起來。”
楚月鳶黛眉輕折，心裏不由罵那些沒事找事的蕭氏皇親，逼著她再一次踏上攝政王的賊船。
她面露遲疑：“可...本宮和裴卿一起回去，那此前隱瞞行蹤的事，豈不是前功盡棄？本宮一個寡婦，不甚在意名聲，倒是裴卿清譽勝雪，不容蒙塵啊...”
裴慕唯鳳眸輕瞇，見女子故作為他憂心的模樣，唇角扯起一抹淺笑：
“此事殿下無需擔憂，大齊與蒼狼開戰前，藺思舟在朝中對百官宣稱太後為鼓舞戰士士氣，決意身先士卒，親去前線代君出征，勝仗消息傳到京城後，百官都稱讚殿下事必躬親，動合天德。”
楚月鳶：...
攝政王可真敢替她吹。
既然她在西霞的行蹤遲早會傳到京城，這套說辭不僅能替她掩蓋此前的行蹤，冠冕堂皇的理由還叫人挑不出錯。
楚月鳶認命道：“裴卿既已安排妥當，那本宮就隨你一起乘舟回京，只是在離別前...”
她擡眸直視男子：“本宮想要與錚律見一面。”
關於那夜發生的事，楚月鳶心中有諸多疑惑，只有與崢律見上一面，才能解除她心底的謎團。
車內陷入寂靜，空氣凝滯般無聲流動，好似結上一層冰霜。
君臣二四目相對，一個鳳眸微瞇，幽深犀利的目光試圖看穿對方的意圖，另一個明眸輕眨，偽裝得天衣無縫。
裴慕唯輕輕撚.動著腕間的佛珠，語氣微冷：“太後見他做什麽，難道還要‘用一次藥’？”
楚月鳶盯著男子骨節分明的手，低眸輕聲道：“裴卿真乃本宮的解語花。”
裴慕唯松開撚.動佛珠上的手指，薄唇輕扯，眼底卻沒有分毫笑意：“太後適才不是還說錚律不中用？”
女子染著淡粉色蔻丹的細指輕輕轉動象牙扇柄，她坦然道：“雖不中用，倒也能湊合著用，宮裏人多口雜，沒有宮外行事方便，本宮最信任裴卿，此事便由你安排，可好？”
聽著小太後荒謬的請求，裴慕唯眸色沈深，搭在膝頭的手用力緊握。
楚月鳶盯著男子泛白的關節，暗暗擔心她會不會試探得太過了。
還好攝政王只是端起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重重放在黃花梨茶案上，清清冷冷的聲音一如既往不顯喜怒：
“微臣定會安排妥當。”
掛在車門上香球發出劇烈的響動，楚月鳶緩緩握緊象牙扇柄，她蹙眉盯著茶案上空空的茶盞，不禁陷入沈思。
會是她多想了嗎？
———
天還未亮，空氣中彌漫著破曉十分的寒氣，一匹棗紅色的馬在長滿荒草的驛館門前勒停韁繩。
信使翻身下馬，擡手對著破敗的木門一陣猛敲，爬滿墻頭的龍須藤枝葉亂顫，聚集在綠葉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而落。
“來了來了！”
荊州因水而興，水道縱橫，江河寬廣且水流平緩，是大齊四通八達的水運中心，是以多水驛，少驛路。
驛路僅是在發生水患的時候，用來傳遞消息的重要渠道，因此修建在遠離的河道的偏僻地帶。
奉順驛館建在驛路旁，方圓十裏杳無人煙，每年接待往來官員一只手可以數的過來。
被驛卒從窩裏扒拉醒的鄭驛丞迷迷瞪瞪，可當他瞧見信使手上拿著的浮雕龍紋樣式密匣，登時困意全消。
大齊朝廷對龍紋的使用有著嚴格規定，四爪龍紋樣式的圖紋象征著皇室威嚴，在大齊只有親王才能用。
鄭驛丞神色恭敬打開密匣，只見匣子裏裝著五塊金錠和一封信箋，展開信箋仔細看了好幾遍，他馬上轉頭高聲吩咐下去：
“快！打理幹凈樓上的四間客房，過幾日有貴人安歇，但凡有磕碰的桌椅板凳都丟掉換新，被褥床帳和香爐統統按照信上的置辦，沒有就套馬去縣城買，還有鐵鎬，刨子...”
三日後，驛道上揚起滾滾黃塵，一輛翠蓋朱纓的馬車在奉順驛館前停下。
鄭驛丞聽到驛卒的稟報，他來不及換上幹凈衣服，急忙丟下手裏的鐵鎬，快步跑出去相迎。
“下官恭迎攝政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鄭驛丞幹了十餘年驛丞，見過最大的官就是上京赴任的五品光祿寺少卿，再大一點的官，都會去縣城碼頭走水路赴任。
“免禮平身。”男子聲音冷冽幹脆，卻透出強大的氣場。
鄭驛丞惶惶擡起頭，瞧見男子跨坐馬上，一襲玄色錦袍，墨發玉冠，通身盡顯矜貴氣質，再看那面容，鼻梁挺拔，眉骨分明，尤其是那雙黑涔涔的眼眸沈靜銳利，凜凜生威。
攝政王翻身下馬，他沒邁進驛站大門，而是站在馬車旁，似是在等待裏面的人。
這不由勾起鄭驛丞的好奇心。
只見姜黃色瓔珞紋車簾掀起，一名女子傾身而出，夕陽餘暉似乎格外偏愛她，微風輕輕吹動著她胭脂紅紗裙，點綴在烏發間霞光就是她最好的珠寶，映著羊脂玉般光潔的肌膚，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
女子美得就像是壁畫上的九天玄女，鄭驛丞和身後的驛卒們不由看癡了。
楚月鳶從車內出來，便見驛館外站著一群灰頭土臉的人，心中略感詫異。
為首的那位驛丞更是滑稽，圓滾滾的身軀裹在沾滿木屑灰塵的官服裏，臉上像是被煤灰抹過，像個沒忙完活的泥瓦匠。
看來這地處偏僻的驛館，環境不太好啊。
裴慕唯攙扶著她走下馬車，叮囑道：“明日簡裝出行，抵達千川縣碼頭乘樓船回京，微臣會另外安排一隊人馬護送錚音和錚律前去蜀地。”
楚月鳶與他並肩而行，悄聲提醒：“如此說來，明日本宮就要和錚律分別了，裴卿可還記得...那件事？”
裴慕唯垂眸，盯著小太後被夕陽染紅的雙頰，薄唇緊抿，冷冷擠出幾個字：“已為殿下安排妥當。”
楚月鳶故作滿意地點點，走進驛館。
鄭驛丞見狀，趕忙小步趨至攝政王身後，弓著身子壓低聲音：“王爺放心，下官已將兩間打通了...”
裴慕唯目光未動，只微微頷首：“你是個得用的，明日便隨孤一同返京罷。”
這話如同天降恩賞，鄭驛丞登時心花怒放，若非怕露出破綻，險些就要跪下來磕頭謝恩。
—————
驛館規模不大，共有兩層，一層擺著十幾張桌椅，連同炊房和馬廄，二層呈回字型，東西南北分別有四間客房。
楚月鳶被安排在東客房，她站在門，先是瞧見鄭驛丞點頭哈腰將攝政王迎進隔壁的西客房，又看見錚音和錚律住進南客房，才走進自己的屋子。
屋內陳設一看就是新換過，帷帳上用金線繡有翡翠鳥圖案，書桌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一應俱全，黃花梨香案上香煙裊裊，是她平日裏喜歡的月麟香。
再往裏走，寢室床榻寬大，榻上被褥是絲滑的芙蓉繡紋緞面，山水屏風後有一面碩大的雕花紅木衣櫃。
“這間驛館不大，陳設倒是精致呢。”錦潼打量一番又道：“瞧屋裏的布局，跟咱們鳳棲殿的寢室有些相似呢！”
經錦潼這一說，楚月鳶也發現了。
雖然陳設和鳳棲殿遠不能及，但屋內熟悉的布局和熏香倒是讓她身心放松，甚至開始想念起宮裏的蕭允和許嬤嬤。
允兒有沒有長高？這麽久沒有抱他，再抱他會不會壓胳膊？
不知服用過趙禦醫開具的藥方後，許嬤嬤每逢春日裏必犯的咳疾有沒有好一些？
用過晚膳，楚月鳶沐浴完畢，她換上一身玉蘭色的薄綢寢衣，慵懶地倚在榻邊，就著床頭的纏枝香爐，細細烘著半幹的長發。
正當此時，門外忽然響起幾下叩門聲。
錦潼馬上為楚月鳶披上一件雲緞外衫，自己則快步走到門後，舉起蓮花燭臺，警惕地向外問道：“是誰？”
又是三聲叩門，不輕不重。
錦潼不由緊張起來，她拔高聲音：“來者何人？再不說話，我...我就喊侍衛了！”
楚月鳶已經從寢室走出來，她神色平靜倚著隔扇門，語氣淡淡：“讓他進來。”
錦潼面露詫異：“殿下，這深更半夜的...就算是攝政王要面見殿下，總要有個由頭吧？”
楚月鳶搖搖頭：“你再問，他也回應不了你。”
錦潼一頭霧水打開門栓。
來者沒有提燈籠，隨著門扇輕輕打開一條縫，燭光如水灑落在他清俊的面龐上。
錦潼驚訝地張大嘴：“錚律，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錚律白皙的面頰在燭光下肉眼可見地飛快漲紅，他伸手比劃一通，錦潼歪著頭看不明白。
“你要找什麽？”
“還是你肚子餓了？炊房在一樓！”
“哎呀，錚音在哪，你把他叫來，我看不懂你鬼畫符！”
楚月鳶只好打斷兩人全靠比劃的交流。
“是本宮讓他來的，北邊的客房還空著，你今夜去那邊安歇，不用服侍我了。”
見楚月鳶要把自己打發走，錦潼再遲鈍的腦袋也想明白了，她驚訝張大嘴——主子這是把西霞的風氣帶回大齊了。
那此事...攝政王知情嗎？
錦潼看向隔壁已經熄燈的西客房，心中頓時了然，原來王爺氣得去找周公訴苦了。
錦潼一把將門外的錚律扯進來，關上門後，她快步走到楚月鳶身邊，扣著手心輕聲道：“奴婢還是留在外間，萬一夜裏殿下要熱水呢？”
客房只有裏外間，沒有供下人安歇的側房，楚月鳶對今晚發生的事早有打算，不準備讓錦潼守在外面坐立難安。
“你去歇著吧，今晚用不上熱水。”
錦潼最終還是沒能留下來。
門扇輕輕合上，橙黃色的燭光灑在二人周身。
錚律不能說話，楚月鳶若不開口，屋裏宛若死水一般寂靜，縱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卻沒有升起一絲旖.旎氣息。
“你...要不要喝水？”
即便二人有過肌膚之親，楚月鳶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客氣道。
錚律誠惶誠恐點點頭。
楚月鳶倒上一杯清水遞給他，茶盞很小，手指免不了觸碰，錚律面紅耳赤，他不敢直視女子，甚至在喝茶的時候還嗆了一下。
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一點都不像那夜掌控大權，性情強勢的男子。
楚月鳶心中愈發狐疑，她臉上未顯，轉身坐回床榻，微微一笑：“時辰不早，你來服侍本宮休憩罷，規矩還和那夜一樣。”
錚律忙放下還未喝完的水杯，一對分外清潤的烏眸怯生生看過來。
楚月鳶忽然覺得自己好似一個要霸占良家的惡霸。
崢律沒有徑直上榻，而是朝著屏風後瞟去一看，突然走向燭臺，欲要吹滅燭火。
“不要熄燈，本宮想看著你。”楚月鳶指向身畔，絳唇含笑：“過來坐下。”
崢律的身子明顯變得僵硬，眼底泛起一絲驚慌失措，又飛速垂下眼簾，他深吸幾口氣，邁開沈重的腿走到榻邊坐下。
男子來之前沐浴過，身上散發清爽的香胰子味，沒有束發，穿了件象牙白交領錦袍，潮濕的烏發貼著他額鬢，他低垂著頭，姿態謙卑。
楚月鳶水眸映著燭光，笑盈盈道：“還記得本宮上次打了你何處？”
錚律伸手指向自己的右頰。
其實楚月鳶對那晚發生的事記不真切，只記得她扇了對方一巴掌，至於那巴掌落在左臉還是有臉，黑暗中她看不清楚。
不過錚律能不暇思索指出來，倒是做實他那夜的身份。
楚月鳶眼眸一暗，難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接連拋出幾個關於那夜的細節問題，崢律雖不能說話，卻能比劃回應，答案倒是與楚月鳶記憶裏相差不離。
可崢律給她的感覺始終與記憶中的男子不一樣。
那夜帳中的男子強勢，霸道又熱烈，甚至敢違逆她的命令，強硬著拉過她的手大行荒唐事。
楚月鳶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她伸手戳戳錚律的右頰，聲音柔柔：“還疼嗎？”
長袖拂來一陣幽香，女子手指柔軟，崢律身子猛地一顫，連耳根子都透出薄紅，他目光閃躲搖搖頭。
“看著本宮！”
女子娓娓動聽的聲音好似有一股魔力，錚律恍然擡起頭，視線落在她明艷嫵媚的面龐上。
女子烏發披散，芍藥色紗衣做外衫，腰系同色系絲絳，束起那不堪一握的腰肢，衣襟點綴的虎睛石在燭光下閃動著迷離的光暈，映得她精致的五官美輪美奐，尤其是笑起來時透出七分嫵媚三分慵懶的眼眸，最是勾人。
錚律口幹舌燥，喉結上下滾動，額頭更是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攥在膝頭的手快要將衣料扯破，卻克制著沒有擡起。
楚月鳶唇角笑意倏地退去，清粼粼的眸子變得銳利而明亮，她聲音微沈：
“錚律，那夜服侍本宮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廂內懸掛著填裝香料的雙龍戲珠鏤空鎏金香球, 香球內架有一個小缽，無論香球如何滾動，小缽裏面的點燃的香丸都不會傾灑。
裴慕唯打開車門, 撲面而來的是淡雅的熏香和女兒家身上獨有的馨香。
小太後靠著白釉憑幾而坐，兩條細長的腿猶如人魚尾般交疊並攏著，水紅色裙擺下露出用白綢纏裹的玉足，姿態慵懶閑適。
聽到掛在車門上香球的響動, 女子擡起頭, 巴掌大的小臉上黏著五顏六色的彩紙, 一雙微微睜大的烏眸看過來。
不經意的一個擡眸，卻因整張臉被花花綠綠的彩箋遮擋，頗有霧裏看花的美感。
看清楚來者, 女子迅速收起搭在白釉憑幾的手臂，那小巧的玉足也倏地縮回裙擺裏，調整回規矩文雅的踞坐。
楚月鳶摘下臉上的彩紙, 訕訕笑了笑：“本宮正在和錦潼玩葉子戲，讓裴卿見笑了...”
馬車內很寬敞, 茶案矮塌一應俱全, 可裴慕唯身材高大，他一進來, 便顯得寬敞的空間都變得狹窄。
他凝著小太後清媚的面容, 淡聲道：“微臣覺得口渴, 想向殿下討盞茶喝。”
面對不請自來的貴客, 楚月鳶這個好脾氣的主人笑臉相迎，她讓錦潼把案幾上的牌和彩紙都收起來，換上一套紫砂茶具，主動為對方斟茶。
裴慕唯撩開衣擺在蒲團上坐下, 視線自然落在對面倒茶的小太後身上。
女子拎著紫砂壺柄的長指如青蔥，指.尖染著淡粉色蔻丹，她低下頭，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隨著熱水緩緩傾倒進茶盞，蒸騰而上的水汽漸漸虛化那片白膩上斑.駁的紅.痕。
好似叫切實發生過的一切變得渺若煙雲。
裴慕唯眸色微暗，他伸手想要觸碰那片痕跡，然而掌心一燙，手裏被塞進一盞熱氣騰騰的茶碗。
小太後明眸輕彎，笑盈盈道：“裴卿真是個急性子，當心燙著。”
裴慕唯瞥了一眼女子燦爛的笑臉，不緊不慢掀開茶蓋，垂眸吹散茶面上的熱氣，狀似漫不經意提起：“微臣聽聞，太後欲把錚音和錚律帶回宮，要在太常寺裏為他們謀個差事？”
楚月鳶就知道攝政王並非要從她這裏討口茶那樣簡單。
若是她回答的不滿意，只怕是要討兩條人命。
她離開京城時，是以養病為由前往行宮小住，倘若回宮後，太常寺裏多出兩個容貌俊美的西霞樂師，那她與攝政王同去西霞的行蹤就瞞不住了。
叔嫂一路同行，多令人遐思啊！
死人的嘴遠比啞巴閉得更緊。
楚月鳶拾起茶案上的錦繡芙蓉扇悠然輕扇，她迎著男子深邃幽眸，語氣平靜：
“本宮見錚音和錚律在音律上頗有造詣，便想途徑蜀地的時候，把他們交給當地的樂師趙曠。趙曠雙目失明，對音律極為敏銳，擅長多種樂器，錚律同樣是天生殘疾，這二人在一起，可謂是雙劍合璧，將來編奏出名傳千古的樂譜，對世人來說亦算是美事一樁。”
“況且錚音和錚律對趙曠早有仰慕，一心想要拜他為師，本宮同樣不想被鳳國主拿捏著把柄，想著蜀地已被裴卿接管，看管他們兄弟也放心，這才順水推舟向鳳國主討來二人。”
最後一句，她主動將決定權交到攝政王手中，莞爾一笑：“裴卿以為呢？”
裴慕唯凝視一臉坦然的小太後，淡淡頷首：“太後既已為他們二人謀劃好，那就按殿下的意思去處置。”
楚月鳶倒是沒料到攝政王這麽輕易就松了口，她心弦微松，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偏偏這時候，又聽攝政王語氣毫無波詢問：“殿下對錚律那晚的服侍可還滿意？”
“噗...”
這問題來得突兀，楚月鳶猛地嗆上一口茶，雙頰不爭氣泛起緋紅。
裴慕唯長臂越過茶案，寬大的手掌輕輕拍著女子起伏的後背。
“咳咳...裴卿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楚月鳶感受到後背上的大掌停下來，卻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好似在等待著她的答案。
在玉露顫枝的藥效下，她那夜雖神智不清，卻記得攝政王被自己拒絕後的怒容——男子漆眸深沈似墨，渾身上下都透著毀天滅地的暴戾。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向她詳細打聽經過，是自找難受？還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
楚月鳶琢磨不明白，但在此事上誇讚錚律，無疑於是在閻王面前要催命符。
略略思忖，她向後靠了靠，小臂倚著白釉憑幾，另一只手捏著象牙扇柄遮住半張臉，露在扇面外的一雙桃花眸子低垂，倒是與扇面上繡著的出水芙蓉交相輝映。
她蹙眉輕嘆一聲：“錚律在西霞做了這麽久的傳世官，侍奉過數不清的女子，身子早已虧空，是有些力不從心的....”
聽到這話，搭在她背上的大掌一僵，而後挪開。
楚月鳶松了口氣，繼而端起茶盞小口飲著，視線越過茶碗邊沿，悄悄打量對面的男子。
攝政王也在飲茶，男子面容清冷如玉，微微低垂的睫毛斂去眼底波瀾，只是下額線條緊緊繃著，好似茶的滋味不太對他的口味。
視線緩緩向下，忽地一頓。
裴慕唯因要騎馬，他今日沒有穿闊袖蟒紋錦袍，而是一身服帖的圓領窄袖銀絲紋藍色騎裝，向外翻起的袖口處，隱約露出一道月牙形狀的嚙痕。
楚月鳶混沌的記憶好似被什麽猛地撞擊了一下，昏暗的帳內，呼吸交.纏，男子緊緊扣住她的手腕，熾.熱的溫度快要把她掌心肌膚灼透了，隨著幾聲低低的喑.啞落在耳畔，一股熱.流驟然湧滿她的掌心。
她又氣又憤，偏過頭，張嘴狠狠咬向男子的小臂。
正要定睛去看，可男子放下茶盞的功夫，那疤痕迅速消失在袖口裏。
“太後可乘過樓船？”
她回過神，搖搖頭：“本宮只在京郊河畔坐過畫舫。”
裴慕唯又道：“車隊抵達荊州後，微臣會安排太後改乘樓船，胡禦醫已為殿下提前備好暈船藥，樓船上應有盡有，半月即可抵達京城。”
楚月鳶黛眉輕挑：“裴卿的意思是...讓本宮和你一起乘舟回京？”
還以為她與錚律荒唐那一場後，攝政王會從此厭惡自己，所以錦潼興高采烈提起樓船的時候，她篤定攝政王不會帶上自己。
畢竟那夜，她又又算計了他一次，以男子不可一世的傲氣，就算之前對她有過幾分真心，也該被糟踐的蕩然無存了。
她已是殘花敗柳之身，又有什麽可值得留戀呢？
除非....
裴慕唯語氣平淡：“太後久未臨朝，安賢王召集朝中不少臣子聯名上疏，說是微臣將殿下和皇上幽禁起來。”
楚月鳶黛眉輕折，心裏不由罵那些沒事找事的蕭氏皇親，逼著她再一次踏上攝政王的賊船。
她面露遲疑：“可...本宮和裴卿一起回去，那此前隱瞞行蹤的事，豈不是前功盡棄？本宮一個寡婦，不甚在意名聲，倒是裴卿清譽勝雪，不容蒙塵啊...”
裴慕唯鳳眸輕瞇，見女子故作為他憂心的模樣，唇角扯起一抹淺笑：
“此事殿下無需擔憂，大齊與蒼狼開戰前，藺思舟在朝中對百官宣稱太後為鼓舞戰士士氣，決意身先士卒，親去前線代君出征，勝仗消息傳到京城後，百官都稱讚殿下事必躬親，動合天德。”
楚月鳶：...
攝政王可真敢替她吹。
既然她在西霞的行蹤遲早會傳到京城，這套說辭不僅能替她掩蓋此前的行蹤，冠冕堂皇的理由還叫人挑不出錯。
楚月鳶認命道：“裴卿既已安排妥當，那本宮就隨你一起乘舟回京，只是在離別前...”
她擡眸直視男子：“本宮想要與錚律見一面。”
關於那夜發生的事，楚月鳶心中有諸多疑惑，只有與崢律見上一面，才能解除她心底的謎團。
車內陷入寂靜，空氣凝滯般無聲流動，好似結上一層冰霜。
君臣二四目相對，一個鳳眸微瞇，幽深犀利的目光試圖看穿對方的意圖，另一個明眸輕眨，偽裝得天衣無縫。
裴慕唯輕輕撚.動著腕間的佛珠，語氣微冷：“太後見他做什麽，難道還要‘用一次藥’？”
楚月鳶盯著男子骨節分明的手，低眸輕聲道：“裴卿真乃本宮的解語花。”
裴慕唯松開撚.動佛珠上的手指，薄唇輕扯，眼底卻沒有分毫笑意：“太後適才不是還說錚律不中用？”
女子染著淡粉色蔻丹的細指輕輕轉動象牙扇柄，她坦然道：“雖不中用，倒也能湊合著用，宮裏人多口雜，沒有宮外行事方便，本宮最信任裴卿，此事便由你安排，可好？”
聽著小太後荒謬的請求，裴慕唯眸色沈深，搭在膝頭的手用力緊握。
楚月鳶盯著男子泛白的關節，暗暗擔心她會不會試探得太過了。
還好攝政王只是端起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重重放在黃花梨茶案上，清清冷冷的聲音一如既往不顯喜怒：
“微臣定會安排妥當。”
掛在車門上香球發出劇烈的響動，楚月鳶緩緩握緊象牙扇柄，她蹙眉盯著茶案上空空的茶盞，不禁陷入沈思。
會是她多想了嗎？
———
天還未亮，空氣中彌漫著破曉十分的寒氣，一匹棗紅色的馬在長滿荒草的驛館門前勒停韁繩。
信使翻身下馬，擡手對著破敗的木門一陣猛敲，爬滿墻頭的龍須藤枝葉亂顫，聚集在綠葉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而落。
“來了來了！”
荊州因水而興，水道縱橫，江河寬廣且水流平緩，是大齊四通八達的水運中心，是以多水驛，少驛路。
驛路僅是在發生水患的時候，用來傳遞消息的重要渠道，因此修建在遠離的河道的偏僻地帶。
奉順驛館建在驛路旁，方圓十裏杳無人煙，每年接待往來官員一只手可以數的過來。
被驛卒從窩裏扒拉醒的鄭驛丞迷迷瞪瞪，可當他瞧見信使手上拿著的浮雕龍紋樣式密匣，登時困意全消。
大齊朝廷對龍紋的使用有著嚴格規定，四爪龍紋樣式的圖紋象征著皇室威嚴，在大齊只有親王才能用。
鄭驛丞神色恭敬打開密匣，只見匣子裏裝著五塊金錠和一封信箋，展開信箋仔細看了好幾遍，他馬上轉頭高聲吩咐下去：
“快！打理幹凈樓上的四間客房，過幾日有貴人安歇，但凡有磕碰的桌椅板凳都丟掉換新，被褥床帳和香爐統統按照信上的置辦，沒有就套馬去縣城買，還有鐵鎬，刨子...”
三日後，驛道上揚起滾滾黃塵，一輛翠蓋朱纓的馬車在奉順驛館前停下。
鄭驛丞聽到驛卒的稟報，他來不及換上幹凈衣服，急忙丟下手裏的鐵鎬，快步跑出去相迎。
“下官恭迎攝政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鄭驛丞幹了十餘年驛丞，見過最大的官就是上京赴任的五品光祿寺少卿，再大一點的官，都會去縣城碼頭走水路赴任。
“免禮平身。”男子聲音冷冽幹脆，卻透出強大的氣場。
鄭驛丞惶惶擡起頭，瞧見男子跨坐馬上，一襲玄色錦袍，墨發玉冠，通身盡顯矜貴氣質，再看那面容，鼻梁挺拔，眉骨分明，尤其是那雙黑涔涔的眼眸沈靜銳利，凜凜生威。
攝政王翻身下馬，他沒邁進驛站大門，而是站在馬車旁，似是在等待裏面的人。
這不由勾起鄭驛丞的好奇心。
只見姜黃色瓔珞紋車簾掀起，一名女子傾身而出，夕陽餘暉似乎格外偏愛她，微風輕輕吹動著她胭脂紅紗裙，點綴在烏發間霞光就是她最好的珠寶，映著羊脂玉般光潔的肌膚，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
女子美得就像是壁畫上的九天玄女，鄭驛丞和身後的驛卒們不由看癡了。
楚月鳶從車內出來，便見驛館外站著一群灰頭土臉的人，心中略感詫異。
為首的那位驛丞更是滑稽，圓滾滾的身軀裹在沾滿木屑灰塵的官服裏，臉上像是被煤灰抹過，像個沒忙完活的泥瓦匠。
看來這地處偏僻的驛館，環境不太好啊。
裴慕唯攙扶著她走下馬車，叮囑道：“明日簡裝出行，抵達千川縣碼頭乘樓船回京，微臣會另外安排一隊人馬護送錚音和錚律前去蜀地。”
楚月鳶與他並肩而行，悄聲提醒：“如此說來，明日本宮就要和錚律分別了，裴卿可還記得...那件事？”
裴慕唯垂眸，盯著小太後被夕陽染紅的雙頰，薄唇緊抿，冷冷擠出幾個字：“已為殿下安排妥當。”
楚月鳶故作滿意地點點，走進驛館。
鄭驛丞見狀，趕忙小步趨至攝政王身後，弓著身子壓低聲音：“王爺放心，下官已將兩間打通了...”
裴慕唯目光未動，只微微頷首：“你是個得用的，明日便隨孤一同返京罷。”
這話如同天降恩賞，鄭驛丞登時心花怒放，若非怕露出破綻，險些就要跪下來磕頭謝恩。
—————
驛館規模不大，共有兩層，一層擺著十幾張桌椅，連同炊房和馬廄，二層呈回字型，東西南北分別有四間客房。
楚月鳶被安排在東客房，她站在門，先是瞧見鄭驛丞點頭哈腰將攝政王迎進隔壁的西客房，又看見錚音和錚律住進南客房，才走進自己的屋子。
屋內陳設一看就是新換過，帷帳上用金線繡有翡翠鳥圖案，書桌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一應俱全，黃花梨香案上香煙裊裊，是她平日裏喜歡的月麟香。
再往裏走，寢室床榻寬大，榻上被褥是絲滑的芙蓉繡紋緞面，山水屏風後有一面碩大的雕花紅木衣櫃。
“這間驛館不大，陳設倒是精致呢。”錦潼打量一番又道：“瞧屋裏的布局，跟咱們鳳棲殿的寢室有些相似呢！”
經錦潼這一說，楚月鳶也發現了。
雖然陳設和鳳棲殿遠不能及，但屋內熟悉的布局和熏香倒是讓她身心放松，甚至開始想念起宮裏的蕭允和許嬤嬤。
允兒有沒有長高？這麽久沒有抱他，再抱他會不會壓胳膊？
不知服用過趙禦醫開具的藥方後，許嬤嬤每逢春日裏必犯的咳疾有沒有好一些？
用過晚膳，楚月鳶沐浴完畢，她換上一身玉蘭色的薄綢寢衣，慵懶地倚在榻邊，就著床頭的纏枝香爐，細細烘著半幹的長發。
正當此時，門外忽然響起幾下叩門聲。
錦潼馬上為楚月鳶披上一件雲緞外衫，自己則快步走到門後，舉起蓮花燭臺，警惕地向外問道：“是誰？”
又是三聲叩門，不輕不重。
錦潼不由緊張起來，她拔高聲音：“來者何人？再不說話，我...我就喊侍衛了！”
楚月鳶已經從寢室走出來，她神色平靜倚著隔扇門，語氣淡淡：“讓他進來。”
錦潼面露詫異：“殿下，這深更半夜的...就算是攝政王要面見殿下，總要有個由頭吧？”
楚月鳶搖搖頭：“你再問，他也回應不了你。”
錦潼一頭霧水打開門栓。
來者沒有提燈籠，隨著門扇輕輕打開一條縫，燭光如水灑落在他清俊的面龐上。
錦潼驚訝地張大嘴：“錚律，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錚律白皙的面頰在燭光下肉眼可見地飛快漲紅，他伸手比劃一通，錦潼歪著頭看不明白。
“你要找什麽？”
“還是你肚子餓了？炊房在一樓！”
“哎呀，錚音在哪，你把他叫來，我看不懂你鬼畫符！”
楚月鳶只好打斷兩人全靠比劃的交流。
“是本宮讓他來的，北邊的客房還空著，你今夜去那邊安歇，不用服侍我了。”
見楚月鳶要把自己打發走，錦潼再遲鈍的腦袋也想明白了，她驚訝張大嘴——主子這是把西霞的風氣帶回大齊了。
那此事...攝政王知情嗎？
錦潼看向隔壁已經熄燈的西客房，心中頓時了然，原來王爺氣得去找周公訴苦了。
錦潼一把將門外的錚律扯進來，關上門後，她快步走到楚月鳶身邊，扣著手心輕聲道：“奴婢還是留在外間，萬一夜裏殿下要熱水呢？”
客房只有裏外間，沒有供下人安歇的側房，楚月鳶對今晚發生的事早有打算，不準備讓錦潼守在外面坐立難安。
“你去歇著吧，今晚用不上熱水。”
錦潼最終還是沒能留下來。
門扇輕輕合上，橙黃色的燭光灑在二人周身。
錚律不能說話，楚月鳶若不開口，屋裏宛若死水一般寂靜，縱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卻沒有升起一絲旖.旎氣息。
“你...要不要喝水？”
即便二人有過肌膚之親，楚月鳶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客氣道。
錚律誠惶誠恐點點頭。
楚月鳶倒上一杯清水遞給他，茶盞很小，手指免不了觸碰，錚律面紅耳赤，他不敢直視女子，甚至在喝茶的時候還嗆了一下。
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一點都不像那夜掌控大權，性情強勢的男子。
楚月鳶心中愈發狐疑，她臉上未顯，轉身坐回床榻，微微一笑：“時辰不早，你來服侍本宮休憩罷，規矩還和那夜一樣。”
錚律忙放下還未喝完的水杯，一對分外清潤的烏眸怯生生看過來。
楚月鳶忽然覺得自己好似一個要霸占良家的惡霸。
崢律沒有徑直上榻，而是朝著屏風後瞟去一看，突然走向燭臺，欲要吹滅燭火。
“不要熄燈，本宮想看著你。”楚月鳶指向身畔，絳唇含笑：“過來坐下。”
崢律的身子明顯變得僵硬，眼底泛起一絲驚慌失措，又飛速垂下眼簾，他深吸幾口氣，邁開沈重的腿走到榻邊坐下。
男子來之前沐浴過，身上散發清爽的香胰子味，沒有束發，穿了件象牙白交領錦袍，潮濕的烏發貼著他額鬢，他低垂著頭，姿態謙卑。
楚月鳶水眸映著燭光，笑盈盈道：“還記得本宮上次打了你何處？”
錚律伸手指向自己的右頰。
其實楚月鳶對那晚發生的事記不真切，只記得她扇了對方一巴掌，至於那巴掌落在左臉還是有臉，黑暗中她看不清楚。
不過錚律能不暇思索指出來，倒是做實他那夜的身份。
楚月鳶眼眸一暗，難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接連拋出幾個關於那夜的細節問題，崢律雖不能說話，卻能比劃回應，答案倒是與楚月鳶記憶裏相差不離。
可崢律給她的感覺始終與記憶中的男子不一樣。
那夜帳中的男子強勢，霸道又熱烈，甚至敢違逆她的命令，強硬著拉過她的手大行荒唐事。
楚月鳶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她伸手戳戳錚律的右頰，聲音柔柔：“還疼嗎？”
長袖拂來一陣幽香，女子手指柔軟，崢律身子猛地一顫，連耳根子都透出薄紅，他目光閃躲搖搖頭。
“看著本宮！”
女子娓娓動聽的聲音好似有一股魔力，錚律恍然擡起頭，視線落在她明艷嫵媚的面龐上。
女子烏發披散，芍藥色紗衣做外衫，腰系同色系絲絳，束起那不堪一握的腰肢，衣襟點綴的虎睛石在燭光下閃動著迷離的光暈，映得她精致的五官美輪美奐，尤其是笑起來時透出七分嫵媚三分慵懶的眼眸，最是勾人。
錚律口幹舌燥，喉結上下滾動，額頭更是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攥在膝頭的手快要將衣料扯破，卻克制著沒有擡起。
楚月鳶唇角笑意倏地退去，清粼粼的眸子變得銳利而明亮，她聲音微沈：
“錚律，那夜服侍本宮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