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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狗龍相沖 裴卿,莫要仗著本宮平日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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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狗龍相沖 裴卿,莫要仗著本宮平日裏的……

林牧稟報完, 沒有聽到車內有任何回應。

他凝神靜聽,車廂內沈寂良久,方才傳來小太後強自鎮定卻難掩溫怒的聲音:“既...既然無毒, 那本宮傷口滲出的血水,為何是烏紅色?”

“這....”

林牧不明白一向好脾氣的小太後,為何突然發怒,他撓了撓後腦勺:“下官這就帶黃禦醫過來, 為殿下解釋清楚。”

車廂內靜謐無聲, 緊張的氣氛一經消融, 狹窄的空間裏漸漸滋生出一股暧.昧不明的氣息。

楚月鳶白皙的臉頰暈著一層粉紅,她松開緊攥在男子衣襟上的手指,慌忙蹲下身拾起紫檀木案頭上的烏金雲繡衫, 抖開一看,衣裳早被撕扯得不成樣子。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盯著手中破損的衣裳, 腦中一片空白。

裴慕唯漆色深幽,適才小太後彎腰撿起衣裳的時候, 那抹豐盈白膩的明媚春光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他喉結上下滑動, 主動脫下月色錦織長袍,遞了過去。

“咳..多謝裴卿。”

楚月鳶的耳尖都染上緋紅, 她接過長袍, 無奈男子衣袍過於寬大, 領口處依舊松垮地敞著, 非但不能遮住其下的胸衣,反而襯出一截子雪白的鎖骨。

她緊緊抓著衣襟口,目光直勾勾落在男子腰間的獸首金絲銙帶。

裴慕唯眉梢輕挑,淡聲道:“殿下想要微臣的銙帶?”

楚月鳶咬了咬唇, 語氣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羞怒:“是你扯壞本宮的衣裳在先...”

她之前乘坐的馬車跌落山崖,丟失不少衣裳和首飾匣子,餘下的服飾都放在後面的馬車上,現在外面的人都知道她被蛇咬傷,這時候喚錦潼去取衣裳,未免引人註目。

裴慕唯凝眸看著她惱怒的表情,薄唇微掀:“殿下所言在理。”他摘下腰間銙帶交過去。

楚月鳶不客氣拿過來,試著系在腰間,卻弄不明白該如何扣上。

“臣來幫殿下。”

裴慕唯從小太後手上取過銙帶,把銙帶尾端放入鎏金獸首口中,大拇指按下內裏的暗扣,哢嗒一聲扣好。

女子身材本就高挑,五官明艷,尤其是那雙眼尾微微上揚的桃花眸子,換上男裝後,淡去三分妖嬈嫵媚,平添五分英姿颯爽,倒是別有一番風韻。

裴慕唯長指點了點銙帶中間的獸首裝飾,長眸低垂,語氣平淡無波:“剛剛微臣為殿下排血的時候,隱約聽到殿下輕聲訴說,要向臣袒露一件秘密..”

楚月鳶臉頰的紅暈迅速退去,她不動神色坐在蒲團上,舉起案上精巧的瑞獸花鳥紋銅鏡端詳自己的模樣,另一只手繞至腦後面整理散亂的發髻,雲淡風輕道:“適才本宮嚇糊塗了,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麽。”

裴慕唯撩起衣擺,在另一張蒲團上盤腿而坐,他從小太後手中取過銅鏡手柄幫她映照容顏,同時淡聲道:

“殿下這句話,在前幾日昏迷的時候也曾說過。”

楚月鳶捏著蜜花色水晶發釵的手指一緊,她盯著銅鏡裏映出男子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漆黑眸子,好似又回到被那條青蛇眈眈而視的情景,脖頸後的汗毛都悄悄立起來。

其在此刻,黃禦醫那特有的公鴨嗓在車窗外響起:“臣——黃喜廉拜見太後。”

楚月鳶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甚至覺得黃禦醫尖銳又粗糲的嗓音格外悅耳。

她固定好發簪,將鵝黃色簾幔掀開一條縫,看向躬身行禮的黃禦醫,輕咳一聲:

“黃禦醫確定咬傷本宮的青蛇無毒?”

“臣確定,此蛇名叫烏頭青,長相奇特,齒中並無毒液,性情膽小,喜水,平日隱匿在小溪附近的草叢裏,以鳥雀鼠這類小動物為食。烏頭青在刺州常見,在京城卻是罕見,因此被孟將軍錯認成有毒性的竹葉青。”

“那...本宮傷口流出的血水為何呈烏紅色?”

黃禦醫躬著身子,聲音尖低又沙啞,解釋道:“殿下這幾日服用的養神湯裏含有地黃,黃芩等藥材。這些都有補血補氣的功效,殿□□內血氣充足,血色顏色深些,這都是正常....”

楚月鳶:....

黃蓮老道真是名不虛傳啊!

“既然本宮血氣充足,那黃禦醫往後就不必再送來湯藥了。”

“臣遵命。”

楚月鳶放下簾幔,回首瞧見攝政王仍拿著那柄瑞獸花鳥紋銅鏡,男子寬大的手掌襯得銅鏡越發精巧,那雙仿若能洞悉人心的烏黑的眸子靜靜落在她身上。

很顯然,他還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與其說是秘密,倒不如說是藏在本宮心裏的一個請求...”

楚月鳶嘆息一聲,聲音楚楚:“自從花燈節後,裴卿與本宮漸行漸遠,本宮畢竟不是皇上真正的生母,擔心有朝一日,卿會從後宮再尋一個聽話懂事的太嬪,取而代之...”

銅鏡中的女子低垂著眼眸,她眼周泛著淡淡的粉暈,仿佛春日裏初綻的桃花,此時因情緒的波動而愈發嫣紅,唇角微微下垂,透出難以掩飾的委屈與憂愁。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輕風拂過湖面時泛起的漣漪,憂愁又哀傷:“若真有那一日,裴卿能否答應本宮,會善待皇上,還有自幼跟在我身邊的許嬤嬤和錦潼?”

話音落下,她緩緩擡眸,凝視面前的男子,那雙瀲灩的眼眸裏隱隱有淚光閃動,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

裴慕唯望著小太後,心中仿佛被什麽輕輕攥住,那疼痛並不劇烈,卻綿密而深刻,女子眼眸裏晃動的晶瑩,如同一壇醇酒,緩慢迷醉他清醒的理智。

原來讓她終日憂思成病的,竟是這個緣由?

他放下銅鏡,鄭聲許下諾言:“臣對天起誓,永不會有那日。”

———

楚月鳶屬狗,狗龍相沖這個說法,她從前覺得是無稽之談。

可過完新歲迎來辰年,她身邊的大災小難就沒消停過,這一路上先是遇到山體滑坡,滾落下的巨石險些將她的馬車推落山崖,而後又在溪邊散心的時候被蛇咬。

“這一路上可真不不安生吶,當初離京城前,奴婢應該到潭柘寺拜一拜,求個平安符,也不知後面的路上會不會有寺廟?若是碰到,奴婢去捐些香火錢。”

錦潼一邊說,一邊脫下楚月鳶肩頭的雲雁細錦衣,從玉瓶裏倒出藥油塗抹在她傷口處。

楚月鳶輕輕搖了搖頭:“刺州是北庭的地界,出北庭再向西五十裏就到大齊,西霞和蒼狼三國的交界地,這種地方戰亂不斷,不會有寺廟。”

錦潼感到不明白:“越是亂的地方,當地百姓不是更該去燒香拜佛,祈求平安嗎?”

楚月鳶扯唇一笑:“亂世不見佛,生在亂世的百姓飽歷憂患,他們早就不指望神佛能渡他們脫離苦海。”

“那他們信什麽呢?”

人啊,多多少少總要有信念,信念就如黑暗中的一盞燈,荒漠中的一汪泉水,激勵著困頓中的人繼續活下去。

這幾日在北庭的路上,楚月鳶時常能聽到當地百姓唱著朗朗上口的歌謠,就連牙牙學語的孩童,能哼上幾句。

蒼狼鐵騎踏邊荒,烽火連天百姓亡。

浮屠軍旗乘風揚,鐵甲凜凜映寒光。

將軍揮劍斬敵首,萬馬奔騰踏逃敵。

邊關百姓得安寧,家家詠誦浮屠郎。

楚月鳶手托香腮沈思片刻,道:“當然是信能真正守護他們平安的人”

塗抹完藥油,她讓錦潼打開窗戶散一散濃烈的紅花味。

窗外天氣明媚,陽光穿過白楊樹梢間的縫隙,化為千絲萬縷的金線灑落在男子挺拔背影上。

他一襲玄色窄袖騎裝,大片的蓮花暗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執韁繩的小臂結實有力,微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腕間帶著一串透亮的紫檀佛珠。

似是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馬背上的男子突然轉過頭。

楚月鳶砰地關上窗,動作力度太大,以至於嚇到一旁正在收拾藥箱的錦潼。

她驚詫詢問:“殿下這是怎麽了?”

“沒...沒什麽?”楚月鳶語氣平靜,她拾起案上的茶盞淺啜一口。

直至此刻回想起來,她仍覺不可思議——那個被北庭百姓人人歌頌,奉若神明的男子,竟會被她幾滴眼淚就哄騙過去。

想到她差點兒洩露蕭允身世的秘密,楚月鳶心中感到一陣後怕。

“切不能再有下次!”

楚月鳶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從今以後,她必須更加謹言慎行,絕不能在男子面前露出破綻,等到她回到京城,要想法設法找到蕭允的生父,然後...除去此人。

她手捧茶盞,輕輕摩挲著細膩的瓷壁,茶香裊裊升起,氤氳在鼻尖的茶香逐漸撫平她心中的波瀾。

雕花車窗 “砰地”一聲合上。

裴慕唯吃了小太後的閉窗羹,清俊面容不見慍色,依舊神色平靜駕馭著馬匹。

不一會兒,馬車上的那扇窗又打開,這次探出頭來的人是錦潼,她笑著沖林牧招招手,林牧立馬屁顛屁顛地湊上前。

二人隔著窗竊竊私語一會,林牧便策馬到攝政王身旁,雙手抱拳道:

“啟稟王爺,太後剛剛托錦姑娘打聽王爺的屬相。”

裴慕唯眉眼無波,握在韁繩的五指緩緩收緊,淡聲重覆了一遍: “屬相?”

“是啊,下官說王爺屬龍,今年正好是王爺的本命年,太後知道王爺的屬相後,說了句難怪。”

裴慕唯劍眉輕挑,無波的漆眸總算掀起一絲漣漪,低聲重覆:“難怪?”

林牧撓撓頭,回想起小太後當時沈默良久,臉上的神色仿若小鬼遇見鐘馗般認命,幽幽嘆出一口長氣,說了句難怪。

他點點頭:“不錯,太後說完‘難怪’二字,就讓屬下退下了。”

————

鳳啟五十五年,赤帝貪饕得志,殘毒庶民,天神震怒,終引災禍,五星錯行,星隕如雨,地龍湧動,袤延千裏,振撼蕩搖,地裂湧出一陣青霧,霧氣所過之處,大疫,死者十之八九。

楚月鳶合上手上《方志百國》地記,她挑起竹簾,眺望向不遠處的高大城池,不禁對這個只在古書上窺見一二的神秘國度充滿好奇。

古書上都說西霞三百年前的那場地震,是因天神降罪於荒.淫無度的赤國君,地震後,幸存下來的西霞族男子遭到詛咒,無法和外族女子誕下子嗣,

子嗣為重,這句話無論在大齊還是西霞都通用,畢竟只有子民不斷繁衍,這個民族才不會泯滅在歷史的車輪下。

西霞族男子綿延子嗣的局限性,從而造就現在女君治國,女尊男卑的現狀。

楚月鳶不相信詛咒這個說法。

若是天神能夠降罪,那她和攝政王這種染指大齊江山的妖後和佞臣,早被天雷劈死十幾回了。

楚月鳶更相信黃禦醫的說法。

史書上記載,西霞國的瘴氣是從地震後才存在,因此黃禦醫推測,或許是近百年的瘴氣改變當地人的體質,使得只有西霞女子才能在這種環境下孕育子嗣。

然而近百年過去,地動造成的瘴氣越來越薄弱,甚至西邊的一些城池已經多年沒有出現過瘴氣,引得蒼狼人頻頻來犯。

一路歷經風雨,西行大隊伍終於駛進西霞國最西邊的城池——臨照城。

西霞國的國師一早便趕到城外迎接遠道而來的大齊貴客。

毫不意外,西霞國的國師是位面容堅毅且性情穩重的婦人,姓尤,年約四十,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因保養得宜,她臉上氣血十足,容光煥發,瞧著不過三十歲。

尤國師身旁站著沈子瞻,他帶領一隊人馬提前半個月進入西霞國,已經面見過西霞女君。

尤國師目光如炬,一眼瞧見策馬在前的裴慕唯,心中感嘆大齊人傑地靈,原以為像沈大人這樣的英才已是人中翹楚,不想一山更比一山高。

男子仿若那巍峨聳立雲端的昆侖山,氣質沈穩冷冽,不愧是眾山之巔。

不知棲息於山巔的鳳凰,又是何模樣?

這個念想剛起,只見雕花車門向兩側敞開,女子身披金芒而出,她一襲素色月華裙,烏發低挽,發髻間的木槿花掐絲雲石發簪是身上唯一的顏色,但因立在光下,她周身仿若縈繞著華貴之氣。

正午日光灑在她春色蕩漾的眉眼間,當得上一句絕世佳人,耀如春華。

楚月鳶淡淡一笑:“路上耽擱了,讓尤國師恭候多時。”

尤國師不止震驚於大齊女君的美貌,更震驚於她的年齡。

女子談吐從容,可瞧著這張明艷動人的面龐,整個人鮮花一般嬌嫩,估摸著年紀不會超過二十。

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女子,是如何在大齊穩坐上太後之位?

收起心底的驚訝,尤國師笑容滿面走上前,交叉雙臂,掌心扣在肩頭行禮道:

“尤某代國主向女君問好,宮殿內已設下美酒佳肴,還請女君隨我入城。”

楚月鳶淡淡頷首,說了句有勞,準備在裴慕唯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她在路上便與裴慕唯約定好,入境問俗,既然裴慕唯想要與西霞國交好,那她這個傀儡太後自是要剪下束手束腳的絲繩,大大方方走到幕前演繹一番。

從此便是她在前,攝政王在後,傀儡戲變雙簧戲。

初次登臺,君臣二人配合得不太默契。

裴慕唯一如既往強勢,大掌托住小太後纖細的後腰,欲要像尋常般扶她下馬車。

楚月鳶在尤國師臉上看到一絲驚詫,她不動聲色反手撥開攝政王的手,略擡高下巴,輕柔的聲音不失威嚴:“裴卿,莫要仗著本宮平日裏的恩寵,失了分寸。”

裴慕唯看著神色倨傲的小太後,如淵黑眸微微閃了閃,沈默幾息,他低下頭不卑不亢道:“是微臣疏忽大意了。”

話說得極有分寸,他筆挺如松立在車下,朝她伸出手。

孟峋見狀,趕緊見縫插針撲過去,單漆跪地,拍拍自己的大腿,眨著一雙明亮的眼,朗聲道:“太後若不嫌棄,下官甘為牛馬!”

尤國師面露驚訝,轉身正要向沈大人打探這位品相良好的“牛馬”,卻不見沈大人的蹤影。

再定睛一瞧,原是沈大人昂首闊步走向馬車,長袖一拂,以扇代臂,欲攙扶小太後下車。

楚月鳶看向面前三位盡忠盡職的臣子,心裏暗暗思忖這場戲會不會演得太過了。

遲疑再三,她伸出纖纖素手握住沈子瞻的水墨折扇,低聲道:

“有勞沈大人。”

孟峋亮亮晶晶的眸子驟然黯淡,他默然垂下頭,隨手彈了彈衣擺上的灰塵,有些落寞地站起身。

裴慕唯懸在半空的手一滯,骨節分明的長指緩緩收攏,最終面無表情地負於身後,悄然緊握成拳。

尤國師似是對這種臣子相互爭寵的事情見怪不怪,她一邊笑盈盈走上前,一邊熱情招呼著楚月鳶入城:

“楚女君有請有請...”

城邑名曰臨朝,面積不足大齊邊境城池的十分之一,卻已是西霞國裏數一數二大的城邑。

臨朝城處於西北要道上的必經之路,地理位置特殊,不僅接壤大齊,還與聶,燕,西夜等小國接壤。

西霞國雖然不與他國邦交,但臨朝城內設有榷場,任憑周遭各國打得雞飛狗跳,歷代女君始終秉持中立態度,為此吸引來五湖四海的商販門在此地歇腳,販售舶來品。

後來榷場規模日益壯大,逐漸成為西北要道上最大的榷場。

西霞在互市自由的榷場裏收取過稅,同時獲得各國最新的物資和消息,算是兩全其美。

臨朝城雖小,卻是五臟俱全,街道兩側熙熙攘攘十分繁華,行人來往不絕。

西霞族人普遍骨架大,男子身材魁梧,女子體型纖長,楚月鳶的身量在大齊還算高挑,不過與尤國師相比,仍是矮了半頭。

尤國師招待楚月鳶坐上三頭白象拉的車輿,一路朝宮闕的方向而去。

楚月鳶一面與尤國師攀談,一面欣賞沿途風土人情,覺得西霞國和書上描繪的一樣,又不一樣。

以女子為尊的國度,處處都能見到女子的身影,市集裏的女商人,酒肆裏的女小二,客邸的女掌櫃,以及大街上來來往往不用頭戴帷帽遮擋面容的女子。

下至垂髫女娃,上至耄耋老婦。

大街的男子同樣不少,榷場上的百工,鏢行裏的鏢師,裁縫鋪裏的夥計,都是男子,他們對大街上迎面走來的女子習以為常。

更讓楚月鳶驚訝的是,臨照城的百姓不僅能說得一口流利的胡語,更會說漢話。

尤國師笑著解釋:“臨照城的百姓以榷場為生,當地人要與大齊人,聶人,西夜人,甚至是蒼狼人打交道,從小就要學習多種語言。”

行至中途,楚月鳶的視線被一座三層的琉璃閣樓牢牢吸引。

整座樓閣以孔雀藍琉璃磚石砌成,磚墻上雕刻著寓意極好的花卉和鳥獸圖紋,色彩明艷,雕工精美,甚是攫人眼球,高懸於正門的琉璃匾額上,書寫著“傳世閣”三個字。

二樓外廊,兩位風度翩翩的男子臨風而立,一人垂首撫琴,指下琴音潺潺,另一人倚欄弄簫,曲聲輕靈動聽。

楚月鳶初見這般情景,只當這“傳世閣”類似於京城珍寶閣的營生。

珍寶閣的掌櫃為吸引客人,經常會雇來容貌秀麗的妙齡女子為生意增色,眼下這二位翩翩公子,想來也是異曲同工。

正要移開視線,那名撫琴的白衫男子卻驀然擡首,遠遠朝她望來,眼中含笑,溫情脈脈。

西霞人真是熱情好客啊。

她側首向尤國師問道:“這閣樓建得如此華美,不知其中有什麽奇珍異寶?”

臨行前,她答應過蕭允,若見著大齊沒有的稀罕物,定要給他帶回宮去。

尤國師抿唇輕笑,她指向閣樓上容貌俊美的男子,語氣隱有自豪:“那便是傳世閣裏的珍寶,楚女君若想試一試,我當為你尋個皮相最好,體力持久,且最懂服侍人的....”

見大齊小太後面露不解,尤國師進一步解釋:“本國那些不想成婚卻想要子嗣的女子,便可在傳世閣裏挑選中意的男兒郎,為自己綿延子嗣,又或是年紀輕輕便喪夫的婦人,亦可到此地排遣寂寞...”

楚月鳶震驚得睜圓明眸,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胡鬧!堂堂男子,竟淪為供女人取樂的男妓,陰盛陽衰,顛倒倫常...”

孫大人自打入城起,臉便拉得老長,他在鴻臚寺卿任上十五載,周旋過十餘個邦國的使臣,也曾代大齊出使過諸多國度,可謂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謬之事。

男尊女卑的觀念早就深深烙在他腦子裏,當聽到尤國師談笑風生提起這間傳世閣裏的骯臟勾當,他氣得胡子亂顫,忍不住訓斥道。

尤國師臉上的笑意迅速淡去,她斜眼看向孫大人,冷冷一笑:

“傳世閣裏的男兒郎皆要通過精挑細選,文采學識,言談舉止,容貌體態都是一等一,錄取嚴苛堪比大齊的科舉制度。他們是國主親封的延世官,有衣食俸祿可拿,不像大齊勾欄瓦舍裏的可憐女子,還要被官府層層盤剝賦稅。”

孫大人脖子都氣粗一圈,吹胡子瞪眼道:“你...你滿口謬論,竟拿下作男妓和大齊的舉子相比...”

尤國師口齒伶俐反駁:“大人清高,大人了不起,只是大人這幅尊容,只怕在傳世閣裏打雜掃水都不要。”

孫大人差點一口氣憋死,他臉色青紫,正欲與對方理論個高下,卻被楚月鳶打斷:

“孫大人,正所謂入境問俗,明明是你先出言不遜,不尊重西霞國的風俗,又怎能要求他人對你以禮相待呢。”

孫大人的滿腔憤慨,豈是楚月鳶三言兩語便能化解的,他正欲張口辯駁,端坐於馬上的攝政王回首,一道冰冷的目光掃來,瞬間將他所有的話語都凍在了喉間。

孫大人從頭腦發熱中清醒過來,臉色轉白,連忙躬身道:“下官口不擇言,懇請太後降罪。”

楚月鳶黛眉輕蹙:“孫大人沖撞的不是本宮,是尤國師。”

孫大人雖不情不願,卻還是沖尤國師拱手作揖,小聲咕噥:“....孫某糊塗,口無遮攔,還請尤國師見諒。”

尤國師也不願與大齊官員有沖突,只不過在這場小小的風波後,她看向小太後的眼神有所轉變。

楚月鳶若有所思道:“傳世閣,本宮很喜歡這個名字,想來子嗣無論是男女,對於西霞族人來說,都視若珍寶。”

尤國師點點頭,唇角的笑容愈發真誠:“女君所言極是,在西霞,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同樣能做。”

楚月鳶明白這個道理,西霞不似大齊廣袤,加上境內多山巒,能開墾的農田少之又少,若是像其他國度一樣男耕女織,就少去一半人力,註定要走向覆滅。

她微微一笑:“其實在大齊,子女同樣會被父母視作珍寶,只是傳承的思想各有不同,人們接觸到截然相反的事物,往往會先否認,好說服自己當下的處境是最好的。”

尤國師看向小太後的眼神更亮了。

這些年間,西霞國主不是沒有想過和他國交好,因此在臨朝城設下榷場,吸引各路商販在此地落腳。

效果不錯,陸陸續續有幾個鄰國派出使臣造訪西霞。

然而,來到西霞國的使臣無一列外都是男子,他們與孫大人想法一致,不僅認為勞作於坊市間的女子有傷風化,更不能容忍男子的地位屈於女子之下。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些使臣打心裏覺得西霞國是異政殊俗,回到自己的國家後,便把西霞國的女子描繪成欺淩男子的妖魔,說這裏的瘴氣會讓男子喪失神智,心甘情願服從女子的命令。

隨著西霞國的名聲被不斷妖魔化,西霞國主也漸漸失去和周遭鄰國結交的心思。

直至西霞國主聽聞千裏之外的國度出了一位有勇有謀的女君,這才派使臣前往大齊。

尤國師歡喜道:“楚女君和國主定會聊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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