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啟程回京 男子若真有分寸，怎敢對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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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啟程回京 男子若真有分寸，怎敢對她如……
翌日, 鳳國主和尤國師登上弈仙臺，探望“宿醉”後的楚女君。
鳳綺這次鬧得太過，鳳國主代妹妹上門賠罪, 足足等到午時，楚女君的侍女端著茶水來到客室，給望眼欲穿的二人倒上溫茶。
錦潼頷首，不卑不亢道：“太後剛剛醒來, 還未梳洗用膳, 估摸著還需個把時辰, 鳳國主不如擇日再來。”
昨夜鳳綺在踐行宴上的所作所為，鳳國主並不知情，碧玉顫枝並非是毒藥, 只是催.情藥，若是能及時合歡，不僅不會傷身, 還會有駐顏養身的功效。
況且碧玉顫枝極為罕見，一經在榷場上出現, 各路游商不惜花費萬金也要爭搶到手。
因此鳳綺幹的事情, 往小了說給楚女君和裴大人增添床笫之樂，往大說便是毒害他國君主。
要緊的是——裴大人並未享受到床笫之樂, 還讓小太後指名點姓要其他人服侍。
於心高氣傲的男子而言, 簡直是殺人誅心。
大齊兵強馬壯, 骎骎日上, 假以時日必會成為中原之主，鳳國主親眼目睹過浮屠君的作戰威力，就算有瘴氣阻攔，只怕也攔不住攫戾執猛的浮屠鐵騎。
鳳國主揚起笑臉：“無妨, 本君今日閑暇無事，可以再等一等，何況楚女君這裏的茶水滋味甚好。”
錦潼欠身行禮：“那我再為國主和國師取來些佐茶的糕點。”
茶室的門扇一關，尤國師不可思議瞪大眼，壓低聲道：“這都午時了，楚女君才剛醒來，看來錚律還有有幾分本事...”
鳳國主同樣感到驚訝，據她所知，楚女君此前召見錚音錚律二人，只是聽他們彈奏樂曲打發時光。
錚律人雖俊美，但是與裴大人相比，無論相貌和氣度，都是遠遠不及，楚女君為何放著皎皎明月不用，非要挑個不起眼的小星星當藥引子？
難不成是裴大人在床笫方面，有什麽難言之隱？
楚月鳶並不不知她的抉擇讓裴慕唯折損了男性雄偉。
昨夜折騰許久，體內藥性一經除凈，她疲憊地閉上雙眼，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大亮，床畔空空如也。
只有淡淡的麝香氣息殘存在帳內，昭示出昨夜發生的荒唐並未黃粱一夢。
楚月鳶揉著頭緩緩坐起身，忽而想起了什麽，趕緊撩起袖口檢查小臂上的守宮砂，安下心後，這才發現榻上的鴛鴦錦繡被褥已經換成幹爽的羅緞被褥。
她稀裏糊塗飲下碧玉顫枝這種催.情藥，還是連飲兩盞，僅用過一次藥引子，遠遠不足以排出身體裏霸道的藥性。
楚月鳶記不清楚有幾次，只隱約記得她在事後哭著抱怨身上太黏，半睡半醒間，她被男子抱到暖閣裏的貴妃榻上，黏膩的汗水被溫熱的帕子擦拭幹凈。
男子一邊細細擦拭，一邊輕輕吻著她的後頸，一點點蔓延至腮邊，薄唇拭去她的淚水，他始終謹記她的話，沒有觸碰到她的唇。
可除去唇瓣，他幾乎將她吻遍了，甚至還有連秘戲圖裏沒有的法子，叫楚月鳶大開眼界。
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傳世郎。
錦潼給楚月鳶梳洗換衣裳的時候，看到女子白皙嬌嫩肌膚上深深淺淺的痕跡，忍不住破口大罵：“錚律可真粗魯！”
楚月鳶雙手捧茶小口飲著，她潤了潤嗓子，輕聲道：“昨夜可是你送來的水？”
錦潼紅著眼眶搖搖頭：“林牧非說奴婢什麽都不懂，守在外面只會添亂，昨晚外屋當差的人是攝政王安排的...”
楚月鳶握著茶盞的手一緊，歪過頭詢問：“那你早上可瞧見錚律從寢室離開？”
錦潼搖搖頭：“奴婢在錚律趕來前，就被林牧那混賬生生拽走，早上歸來的時候，只瞧見殿下在安睡。”
一種古怪的感覺在楚月鳶心頭悄然滋生，具體是什麽，她又捕捉不到。
茶室建在山泉旁，山泉從高處傾瀉而下，形成猶若銀色絲帶般的小瀑布，流水潺潺，水汽氤氳。
坐在涼亭下飲茶的鳳國主一眼就瞧見從繚繞水汽裏走出來的小太後。
女子臉如白玉，顏若朝華，一襲淺霧紫羅裙，手挽珍珠流蘇軟紗，行走間臂彎間垂下的珍珠流蘇輕輕晃蕩，珠光與水光交相輝映，襯得女子周身似浮動著一層流光，當真非塵世中人。
此時此刻，鳳國主不禁和錦潼有了共鳴：錚律真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氣！
當然，錚律有多少福氣，裴大人就有多少怨氣。
楚月鳶步入涼亭，她與鳳國主和尤國師分別見過禮，施施然落坐在蒲團上。
“楚女君氣色紅潤，這臉蛋像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光潔無瑕...”
尤國師上下打量一番後感慨：“看來楚女君昨夜挑選的‘藥引子’很是賣力啊！”
西霞女子地位高，她們對房中之事並不避諱，若是關系親密的手帕，還會大大方方交流心得，分享經驗，好讓自己更得樂趣。
楚月鳶並非西霞女子，聽到尤國後如此直白的讚美，她一時語凝。
尤國師一臉認真解釋：“楚女君有所不知，碧玉顫枝之所以有養顏美膚之效，主要是滋養女子元陰，元陰太盛就需要陽氣調和，又不能使得元陰虧損，若男子在過程中把控不住，索取太多，對女子來說反倒是壞事，還好錚律是個有分寸的...”
錚律真的有分寸嗎？
楚月鳶回憶起昨夜帳中的種種細節，男子動作十分溫柔，仿若把她當作一件珍寶細心對待。
她能感受到他在竭力隱忍，小腹上糾結如虬龍的肌肉，皮膚下快要爆裂出來的血管，還有耳畔那一聲比一聲沈悶的呼吸。
當他熾.熱的大掌握住她的手，牽引著她去幫他一把，楚月鳶羞怯地抽回手，可他不容她逃避，利齒咬住她的後頸，猶若野獸死死叼住好不易擒來的獵物，霎時間暴露他可怕的掌控欲。
說不清是疲憊導致的無力掙紮，還是迷離恍惚之際嗅到那一絲淺淡的檀香，楚月鳶竟鬼使神差的沒有再拒絕，任由他牽著她的手荒唐了去。
男子若真有分寸，怎敢對她如此放肆？
“楚女君？楚女君？”
楚月鳶回過神，發現鳳國主和尤國師正好奇盯著自己，她不動聲色轉移開話題：“鳳國主來尋本宮，可是想要為長公主說情？”
楚月鳶在用過膳後先喚來林牧問詢。
原來除去《臨朝之盟》，鳳國主還在私下與裴慕唯約定，在兩國邊境各劃分出一片地，用來駐防兩國兵馬，為期十年，以防狗急跳墻的蒼狼族在大齊撤兵後殺個回馬槍。
臨朝城是西霞國的聚寶盆，除去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各國游商也是看中此地太平無事。
在此期間，西霞國可以用榷場收上來的過稅培養出一批新的兵馬，就算將來瘴氣消失，西霞也有足夠的兵馬抵禦外敵。
然而在今日一早，攝政王忽而下令整頓馬，欲把駐防在軍營裏的兩萬兵馬撤回北庭。
顯而易見，鳳綺這份禮沒有送到攝政王心坎上，反倒是狠狠戳進了肺門子。
鳳國主放低姿態，主動為楚月鳶倒上一盞茶，笑道：
“楚女君冰雪聰明，想來明白鳳綺對女君並無惡意，只是想讓女君和裴大人在西霞有個美好的夜晚。你們大齊的宴席上，主人不是也會為賓客們準備助興的鹿血酒嘛...”
楚月鳶悠悠打著團扇，她唇角含笑，那笑意卻未及眼底：“可長公主指鹿為馬，讓本宮以為自己的喝的是瓊琚香藍。”
鳳國主張了張嘴，訕訕道：“此事，是鳳綺一時糊塗...”
尤國主趕緊接過話頭：“楚女君不知，自從長公主四年前被裴大人搭救，就一直惦記著報恩，況且裴大人和楚女君本就是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平日裏感情如膠...”
楚月鳶淡聲打斷尤國師的話：“無論本宮與裴大人的關系如何，長公主也沒有慷他人之慨，報自己恩情的道理。”
鳳國主自知理虧，她沖欲再言的尤國主擺擺手，長嘆一聲：
“太上君走的時候，鳳綺剛四歲，我年紀比她大上十三歲，可以說是將她當小女兒般養大。楚女君所言極是，這些年間，是我把鳳綺慣壞了，對她強行擄掠來那些傳世郎們的混賬事，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養就她無法無天的性子，如今捅了天大的簍子，是時候該讓她自行承擔...”
鳳國主咬咬牙，下定決心道：“我會褫奪她長公主的身份，驅逐去南境懺悔她犯下的錯事，永世不準她踏出西霞。”
尤國師大驚失色：“國主，南境那邊的的瘴氣太厲害，長公主從小在西北的都城生活，受不住那麽重的瘴氣啊！”
楚月鳶不緊不慢品茶，眉眼淡然看著鳳國主和尤國師一唱一和，見二人的戲演得差不多了，她放下茶盞，微微一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本宮總要給長公主一次改過的機會。”
鳳國主趕忙道鳳綺已經知錯。
楚月鳶話鋒一轉：“還有，本宮已經應下錚律，會帶他和錚音回大齊，還請鳳國主忍痛割愛，將他們二人交由本宮處置。”
拜貪圖享樂的殤帝所賜，大齊宮廷培養出大批精通音律的樂師，這些樂師在戰亂期間流落各地，從而造就出音韻盛世，錚律教楚月鳶吹簫的時候，通過錚音表達出他們對大齊的向往之情。
楚月鳶不想將和她有過肌膚之親的錚律留在西霞，從而留給鳳國主一個把柄。
西霞培養出錚音和錚律這兩位音律精湛的傳世郎，花費不少金錢和人力，但為平息此事，鳳國主還是爽快地應下了。
臨走前，鳳國主又送上一個精美的匣子，裏面裝著滿滿當當的瑪瑙，珍珠，琥珀，火珠等天然寶石，看大小和成色便知是榷場上最頂尖的貨色，隨便拿出一顆在大齊的珍寶閣都能拍出千金。
拐走西霞最精通音律的美男子，還得到價值不菲的一匣子珠寶，楚月鳶都覺得有些不好意。
受人錢財，與人消災。
楚月鳶喚來錦潼，打聽攝政王今日都做了什麽？
錦潼剛給林牧送去糕點回來，她拎著食盒想了想：“林統領說王爺整日都在昭陽閣裏處理藺主官送來的文書，沒有出來過。”
昭陽閣位於弈仙臺西面，與楚月鳶居住的傾雲閣隔著一個山頭。
“整日都未出來...”
楚月鳶低聲重覆著，她黛眉輕蹙，瑩潤烏眸望向窗外飛流直下的瀑布，心中那種異樣的感覺愈發強烈。
昭陽閣。
湢室水汽蒸騰，氤氳繚繞，纏上男子的頎長的身軀。
裴慕唯背靠白玉池壁，他舀起一瓢水向肩頸處澆下，晶瑩的水珠從微鼓的肩峰滾落，滑過結實的胸肌，勁瘦的腰腹，淌過每一寸紋理結實的肌膚。
肩頸上的一道道抓痕遇到熱騰騰的水汽，沁出淡淡的血色，隨著擡起手臂的動作牽引出細微的疼痛。
立在浴池旁服侍的福祿瞧見那些傷痕，眼皮子猛地顫了顫，敢在攝政王身上留下傷痕的女子，不用細想就能猜到是誰。
福祿雖是個閹人，卻不耽誤他通曉房事，攝政王身材高大，猿臂蜂腰，渾身上去都透著讓他羨慕的陽剛之氣。
小太後嫩豆腐般嬌滴滴的人，也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這陽剛之氣，會不會被撞散了...
裴慕唯從池中伸出手，語氣平淡：“手串。”
福祿趕緊摒棄腦中的胡思亂想，忙從錦盒裏取出包在絲帕裏的紫檀佛珠手串。
這是小太後在潭柘寺為攝政王求來的佛珠手串，王爺是日夜不離手。
“這裏不需要你侍奉，退下罷。”
“奴才領命。”
雕花門扇一開一合，湢室裏的氤氳繚繞的水汽淡了些，顯露出男子右臂上微微鼓起的一塊新鮮疤痕，拇指大小的疤痕在熱水中浸泡片刻，逐漸從肉色變成透明。
裴慕唯戴好紫檀佛珠手串，順勢扯下這塊疤痕，目光在小臂的一排牙印上頓了頓。
鮮紅的皮肉向往翻滾，足見當時這一口咬得有多使勁。
龍頭傾瀉而下的熱水在浴池裏激蕩起一圈圈漣漪，蒸騰而上的水汽裏，隱約浮現出一只手，纖細嬌嫩，白皙如美玉，細膩若絲綢，如池中熱水般包裹著他。
耳畔響起小太後又羞又憤的顫抖聲音：“你..你放肆，松開本宮的手。”
裴慕唯閉上雙眼，相似的黑暗讓回憶變得愈發清晰，涓涓流水聲摻雜著女子越發急促的呼吸，最後是帶著哽咽的哭腔：“混賬，混賬！你都弄到本宮身上...”
他擡手拂去面上的水，再睜開眼時，狹長鳳眸泛著些許緋紅。
池面上氤氳而生的白皙柔荑不見了，一切都是虛假的幻想，正如昨夜他虛假的身份。
隨之而來的是女子倔強的聲音：“我不想做你的皇後，不想留在皇宮，裴卿若想要本宮，那...咱們就做一對露水夫妻，不求承諾，唯有風月。”
裴慕唯眼底的一抹猩紅退去，取而代之是清寒的幽眸。
女子何其可惡，竟逼著他用她的性命起誓。
她寧可做他的姘婦，也不願做他的妻，她就是顆壞了的種子，就算他挖出心頭血日日澆灌滋養，終是不能發芽生根。
既是如此，他又何須對她憐惜。
林牧覲見的時候，裴慕唯已經換上一套白綾裏衣，外披墨色繡金褂子，他靠在塌邊高枕上，手持邸報一目十行掃過，姿態慵懶，窗外日光照耀下的褂子浮動著粼粼金光。
他鳳眸微瞇，猶若一頭威風凜凜的雄獅沐浴在陽光中，語氣淡淡：“太後讓你傳什麽話？”
林牧拱手行禮，道：“太後的意思是長公主犯下錯事，鳳國主已經嚴懲了她，總要給她一次改過的機會，如今大齊和西霞親仁善鄰，不至於因此反目成仇，還請王爺停止整頓兵馬，尊諾而行。”
裴慕唯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長指摩挲著細膩的汝窯盞壁，平靜道：“就按太後的話去做。”
林牧沒有退下，他踟躕片刻，一面不敢攪了攝政王此刻的好心情，一面覺得這事情壓得越久，回頭小太後真將人帶回去，那王爺日日看著多堵心吶。
“還有一事...” 林牧暗暗退後兩步，盡量簡短稟告：“太後向鳳國主要來錚音和錚律，說是要帶他們回大齊，已經讓下官安排了車馬。”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嘩啦一聲響，耗費七十二道工序才能燒制的汝窯茶盞只用一下，就在地上化為齏粉。
林牧低垂頭，盯著幹凈的靴面，暗嘆一聲好險。
這可是阿錦熬上好幾個大夜才繡好的靴子。
小太後也是腦袋糊塗，這藥引子喝過一次痊愈就好，若是沒病還要繼續喝，那攝政王豈不是次次都要張冠李戴踹寡婦門。
像攝政王這種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算踹寡婦門，也要光明正大去踹，怎可冒他人之名，行茍且之事。
奇恥大辱啊！
裴慕唯薄唇緊抿，長指慢慢撚.動腕間的佛珠，一年不到時光，這手串被盤得光亮，他養氣的功夫也是與日俱增。
“孤知道了，你去回稟太後，明日準備啟程。”
“下官領命。”
———
翌日清晨，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長長的馬車隊伍駛離臨照城，車隊比來的時候多上二十餘輛車馬，兩側有西霞國騎兵開道，車輪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轆印，足見每輛車上都裝著滿當當的貨物。
堵在城外的游商們紛紛打聽起來。
“車徽是大齊國，大齊和西霞邦交了？”
“何止啊，兩國還在二十裏外的丘麓鎮設下軍營，據說駐防不少兵馬維護臨照城的治安。”
“這麽說來，臨照城的榷場豈不是更安定了。”
“是啊，榷場還要擴建呢，往後大齊那邊的鹽，茶葉，絲綢和瓷器都不缺，咱們入城趕緊去坊司搶個長租攤位，等消息傳出去，多少錢都買不到！”
“有道理，趕緊的，趕緊的...”
馬車裏，楚月鳶和錦潼打著葉子戲消磨時光。
錦潼打出一張牌，道：“奴婢聽林統領說，攝政王要趕在會試前入京，打算回程走水路，已派沈大人他們輕裝前往荊州，好安排回京船只，殿下您說，奴婢要不要提前備下暈船藥...”
楚月鳶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意外。
殤帝在位期間，已有九年沒有辦過科舉，究其原因，是他借著蔭補制度大肆斂財。
每逢殤帝生辰之日，朝中官員紛紛獻上奇珍異寶，殤帝收到賀禮，大手一揮對官員子弟給予蔭補。
更不要說親王和二品官員的子嗣，可以蔭補六部二十四司的官職，一批又一批的皇室和官眷子弟湧進朝堂，恩蔭官員數量超過現有官職，甚至吏部還要為多餘出來的官員增添官職。
直至裴慕唯開始接管朝政，下令對蔭補官員進行銓試，繼而罷免一大批靠著裙帶關系入仕的恩蔭官，這才在六部二十四史騰出不少名額。
停廢九年的科舉再度舉辦，那些寒窗苦讀多年的學子聞訊後喜極而泣，迫切想要通過科舉這條路鯉魚躍龍門。
裴慕唯處理完北庭戰事便趕回京城坐鎮，足見他對這次會試相當看重。
楚月鳶氣定神閑打出一張牌：“攝政王沒有派人來只會本宮，想來不打算與本宮同路，咱們還是踏踏實實坐馬車回去。”
錦潼如打霜的茄子蔫了下去，語氣失落：“奴婢還以為能做樓船，林統領說荊州最大的樓船足有一百尺高，可以容納千人，裏面不僅有茶館，酒坊，書閣，棋室，還有張燈結彩的戲臺子，活脫脫就是個移動的樊樓...”
楚月鳶伸手刮了下她的鼻頭，笑道：“左一句林統領，右一句林統領，本宮看你是舍不得和林統領分開。”
錦潼臉上一紅，忙揉著鼻子否認。
主仆咯咯嬉笑片刻，錦潼盯著女子嬌媚的笑顏，忽而有感而發：“奴婢總覺得殿下好像變得更美了...”
楚月鳶不以為然打出一張牌：“嘴甜沒用，輸了照樣罰你！”
“奴婢沒有哄騙殿下！”
錦潼是認真的。
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楚月鳶不止骨相優異，五官更是標志，肌膚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一顰一笑皆有種說不出的風韻。尤其是那一夜過後，她的眉眼間多了些風情，波光瀲灩的烏眸好似盛滿露水的芍藥花，嬌媚更勝以往。
就連朝夕相處的錦潼，仍會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楚月鳶把裁剪成細長條的彩箋貼到錦潼腦門上，笑道：“叫你三心二意，才幾張牌就輸了，該罰！”
錦潼臉蛋兒一垮：“不公平，奴婢沒有殿下聰明！”
二人正鬧著，馬車外面忽而爆發出一陣嬉鬧聲，楚月鳶覺得好奇，於是沖錦潼使了個眼色。
錦潼當即會意，她挪到車窗邊，伸手將車簾掀開一條縫。
窗外陽光明媚，只見林牧手持韁繩坐在馬上，他彎著腰，正對著面紅耳赤的孫大人打趣道：“難怪在西霞的時候，尤國師三天兩頭找大人核對榷場賬本，原是大人...寶刀未老！”
林牧身邊的一名校尉跟著起哄：“還別說，孫大人臉上沒了胡須，濃眉方臉，相貌堂堂，要比那些塗脂抹粉的傳世郎們威猛多了，尤國師的眼光不賴嘛！”
這話引得周遭士兵哄然大笑，孫大人光溜溜的一張老臉快要漲成紫色，他結結巴巴爭辯：“西霞女子陰險狡詐...分明是那妖婦引誘老夫在先...”
楚月鳶從這群人的談話中，大概弄清了楚事情原委。
孫大人身為鴻臚寺卿，在西霞期間負責和尤國師敲定兩國交易的貨品，價格，數量等瑣事，在協商過程中，兩個同樣暴脾氣的人各不相讓，氣氛一度劍拔弩張。
然而，感情這個東西最是玄妙莫測，最初互不順眼的兩人在日漸爭吵中，竟彼此生出異樣的感情。
在離別前的酒宴上，尤國侯和孫大人都飲了不少酒，而後便是老房子起火，燒得猛烈。
孫大人次日從榻上醒來時，發現自己精心養護十幾年的胡須被刮的幹凈，背上更是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對鏡一照，背上竟刺青上一行字——尤修元之寵，排行二十三。
不言而喻，孫大人是尤國師第二十三個男人。
“老朽英明一世，想不到毀在一個瘋婆娘手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孫某留下此等奇恥大辱，還有何顏面茍活於世...”
孫大人說罷，突然松開韁繩要跳馬尋死，被四周的侍衛攔下來。
“孫大人莫愁，我有一門祖傳手藝，能把獸皮貼在人的肌膚上以假亂真，此技藝是先師幫著黥刑之人遮蓋刺青的法子，能把刺青遮蓋得嚴實，摸上去就像是微凸起的疤痕。”
胡禦醫已經從八品隨行醫官升為五品院使，雖然身上的官服未換，但已經騎上五品官員的黃驃馬，他笑瞇瞇道：“容我為大人配制一張獸皮遮蓋住刺青，準保朝中的的同僚們看不出來。”
孫大人驚喜交加，這才舍棄了以死明志的念頭。
楚月鳶讓錦潼放下簾子，攏起眉心猶若所思。
接下來的葉子戲，她一連輸了好幾次，臉上和額頭貼上花花綠綠的彩紙。
錦潼不禁被自己的牌技驚到，心嘆西霞境內的瘴氣對女子果然有奇效，殿下變美了，她則變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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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鳳國主和尤國師登上弈仙臺，探望“宿醉”後的楚女君。
鳳綺這次鬧得太過，鳳國主代妹妹上門賠罪, 足足等到午時，楚女君的侍女端著茶水來到客室，給望眼欲穿的二人倒上溫茶。
錦潼頷首，不卑不亢道：“太後剛剛醒來, 還未梳洗用膳, 估摸著還需個把時辰, 鳳國主不如擇日再來。”
昨夜鳳綺在踐行宴上的所作所為，鳳國主並不知情，碧玉顫枝並非是毒藥, 只是催.情藥，若是能及時合歡，不僅不會傷身, 還會有駐顏養身的功效。
況且碧玉顫枝極為罕見，一經在榷場上出現, 各路游商不惜花費萬金也要爭搶到手。
因此鳳綺幹的事情, 往小了說給楚女君和裴大人增添床笫之樂，往大說便是毒害他國君主。
要緊的是——裴大人並未享受到床笫之樂, 還讓小太後指名點姓要其他人服侍。
於心高氣傲的男子而言, 簡直是殺人誅心。
大齊兵強馬壯, 骎骎日上, 假以時日必會成為中原之主，鳳國主親眼目睹過浮屠君的作戰威力，就算有瘴氣阻攔，只怕也攔不住攫戾執猛的浮屠鐵騎。
鳳國主揚起笑臉：“無妨, 本君今日閑暇無事，可以再等一等，何況楚女君這裏的茶水滋味甚好。”
錦潼欠身行禮：“那我再為國主和國師取來些佐茶的糕點。”
茶室的門扇一關，尤國師不可思議瞪大眼，壓低聲道：“這都午時了，楚女君才剛醒來，看來錚律還有有幾分本事...”
鳳國主同樣感到驚訝，據她所知，楚女君此前召見錚音錚律二人，只是聽他們彈奏樂曲打發時光。
錚律人雖俊美，但是與裴大人相比，無論相貌和氣度，都是遠遠不及，楚女君為何放著皎皎明月不用，非要挑個不起眼的小星星當藥引子？
難不成是裴大人在床笫方面，有什麽難言之隱？
楚月鳶並不不知她的抉擇讓裴慕唯折損了男性雄偉。
昨夜折騰許久，體內藥性一經除凈，她疲憊地閉上雙眼，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大亮，床畔空空如也。
只有淡淡的麝香氣息殘存在帳內，昭示出昨夜發生的荒唐並未黃粱一夢。
楚月鳶揉著頭緩緩坐起身，忽而想起了什麽，趕緊撩起袖口檢查小臂上的守宮砂，安下心後，這才發現榻上的鴛鴦錦繡被褥已經換成幹爽的羅緞被褥。
她稀裏糊塗飲下碧玉顫枝這種催.情藥，還是連飲兩盞，僅用過一次藥引子，遠遠不足以排出身體裏霸道的藥性。
楚月鳶記不清楚有幾次，只隱約記得她在事後哭著抱怨身上太黏，半睡半醒間，她被男子抱到暖閣裏的貴妃榻上，黏膩的汗水被溫熱的帕子擦拭幹凈。
男子一邊細細擦拭，一邊輕輕吻著她的後頸，一點點蔓延至腮邊，薄唇拭去她的淚水，他始終謹記她的話，沒有觸碰到她的唇。
可除去唇瓣，他幾乎將她吻遍了，甚至還有連秘戲圖裏沒有的法子，叫楚月鳶大開眼界。
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傳世郎。
錦潼給楚月鳶梳洗換衣裳的時候，看到女子白皙嬌嫩肌膚上深深淺淺的痕跡，忍不住破口大罵：“錚律可真粗魯！”
楚月鳶雙手捧茶小口飲著，她潤了潤嗓子，輕聲道：“昨夜可是你送來的水？”
錦潼紅著眼眶搖搖頭：“林牧非說奴婢什麽都不懂，守在外面只會添亂，昨晚外屋當差的人是攝政王安排的...”
楚月鳶握著茶盞的手一緊，歪過頭詢問：“那你早上可瞧見錚律從寢室離開？”
錦潼搖搖頭：“奴婢在錚律趕來前，就被林牧那混賬生生拽走，早上歸來的時候，只瞧見殿下在安睡。”
一種古怪的感覺在楚月鳶心頭悄然滋生，具體是什麽，她又捕捉不到。
茶室建在山泉旁，山泉從高處傾瀉而下，形成猶若銀色絲帶般的小瀑布，流水潺潺，水汽氤氳。
坐在涼亭下飲茶的鳳國主一眼就瞧見從繚繞水汽裏走出來的小太後。
女子臉如白玉，顏若朝華，一襲淺霧紫羅裙，手挽珍珠流蘇軟紗，行走間臂彎間垂下的珍珠流蘇輕輕晃蕩，珠光與水光交相輝映，襯得女子周身似浮動著一層流光，當真非塵世中人。
此時此刻，鳳國主不禁和錦潼有了共鳴：錚律真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氣！
當然，錚律有多少福氣，裴大人就有多少怨氣。
楚月鳶步入涼亭，她與鳳國主和尤國師分別見過禮，施施然落坐在蒲團上。
“楚女君氣色紅潤，這臉蛋像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光潔無瑕...”
尤國師上下打量一番後感慨：“看來楚女君昨夜挑選的‘藥引子’很是賣力啊！”
西霞女子地位高，她們對房中之事並不避諱，若是關系親密的手帕，還會大大方方交流心得，分享經驗，好讓自己更得樂趣。
楚月鳶並非西霞女子，聽到尤國後如此直白的讚美，她一時語凝。
尤國師一臉認真解釋：“楚女君有所不知，碧玉顫枝之所以有養顏美膚之效，主要是滋養女子元陰，元陰太盛就需要陽氣調和，又不能使得元陰虧損，若男子在過程中把控不住，索取太多，對女子來說反倒是壞事，還好錚律是個有分寸的...”
錚律真的有分寸嗎？
楚月鳶回憶起昨夜帳中的種種細節，男子動作十分溫柔，仿若把她當作一件珍寶細心對待。
她能感受到他在竭力隱忍，小腹上糾結如虬龍的肌肉，皮膚下快要爆裂出來的血管，還有耳畔那一聲比一聲沈悶的呼吸。
當他熾.熱的大掌握住她的手，牽引著她去幫他一把，楚月鳶羞怯地抽回手，可他不容她逃避，利齒咬住她的後頸，猶若野獸死死叼住好不易擒來的獵物，霎時間暴露他可怕的掌控欲。
說不清是疲憊導致的無力掙紮，還是迷離恍惚之際嗅到那一絲淺淡的檀香，楚月鳶竟鬼使神差的沒有再拒絕，任由他牽著她的手荒唐了去。
男子若真有分寸，怎敢對她如此放肆？
“楚女君？楚女君？”
楚月鳶回過神，發現鳳國主和尤國師正好奇盯著自己，她不動聲色轉移開話題：“鳳國主來尋本宮，可是想要為長公主說情？”
楚月鳶在用過膳後先喚來林牧問詢。
原來除去《臨朝之盟》，鳳國主還在私下與裴慕唯約定，在兩國邊境各劃分出一片地，用來駐防兩國兵馬，為期十年，以防狗急跳墻的蒼狼族在大齊撤兵後殺個回馬槍。
臨朝城是西霞國的聚寶盆，除去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各國游商也是看中此地太平無事。
在此期間，西霞國可以用榷場收上來的過稅培養出一批新的兵馬，就算將來瘴氣消失，西霞也有足夠的兵馬抵禦外敵。
然而在今日一早，攝政王忽而下令整頓馬，欲把駐防在軍營裏的兩萬兵馬撤回北庭。
顯而易見，鳳綺這份禮沒有送到攝政王心坎上，反倒是狠狠戳進了肺門子。
鳳國主放低姿態，主動為楚月鳶倒上一盞茶，笑道：
“楚女君冰雪聰明，想來明白鳳綺對女君並無惡意，只是想讓女君和裴大人在西霞有個美好的夜晚。你們大齊的宴席上，主人不是也會為賓客們準備助興的鹿血酒嘛...”
楚月鳶悠悠打著團扇，她唇角含笑，那笑意卻未及眼底：“可長公主指鹿為馬，讓本宮以為自己的喝的是瓊琚香藍。”
鳳國主張了張嘴，訕訕道：“此事，是鳳綺一時糊塗...”
尤國主趕緊接過話頭：“楚女君不知，自從長公主四年前被裴大人搭救，就一直惦記著報恩，況且裴大人和楚女君本就是天作之合的一對璧人，平日裏感情如膠...”
楚月鳶淡聲打斷尤國師的話：“無論本宮與裴大人的關系如何，長公主也沒有慷他人之慨，報自己恩情的道理。”
鳳國主自知理虧，她沖欲再言的尤國主擺擺手，長嘆一聲：
“太上君走的時候，鳳綺剛四歲，我年紀比她大上十三歲，可以說是將她當小女兒般養大。楚女君所言極是，這些年間，是我把鳳綺慣壞了，對她強行擄掠來那些傳世郎們的混賬事，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養就她無法無天的性子，如今捅了天大的簍子，是時候該讓她自行承擔...”
鳳國主咬咬牙，下定決心道：“我會褫奪她長公主的身份，驅逐去南境懺悔她犯下的錯事，永世不準她踏出西霞。”
尤國師大驚失色：“國主，南境那邊的的瘴氣太厲害，長公主從小在西北的都城生活，受不住那麽重的瘴氣啊！”
楚月鳶不緊不慢品茶，眉眼淡然看著鳳國主和尤國師一唱一和，見二人的戲演得差不多了，她放下茶盞，微微一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本宮總要給長公主一次改過的機會。”
鳳國主趕忙道鳳綺已經知錯。
楚月鳶話鋒一轉：“還有，本宮已經應下錚律，會帶他和錚音回大齊，還請鳳國主忍痛割愛，將他們二人交由本宮處置。”
拜貪圖享樂的殤帝所賜，大齊宮廷培養出大批精通音律的樂師，這些樂師在戰亂期間流落各地，從而造就出音韻盛世，錚律教楚月鳶吹簫的時候，通過錚音表達出他們對大齊的向往之情。
楚月鳶不想將和她有過肌膚之親的錚律留在西霞，從而留給鳳國主一個把柄。
西霞培養出錚音和錚律這兩位音律精湛的傳世郎，花費不少金錢和人力，但為平息此事，鳳國主還是爽快地應下了。
臨走前，鳳國主又送上一個精美的匣子，裏面裝著滿滿當當的瑪瑙，珍珠，琥珀，火珠等天然寶石，看大小和成色便知是榷場上最頂尖的貨色，隨便拿出一顆在大齊的珍寶閣都能拍出千金。
拐走西霞最精通音律的美男子，還得到價值不菲的一匣子珠寶，楚月鳶都覺得有些不好意。
受人錢財，與人消災。
楚月鳶喚來錦潼，打聽攝政王今日都做了什麽？
錦潼剛給林牧送去糕點回來，她拎著食盒想了想：“林統領說王爺整日都在昭陽閣裏處理藺主官送來的文書，沒有出來過。”
昭陽閣位於弈仙臺西面，與楚月鳶居住的傾雲閣隔著一個山頭。
“整日都未出來...”
楚月鳶低聲重覆著，她黛眉輕蹙，瑩潤烏眸望向窗外飛流直下的瀑布，心中那種異樣的感覺愈發強烈。
昭陽閣。
湢室水汽蒸騰，氤氳繚繞，纏上男子的頎長的身軀。
裴慕唯背靠白玉池壁，他舀起一瓢水向肩頸處澆下，晶瑩的水珠從微鼓的肩峰滾落，滑過結實的胸肌，勁瘦的腰腹，淌過每一寸紋理結實的肌膚。
肩頸上的一道道抓痕遇到熱騰騰的水汽，沁出淡淡的血色，隨著擡起手臂的動作牽引出細微的疼痛。
立在浴池旁服侍的福祿瞧見那些傷痕，眼皮子猛地顫了顫，敢在攝政王身上留下傷痕的女子，不用細想就能猜到是誰。
福祿雖是個閹人，卻不耽誤他通曉房事，攝政王身材高大，猿臂蜂腰，渾身上去都透著讓他羨慕的陽剛之氣。
小太後嫩豆腐般嬌滴滴的人，也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這陽剛之氣，會不會被撞散了...
裴慕唯從池中伸出手，語氣平淡：“手串。”
福祿趕緊摒棄腦中的胡思亂想，忙從錦盒裏取出包在絲帕裏的紫檀佛珠手串。
這是小太後在潭柘寺為攝政王求來的佛珠手串，王爺是日夜不離手。
“這裏不需要你侍奉，退下罷。”
“奴才領命。”
雕花門扇一開一合，湢室裏的氤氳繚繞的水汽淡了些，顯露出男子右臂上微微鼓起的一塊新鮮疤痕，拇指大小的疤痕在熱水中浸泡片刻，逐漸從肉色變成透明。
裴慕唯戴好紫檀佛珠手串，順勢扯下這塊疤痕，目光在小臂的一排牙印上頓了頓。
鮮紅的皮肉向往翻滾，足見當時這一口咬得有多使勁。
龍頭傾瀉而下的熱水在浴池裏激蕩起一圈圈漣漪，蒸騰而上的水汽裏，隱約浮現出一只手，纖細嬌嫩，白皙如美玉，細膩若絲綢，如池中熱水般包裹著他。
耳畔響起小太後又羞又憤的顫抖聲音：“你..你放肆，松開本宮的手。”
裴慕唯閉上雙眼，相似的黑暗讓回憶變得愈發清晰，涓涓流水聲摻雜著女子越發急促的呼吸，最後是帶著哽咽的哭腔：“混賬，混賬！你都弄到本宮身上...”
他擡手拂去面上的水，再睜開眼時，狹長鳳眸泛著些許緋紅。
池面上氤氳而生的白皙柔荑不見了，一切都是虛假的幻想，正如昨夜他虛假的身份。
隨之而來的是女子倔強的聲音：“我不想做你的皇後，不想留在皇宮，裴卿若想要本宮，那...咱們就做一對露水夫妻，不求承諾，唯有風月。”
裴慕唯眼底的一抹猩紅退去，取而代之是清寒的幽眸。
女子何其可惡，竟逼著他用她的性命起誓。
她寧可做他的姘婦，也不願做他的妻，她就是顆壞了的種子，就算他挖出心頭血日日澆灌滋養，終是不能發芽生根。
既是如此，他又何須對她憐惜。
林牧覲見的時候，裴慕唯已經換上一套白綾裏衣，外披墨色繡金褂子，他靠在塌邊高枕上，手持邸報一目十行掃過，姿態慵懶，窗外日光照耀下的褂子浮動著粼粼金光。
他鳳眸微瞇，猶若一頭威風凜凜的雄獅沐浴在陽光中，語氣淡淡：“太後讓你傳什麽話？”
林牧拱手行禮，道：“太後的意思是長公主犯下錯事，鳳國主已經嚴懲了她，總要給她一次改過的機會，如今大齊和西霞親仁善鄰，不至於因此反目成仇，還請王爺停止整頓兵馬，尊諾而行。”
裴慕唯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長指摩挲著細膩的汝窯盞壁，平靜道：“就按太後的話去做。”
林牧沒有退下，他踟躕片刻，一面不敢攪了攝政王此刻的好心情，一面覺得這事情壓得越久，回頭小太後真將人帶回去，那王爺日日看著多堵心吶。
“還有一事...” 林牧暗暗退後兩步，盡量簡短稟告：“太後向鳳國主要來錚音和錚律，說是要帶他們回大齊，已經讓下官安排了車馬。”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嘩啦一聲響，耗費七十二道工序才能燒制的汝窯茶盞只用一下，就在地上化為齏粉。
林牧低垂頭，盯著幹凈的靴面，暗嘆一聲好險。
這可是阿錦熬上好幾個大夜才繡好的靴子。
小太後也是腦袋糊塗，這藥引子喝過一次痊愈就好，若是沒病還要繼續喝，那攝政王豈不是次次都要張冠李戴踹寡婦門。
像攝政王這種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算踹寡婦門，也要光明正大去踹，怎可冒他人之名，行茍且之事。
奇恥大辱啊！
裴慕唯薄唇緊抿，長指慢慢撚.動腕間的佛珠，一年不到時光，這手串被盤得光亮，他養氣的功夫也是與日俱增。
“孤知道了，你去回稟太後，明日準備啟程。”
“下官領命。”
———
翌日清晨，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長長的馬車隊伍駛離臨照城，車隊比來的時候多上二十餘輛車馬，兩側有西霞國騎兵開道，車輪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轆印，足見每輛車上都裝著滿當當的貨物。
堵在城外的游商們紛紛打聽起來。
“車徽是大齊國，大齊和西霞邦交了？”
“何止啊，兩國還在二十裏外的丘麓鎮設下軍營，據說駐防不少兵馬維護臨照城的治安。”
“這麽說來，臨照城的榷場豈不是更安定了。”
“是啊，榷場還要擴建呢，往後大齊那邊的鹽，茶葉，絲綢和瓷器都不缺，咱們入城趕緊去坊司搶個長租攤位，等消息傳出去，多少錢都買不到！”
“有道理，趕緊的，趕緊的...”
馬車裏，楚月鳶和錦潼打著葉子戲消磨時光。
錦潼打出一張牌，道：“奴婢聽林統領說，攝政王要趕在會試前入京，打算回程走水路，已派沈大人他們輕裝前往荊州，好安排回京船只，殿下您說，奴婢要不要提前備下暈船藥...”
楚月鳶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意外。
殤帝在位期間，已有九年沒有辦過科舉，究其原因，是他借著蔭補制度大肆斂財。
每逢殤帝生辰之日，朝中官員紛紛獻上奇珍異寶，殤帝收到賀禮，大手一揮對官員子弟給予蔭補。
更不要說親王和二品官員的子嗣，可以蔭補六部二十四司的官職，一批又一批的皇室和官眷子弟湧進朝堂，恩蔭官員數量超過現有官職，甚至吏部還要為多餘出來的官員增添官職。
直至裴慕唯開始接管朝政，下令對蔭補官員進行銓試，繼而罷免一大批靠著裙帶關系入仕的恩蔭官，這才在六部二十四史騰出不少名額。
停廢九年的科舉再度舉辦，那些寒窗苦讀多年的學子聞訊後喜極而泣，迫切想要通過科舉這條路鯉魚躍龍門。
裴慕唯處理完北庭戰事便趕回京城坐鎮，足見他對這次會試相當看重。
楚月鳶氣定神閑打出一張牌：“攝政王沒有派人來只會本宮，想來不打算與本宮同路，咱們還是踏踏實實坐馬車回去。”
錦潼如打霜的茄子蔫了下去，語氣失落：“奴婢還以為能做樓船，林統領說荊州最大的樓船足有一百尺高，可以容納千人，裏面不僅有茶館，酒坊，書閣，棋室，還有張燈結彩的戲臺子，活脫脫就是個移動的樊樓...”
楚月鳶伸手刮了下她的鼻頭，笑道：“左一句林統領，右一句林統領，本宮看你是舍不得和林統領分開。”
錦潼臉上一紅，忙揉著鼻子否認。
主仆咯咯嬉笑片刻，錦潼盯著女子嬌媚的笑顏，忽而有感而發：“奴婢總覺得殿下好像變得更美了...”
楚月鳶不以為然打出一張牌：“嘴甜沒用，輸了照樣罰你！”
“奴婢沒有哄騙殿下！”
錦潼是認真的。
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楚月鳶不止骨相優異，五官更是標志，肌膚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一顰一笑皆有種說不出的風韻。尤其是那一夜過後，她的眉眼間多了些風情，波光瀲灩的烏眸好似盛滿露水的芍藥花，嬌媚更勝以往。
就連朝夕相處的錦潼，仍會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楚月鳶把裁剪成細長條的彩箋貼到錦潼腦門上，笑道：“叫你三心二意，才幾張牌就輸了，該罰！”
錦潼臉蛋兒一垮：“不公平，奴婢沒有殿下聰明！”
二人正鬧著，馬車外面忽而爆發出一陣嬉鬧聲，楚月鳶覺得好奇，於是沖錦潼使了個眼色。
錦潼當即會意，她挪到車窗邊，伸手將車簾掀開一條縫。
窗外陽光明媚，只見林牧手持韁繩坐在馬上，他彎著腰，正對著面紅耳赤的孫大人打趣道：“難怪在西霞的時候，尤國師三天兩頭找大人核對榷場賬本，原是大人...寶刀未老！”
林牧身邊的一名校尉跟著起哄：“還別說，孫大人臉上沒了胡須，濃眉方臉，相貌堂堂，要比那些塗脂抹粉的傳世郎們威猛多了，尤國師的眼光不賴嘛！”
這話引得周遭士兵哄然大笑，孫大人光溜溜的一張老臉快要漲成紫色，他結結巴巴爭辯：“西霞女子陰險狡詐...分明是那妖婦引誘老夫在先...”
楚月鳶從這群人的談話中，大概弄清了楚事情原委。
孫大人身為鴻臚寺卿，在西霞期間負責和尤國師敲定兩國交易的貨品，價格，數量等瑣事，在協商過程中，兩個同樣暴脾氣的人各不相讓，氣氛一度劍拔弩張。
然而，感情這個東西最是玄妙莫測，最初互不順眼的兩人在日漸爭吵中，竟彼此生出異樣的感情。
在離別前的酒宴上，尤國侯和孫大人都飲了不少酒，而後便是老房子起火，燒得猛烈。
孫大人次日從榻上醒來時，發現自己精心養護十幾年的胡須被刮的幹凈，背上更是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對鏡一照，背上竟刺青上一行字——尤修元之寵，排行二十三。
不言而喻，孫大人是尤國師第二十三個男人。
“老朽英明一世，想不到毀在一個瘋婆娘手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孫某留下此等奇恥大辱，還有何顏面茍活於世...”
孫大人說罷，突然松開韁繩要跳馬尋死，被四周的侍衛攔下來。
“孫大人莫愁，我有一門祖傳手藝，能把獸皮貼在人的肌膚上以假亂真，此技藝是先師幫著黥刑之人遮蓋刺青的法子，能把刺青遮蓋得嚴實，摸上去就像是微凸起的疤痕。”
胡禦醫已經從八品隨行醫官升為五品院使，雖然身上的官服未換，但已經騎上五品官員的黃驃馬，他笑瞇瞇道：“容我為大人配制一張獸皮遮蓋住刺青，準保朝中的的同僚們看不出來。”
孫大人驚喜交加，這才舍棄了以死明志的念頭。
楚月鳶讓錦潼放下簾子，攏起眉心猶若所思。
接下來的葉子戲，她一連輸了好幾次，臉上和額頭貼上花花綠綠的彩紙。
錦潼不禁被自己的牌技驚到，心嘆西霞境內的瘴氣對女子果然有奇效，殿下變美了，她則變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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