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意外受傷 一個嘗到甜的滋味，一個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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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意外受傷 一個嘗到甜的滋味，一個忍著……
楚月鳶的車駕損壞嚴重, 沿途又采買不到合適的車馬，白日趕路的時候，她便將就著和裴慕唯共乘一車。
車內空間狹窄, 不像以往在垂拱殿的時候，還能圈出兩片書房各不打擾。
楚月鳶和男子共處一方天地，可謂是低頭不見擡頭見。
時日一久，楚月鳶終是先忍不住, 婉轉提醒道：“裴卿能征善戰, 騎技定然超群, 整日在馬車裏窩著多難受，不如與林統領他們一起騎馬趕路，還能一起說笑, 顯得裴卿禮賢下士。”
裴慕唯手持邸報，因小太後占據車內一半多空間，原本足以平躺的黃花梨廣塌換成紫檀木矮塌。
他靠著塌背, 單腿微屈，身著海清色窄袖錦袍, 螭玉冠束發。袍擺下, 黑靴利落地收束出筆直的小腿線條，姿態略顯慵懶, 卻別有一番風流倜儻。
聽出女子言語中的暗示, 他眉眼未擡, 語氣淡淡：“微臣的腰在北庭受過傷, 宮中禦醫說要靜養一年，不易長久騎馬。”
他頓了頓，長眸微掀，看向正在剝葡萄的小太後, 又道：“當然，太後若是覺得微臣礙眼，臣可以出去騎馬。”
楚月鳶哪裏敢讓為大齊受過傷的股肱之臣再添舊傷。
她笑眼盈盈，把剛剝好葡萄遞過去，細聲細語道：“裴卿多想了，本宮絕無此意，本就是我鳩占鵲巢，又有何顏面把你趕出去！裴卿看書乏了吧，要不要嘗嘗葡萄？”
裴慕唯的視線在女子粉白的面頰頓了幾息，而後落在她纖纖玉指捏著的葡萄上，沒有應下，亦沒有拒絕：
“微臣還未凈手。”
秉承著送佛送到西的善念，楚月鳶忍下把葡萄丟到佞臣臉上的沖動，她深吸了幾口氣，彎起唇角：“裴卿若不嫌棄，本宮服侍你吃？”
“殿下屈尊降貴，微臣不甚惶恐。”
男子薄唇微啟，沾染著女子馨香的葡萄在齒間迸發出格外甘甜的滋味。
正午時分，通過峽谷的西行車隊在山腳下稍作停歇，錦潼煎好藥，小心端著藥碗推開車門。
“殿下，該服藥了。”
午時最熾熱的光透過菱形窗格斜斜灑落，紫檀木纏枝矮塌上的男女相對而坐，只見女子捏著晶瑩剔透的葡萄餵進男子口中，男子側頭凝著她，春日暖陽淡去他面部冷硬的線條，連帶著他的眸光都變得格外繾綣。
錦潼被眼前這對俊男美女相處融融的畫面恍得微微一楞，腦中竟忍不住蹦出“天作之合”四個字。
楚月鳶扭頭看到錦潼端著濃黑的湯藥，忍不住蹙起細眉。連連搖頭：“本宮的病已經好了，怎麽還要喝湯藥，不喝不喝...”
她一邊說，一邊捂著鼻子轉過身，柔軟的細腰如水蛇扭動。
裴慕唯的視線從女子腰肢上移開，淡聲道：“把藥放下罷。”
錦潼應聲放下藥碗，退出車外。
楚月鳶以前哄慰蕭允吃藥的時候振振有詞，可輪到自己，便是能躲則躲，可礙著每日服藥的時候攝政王都在旁，她不好耍賴，面對錦潼端來的湯藥，她只得硬著頭皮喝下去。
一連喝了五六天，苦到她夜夜都夢見自己在吃黃蓮宴席。
今日，她下定決心拒服黃蓮湯。
裴慕唯端起玉碗，攪動著冒著熱氣的湯藥，側頭看向玉背挺得筆直的小太後：“太後趁熱把藥喝了，不然等藥涼下來，味道會更苦。”
女子不為所動，語氣強硬：“並非本宮怕苦....而是本宮已經全好了，無需再吃藥。”
末了，又反問上一句：“怎麽，難道裴卿不信本宮的話？”
“微臣相信太後，既然殿下鳳體已經痊愈，那便是黃禦醫醫術不精，這種對殿下不上心的庸醫留著亦無用。”
裴慕唯冷聲吩咐下去：“林牧...”
“等一下！”
楚月鳶騰地轉過身，從攝政王欲落的鍘刀下扯出無辜的黃蓮老道。
“咳咳..雖說已經痊愈，再喝上一碗湯藥鞏固身子又沒壞處，黃禦醫扁鵲心切，除去...湯藥裏的黃蓮下的重些，並無不妥，裴卿無需遷怪於他。”
“殿下寬仁大度，是微臣思慮不周。”
看到攝政王罕見地先低頭認錯，楚月鳶亦不好意思再耍脾氣，她擰眉盯著烏黑的湯藥，思忖先喝下兩口應付過去，於是伸手要取過藥碗。
男子持碗的手向退了半寸，語氣從容：“殿下方才服侍過微臣，臣自當要投桃報李，服侍殿下喝藥。”
話雖聽著有理，可細品又覺得不對。
楚月鳶並未被他的話繞進去，她烏眸微撐，壓著火氣道：“裴卿這不是投桃報李，是恩將仇報。”
裴慕唯低笑一聲，舀起一勺湯藥遞到她唇邊：“殿下說是什麽，便是什麽。”
男子拿這種哄小孩子的態度對她，楚月鳶心裏越發憋悶，只得暗暗攥緊袖擺下的粉拳，不情不願張開紅唇。
黃蓮老道下手太狠，這一勺湯藥的滋味簡直比她的命還要苦。
裴慕唯將備好的蜜餞遞過去，楚月鳶急忙咬住蜜餞，壓下口中酸苦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蜜餞猶若久旱後的甘霖，沖淡舌尖上蔓延的苦意，她吃得急，濕潤的粉舌不經意卷過對方的指.尖。
一個嘗到甜的滋味，一個忍著不去嘗她的滋味。
看著小太後逐漸被蜜餞浸得飽滿又紅潤的唇瓣，還有那游魚般靈巧的粉舌，裴慕唯眸光微暗，喉頭滾了滾。
不知不覺間，一碗湯藥終於見了底。
楚月鳶用茶水凈過口，默默擦幹凈嘴，目光不經意掃到玉盤所盛的瑪瑙葡萄上，她腦中忽而靈光一現，隨後看向又坐回塌上審閱邸報的攝政王。
她遲疑一瞬，終是忍不住問道：“裴卿是不是算準本宮吃藥的時辰，故意讓我餵你吃葡萄，好尋個投桃報李的借口哄騙我吃藥？”
裴慕唯長眸輕掀，玄色瞳仁倒影著女子漲紅的芙蓉面，既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薄唇微勾，語氣悠悠：“殿下以為是什麽，便是什麽。”
接連被裴賊算計兩次的楚月鳶胸口跌宕起伏，雲髻上垂下的水晶步搖無風輕晃。
“本宮去外面透透氣。”
故作雲淡風輕落下一句話，楚月鳶裝著半肚子火氣和半肚子黃蓮湯蹬蹬走下馬車。
午時陽光毒辣，她手持團扇遮擋住眉眼，一邊快步走，一邊把路上的碎石當作裴賊的臉踢。
不遠處有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猶若蜿蜒流轉在山間的翡翠帶子。
楚月鳶在岸邊蹲下身，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跟著攝政王派來保護她的侍衛。
她拾起幾塊鵝卵石投擲進溪流，濺起的水花飛快地向四周散去，清澈的水面逐漸變得渾濁。
“叫我不許招惹你，那你為何要來招惹我！”
楚月鳶輕聲嘀咕，她盯著渾濁的溪水，心頭亦跟著泛起陣陣漣漪。
她若是修煉千年的狐妖，那攝政王就是神通廣大的伏妖師，二人在一起，不是她破了他的道行，便是他要了她的性命。
她是個惜命的小妖，本不想招惹法力無邊的伏妖師，本以為這一趟西行，幫著伏妖師拿下亂世的惡狼精，她就能功成名退，從此歸隱山林。
無奈途行半路，伏妖師看中她體內的妖丹，大有想吃下她的妖丹增長法力的意圖。
她該當如何是好？
楚月鳶用力搖了搖團扇，撲面的熱風讓她愈發心煩意亂，於是伸手探進冰涼的溪水裏。
“殿下是在摸魚嗎？”
身後傳來男子爽朗的聲音，楚月鳶扭過頭，瞧見孟峋沖她咧嘴一笑，露出白凈的牙齒。
“馬車裏太熱了，本宮到溪邊吹吹風，怎麽只有你一人？沈大人呢？”
孟荀臉上的笑臉迅速垮下去，語氣幽怨：“殿下為何總是關心沈子瞻的去向，難道就不在意下官嗎？”
楚月鳶輕輕打著扇子，直接給他了個白眼：“孟將軍不就好生生的站在本宮面前嗎？”
孟荀活脫脫像只賴皮的小狗，湊在楚月鳶身邊蹲下來，高大的身子倒是替她遮擋毒辣的日頭。
“那殿下也可以問一問下官的近況，比如這幾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夢裏有沒有夢到見殿下？”
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楚月鳶被他胡攪蠻纏一鬧，紛亂的心緒倒是消散了不少，拿起團扇敲了敲他的頭，正色道：
“休得對本宮無禮，你已經當上將軍，就該有將軍的沈穩氣度，林統領辦事穩重，深受攝政王器重，你應當像他學習，日後與本宮說話要有分寸，免得日後回到京城說錯話，被諫官參奏。”
她好心的一番話，在孟峋耳朵裏品出另一番意味，他吐出嘴裏的狗尾巴草，目光炯炯盯著她：
“那殿下和他一起出宮，就不怕被諫官參奏？”
楚月鳶心頭一驚，心想莫非孟荀還是認出元宵節那夜陪她出宮的男子就是攝政王。
正不知該如何去解釋，又見他攥緊雙拳，一臉憤然道：“下官早就看出來，西行這一路上，他旁若無人往殿下身邊湊，還整日向殿下的女侍打探消息！林牧這廝...仗著內衛統領的身份接近殿下，簡直無恥至極 ！”
楚月鳶：....
不遠處樹蔭下，正在和錦潼有說有笑的林牧忽然打了個打噴嚏。
“怎麽了？是不是著涼了？”
錦潼目光關切，她伸手摸了摸林牧的額頭：“車隊後面的貨車裏到還備著棉衣，不如我拆下來給你做件褂子，免得你晚上守夜著涼。”
林牧又打了噴嚏，他揉了揉鼻子，一臉不在乎：“怎麽可能，就算夜裏有點小風，跟北庭那風雪相比，還是差得遠了！”
“哦，那便算了...”
看到錦潼羞怯扭過身子，林牧迅速反應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當即開口道：“冷啊，刺州這鬼天氣，白天日頭毒辣，夜裏卻是又寒又冷，有勞錦姑娘替我費心...哎，你可千萬別晚上繡，回頭弄花眼睛....”
再說回沒頭腦孟峋和不高興楚月鳶這廂。
楚月鳶楞了幾息，瞪大烏眸，心裏是又氣又笑：“你...你又胡說八道些什麽！元宵節那夜陪我出宮的人不是林統領。”
“那他是誰？他有沒有逼迫過殿下？倘若殿下受此人脅迫，下官定要手刃了他！”
面對孟峋喋喋不休的追問，楚月鳶紅唇張了張，那到口邊的名字又被她咽回去。
以孟峋莽撞的個性，若是知曉真相，那還不捅破了天。
她眼眶漸漸泛紅，眼睛裏好似含著一汪泓水，哽咽道：“原來在孟將軍心裏，本宮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孟峋哪裏受得住她這幅模樣，頓時就慌了，結結巴巴哄慰道：“是下官胡思亂想，胡謅八扯，大鵝....不是，殿下莫要傷心，要不你狠狠打我一頓出出氣罷。”
楚月鳶偏過頭，輕輕用團扇抹去眼角的淚水：“誰要打你，又硬又臭像塊石頭，打你只會疼了本宮的手。”
“那....那下官去溪裏給殿下摸條魚，全當給殿下賠罪！”孟峋二話不說，撲通跳進溪水裏。
楚月鳶不想孟峋還是年少時那般單純的性子，只要她稍使手段，他便傻乎乎地全信了。
她心裏不免湧上一股愧疚，趕緊站起身，急聲喚道：“你快出來，本宮不氣了。”
溪水不深，只堪堪沒過孟峋的窄腰，見楚月鳶神色關切，他哪裏還肯出水，直說要給她摸條大魚出來，晚上烤了吃。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
男子長手指挑起垂下的翠綠柳枝，面無表情看著溪水邊嬉鬧的男女。
聽著小太後語帶焦急地一聲聲喚著孟將軍，裴慕唯眼底劃過一抹晦色，他在想，自己可曾像孟峋這個蠢貨一樣，在女子淚眼婆娑的一句句裴卿中，隨意糊弄過去。
可曾有過？
孟峋的水性不錯，幾番功夫下來，還真被他在河流裏摸到東西。
他緊合蒲扇大的雙掌，一臉討好淌著水走到楚月鳶面前，笑瞇瞇道：“殿下，你看我抓到什麽？”
“這溪水還真有魚？”楚月鳶好奇打量著孟峋掌心裏蠕動的東西，低下頭去看。
孟荀忽然掀開手掌，一只渾身滑膩又布滿疙瘩的墨綠色蟾蜍驟然出現在楚月鳶眼前。
“呱呱！”
“啊！”
她大驚失色，尖叫著後退兩步，一下子跌坐進草叢裏。
先是在馬車裏被攝政王捉弄一通，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又被孟峋拿蟾蜍嚇唬，楚月鳶氣惱地抓起一把草，二話不說朝孟峋丟過去。
“你個混賬草蜢子，明知我從小最怕蛇和蟾蜍，還用這醜東西嚇唬我！”
草蜢子是孟荀小時候的乳名，楚月鳶氣急了，哪裏還管他是孟將軍還是孟大帥，像從前打鬧那般直呼起他的諢號。
孟荀趕緊丟下蟾蜍，伸手去拉她，連連賠罪：下官知錯！下官只是見殿下悶悶不樂，想逗你開心一下....”
柳樹林內，裴慕唯目視著不遠處嬉笑玩鬧，互喚小名的青梅竹馬，他眸色深沈近墨，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
從前在宮裏，小太後臉上從來都是三分真七分假的笑意，這般肆意又鮮活的模樣，卻是在另一個男子面前展露。
裴慕唯忍不住去想，難道她在他面前的種種，真的只有虛情假意？
可偏偏，他對她的虛情假意動了心。
適才被孟荀的惡作劇一鬧，楚月鳶把扇丟進了草叢裏，溪邊青草郁郁蔥蔥，團扇又是淡青色緞面，一時難以用肉眼發現。
孟荀為將功贖罪，卷起濕漉漉著褲腿幫她在草叢裏東翻西找，安慰道：“過幾日到了西霞國，下官買上十把扇子賠給殿下。”
楚月鳶心裏還是有些不舍，這把團扇她時常用，扇柄是用溫潤的白玉打造，夏日裏握在手裏觸感微涼，舒適又不出汗。
她懶得去搭理嬉皮笑臉的孟峋，低著頭耐心搜尋，伸手撥開腳邊雜草，手指忽而碰到一股冰涼的觸感。
她還以為摸到白玉手柄，於是抓了過去，誰知那扇柄好似活過來，竟然朝著她的小臂飛快地纏繞上來。
楚月鳶低頭看去，霎時間頭皮一陣麻發，原是一只通體鱗片翠綠，眼睛為黃色，頭為三角形的青蛇纏繞上她的小臂，正沖她絲絲吐出信子。
一副蓄勢待發對進攻姿態。
“孟峋...”
楚月鳶顫聲道，她盡量放緩聲音，以免激怒距離自己只有一尺距離的青蛇。
孟峋聽到女子聲音不對勁，轉身看去，頓時慌了神：“大鵝，你...你不要動，這蛇模樣古怪，只怕有毒，我...我想法子把它從你身上弄下來。”
楚月鳶不敢點頭，僵硬著保持著姿勢。
孟峋自幼上掏鳥窩，下搗蛇窩，對付蛇有幾十種法子，可看到心愛的女子被蛇纏住，那些辦法全都無從下手，急得他抓耳撓腮，滿頭大汗。
“你適才不是抓了一只蟾蜍，蛇都愛吃蟾蜍，你...再抓來一只試一試。”
對啊，還是大鵝聰明！
孟荀急忙把丟在窪裏的蟾蜍抓回來，拿到青蛇面前晃了晃。
這招果然有用，原本正在對楚月鳶嘶嘶吐信子的青蛇，逐漸調轉蛇頭，一邊搖頭一邊朝孟荀手裏的蟾蜍緩緩探過去。
就在二人微松下一口氣的時候，負責看守楚月鳶的侍衛不明所以朝他們走來，高聲道：
“啟稟太後，時辰不早，還請殿下上馬！”
突如其來的動靜，使得纏繞在楚月鳶手臂上的青蛇猛地一縮頭，孟荀當下不再遲疑，空手朝蛇頭七寸處擒去。
可終究是晚上一步，青蛇勢如閃電朝她撲了過去。
楚月鳶只覺肩側傳來一陣刺痛，那條纏繞在她小臂上的青蛇就消失不見。
她怔怔跌坐在地，仿若感受到毒液正順著她的血液急速流向心脈，心越跳越快，不一會就覺得頭暈目眩，四肢冰冷。
她聽到孟荀正焦急著向人說些什麽。
“攝政王，大鵝...太後殿下被竹葉青咬傷了！”
男子清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派人圍住草叢，務必要找到咬傷太後的那條蛇。”
恍惚間，楚月鳶感到身子一輕，整個人便被他穩穩地抱在懷中，鼻尖縈繞著那股熟悉的檀香，混合著他身上冷冽的氣息，無形之中倒是讓她劇烈的心跳逐漸平靜下來。
孟荀抱拳道：“屬下領命！”
眼下當務之急，便是先找到那只咬傷楚月鳶的青蛇，好判定此蛇是否有毒。
裴慕唯抱著小太後大步流星朝馬車走去，同時命令黃禦醫去準備解毒的湯藥。
楚月鳶坐在車廂內，思緒仍陷在方才的驚變中，如墮雲霧般懵懵的。
裴慕唯劍眉微蹙，傾身向前，聲音沈肅：“殿下身體有何不適？”
她如實道：“本宮覺得心跳很快，腦袋還暈乎乎的...”
裴慕唯心頭猛地一沈，當下不再遲疑，伸手扯開她身上的衣裳。
楚月鳶被男子孟浪的行徑嚇了一跳，忙擡手去擋，顫聲斥責：“你...你要做什麽？”
裴慕唯一把擒住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扯開她的衣襟，三下五除二就除去外面的烏金雲繡衫。
他冷峻著一張臉，言簡意賅道：“找傷口，排毒血。”
楚月鳶當即停止掙紮，任由對方深邃的視線落在她袒露的肌膚上。
近日天氣轉熱，女子烏金雲繡衫下僅著一件白玉蘭繡花胸衣，小巧的兜衣僅比男子手掌大一些，從玉頸下延伸出兩條細帶，緊繃繃束縛住身前的豐盈。
她因恐懼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兜衣上繡著的花枝似活了過來，在急風驟雨裏止不住地輕輕顫動。
裴慕唯眼底沒有任何情.欲，黑涔涔的眸子在女子雪白無暇的肌膚上寸寸巡弋，很快在肩頭上發現兩個細小的血洞。
長指按壓傷口，擠出的血水似乎比正常血水顏色更深一些。
他眸光轉暗，沈聲道：“傷口離心脈太近，等不及黃禦醫熬好解毒藥，現在就要排出毒血。”
楚月鳶此刻全然懵了，她神色呆滯點點頭。
隨即，她看到男子忽而俯下身，薄唇覆在傷口上。
“嗚...”
楚月鳶被肩頭襲來的熱意激得身體一顫，來不及抿緊的紅唇溢出細碎嚶.嚀聲。
她馬上咬住唇瓣，不想再發出這種讓人羞赧的聲音。
視線之下是不斷搖晃的螭玉冠，還有男子輪廓冷峻的一張側臉，那雙總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卻透出慌亂與焦灼，大掌用力握緊她的腰肢，勒得她都有些痛了。
楚月鳶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在她印象裏，男子永遠是那個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模樣，仿佛世間沒有什麽事能讓他動容。
此刻，他卻為她露出了如此緊張的神色。
莫非....她要死了？
她還沒弄清楚蕭允的生父是誰，怎麽能稀裏糊塗的死掉呢？她要是死了，那許嬤嬤和錦潼該怎麽辦啊？攝政王會不會從後宮裏再選出一個太嬪作為蕭允的生母，就像當初選擇了她那般？
倘若她死了，那蕭允身世的秘密是否會被掩埋？還是終有一日會被人發現？
她要不要趁著自己還有一口氣，主動向男子坦白真相，懇求他給蕭允，許嬤嬤，錦潼和鳳棲殿的宮人留一條活路。
楚月鳶胡思亂想了半晌，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並無什麽不適。
不知是不是毒血被男子吸出去的緣故，她腦中的眩暈漸漸消失，麻木的四肢也恢覆觸感，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男子唇齒嚙.咬肌膚帶來的酥.麻痛意，還有那熾熱的鼻息一下下鉆進她敏感至極的頸窩裏。
她此刻顧不上亂想了，因為她要集中意識，好迫使自己不去推開一次次幫她排毒的男子。
整個過程煎熬又折磨，忍得楚月鳶出了一身薄汗。
裴慕唯吐出一口毒血，擡頭端詳女子臉色。
小太後瞪大一雙瑩潤烏眸看著他，小臉濡出一層薄汗，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暈，宛若探出水面白裏透紅的水芙蓉，清麗中又透出三分迤邐嬌媚。
“殿下現在覺得如何？”
“嗯....好些了。”
裴慕唯又觀察她的瞳孔，臉上緊繃的神色有所緩和：“為保妥當，微臣再為殿下排出些毒血。”
楚月鳶眨了眨眼，語氣透著不情願：“裴卿...還要再來嗎？”
裴慕唯盯著女子雪白圓潤的肩頭，皺起濃眉：“殿下傷口流出的血水顏色不對。”
楚月鳶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肩頭，註意到傷口沁出血水的呈烏紅色，心中不免感到忐忑，只好咬咬牙道：“那就...有勞裴卿再吸上兩口...”
若非是生死關頭，楚月鳶都為她適才說的話感到可笑，仿若自己是一盤噴香可口的佳肴，求著面前的男子再多吃上幾口。
裴慕唯伸手攬住女子腰肢，再度俯下身。
饒是這次心中有所準備，可當那熾熱的薄唇落在肌膚上，仍是燙得她心頭一個哆嗦，忍不住伸手抓住了男子肩頭的衣料。
似是感受到她的緊張不安，男子攬在腰肢上的手臂微微收緊，鼻梁不經意磨蹭過她的鎖骨，堂而皇之留下他的氣息。
楚月鳶別過頭去，閉上眼，濃密的睫羽輕輕顫動，她心裏默默數著排過多少次毒血，好去轉移一次次肌膚相觸時帶來的心悸。
三..四...五....就當她快要數到第十下時，車窗外突然響起咚咚咚的悶聲叩擊。
“啟稟王爺，孟將軍抓住咬傷太後的那條蛇，經過黃禦醫辨認，此蛇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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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鳶的車駕損壞嚴重, 沿途又采買不到合適的車馬，白日趕路的時候，她便將就著和裴慕唯共乘一車。
車內空間狹窄, 不像以往在垂拱殿的時候，還能圈出兩片書房各不打擾。
楚月鳶和男子共處一方天地，可謂是低頭不見擡頭見。
時日一久，楚月鳶終是先忍不住, 婉轉提醒道：“裴卿能征善戰, 騎技定然超群, 整日在馬車裏窩著多難受，不如與林統領他們一起騎馬趕路，還能一起說笑, 顯得裴卿禮賢下士。”
裴慕唯手持邸報，因小太後占據車內一半多空間，原本足以平躺的黃花梨廣塌換成紫檀木矮塌。
他靠著塌背, 單腿微屈，身著海清色窄袖錦袍, 螭玉冠束發。袍擺下, 黑靴利落地收束出筆直的小腿線條，姿態略顯慵懶, 卻別有一番風流倜儻。
聽出女子言語中的暗示, 他眉眼未擡, 語氣淡淡：“微臣的腰在北庭受過傷, 宮中禦醫說要靜養一年，不易長久騎馬。”
他頓了頓，長眸微掀，看向正在剝葡萄的小太後, 又道：“當然，太後若是覺得微臣礙眼，臣可以出去騎馬。”
楚月鳶哪裏敢讓為大齊受過傷的股肱之臣再添舊傷。
她笑眼盈盈，把剛剝好葡萄遞過去，細聲細語道：“裴卿多想了，本宮絕無此意，本就是我鳩占鵲巢，又有何顏面把你趕出去！裴卿看書乏了吧，要不要嘗嘗葡萄？”
裴慕唯的視線在女子粉白的面頰頓了幾息，而後落在她纖纖玉指捏著的葡萄上，沒有應下，亦沒有拒絕：
“微臣還未凈手。”
秉承著送佛送到西的善念，楚月鳶忍下把葡萄丟到佞臣臉上的沖動，她深吸了幾口氣，彎起唇角：“裴卿若不嫌棄，本宮服侍你吃？”
“殿下屈尊降貴，微臣不甚惶恐。”
男子薄唇微啟，沾染著女子馨香的葡萄在齒間迸發出格外甘甜的滋味。
正午時分，通過峽谷的西行車隊在山腳下稍作停歇，錦潼煎好藥，小心端著藥碗推開車門。
“殿下，該服藥了。”
午時最熾熱的光透過菱形窗格斜斜灑落，紫檀木纏枝矮塌上的男女相對而坐，只見女子捏著晶瑩剔透的葡萄餵進男子口中，男子側頭凝著她，春日暖陽淡去他面部冷硬的線條，連帶著他的眸光都變得格外繾綣。
錦潼被眼前這對俊男美女相處融融的畫面恍得微微一楞，腦中竟忍不住蹦出“天作之合”四個字。
楚月鳶扭頭看到錦潼端著濃黑的湯藥，忍不住蹙起細眉。連連搖頭：“本宮的病已經好了，怎麽還要喝湯藥，不喝不喝...”
她一邊說，一邊捂著鼻子轉過身，柔軟的細腰如水蛇扭動。
裴慕唯的視線從女子腰肢上移開，淡聲道：“把藥放下罷。”
錦潼應聲放下藥碗，退出車外。
楚月鳶以前哄慰蕭允吃藥的時候振振有詞，可輪到自己，便是能躲則躲，可礙著每日服藥的時候攝政王都在旁，她不好耍賴，面對錦潼端來的湯藥，她只得硬著頭皮喝下去。
一連喝了五六天，苦到她夜夜都夢見自己在吃黃蓮宴席。
今日，她下定決心拒服黃蓮湯。
裴慕唯端起玉碗，攪動著冒著熱氣的湯藥，側頭看向玉背挺得筆直的小太後：“太後趁熱把藥喝了，不然等藥涼下來，味道會更苦。”
女子不為所動，語氣強硬：“並非本宮怕苦....而是本宮已經全好了，無需再吃藥。”
末了，又反問上一句：“怎麽，難道裴卿不信本宮的話？”
“微臣相信太後，既然殿下鳳體已經痊愈，那便是黃禦醫醫術不精，這種對殿下不上心的庸醫留著亦無用。”
裴慕唯冷聲吩咐下去：“林牧...”
“等一下！”
楚月鳶騰地轉過身，從攝政王欲落的鍘刀下扯出無辜的黃蓮老道。
“咳咳..雖說已經痊愈，再喝上一碗湯藥鞏固身子又沒壞處，黃禦醫扁鵲心切，除去...湯藥裏的黃蓮下的重些，並無不妥，裴卿無需遷怪於他。”
“殿下寬仁大度，是微臣思慮不周。”
看到攝政王罕見地先低頭認錯，楚月鳶亦不好意思再耍脾氣，她擰眉盯著烏黑的湯藥，思忖先喝下兩口應付過去，於是伸手要取過藥碗。
男子持碗的手向退了半寸，語氣從容：“殿下方才服侍過微臣，臣自當要投桃報李，服侍殿下喝藥。”
話雖聽著有理，可細品又覺得不對。
楚月鳶並未被他的話繞進去，她烏眸微撐，壓著火氣道：“裴卿這不是投桃報李，是恩將仇報。”
裴慕唯低笑一聲，舀起一勺湯藥遞到她唇邊：“殿下說是什麽，便是什麽。”
男子拿這種哄小孩子的態度對她，楚月鳶心裏越發憋悶，只得暗暗攥緊袖擺下的粉拳，不情不願張開紅唇。
黃蓮老道下手太狠，這一勺湯藥的滋味簡直比她的命還要苦。
裴慕唯將備好的蜜餞遞過去，楚月鳶急忙咬住蜜餞，壓下口中酸苦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蜜餞猶若久旱後的甘霖，沖淡舌尖上蔓延的苦意，她吃得急，濕潤的粉舌不經意卷過對方的指.尖。
一個嘗到甜的滋味，一個忍著不去嘗她的滋味。
看著小太後逐漸被蜜餞浸得飽滿又紅潤的唇瓣，還有那游魚般靈巧的粉舌，裴慕唯眸光微暗，喉頭滾了滾。
不知不覺間，一碗湯藥終於見了底。
楚月鳶用茶水凈過口，默默擦幹凈嘴，目光不經意掃到玉盤所盛的瑪瑙葡萄上，她腦中忽而靈光一現，隨後看向又坐回塌上審閱邸報的攝政王。
她遲疑一瞬，終是忍不住問道：“裴卿是不是算準本宮吃藥的時辰，故意讓我餵你吃葡萄，好尋個投桃報李的借口哄騙我吃藥？”
裴慕唯長眸輕掀，玄色瞳仁倒影著女子漲紅的芙蓉面，既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薄唇微勾，語氣悠悠：“殿下以為是什麽，便是什麽。”
接連被裴賊算計兩次的楚月鳶胸口跌宕起伏，雲髻上垂下的水晶步搖無風輕晃。
“本宮去外面透透氣。”
故作雲淡風輕落下一句話，楚月鳶裝著半肚子火氣和半肚子黃蓮湯蹬蹬走下馬車。
午時陽光毒辣，她手持團扇遮擋住眉眼，一邊快步走，一邊把路上的碎石當作裴賊的臉踢。
不遠處有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溪，猶若蜿蜒流轉在山間的翡翠帶子。
楚月鳶在岸邊蹲下身，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跟著攝政王派來保護她的侍衛。
她拾起幾塊鵝卵石投擲進溪流，濺起的水花飛快地向四周散去，清澈的水面逐漸變得渾濁。
“叫我不許招惹你，那你為何要來招惹我！”
楚月鳶輕聲嘀咕，她盯著渾濁的溪水，心頭亦跟著泛起陣陣漣漪。
她若是修煉千年的狐妖，那攝政王就是神通廣大的伏妖師，二人在一起，不是她破了他的道行，便是他要了她的性命。
她是個惜命的小妖，本不想招惹法力無邊的伏妖師，本以為這一趟西行，幫著伏妖師拿下亂世的惡狼精，她就能功成名退，從此歸隱山林。
無奈途行半路，伏妖師看中她體內的妖丹，大有想吃下她的妖丹增長法力的意圖。
她該當如何是好？
楚月鳶用力搖了搖團扇，撲面的熱風讓她愈發心煩意亂，於是伸手探進冰涼的溪水裏。
“殿下是在摸魚嗎？”
身後傳來男子爽朗的聲音，楚月鳶扭過頭，瞧見孟峋沖她咧嘴一笑，露出白凈的牙齒。
“馬車裏太熱了，本宮到溪邊吹吹風，怎麽只有你一人？沈大人呢？”
孟荀臉上的笑臉迅速垮下去，語氣幽怨：“殿下為何總是關心沈子瞻的去向，難道就不在意下官嗎？”
楚月鳶輕輕打著扇子，直接給他了個白眼：“孟將軍不就好生生的站在本宮面前嗎？”
孟荀活脫脫像只賴皮的小狗，湊在楚月鳶身邊蹲下來，高大的身子倒是替她遮擋毒辣的日頭。
“那殿下也可以問一問下官的近況，比如這幾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夢裏有沒有夢到見殿下？”
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楚月鳶被他胡攪蠻纏一鬧，紛亂的心緒倒是消散了不少，拿起團扇敲了敲他的頭，正色道：
“休得對本宮無禮，你已經當上將軍，就該有將軍的沈穩氣度，林統領辦事穩重，深受攝政王器重，你應當像他學習，日後與本宮說話要有分寸，免得日後回到京城說錯話，被諫官參奏。”
她好心的一番話，在孟峋耳朵裏品出另一番意味，他吐出嘴裏的狗尾巴草，目光炯炯盯著她：
“那殿下和他一起出宮，就不怕被諫官參奏？”
楚月鳶心頭一驚，心想莫非孟荀還是認出元宵節那夜陪她出宮的男子就是攝政王。
正不知該如何去解釋，又見他攥緊雙拳，一臉憤然道：“下官早就看出來，西行這一路上，他旁若無人往殿下身邊湊，還整日向殿下的女侍打探消息！林牧這廝...仗著內衛統領的身份接近殿下，簡直無恥至極 ！”
楚月鳶：....
不遠處樹蔭下，正在和錦潼有說有笑的林牧忽然打了個打噴嚏。
“怎麽了？是不是著涼了？”
錦潼目光關切，她伸手摸了摸林牧的額頭：“車隊後面的貨車裏到還備著棉衣，不如我拆下來給你做件褂子，免得你晚上守夜著涼。”
林牧又打了噴嚏，他揉了揉鼻子，一臉不在乎：“怎麽可能，就算夜裏有點小風，跟北庭那風雪相比，還是差得遠了！”
“哦，那便算了...”
看到錦潼羞怯扭過身子，林牧迅速反應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當即開口道：“冷啊，刺州這鬼天氣，白天日頭毒辣，夜裏卻是又寒又冷，有勞錦姑娘替我費心...哎，你可千萬別晚上繡，回頭弄花眼睛....”
再說回沒頭腦孟峋和不高興楚月鳶這廂。
楚月鳶楞了幾息，瞪大烏眸，心裏是又氣又笑：“你...你又胡說八道些什麽！元宵節那夜陪我出宮的人不是林統領。”
“那他是誰？他有沒有逼迫過殿下？倘若殿下受此人脅迫，下官定要手刃了他！”
面對孟峋喋喋不休的追問，楚月鳶紅唇張了張，那到口邊的名字又被她咽回去。
以孟峋莽撞的個性，若是知曉真相，那還不捅破了天。
她眼眶漸漸泛紅，眼睛裏好似含著一汪泓水，哽咽道：“原來在孟將軍心裏，本宮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
孟峋哪裏受得住她這幅模樣，頓時就慌了，結結巴巴哄慰道：“是下官胡思亂想，胡謅八扯，大鵝....不是，殿下莫要傷心，要不你狠狠打我一頓出出氣罷。”
楚月鳶偏過頭，輕輕用團扇抹去眼角的淚水：“誰要打你，又硬又臭像塊石頭，打你只會疼了本宮的手。”
“那....那下官去溪裏給殿下摸條魚，全當給殿下賠罪！”孟峋二話不說，撲通跳進溪水裏。
楚月鳶不想孟峋還是年少時那般單純的性子，只要她稍使手段，他便傻乎乎地全信了。
她心裏不免湧上一股愧疚，趕緊站起身，急聲喚道：“你快出來，本宮不氣了。”
溪水不深，只堪堪沒過孟峋的窄腰，見楚月鳶神色關切，他哪裏還肯出水，直說要給她摸條大魚出來，晚上烤了吃。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
男子長手指挑起垂下的翠綠柳枝，面無表情看著溪水邊嬉鬧的男女。
聽著小太後語帶焦急地一聲聲喚著孟將軍，裴慕唯眼底劃過一抹晦色，他在想，自己可曾像孟峋這個蠢貨一樣，在女子淚眼婆娑的一句句裴卿中，隨意糊弄過去。
可曾有過？
孟峋的水性不錯，幾番功夫下來，還真被他在河流裏摸到東西。
他緊合蒲扇大的雙掌，一臉討好淌著水走到楚月鳶面前，笑瞇瞇道：“殿下，你看我抓到什麽？”
“這溪水還真有魚？”楚月鳶好奇打量著孟峋掌心裏蠕動的東西，低下頭去看。
孟荀忽然掀開手掌，一只渾身滑膩又布滿疙瘩的墨綠色蟾蜍驟然出現在楚月鳶眼前。
“呱呱！”
“啊！”
她大驚失色，尖叫著後退兩步，一下子跌坐進草叢裏。
先是在馬車裏被攝政王捉弄一通，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又被孟峋拿蟾蜍嚇唬，楚月鳶氣惱地抓起一把草，二話不說朝孟峋丟過去。
“你個混賬草蜢子，明知我從小最怕蛇和蟾蜍，還用這醜東西嚇唬我！”
草蜢子是孟荀小時候的乳名，楚月鳶氣急了，哪裏還管他是孟將軍還是孟大帥，像從前打鬧那般直呼起他的諢號。
孟荀趕緊丟下蟾蜍，伸手去拉她，連連賠罪：下官知錯！下官只是見殿下悶悶不樂，想逗你開心一下....”
柳樹林內，裴慕唯目視著不遠處嬉笑玩鬧，互喚小名的青梅竹馬，他眸色深沈近墨，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
從前在宮裏，小太後臉上從來都是三分真七分假的笑意，這般肆意又鮮活的模樣，卻是在另一個男子面前展露。
裴慕唯忍不住去想，難道她在他面前的種種，真的只有虛情假意？
可偏偏，他對她的虛情假意動了心。
適才被孟荀的惡作劇一鬧，楚月鳶把扇丟進了草叢裏，溪邊青草郁郁蔥蔥，團扇又是淡青色緞面，一時難以用肉眼發現。
孟荀為將功贖罪，卷起濕漉漉著褲腿幫她在草叢裏東翻西找，安慰道：“過幾日到了西霞國，下官買上十把扇子賠給殿下。”
楚月鳶心裏還是有些不舍，這把團扇她時常用，扇柄是用溫潤的白玉打造，夏日裏握在手裏觸感微涼，舒適又不出汗。
她懶得去搭理嬉皮笑臉的孟峋，低著頭耐心搜尋，伸手撥開腳邊雜草，手指忽而碰到一股冰涼的觸感。
她還以為摸到白玉手柄，於是抓了過去，誰知那扇柄好似活過來，竟然朝著她的小臂飛快地纏繞上來。
楚月鳶低頭看去，霎時間頭皮一陣麻發，原是一只通體鱗片翠綠，眼睛為黃色，頭為三角形的青蛇纏繞上她的小臂，正沖她絲絲吐出信子。
一副蓄勢待發對進攻姿態。
“孟峋...”
楚月鳶顫聲道，她盡量放緩聲音，以免激怒距離自己只有一尺距離的青蛇。
孟峋聽到女子聲音不對勁，轉身看去，頓時慌了神：“大鵝，你...你不要動，這蛇模樣古怪，只怕有毒，我...我想法子把它從你身上弄下來。”
楚月鳶不敢點頭，僵硬著保持著姿勢。
孟峋自幼上掏鳥窩，下搗蛇窩，對付蛇有幾十種法子，可看到心愛的女子被蛇纏住，那些辦法全都無從下手，急得他抓耳撓腮，滿頭大汗。
“你適才不是抓了一只蟾蜍，蛇都愛吃蟾蜍，你...再抓來一只試一試。”
對啊，還是大鵝聰明！
孟荀急忙把丟在窪裏的蟾蜍抓回來，拿到青蛇面前晃了晃。
這招果然有用，原本正在對楚月鳶嘶嘶吐信子的青蛇，逐漸調轉蛇頭，一邊搖頭一邊朝孟荀手裏的蟾蜍緩緩探過去。
就在二人微松下一口氣的時候，負責看守楚月鳶的侍衛不明所以朝他們走來，高聲道：
“啟稟太後，時辰不早，還請殿下上馬！”
突如其來的動靜，使得纏繞在楚月鳶手臂上的青蛇猛地一縮頭，孟荀當下不再遲疑，空手朝蛇頭七寸處擒去。
可終究是晚上一步，青蛇勢如閃電朝她撲了過去。
楚月鳶只覺肩側傳來一陣刺痛，那條纏繞在她小臂上的青蛇就消失不見。
她怔怔跌坐在地，仿若感受到毒液正順著她的血液急速流向心脈，心越跳越快，不一會就覺得頭暈目眩，四肢冰冷。
她聽到孟荀正焦急著向人說些什麽。
“攝政王，大鵝...太後殿下被竹葉青咬傷了！”
男子清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派人圍住草叢，務必要找到咬傷太後的那條蛇。”
恍惚間，楚月鳶感到身子一輕，整個人便被他穩穩地抱在懷中，鼻尖縈繞著那股熟悉的檀香，混合著他身上冷冽的氣息，無形之中倒是讓她劇烈的心跳逐漸平靜下來。
孟荀抱拳道：“屬下領命！”
眼下當務之急，便是先找到那只咬傷楚月鳶的青蛇，好判定此蛇是否有毒。
裴慕唯抱著小太後大步流星朝馬車走去，同時命令黃禦醫去準備解毒的湯藥。
楚月鳶坐在車廂內，思緒仍陷在方才的驚變中，如墮雲霧般懵懵的。
裴慕唯劍眉微蹙，傾身向前，聲音沈肅：“殿下身體有何不適？”
她如實道：“本宮覺得心跳很快，腦袋還暈乎乎的...”
裴慕唯心頭猛地一沈，當下不再遲疑，伸手扯開她身上的衣裳。
楚月鳶被男子孟浪的行徑嚇了一跳，忙擡手去擋，顫聲斥責：“你...你要做什麽？”
裴慕唯一把擒住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掌扯開她的衣襟，三下五除二就除去外面的烏金雲繡衫。
他冷峻著一張臉，言簡意賅道：“找傷口，排毒血。”
楚月鳶當即停止掙紮，任由對方深邃的視線落在她袒露的肌膚上。
近日天氣轉熱，女子烏金雲繡衫下僅著一件白玉蘭繡花胸衣，小巧的兜衣僅比男子手掌大一些，從玉頸下延伸出兩條細帶，緊繃繃束縛住身前的豐盈。
她因恐懼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兜衣上繡著的花枝似活了過來，在急風驟雨裏止不住地輕輕顫動。
裴慕唯眼底沒有任何情.欲，黑涔涔的眸子在女子雪白無暇的肌膚上寸寸巡弋，很快在肩頭上發現兩個細小的血洞。
長指按壓傷口，擠出的血水似乎比正常血水顏色更深一些。
他眸光轉暗，沈聲道：“傷口離心脈太近，等不及黃禦醫熬好解毒藥，現在就要排出毒血。”
楚月鳶此刻全然懵了，她神色呆滯點點頭。
隨即，她看到男子忽而俯下身，薄唇覆在傷口上。
“嗚...”
楚月鳶被肩頭襲來的熱意激得身體一顫，來不及抿緊的紅唇溢出細碎嚶.嚀聲。
她馬上咬住唇瓣，不想再發出這種讓人羞赧的聲音。
視線之下是不斷搖晃的螭玉冠，還有男子輪廓冷峻的一張側臉，那雙總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卻透出慌亂與焦灼，大掌用力握緊她的腰肢，勒得她都有些痛了。
楚月鳶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在她印象裏，男子永遠是那個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模樣，仿佛世間沒有什麽事能讓他動容。
此刻，他卻為她露出了如此緊張的神色。
莫非....她要死了？
她還沒弄清楚蕭允的生父是誰，怎麽能稀裏糊塗的死掉呢？她要是死了，那許嬤嬤和錦潼該怎麽辦啊？攝政王會不會從後宮裏再選出一個太嬪作為蕭允的生母，就像當初選擇了她那般？
倘若她死了，那蕭允身世的秘密是否會被掩埋？還是終有一日會被人發現？
她要不要趁著自己還有一口氣，主動向男子坦白真相，懇求他給蕭允，許嬤嬤，錦潼和鳳棲殿的宮人留一條活路。
楚月鳶胡思亂想了半晌，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並無什麽不適。
不知是不是毒血被男子吸出去的緣故，她腦中的眩暈漸漸消失，麻木的四肢也恢覆觸感，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男子唇齒嚙.咬肌膚帶來的酥.麻痛意，還有那熾熱的鼻息一下下鉆進她敏感至極的頸窩裏。
她此刻顧不上亂想了，因為她要集中意識，好迫使自己不去推開一次次幫她排毒的男子。
整個過程煎熬又折磨，忍得楚月鳶出了一身薄汗。
裴慕唯吐出一口毒血，擡頭端詳女子臉色。
小太後瞪大一雙瑩潤烏眸看著他，小臉濡出一層薄汗，雙頰透出不自然的紅暈，宛若探出水面白裏透紅的水芙蓉，清麗中又透出三分迤邐嬌媚。
“殿下現在覺得如何？”
“嗯....好些了。”
裴慕唯又觀察她的瞳孔，臉上緊繃的神色有所緩和：“為保妥當，微臣再為殿下排出些毒血。”
楚月鳶眨了眨眼，語氣透著不情願：“裴卿...還要再來嗎？”
裴慕唯盯著女子雪白圓潤的肩頭，皺起濃眉：“殿下傷口流出的血水顏色不對。”
楚月鳶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肩頭，註意到傷口沁出血水的呈烏紅色，心中不免感到忐忑，只好咬咬牙道：“那就...有勞裴卿再吸上兩口...”
若非是生死關頭，楚月鳶都為她適才說的話感到可笑，仿若自己是一盤噴香可口的佳肴，求著面前的男子再多吃上幾口。
裴慕唯伸手攬住女子腰肢，再度俯下身。
饒是這次心中有所準備，可當那熾熱的薄唇落在肌膚上，仍是燙得她心頭一個哆嗦，忍不住伸手抓住了男子肩頭的衣料。
似是感受到她的緊張不安，男子攬在腰肢上的手臂微微收緊，鼻梁不經意磨蹭過她的鎖骨，堂而皇之留下他的氣息。
楚月鳶別過頭去，閉上眼，濃密的睫羽輕輕顫動，她心裏默默數著排過多少次毒血，好去轉移一次次肌膚相觸時帶來的心悸。
三..四...五....就當她快要數到第十下時，車窗外突然響起咚咚咚的悶聲叩擊。
“啟稟王爺，孟將軍抓住咬傷太後的那條蛇，經過黃禦醫辨認，此蛇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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