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偷看春圖 殿下不打算讓微臣進去吃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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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偷看春圖 殿下不打算讓微臣進去吃盞茶……
自那夜後, 楚月鳶便不再摸簫了。
未曾料想一支毫不起眼的玉屏簫，不僅給她引來兩位俊美師傅，還捅破一層窗戶紙。
歸京之期漸近, 負責榷場事務的大齊官員們愈發忙碌。在這片繁忙之中，唯有楚月鳶偷得浮生半日閑。
百無聊賴之下，她重拾了昔日的舊好——騎術
臨照城不下雨的日子裏，景色都是極美, 尤其是城外的原野廣袤無垠, 蔚藍的天空與壯闊的草地交相輝映, 策馬馳騁之際，不禁讓人沈浸於這份波瀾壯闊的景致，忘卻當下的煩惱。
“楚女君...”
楚月鳶調轉韁繩, 瞧見一襲靛藍色騎裝的長公主騎著一匹黑馬，女子長發用銀冠高高束起，在風中肆意飛揚, 腰佩寶劍，眉眼飛揚, 英姿颯爽。
“籲！”
鳳綺勒停馬兒, 她滿眼羨慕看著楚月鳶所騎的白馬，道：
“我遠遠瞧見這匹的盧馬, 心中詫異是何人藝高膽大, 竟馴服了草原上最烈性子的馬兒, 原是楚女君。”
的盧又喚做霹靂馬, 此馬全力馳騁如霹靂驚弦，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但同時天生反骨，極具攻擊性, 兇悍起來連草原上的狼都敢踢。
楚月鳶如實道：“本宮哪有這種本事，這馬是裴大人的坐騎，據說戈壁附近時常有野狼出沒，裴大人便忍痛割愛，借給本宮過一過癮頭。”
鳳綺見楚月鳶說得雲淡風輕，她不由暗暗攥緊韁繩，心裏彌漫開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的盧比尋常的馬更通曉人性，若非那人身上有主人的氣息，否則莫說駕馭，就連近身都難。
壓下心裏的苦澀，鳳綺擡手指向遠方的一處蜿蜒小溪：
“楚女君可有膽量和我比試一場？看誰先策馬到那條溪流，輸的人要應下贏家一個條件。”
楚月鳶婉言拒絕：“長公主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帥，本宮平日裏騎馬只為打馬球消遣，怎能和你相提並....”
不容她說完，鳳綺高高揚起馬鞭，而後抽在的盧後.臀上，馬兒仰脖發出一聲嘶鳴，撒開四蹄飛沖出去。
楚月鳶急忙握緊韁繩，身後傳來鳳綺的喊聲：“我讓女君一十息的功夫。”
負責守護小太後的林牧見狀，顧不得埋怨長公主行事魯莽，趕集率領一眾侍衛策馬追趕上去。
一白一黑兩匹馬兒在原野上狂奔，四蹄生風，細沙被馬蹄蹋得飛揚，編織成一張金色的披風，兩馬相爭，逐漸把相差的距離拉近。
雖有疾馳如風的寶馬相助，可楚月鳶的騎技遠遠不及生在戎馬之地的鳳綺。
兩個人騎著良駒，將追隨在後面的侍衛遠遠甩開。
馬蹄濺起晶瑩的水花，鳳綺勒緊韁繩，笑容意氣風發：“楚女君，我贏了！”
楚月鳶氣喘籲籲，她頭一遭騎這麽快的馬，仿若置身於風中，耳畔風聲如濤，只覺得暢意無比。
她緩了一會氣，才道：“本宮輸了，不知長公主有什麽條件？醜話說在前面，本宮月俸有限，還要養活宮裏的一群人，你若是獅子大開口，就休怪我要賴賬了。”
鳳綺凝視面前香汗淋漓的女子，不得不承認她美得就像是一株嬌艷的牡丹花，叫人移不開眼。
女子長發束成烏蓬蓬的麻花辮，辮尾纏繞的兩條湘色絲滌迎風招展，她並未穿騎裝，而是一襲湘妃色繁花長裙，衣擺上繡著精美的並蒂蓮花，寬大的袖擺被風吹得翻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鳳綺視線落在她小臂的一點紅痣上，眼底閃過轉瞬即逝的驚詫。
楚月鳶整理好微亂的衣裙，擡眸間瞧見鳳綺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長公主，長公主？”
鳳綺回過神，她並未提及剛剛贏下的賭約，而是轉移開話題：
“想必楚女君也聽說裴大人拒絕婚約的事。”
幾日前，鳳國主以恭賀大齊將士凱旋歸來的由頭設下酒宴，席間，她向裴慕唯正式提出兩國聯姻之議，並承諾願以臨朝城每年三成的過稅作為陪嫁，以示誠意。
楚月鳶看過沈子瞻起草的《臨朝之盟》，盟約規定：大齊和西霞互為盟國，並在臨朝城開設榷場，大齊免征絲綢、茶葉、棉花和瓷器等稅銀，西霞同樣免去香料，瑪瑙寶石，皮草等稅銀。
諸如絲綢、茶葉、瓷器這類貨物，深受西北各國貴族的追捧，也因此成為了西霞最有利可圖的買賣，沈子瞻粗略算過，西霞每年在臨朝城收上來的過稅就有一千萬兩銀子。
換而言之，只要裴慕唯同意這門婚約，大齊每年就能有三百萬兩銀子的歲貢，相當於娶個聚寶盆。
就連一向對西霞國瞧不上眼的孫大人聽聞此訊，兩雙眼都讚同地瞪成銅錢的形狀。
不過，裴慕唯當場就回絕了鳳國主的提議。
甚至連婉拒的借口都不用心，說是大齊皇帝今年剛滿五歲，年齡與長公主相差的太遠。
鳳國主契而不舍，笑瞇瞇道聯姻的人選並非要大齊的皇帝，皇親國戚也行，長公主喜歡研究兵法，最好是能和她志氣相投的未婚男子。
說到最後，鳳國主就差拉著裴慕唯的手叫聲妹夫了。
裴慕唯這次倒是爽快，把剛立下赫赫之功的孟峋推出來。
酒意正盛的孟峋當即拍案而起，若非邊上的將領阻攔，他差點拔.出腰上的佩劍，當場剃發出家躲過這場婚約。
那夜的酒宴上，鳳綺接連被拒，顏面盡失，成了兩族人的笑柄。
大齊人嘲她上桿子倒貼，西霞人覺得她丟了氣節。
楚月鳶有意躲著裴慕唯，那夜並未去赴宴，雖未瞧見當時的情景，卻不難想象鳳綺的心情。
鳳綺花費多年搜尋來和裴慕唯相似的男子，就好像是親手打造出一個美好的夢境，她原本可以自欺欺其人活在夢中，然而裴慕唯來到臨朝城，使得她從夢中走到現實。
她知道留不住男子，便想放棄一切追隨他而去。
可惜結局不是美夢成真，而是被男子親手粉碎，從此她連夢都不配去擁有。
鳳綺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即便清楚裴大人對我無情，我仍想強求一次。得知他要穿過高坦山，我不顧姐姐勸阻，義無反顧要跟他一起去，便是想要他看清楚，我是能陪他出生入死的女人。”
“在蒼狼族大營裏，他救了我第二次，我歡喜不已，決定再強求一次，於是說服姐姐讓我去大齊，想要用利益打動他。”
“可他還是拒絕帶我走，沒有一絲猶豫。”
鳳綺覺得自己對裴慕唯的愛卑微得像塵埃，而裴慕唯對小太後的愛是無暇白雪，容不下一粒塵埃存在。
鳳綺身下的馬兒似是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緒，頻頻轉過頭磨蹭著她的掌心。
她拍打著馬兒的脖頸兒，聲音透著濃濃的落寞：“楚女君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楚月鳶靜靜聆聽完鳳綺的話，溫聲道：“大齊有句俗語，叫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這話雖俗，理卻不俗，以長公主的身份和本事，就算放在大齊，同樣會引得一群男子爭搶著上門做贅婿。”
這些寬慰的話鳳綺每天都會聽到不少，但是從楚月鳶口中說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
鳳綺看著目光真誠的小太後，想到不久前自己還在女子面前耀武揚威，心裏不禁百味陳雜，落寞地低下了頭。
楚月鳶從前在京城的貴女圈子裏混跡，為和楚綰溪爭搶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號，除去要俘獲男人，還要拉攏女人。
因此，她明白情場失意的女子最想聽什麽話。
與其稱讚女子有多優秀，還是去不如詆毀拋棄她的男子有多平凡，鳳綺就是把裴慕唯想得太完美，才會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楚月鳶策馬趨近，傾過身子，以手掩唇低聲道：“長公主有所不知，裴大人之所以迷戀本宮，因他有個不為人知的癖好...”
此言果然奏效，鳳綺果然好奇擡起頭。
楚月鳶故作為難一陣，愁眉不展嘆了口氣：“裴大人私下裏，總是喚本宮嫂嫂...”
鳳綺臉上掠過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楚女君的意思是....”
楚月鳶篤定點頭，盈盈水眸至誠至真：“他心裏病態！”
鳳綺: ....
過了一會，她苦笑道：“難怪我無論如何努力，他對我的態度始終冷淡如冰...”
馬蹄踏過水面，激起陣陣漣漪，驚飛岸邊飲水的鳥雀。
一路上聽著小太後揭露出男子的種種缺陷，鳳綺的心情似是有所好轉，兩個人順原路折返回城。
“再過三日，楚女君就要離開臨朝城，經此一別，不知何時能夠再見，我特意備下一份薄禮，改日親自登門送上。”
鳳綺頓了頓，又道：“我還想給裴大人送上一份禮物，以償還他在高坦山的救命之情，關於裴大人的喜好，楚女君可否透露一二？”
論起攝政王吃喝上的喜好，楚月鳶無所不通，至於其他的喜好，她還真答不上來。
畢竟蛟龍大人在朝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底下的奇珍異寶，只要他一句話，就有無數個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官員送上，她實在是想不到他會缺什麽？
楚月鳶輕輕搖頭，如實回答：“這個...長公主不妨親自問一問裴大人，或許他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心願，從未對本宮提起過。”
鳳綺神色若有所思，她久久盯著陽光下燦爛如輝的女子，低聲呢喃：“他的心願...”
似是悟到什麽，她眼底忽而溢出一道亮光，聲音激動：“楚女君，你說我要是幫助裴大人達成心願，他會不會...一輩子都能記著我。”
楚月鳶知道鳳綺心裏的執念不是她幾句潑臟水的話就能沖淡，於是順著她的意思附和：
“自然，裴大人肯定會珍視你送的禮物。”
鳳綺釋然一笑，她的聲音很低，低到被著急趕進城的一隊商隊沖散得飄忽不清：“但願罷...但願他會永遠珍視女君...”
———
經過長公主提醒，楚月鳶想起她還欠著蕭允的禮物。
從行宮離開的時候，蕭允依依不舍抱著她的大腿，眼淚鼻涕蹭她一身：“母後出遠門，帶攝政王不兒臣，母後是不是喜歡攝政王勝過兒臣？”
面對蕭允奶聲奶氣的質問，楚月鳶哭笑不得，一時難以同他解釋清楚，只好許諾她這趟出去，會給他帶回來宮裏沒有的稀罕玩意。
臨朝城地處西北要道，榷場裏的商販們來自五湖四海，他們在攤位前擺上精美的舶來品高聲吆喝。
不似京城豎著格式幌子的東西市，榷場的商販沒有固定的攤位，多是牽著駱駝或推著車的流動攤位，販售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
楚月鳶隨意在一處攤位前停下，瞧見貨攤上擺著鑲嵌寶石的首飾箱，一罐子顏色華麗的孔雀羽毛，三卷羊毛地毯等等。
她看得眼花繚亂，順著人群走走停停，瞧見有趣的東西便買下，不大一會兒，身後的侍衛雙手拎著大大小小的錦盒。
她給蕭允買了紅瑪瑙小陀螺、八寶紋紙格、玳瑁盤、木劍等小玩意兒，又給許嬤嬤挑選了幾件禮物。
楚月鳶一擲千金的派頭，就如落進狼群裏的肥羊，很快引來烏泱泱的商販們圍上來推銷自己的貨品。
“女君來瞧瞧我的貨，鴿子蛋大的虎睛石，拳頭大的紅碧璽，應有盡有。”
“夫人看看我這裏的雪花膏，抹上你的小臉嫩得能掐出牛乳來...”
“女官，胡僧丸要不要？含香一粒，助情發興，準保能讓你的傳世郎整夜筋力不竭，享受扶搖直上的快意...”
林牧和侍衛忙將這些人統統攔下，楚月鳶趁亂逃走，誤打誤撞走到一處書攤前。
憂心林統領他們追過來找不到自己，楚月鳶不敢再往深處走，她在一處書攤前蹲下身，隨意翻看出售的書籍。
這些書籍封面上有的撰寫吐火羅文，有的是粟特文，還有梵文，楚月鳶碰巧對吐火羅文略知一二，能看出來這些書都是鬼神故事和風月話本，有不少還是在大齊暢銷的書，被譯制成不同的文字。
攤主是一位年約四十左右的婦人，她觀察楚月鳶頭戴帷帽，衣著華麗，舉止優雅，猜測她的身份定然不凡。
西霞女子出門都不帶帷帽，除非是要辦私密事。
婦人心領神會，她從角落裏的木匣子裏取出一本書，滿臉堆笑道：“女官想要找的是這本畫冊吧？”
楚月鳶納悶這攤主又不是算卦的，怎麽會猜到她想看什麽，不過見這本書被攤主存放的如此隱秘，不禁升起好奇心。
她接過書看了看，從外觀上，沒有發現什麽蹊蹺的地方。
書本裝裱精致，封面沒有文字，只畫著西霞獨有的瓊琚香藍花，楚月鳶以為是描繪西霞地方風貌的丹青圖集，便毫無戒備的地翻開。
目光觸及裏面的內容時，她黑亮亮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畫中婦人含嬌倚繡屏，鬢雲亂灑，酥.胸半掩，眼神迷亂，鵝黃色裙擺下影影綽綽透出男子上半身的輪廓，畫工細膩傳神，惟妙惟俏，邊上還寫著兩行小字：菡萏兩瓣凝花露，艷蒂嬌聳情已動。
艷畫配上靡詞，沖擊力極大，楚月鳶一時楞怔在原地。
就在這時候，林牧率領一眾侍衛急匆匆趕到，躬身行禮：“下官看護不周，驚擾太後逛街的雅興，請殿下降罪。”
楚月鳶醒過神，她心虛合上畫冊，飛速卷起來收進袖口裏，故作平靜地掩唇咳一聲：“無妨，正好本宮也覺得乏了，回去罷。”
叫林牧給攤主幾兩碎銀，楚月鳶快步走出榷場，登上馬車。
回到弈仙臺，她遣退屋裏的侍從，關上軒窗，落下木栓，這才把剛剛買的秘戲圖拿出，光明正大翻閱起來。
斜照的春光透過葵花形窗格灑落進來，女子濃長的眼睫鍍上暖洋洋的金色，時而輕輕顫動，猶若振動翅膀的蝶羽。
楚月鳶並非對床笫之歡一竅不通，大婚前夜，宮中女官給她看過秘戲圖，還詳細教引她該如何迎合殤帝。
她那時的心情如喪考妣，看著秘戲圖上玉.體.交.疊的男女，只覺得反胃，她強忍惡心看完那些畫，匆匆過完流程。
然而眼前這本秘戲圖和她在宮裏看到的那本很不一樣。
後宮中的女子無論品階高低，都是要取悅皇帝，身份居於下位，就像是精美的水缸，永遠只能接納從高處流下的水。
然而在西霞，女子不再是容器，是高山上的瀑布，可以掌控上位，盡情肆意流淌，享受魚水之歡。
是以，楚月鳶看到許多見所未見的姿勢，每翻一頁，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她這才知道，原來除去那邪物，竟然還有這麽多法子叫女子享樂。
思緒沈浸在風花雪月的學識裏，直至敲打在門框上叩擊聲愈發局促，楚月鳶這才如夢初醒。
錦潼焦急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殿下，殿下？”
楚月鳶飛快合上書，伸手摸了摸她滾燙的面頰，迫使自己聲音如常：“無事，本宮適才逛街太累，倒在榻上睡了一會。”
門外的錦潼終於放下心，她小心覷向一旁眉眼冷峻的男子，繼而道：“殿下，攝政王來了。”
“撲通”一聲悶響傳來，伴隨女子吃痛的低.吟聲，寢室裏的小太後好似被什麽東西絆倒。
裴慕唯劍眉輕蹙，他箭步走上前，沈聲詢問：“殿下，出了什麽事？”
男子大掌按在門上，正要發力，便聽裏面的小太後喊道：“本宮剛剛醒來，衣冠不整，還請裴卿稍候片刻。”
楚月鳶在屋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心裏埋怨攝政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到這個時候過來。
真是她的瘟神啊！
若是被他發現自己在屋裏偷看秘戲圖，那她這個大齊太後，日後還有何顏面斥責以下犯上的臣子。
楚月鳶先把畫冊塞進被褥下，思來想去，覺得不妥，便取出來塞進妝匣子的隔層裏，剛準備去開門，忽而想起來攝政王近日添上喜歡幫他篦發的壞毛病，急急拿出來再度換個地方。
屋子裏兜兜轉轉幾圈，她活忙得像個不知如何藏匿金銀的小毛賊，焦頭爛額之際，目光定在一處地方，終於拿定主意。
半盞茶的功夫後，雕花隔扇門終於向兩側拉開，小太後輕撫雲鬢而出，鳳翅流蘇熠熠生輝，卻不及她眼眸裏波光流轉。
她盈盈一笑：“裴卿尋本宮有事？”
裴慕唯凝著她，幽深的鳳眸掠過一抹狐疑。
女子雲鬢微微淩亂，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暈，宛若胭脂多塗抹了一層，鼻尖亮晶晶的，像是掛著露珠的芍藥花，妍姿妖艷，說不盡的嫵媚動人。
他聲音清冽：“殿下不打算讓微臣進去吃盞茶嗎？”
楚月鳶迎著他探究的視線，唇角綻出清淺的梨渦：“本宮何曾把裴卿拒之門外過。”
君臣二人步入茶室。
楚月鳶和攝政王在茶案兩邊落座，她狀似不經意指向梨花案幾上堆積如山的錦盒，對錦潼道：
“這些是本宮在榷場為皇帝和許嬤嬤挑選的禮物，還有三日就要啟程，你去找幾個人將這些東西裝進箱子裏，小心仔細著些。”
錦潼領命，喚來兩名侍女跟她一起搬動錦盒。
楚月鳶盯著忙碌裝箱的侍女們，心中稍安，提起茶案上的青瓷茶壺想要斟茶，發現裏面沒有茶水。
猛地想起她在看秘戲圖的時候口幹舌燥，全都喝光了。
一位頗有眼力見的侍女立馬取走茶壺，道：“奴婢去泡一壺茶。”
楚月鳶並未覺得她在榷場采買多少物件，可零零總總收拾起來，兩個木箱竟不夠裝，錦潼又去搬來兩個箱子繼續裝。
裴慕唯凝視著不停擺弄腕間玉鐲的小太後。
“太後適才磕到何處？”
聽到攝政王關切詢問，楚月鳶下意識摸了摸膝頭，又松開手，淡淡一笑：“本宮無礙。”
自從捅破那層窗戶紙後，她盡量避免和男子獨處。
雖然不知能躲到何時，但她想或許是因距離京城太遠，又離北庭太近，從而助長佞臣賊子以下犯上的野心。
待返回京城，住進安插著各路眼線的皇城，再叫忠心耿耿的藺思舟為攝政王挑選出品貌端莊的王妃，沒準兒她與他這段見不得光的孽緣就無疾而終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送走這尊瘟神。
她直截了當詢問：“裴卿過來，可是有事要與本宮商議嗎？”
裴慕唯面無波瀾，長指輕輕叩擊著桌面，淡聲道：“並非什麽要緊事，今日鳳國主私下尋到微臣，言談間又提起兩國聯姻之事，並將長公主的陪嫁提高了一倍。”
“啊...那的確不是什麽要緊事...”
楚月鳶點頭敷衍，她心思全都系在箱子裏，對攝政王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裴慕唯眉心微動，下額緊繃，語氣冷硬：“此事關乎兩國盟約，所以微臣過來，想問一問太後的意思。”
“此事全憑裴卿處置，本宮絕無疑議。”
她話音剛落，下巴被男子有力的長指鉗住，迫使她轉過頭，視線對上了他墨色翻滾的鳳眸。
“微臣若要納其他女人做妃，殿下也沒有疑議嗎？”
裴慕唯知道鳳綺早就找上小太後，而後他一直在等，女子若在乎他，總該有拈酸吃醋的表現。
或罵他幾嘴，或委屈地哭一頓。
小太後從前不是總會為他掉金豆子？
可他始終沒有等到小太後的身影。
裴慕唯終於發現，這個混賬女人當真是一點都不在乎他啊！
下巴吃痛，楚月鳶這才把註意力放在男子身上，正要開口，突然聽到嘩啦的響動聲。
原是那個剛剛打水回來的侍女被地上散亂的錦盒拌了一腳，托盤上的茶壺碰巧掉進還未關上的木箱子裏，茶水流淌得到處都是。
“天爺啊，箱子裏有鹿茸和北沙參，你們快打開錦盒仔細瞧一瞧，別讓這些名貴藥材沾到水。”
錦潼心中大急，他顧不得責備辦砸差事的侍女，忙招呼她們逐一檢查錦盒裏面的東西。
茶室裏的楚月鳶比她還要著急，她推開攝政王的手，騰地站起身走過去。
跪在地上的侍女瞧見小太後怒氣沖沖過來，嚇得臉色蒼白，拼命叩首求饒：“奴婢不是故意，請殿下寬恕奴婢....”
眼看錦潼她們手腳麻利拆開一多半的錦盒，楚月鳶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沈下臉，道：“都別收拾了，你們統統退出去，本宮有事要同攝政王商議。”
犯錯的侍女大喜過望，口中連連謝恩，其餘的侍女們也屈膝退下。
臨走前，錦潼看向滿地狼藉，又瞥了眼茶室裏一身冷氣的攝政王，忍不住低聲詢問：“殿下真不需要奴婢在旁伺候？”
楚月鳶堅定地搖搖頭。
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當然是越少人發現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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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後, 楚月鳶便不再摸簫了。
未曾料想一支毫不起眼的玉屏簫，不僅給她引來兩位俊美師傅，還捅破一層窗戶紙。
歸京之期漸近, 負責榷場事務的大齊官員們愈發忙碌。在這片繁忙之中，唯有楚月鳶偷得浮生半日閑。
百無聊賴之下，她重拾了昔日的舊好——騎術
臨照城不下雨的日子裏，景色都是極美, 尤其是城外的原野廣袤無垠, 蔚藍的天空與壯闊的草地交相輝映, 策馬馳騁之際，不禁讓人沈浸於這份波瀾壯闊的景致，忘卻當下的煩惱。
“楚女君...”
楚月鳶調轉韁繩, 瞧見一襲靛藍色騎裝的長公主騎著一匹黑馬，女子長發用銀冠高高束起，在風中肆意飛揚, 腰佩寶劍，眉眼飛揚, 英姿颯爽。
“籲！”
鳳綺勒停馬兒, 她滿眼羨慕看著楚月鳶所騎的白馬，道：
“我遠遠瞧見這匹的盧馬, 心中詫異是何人藝高膽大, 竟馴服了草原上最烈性子的馬兒, 原是楚女君。”
的盧又喚做霹靂馬, 此馬全力馳騁如霹靂驚弦，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但同時天生反骨，極具攻擊性, 兇悍起來連草原上的狼都敢踢。
楚月鳶如實道：“本宮哪有這種本事，這馬是裴大人的坐騎，據說戈壁附近時常有野狼出沒，裴大人便忍痛割愛，借給本宮過一過癮頭。”
鳳綺見楚月鳶說得雲淡風輕，她不由暗暗攥緊韁繩，心裏彌漫開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的盧比尋常的馬更通曉人性，若非那人身上有主人的氣息，否則莫說駕馭，就連近身都難。
壓下心裏的苦澀，鳳綺擡手指向遠方的一處蜿蜒小溪：
“楚女君可有膽量和我比試一場？看誰先策馬到那條溪流，輸的人要應下贏家一個條件。”
楚月鳶婉言拒絕：“長公主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帥，本宮平日裏騎馬只為打馬球消遣，怎能和你相提並....”
不容她說完，鳳綺高高揚起馬鞭，而後抽在的盧後.臀上，馬兒仰脖發出一聲嘶鳴，撒開四蹄飛沖出去。
楚月鳶急忙握緊韁繩，身後傳來鳳綺的喊聲：“我讓女君一十息的功夫。”
負責守護小太後的林牧見狀，顧不得埋怨長公主行事魯莽，趕集率領一眾侍衛策馬追趕上去。
一白一黑兩匹馬兒在原野上狂奔，四蹄生風，細沙被馬蹄蹋得飛揚，編織成一張金色的披風，兩馬相爭，逐漸把相差的距離拉近。
雖有疾馳如風的寶馬相助，可楚月鳶的騎技遠遠不及生在戎馬之地的鳳綺。
兩個人騎著良駒，將追隨在後面的侍衛遠遠甩開。
馬蹄濺起晶瑩的水花，鳳綺勒緊韁繩，笑容意氣風發：“楚女君，我贏了！”
楚月鳶氣喘籲籲，她頭一遭騎這麽快的馬，仿若置身於風中，耳畔風聲如濤，只覺得暢意無比。
她緩了一會氣，才道：“本宮輸了，不知長公主有什麽條件？醜話說在前面，本宮月俸有限，還要養活宮裏的一群人，你若是獅子大開口，就休怪我要賴賬了。”
鳳綺凝視面前香汗淋漓的女子，不得不承認她美得就像是一株嬌艷的牡丹花，叫人移不開眼。
女子長發束成烏蓬蓬的麻花辮，辮尾纏繞的兩條湘色絲滌迎風招展，她並未穿騎裝，而是一襲湘妃色繁花長裙，衣擺上繡著精美的並蒂蓮花，寬大的袖擺被風吹得翻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鳳綺視線落在她小臂的一點紅痣上，眼底閃過轉瞬即逝的驚詫。
楚月鳶整理好微亂的衣裙，擡眸間瞧見鳳綺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長公主，長公主？”
鳳綺回過神，她並未提及剛剛贏下的賭約，而是轉移開話題：
“想必楚女君也聽說裴大人拒絕婚約的事。”
幾日前，鳳國主以恭賀大齊將士凱旋歸來的由頭設下酒宴，席間，她向裴慕唯正式提出兩國聯姻之議，並承諾願以臨朝城每年三成的過稅作為陪嫁，以示誠意。
楚月鳶看過沈子瞻起草的《臨朝之盟》，盟約規定：大齊和西霞互為盟國，並在臨朝城開設榷場，大齊免征絲綢、茶葉、棉花和瓷器等稅銀，西霞同樣免去香料，瑪瑙寶石，皮草等稅銀。
諸如絲綢、茶葉、瓷器這類貨物，深受西北各國貴族的追捧，也因此成為了西霞最有利可圖的買賣，沈子瞻粗略算過，西霞每年在臨朝城收上來的過稅就有一千萬兩銀子。
換而言之，只要裴慕唯同意這門婚約，大齊每年就能有三百萬兩銀子的歲貢，相當於娶個聚寶盆。
就連一向對西霞國瞧不上眼的孫大人聽聞此訊，兩雙眼都讚同地瞪成銅錢的形狀。
不過，裴慕唯當場就回絕了鳳國主的提議。
甚至連婉拒的借口都不用心，說是大齊皇帝今年剛滿五歲，年齡與長公主相差的太遠。
鳳國主契而不舍，笑瞇瞇道聯姻的人選並非要大齊的皇帝，皇親國戚也行，長公主喜歡研究兵法，最好是能和她志氣相投的未婚男子。
說到最後，鳳國主就差拉著裴慕唯的手叫聲妹夫了。
裴慕唯這次倒是爽快，把剛立下赫赫之功的孟峋推出來。
酒意正盛的孟峋當即拍案而起，若非邊上的將領阻攔，他差點拔.出腰上的佩劍，當場剃發出家躲過這場婚約。
那夜的酒宴上，鳳綺接連被拒，顏面盡失，成了兩族人的笑柄。
大齊人嘲她上桿子倒貼，西霞人覺得她丟了氣節。
楚月鳶有意躲著裴慕唯，那夜並未去赴宴，雖未瞧見當時的情景，卻不難想象鳳綺的心情。
鳳綺花費多年搜尋來和裴慕唯相似的男子，就好像是親手打造出一個美好的夢境，她原本可以自欺欺其人活在夢中，然而裴慕唯來到臨朝城，使得她從夢中走到現實。
她知道留不住男子，便想放棄一切追隨他而去。
可惜結局不是美夢成真，而是被男子親手粉碎，從此她連夢都不配去擁有。
鳳綺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即便清楚裴大人對我無情，我仍想強求一次。得知他要穿過高坦山，我不顧姐姐勸阻，義無反顧要跟他一起去，便是想要他看清楚，我是能陪他出生入死的女人。”
“在蒼狼族大營裏，他救了我第二次，我歡喜不已，決定再強求一次，於是說服姐姐讓我去大齊，想要用利益打動他。”
“可他還是拒絕帶我走，沒有一絲猶豫。”
鳳綺覺得自己對裴慕唯的愛卑微得像塵埃，而裴慕唯對小太後的愛是無暇白雪，容不下一粒塵埃存在。
鳳綺身下的馬兒似是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緒，頻頻轉過頭磨蹭著她的掌心。
她拍打著馬兒的脖頸兒，聲音透著濃濃的落寞：“楚女君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楚月鳶靜靜聆聽完鳳綺的話，溫聲道：“大齊有句俗語，叫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這話雖俗，理卻不俗，以長公主的身份和本事，就算放在大齊，同樣會引得一群男子爭搶著上門做贅婿。”
這些寬慰的話鳳綺每天都會聽到不少，但是從楚月鳶口中說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
鳳綺看著目光真誠的小太後，想到不久前自己還在女子面前耀武揚威，心裏不禁百味陳雜，落寞地低下了頭。
楚月鳶從前在京城的貴女圈子裏混跡，為和楚綰溪爭搶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號，除去要俘獲男人，還要拉攏女人。
因此，她明白情場失意的女子最想聽什麽話。
與其稱讚女子有多優秀，還是去不如詆毀拋棄她的男子有多平凡，鳳綺就是把裴慕唯想得太完美，才會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楚月鳶策馬趨近，傾過身子，以手掩唇低聲道：“長公主有所不知，裴大人之所以迷戀本宮，因他有個不為人知的癖好...”
此言果然奏效，鳳綺果然好奇擡起頭。
楚月鳶故作為難一陣，愁眉不展嘆了口氣：“裴大人私下裏，總是喚本宮嫂嫂...”
鳳綺臉上掠過一抹難以置信的神色：“楚女君的意思是....”
楚月鳶篤定點頭，盈盈水眸至誠至真：“他心裏病態！”
鳳綺: ....
過了一會，她苦笑道：“難怪我無論如何努力，他對我的態度始終冷淡如冰...”
馬蹄踏過水面，激起陣陣漣漪，驚飛岸邊飲水的鳥雀。
一路上聽著小太後揭露出男子的種種缺陷，鳳綺的心情似是有所好轉，兩個人順原路折返回城。
“再過三日，楚女君就要離開臨朝城，經此一別，不知何時能夠再見，我特意備下一份薄禮，改日親自登門送上。”
鳳綺頓了頓，又道：“我還想給裴大人送上一份禮物，以償還他在高坦山的救命之情，關於裴大人的喜好，楚女君可否透露一二？”
論起攝政王吃喝上的喜好，楚月鳶無所不通，至於其他的喜好，她還真答不上來。
畢竟蛟龍大人在朝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底下的奇珍異寶，只要他一句話，就有無數個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官員送上，她實在是想不到他會缺什麽？
楚月鳶輕輕搖頭，如實回答：“這個...長公主不妨親自問一問裴大人，或許他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心願，從未對本宮提起過。”
鳳綺神色若有所思，她久久盯著陽光下燦爛如輝的女子，低聲呢喃：“他的心願...”
似是悟到什麽，她眼底忽而溢出一道亮光，聲音激動：“楚女君，你說我要是幫助裴大人達成心願，他會不會...一輩子都能記著我。”
楚月鳶知道鳳綺心裏的執念不是她幾句潑臟水的話就能沖淡，於是順著她的意思附和：
“自然，裴大人肯定會珍視你送的禮物。”
鳳綺釋然一笑，她的聲音很低，低到被著急趕進城的一隊商隊沖散得飄忽不清：“但願罷...但願他會永遠珍視女君...”
———
經過長公主提醒，楚月鳶想起她還欠著蕭允的禮物。
從行宮離開的時候，蕭允依依不舍抱著她的大腿，眼淚鼻涕蹭她一身：“母後出遠門，帶攝政王不兒臣，母後是不是喜歡攝政王勝過兒臣？”
面對蕭允奶聲奶氣的質問，楚月鳶哭笑不得，一時難以同他解釋清楚，只好許諾她這趟出去，會給他帶回來宮裏沒有的稀罕玩意。
臨朝城地處西北要道，榷場裏的商販們來自五湖四海，他們在攤位前擺上精美的舶來品高聲吆喝。
不似京城豎著格式幌子的東西市，榷場的商販沒有固定的攤位，多是牽著駱駝或推著車的流動攤位，販售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
楚月鳶隨意在一處攤位前停下，瞧見貨攤上擺著鑲嵌寶石的首飾箱，一罐子顏色華麗的孔雀羽毛，三卷羊毛地毯等等。
她看得眼花繚亂，順著人群走走停停，瞧見有趣的東西便買下，不大一會兒，身後的侍衛雙手拎著大大小小的錦盒。
她給蕭允買了紅瑪瑙小陀螺、八寶紋紙格、玳瑁盤、木劍等小玩意兒，又給許嬤嬤挑選了幾件禮物。
楚月鳶一擲千金的派頭，就如落進狼群裏的肥羊，很快引來烏泱泱的商販們圍上來推銷自己的貨品。
“女君來瞧瞧我的貨，鴿子蛋大的虎睛石，拳頭大的紅碧璽，應有盡有。”
“夫人看看我這裏的雪花膏，抹上你的小臉嫩得能掐出牛乳來...”
“女官，胡僧丸要不要？含香一粒，助情發興，準保能讓你的傳世郎整夜筋力不竭，享受扶搖直上的快意...”
林牧和侍衛忙將這些人統統攔下，楚月鳶趁亂逃走，誤打誤撞走到一處書攤前。
憂心林統領他們追過來找不到自己，楚月鳶不敢再往深處走，她在一處書攤前蹲下身，隨意翻看出售的書籍。
這些書籍封面上有的撰寫吐火羅文，有的是粟特文，還有梵文，楚月鳶碰巧對吐火羅文略知一二，能看出來這些書都是鬼神故事和風月話本，有不少還是在大齊暢銷的書，被譯制成不同的文字。
攤主是一位年約四十左右的婦人，她觀察楚月鳶頭戴帷帽，衣著華麗，舉止優雅，猜測她的身份定然不凡。
西霞女子出門都不帶帷帽，除非是要辦私密事。
婦人心領神會，她從角落裏的木匣子裏取出一本書，滿臉堆笑道：“女官想要找的是這本畫冊吧？”
楚月鳶納悶這攤主又不是算卦的，怎麽會猜到她想看什麽，不過見這本書被攤主存放的如此隱秘，不禁升起好奇心。
她接過書看了看，從外觀上，沒有發現什麽蹊蹺的地方。
書本裝裱精致，封面沒有文字，只畫著西霞獨有的瓊琚香藍花，楚月鳶以為是描繪西霞地方風貌的丹青圖集，便毫無戒備的地翻開。
目光觸及裏面的內容時，她黑亮亮的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畫中婦人含嬌倚繡屏，鬢雲亂灑，酥.胸半掩，眼神迷亂，鵝黃色裙擺下影影綽綽透出男子上半身的輪廓，畫工細膩傳神，惟妙惟俏，邊上還寫著兩行小字：菡萏兩瓣凝花露，艷蒂嬌聳情已動。
艷畫配上靡詞，沖擊力極大，楚月鳶一時楞怔在原地。
就在這時候，林牧率領一眾侍衛急匆匆趕到，躬身行禮：“下官看護不周，驚擾太後逛街的雅興，請殿下降罪。”
楚月鳶醒過神，她心虛合上畫冊，飛速卷起來收進袖口裏，故作平靜地掩唇咳一聲：“無妨，正好本宮也覺得乏了，回去罷。”
叫林牧給攤主幾兩碎銀，楚月鳶快步走出榷場，登上馬車。
回到弈仙臺，她遣退屋裏的侍從，關上軒窗，落下木栓，這才把剛剛買的秘戲圖拿出，光明正大翻閱起來。
斜照的春光透過葵花形窗格灑落進來，女子濃長的眼睫鍍上暖洋洋的金色，時而輕輕顫動，猶若振動翅膀的蝶羽。
楚月鳶並非對床笫之歡一竅不通，大婚前夜，宮中女官給她看過秘戲圖，還詳細教引她該如何迎合殤帝。
她那時的心情如喪考妣，看著秘戲圖上玉.體.交.疊的男女，只覺得反胃，她強忍惡心看完那些畫，匆匆過完流程。
然而眼前這本秘戲圖和她在宮裏看到的那本很不一樣。
後宮中的女子無論品階高低，都是要取悅皇帝，身份居於下位，就像是精美的水缸，永遠只能接納從高處流下的水。
然而在西霞，女子不再是容器，是高山上的瀑布，可以掌控上位，盡情肆意流淌，享受魚水之歡。
是以，楚月鳶看到許多見所未見的姿勢，每翻一頁，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她這才知道，原來除去那邪物，竟然還有這麽多法子叫女子享樂。
思緒沈浸在風花雪月的學識裏，直至敲打在門框上叩擊聲愈發局促，楚月鳶這才如夢初醒。
錦潼焦急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殿下，殿下？”
楚月鳶飛快合上書，伸手摸了摸她滾燙的面頰，迫使自己聲音如常：“無事，本宮適才逛街太累，倒在榻上睡了一會。”
門外的錦潼終於放下心，她小心覷向一旁眉眼冷峻的男子，繼而道：“殿下，攝政王來了。”
“撲通”一聲悶響傳來，伴隨女子吃痛的低.吟聲，寢室裏的小太後好似被什麽東西絆倒。
裴慕唯劍眉輕蹙，他箭步走上前，沈聲詢問：“殿下，出了什麽事？”
男子大掌按在門上，正要發力，便聽裏面的小太後喊道：“本宮剛剛醒來，衣冠不整，還請裴卿稍候片刻。”
楚月鳶在屋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心裏埋怨攝政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到這個時候過來。
真是她的瘟神啊！
若是被他發現自己在屋裏偷看秘戲圖，那她這個大齊太後，日後還有何顏面斥責以下犯上的臣子。
楚月鳶先把畫冊塞進被褥下，思來想去，覺得不妥，便取出來塞進妝匣子的隔層裏，剛準備去開門，忽而想起來攝政王近日添上喜歡幫他篦發的壞毛病，急急拿出來再度換個地方。
屋子裏兜兜轉轉幾圈，她活忙得像個不知如何藏匿金銀的小毛賊，焦頭爛額之際，目光定在一處地方，終於拿定主意。
半盞茶的功夫後，雕花隔扇門終於向兩側拉開，小太後輕撫雲鬢而出，鳳翅流蘇熠熠生輝，卻不及她眼眸裏波光流轉。
她盈盈一笑：“裴卿尋本宮有事？”
裴慕唯凝著她，幽深的鳳眸掠過一抹狐疑。
女子雲鬢微微淩亂，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暈，宛若胭脂多塗抹了一層，鼻尖亮晶晶的，像是掛著露珠的芍藥花，妍姿妖艷，說不盡的嫵媚動人。
他聲音清冽：“殿下不打算讓微臣進去吃盞茶嗎？”
楚月鳶迎著他探究的視線，唇角綻出清淺的梨渦：“本宮何曾把裴卿拒之門外過。”
君臣二人步入茶室。
楚月鳶和攝政王在茶案兩邊落座，她狀似不經意指向梨花案幾上堆積如山的錦盒，對錦潼道：
“這些是本宮在榷場為皇帝和許嬤嬤挑選的禮物，還有三日就要啟程，你去找幾個人將這些東西裝進箱子裏，小心仔細著些。”
錦潼領命，喚來兩名侍女跟她一起搬動錦盒。
楚月鳶盯著忙碌裝箱的侍女們，心中稍安，提起茶案上的青瓷茶壺想要斟茶，發現裏面沒有茶水。
猛地想起她在看秘戲圖的時候口幹舌燥，全都喝光了。
一位頗有眼力見的侍女立馬取走茶壺，道：“奴婢去泡一壺茶。”
楚月鳶並未覺得她在榷場采買多少物件，可零零總總收拾起來，兩個木箱竟不夠裝，錦潼又去搬來兩個箱子繼續裝。
裴慕唯凝視著不停擺弄腕間玉鐲的小太後。
“太後適才磕到何處？”
聽到攝政王關切詢問，楚月鳶下意識摸了摸膝頭，又松開手，淡淡一笑：“本宮無礙。”
自從捅破那層窗戶紙後，她盡量避免和男子獨處。
雖然不知能躲到何時，但她想或許是因距離京城太遠，又離北庭太近，從而助長佞臣賊子以下犯上的野心。
待返回京城，住進安插著各路眼線的皇城，再叫忠心耿耿的藺思舟為攝政王挑選出品貌端莊的王妃，沒準兒她與他這段見不得光的孽緣就無疾而終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送走這尊瘟神。
她直截了當詢問：“裴卿過來，可是有事要與本宮商議嗎？”
裴慕唯面無波瀾，長指輕輕叩擊著桌面，淡聲道：“並非什麽要緊事，今日鳳國主私下尋到微臣，言談間又提起兩國聯姻之事，並將長公主的陪嫁提高了一倍。”
“啊...那的確不是什麽要緊事...”
楚月鳶點頭敷衍，她心思全都系在箱子裏，對攝政王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裴慕唯眉心微動，下額緊繃，語氣冷硬：“此事關乎兩國盟約，所以微臣過來，想問一問太後的意思。”
“此事全憑裴卿處置，本宮絕無疑議。”
她話音剛落，下巴被男子有力的長指鉗住，迫使她轉過頭，視線對上了他墨色翻滾的鳳眸。
“微臣若要納其他女人做妃，殿下也沒有疑議嗎？”
裴慕唯知道鳳綺早就找上小太後，而後他一直在等，女子若在乎他，總該有拈酸吃醋的表現。
或罵他幾嘴，或委屈地哭一頓。
小太後從前不是總會為他掉金豆子？
可他始終沒有等到小太後的身影。
裴慕唯終於發現，這個混賬女人當真是一點都不在乎他啊！
下巴吃痛，楚月鳶這才把註意力放在男子身上，正要開口，突然聽到嘩啦的響動聲。
原是那個剛剛打水回來的侍女被地上散亂的錦盒拌了一腳，托盤上的茶壺碰巧掉進還未關上的木箱子裏，茶水流淌得到處都是。
“天爺啊，箱子裏有鹿茸和北沙參，你們快打開錦盒仔細瞧一瞧，別讓這些名貴藥材沾到水。”
錦潼心中大急，他顧不得責備辦砸差事的侍女，忙招呼她們逐一檢查錦盒裏面的東西。
茶室裏的楚月鳶比她還要著急，她推開攝政王的手，騰地站起身走過去。
跪在地上的侍女瞧見小太後怒氣沖沖過來，嚇得臉色蒼白，拼命叩首求饒：“奴婢不是故意，請殿下寬恕奴婢....”
眼看錦潼她們手腳麻利拆開一多半的錦盒，楚月鳶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沈下臉，道：“都別收拾了，你們統統退出去，本宮有事要同攝政王商議。”
犯錯的侍女大喜過望，口中連連謝恩，其餘的侍女們也屈膝退下。
臨走前，錦潼看向滿地狼藉，又瞥了眼茶室裏一身冷氣的攝政王，忍不住低聲詢問：“殿下真不需要奴婢在旁伺候？”
楚月鳶堅定地搖搖頭。
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當然是越少人發現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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