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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妖後佞臣 放下和握緊,都怕給她弄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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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妖後佞臣 放下和握緊,都怕給她弄碎了……

“啟稟太後, 下官趕路的時候途徑一片櫻桃林,瞧見樹上的櫻桃果子新鮮,便順手摘下幾支。”

孟峋將幾簇櫻桃枝從窗口遞進去, 又從懷裏掏出一團仔細包裹著的櫻桃,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整齊的虎牙:

“這些櫻桃在溪邊洗幹凈了,殿下可以直接吃。”

楚月鳶伸手接過帕子, 趁機詢問:“上元節那夜, 你們後來...有沒有事?”

女子明眸盈盈, 語氣關切,孟峋頓覺一股暖意流淌過心尖,感動得渾身發熱。

“殿下那夜走得早, 可惜了,沒瞧見我是如何將那些禦林軍打得落花流水的...嘿,就沒一個能打的, 當然...除了那個不講武德,突然偷襲的蒙面人, 若我心裏早有提防, 肯定不會被他那招擒拿手摔過去...”

他滔滔不絕,越說越偏。

楚月鳶聽得腦袋大, 只好趕緊打斷他:“說重點!”

孟峋搓搓後腦, 滿不在乎笑了笑:“下官被京兆尹以尋釁滋事罪在牢裏關上五日, 後來闞將軍出面說清, 把我們都放出來。”

“那在地牢裏的時候,他們有沒有對你用刑?”

“當然沒有。” 孟峋拍拍胸脯,道:“下官如今可是西中郎將,正經的五品官!”

楚月鳶松了口氣, 看來攝政王大人有大量,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看向面前健碩魁梧的青年,明顯感覺到他與年少時大不一樣了,飛沙走石的戰場不僅歷練人的心智,還會雕刻出人的形骨。

從前的忠毅伯爵世子除去身形高大,與京城的勳貴子弟沒有什麽區別,骨子裏透著錦繡圈裏的輕浮。

今時的孟荀變得沈穩許多,褐色紳帶束著一把窄腰,強健有力,眉宇間添了銳氣。

楚月鳶趴在窗沿,明眸輕彎,調侃道:“西中郎將又如何,見到本宮,還不是要規規矩矩行禮問安。”

孟峋凝視女子明艷的一張笑臉,他眼底的笑意漸漸隱沒。

女子未穿著鳳服,玉面淡拂,柳眉如煙,明眸善睞,紅唇齒白,容貌亦如兩年前般秀麗,不,是更美艷了。

恍然讓他以為她仍是從前那個楚家小女,是他的大鵝。

然而,元宵節那夜驟然現身的禦林軍,與此刻護衛在馬車兩側的森嚴人馬,無一不在提醒他,眼前的女子再不是曾經的楚家小女。

而是大齊的太後。

二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尺之遙變成了萬丈鴻溝。

孟峋垂下頭,握在韁繩上的手用力攥緊:“下官沒想到殿下會入宮,怪我太蠢,在西北大營裏光顧得打聽蕭家的情況,若是早點知道,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趕回來阻止這一切發生。”

從地牢出來後,孟峋滿身傷痕回到孟府,這才從父親口中得知楚月鳶早在一年前入宮,大婚當夜趕上蜀王逼宮,先帝死後,她便成為輔佐幼帝的太皇太後。

孟荀當場如遭雷劈,呆呆立在原地,久久無法從這個消息中緩過來。

孟夫人氣得指著夫君的鼻子罵他缺心眼兒,兒子為那女人在西北風吹日曬兩年半,他就不知道說得婉轉些。

孟荀在西北大營的時候,曾聽上峰酒後調侃,說宮中的小太後容色艷麗,生性放蕩,不僅與朝中年輕的臣子勾搭在一起,還在宮裏養了不少面首,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後。

只是他萬萬想不到,上峰口中提到的大齊妖後就是楚月鳶。

孟峋越說越懊悔,揚手狠狠抽了自己幾個嘴巴子:“都怪我,非要闖出個功名和沈子瞻一爭高下,最後把你給爭丟了!”

楚月鳶皺起眉心:“孟少將...你這是做什麽?”

她放緩語氣,柔聲道:“本宮現在快活得很,宮裏有數不盡的華裳首飾,珍饈美味,不必再受杜氏的冷言冷語,她每次入宮拜見皇上,還要畢恭畢敬對本宮行禮,這不比從前看人臉色的日子強上千百倍。”

“草蜢子,你兒時的夢想不就是成為守護一方百姓的大將軍嗎?而今你已是西中郎將,距離大將軍不遠啦,本宮真心替你高興。”

這一句草蜢子,喚得孟荀猛然擡起頭。

青年目光灼灼,恨不得將一顆真心剖出來:“大鵝,我想做大將軍,全是因你說要當誥命夫人,我文不成,只會舞刀弄槍,只有當上大將軍,才能讓你當上誥命夫人。”

楚月鳶嘆了口氣,孟峋的話越說越不靠譜,這話要傳到那人耳朵裏,只怕孟峋連西中郎將的官銜都保不住。

“往事已是雲煙,孟少將慎言。”

她頓了頓,又嚴肅道:“還有元宵節那夜的事,孟少將全當什麽都沒有發生,叫你手下的兵卒守口如瓶,不然本宮也難保你們的性命。”

孟峋眼神一暗,仍心存不甘問:“下官想知道,元宵節那夜陪伴太後出宮賞花燈的男子,可是殿下的入幕之賓?”

楚月鳶:....

想起那個帶著狼獸面具,身手不俗的男子,孟荀就恨得牙根兒癢癢,他壓下心裏酸意,醋溜溜道:“此事不怨太後,殿下一個弱女子在宮中,總要尋些得力的人手,要怪只能怪我來得太遲了...”

“殿下且等著,我會留在京城,奮發圖強,爭取早日成為禦林軍統管,到那時候,還請殿下收我做入幕之賓。”

一個緊接一個的“入幕之賓”,聽得楚月鳶頭穴都在突突作響。

她甚至懷疑以孟峋肚子裏那點墨水,“入幕之賓”這個詞,還是請教過其他人。

用孟峋的原話便是——野男人。

楚月鳶張了張紅唇,最終把解釋的話咽回肚子裏。

“那人不是本宮的入幕之賓,本宮沒有入幕之賓,日後就算有,也不會選孟將軍,因為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又蠢又笨!”

楚月鳶氣呼呼說完,“砰”地一聲關上窗扇。

孟峋呆呆坐在馬上,先是楞了半晌,而後開懷地咧嘴大笑,

他策馬追上馬車,厚著臉皮輕輕敲了敲窗框,壓低的聲音滿是喜悅:“下官聽信謠言,誤會了太後,還有...大鵝還是像從前一樣兇。”

車廂裏,楚月鳶把包裹著櫻桃的手帕丟在黃花梨長案上,鮮紅欲滴的櫻桃像張了腳似的,瞬時間滾成一片。

錦潼一邊拾起散亂的櫻桃放進天青色瓷盤裏,一邊笑道:“孟世子都當上五品少將軍,腦子還是這般不靈光,每次都能氣到殿下。不過您瞧,這些櫻桃又大又紅,一看就是孟世子用心挑選過的。”

楚月鳶也不是真的生氣,就是覺得孟峋嘴上沒個栓子,偏偏他還在攝政王手底下當差,這不是在閻王桌上抓供果——找死嗎。

思慮再三,生怕他這張嘴招來殺身之禍,她對錦潼叮囑道:

“你去裝上兩壺酸梅湯,一壺送給沈大人解渴,另一壺拿給孟將軍,另外,叮囑他萬不可和其他人提起元宵節見過本宮的事。”

“奴婢遵命。”

每天抵達落腳的驛館,林牧會將小太後當日的作息事無巨細稟告攝政王。

今夜,立在桌案邊上伺候筆墨的福祿察覺出有些不對勁。

他心裏默默算著,從林統領開口到現在,王爺已經寫廢了三張回信。

有沈相和藺思舟在京中坐鎮,朝中大多數政務都能處理穩妥,若是碰到棘手問題,藺思舟會派驛使快馬加鞭送來書信請攝政王定奪。

豆丁大點的燭光映照出男子深邃冷峻的眉眼,當聽到林牧提及小太後抵達驛館後,便讓錦潼給沈大人和孟少將各送去一壺酸梅湯。

他執狼毫筆的手停住,一滴濃墨順著筆尖落在字跡整齊的紙上。

福祿瞧見了,不禁屏住呼吸,他師傅是宮裏的人精王公公,師傅臨行前叮嚀過他,看見的要裝看不見,聽到的要裝聽不到。

他低下頭默默研磨。

裴慕唯盯著洇汙的紙張,他眉眼無波,毫無留戀地將快要寫好的回信攥成一團,揚手丟進紙簍。

“你繼續說。”

林牧咽了咽口水,目光悄悄掃過桌案後端坐的攝政王,他垂下頭,繼續稟報:“殿下已用過晚膳,此刻正在房中撫琴。”

話音方落,隔壁廂房便應景地傳來一串琴音,彈的正是《落雁平沙》的第四段——沙洲棲影。

琴音清麗流暢,靜中有動,旋律時起時伏,側耳傾聽,令人腦中不由浮現出雁群回環顧盼,將落欲落的畫面。

裴慕唯放下狼毫筆,接過福祿遞來浸過雪松的濕帕子擦拭指尖。

月色皎皎,灑滿窗前。

他所在的客房在驛館二樓,踱步至窗邊,窗下青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悠揚琴音伴隨沙沙作響的松葉聲,好似墨色浪花,在他心頭拉伸出一條條陰暗的水痕。

男子負手立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雙狹長幽眸泛著夜色涼意。

兩壺酸梅湯,一壺送給昔日情郎,一壺贈予年幼竹馬。

他此前說錯了,女子從未一碗水端平過,裴慕唯習慣性摸向腕間的檀香佛珠,薄唇緊抿,眸光漸沈。

———

楚月鳶撫琴消磨了會時光,擡頭瞧見窗外月色甚好,便帶著錦潼前去驛館外的樹林裏散步。

論起景致,荒郊野外的小樹林定然遠遠及不上栽種著各種名花古樹,日日由匠人精心打理的禦花園,不過楚月鳶在路上憋悶太久,就算是烏漆麻黑的小樹林都被她逛得有津津有味。

眼前的閑花野草生長得雜亂無章,卻是未經修剪的原始模樣。

“驛丞說院子後面有一片杏樹林,太後晚膳上吃的杏,就是那片杏樹林結出的果子,殿下若喜歡,奴婢叫孟將軍再去摘些來。”

聽到錦潼的話,楚月鳶雙眸一亮。

從前在楚府,母親的院子裏就栽種著一株杏樹,每逢五月底,那翠綠的葉子下面掛滿金黃的果實,整間院子都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母親說杏是好東西,果肉能做糕點,汁水能做酥飲,果仁還可以制成杏仁膏。

她眉眼彎彎,道:“何須勞煩孟將軍,咱們自己去,多摘些,正好明日在車上做杏酥飲打發時間。”

“好啊好啊,做好杏酥飲分給沈大人和孟將軍。”

主仆二人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互相攙扶著朝樹林深處走去。

負責守護小太後的幾名侍衛正要追隨,忽而聽到身後傳來男子低沈的聲音。

“你們退下。”

兩名侍衛相會對視一眼,默契地俯首領命,悄無聲息退出樹林。

走上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眼前視線豁然開朗,一片碩果累累的杏樹林浮現在眼前。

楚月鳶走走停停,不時仰起頭觀察樹上的果實,還未到小滿時節,枝頭一簇簇的櫃子多是半青半黃,做杏飲子的果子需要完全成熟,不然味道會苦澀。

月光靜靜灑在地面上,女子赤緹色錦繡羅裙於翠綠枝葉間若隱若現,她螓首微仰,明眸映月,雙頰粉紅瑩潤,好似熟到恰好的杏子,滋味是甜中帶著一點的輕微的酸。

錦潼在林中找到一根樹棍,楚月鳶負責挑選果子,她則負責打落枝頭成熟的果子。

摘果子本不在楚月鳶遛彎的計劃之內,她們沒有帶竹籃,楚月鳶索性把掉落的果子兜進衣擺裏,不一會兒就兜得滿滿當當。

可要做杏酥飲,這些杏子還遠遠不夠。

錦潼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不禁後悔沒有叫孟少將一起來,孟峋身高馬大,跳到樹上打果子定然是事半功倍,她左顧右盼,瞧見站在重重樹影下的一個侍衛,忙招興奮呼道:

“你,快過來!”

她喊了好幾遍,樹影下的侍衛卻是一動不動,錦潼心中不悅,握著木棍走上前兩步,拿出從四品鳳儀女官的派頭,指著那人道:

“說你呢,還不過快過來幫殿下打果子。”

玄色袍角在月下無聲流動,泛著幽微的光澤,佩玉隨風輕搖,發出鐺鐺聲響。

當錦潼看清楚男子那張冷峻面容時,登時驚嚇得把手裏的木棍掉在地上,顫聲道:“奴婢...奴婢參見攝政王。”

楚月鳶正選得起勁,猛地聽到錦潼驚慌失措的聲音,她轉過身,視線便對上那雙黑涔涔的眸子。

太久沒有與男人這雙清冷的眉眼對視,以至於她身心毫無防備,攥著衣裳的手指一松,滿懷的杏子撒出去,其中幾個杏子順著地勢咕嚕咕嚕滾下去,直至撞上一雙黑色金線繡邊皂靴。

裴慕唯拾起掉落的杏子,走向水眸圓睜的小太後,拉起她的手,將金燦燦的杏子放入她的掌心。

“杏子味美,吃多卻是傷胃,殿下莫要貪心。”

他語氣平緩,仿若只是關切主君貴體的臣子,好心規勸。

不過楚月鳶還是聽出攝政王在“貪心”二字上加重音調。

一手遮天的蛟龍大人管得還真是寬,這片杏樹林又不是他揮著鋤頭栽種的,爪子都伸到她面前。

暗暗腹誹兩句,楚月鳶不動聲色抽回手,眸光瀲灩,彎唇淺笑:“多謝裴卿提醒,本宮記下了。”

男子並未有離去的意思,幽深的目光猶如實質般一寸寸碾壓過她的臉龐,楚月鳶的心不由怦怦跳起來,鼻尖縈繞的檀香氣不能靜心,反而擾得心更亂,

“太後的氣色看起來好了不少,看來胸悶氣短的毛病已經有所好轉。”

楚月鳶垂首點頭:“多謝裴卿關心,本宮今日確實覺得好多了。”

裴慕唯不緊不慢轉動著玉扳指,視線觸及女子弧度優美的雪頸,他冷笑道:“沈大人和孟將軍一來,殿下的病就不治而愈,二人可真是殿下的靈丹妙藥。”

楚月鳶攥緊手指,她擡頭直視男子那雙與月色相稱的眸子,非但沒有被他的話激怒,反倒是柔柔一笑:“裴卿這話說得有趣,好似本宮是那專門吸食男子陽氣的女妖精。”

無論女子眼底的笑意是不是發自真心,她笑起來時,原本明艷的眉眼都會變得嫵媚多情。

可不就是個女妖精。

她又道:“沈大人性情儒雅,體貼入微,孟將軍狹義豪爽,風趣幽默,二人碰巧都是本宮的舊識,路上有他們作伴,本宮不會感到枯燥無味。”

“說起來,本宮還要感謝裴卿的精心安排。”

裴慕唯眼皮輕掀,與面上淺淡的笑容相反,他的眸色黑得深沈,嗓音冷冽:“太後不必言謝,微臣的兄長若是知道殿下過得如此愜意,想來在九泉下會感到欣慰。”

楚月鳶揚起下巴,伶牙俐齒反駁道:“哪裏哪裏,本宮的夫君若知曉大齊的江山在裴卿手裏蒸蒸日上,才會在地下含笑九泉。”

他諷她是妖後,她譏他是佞臣。

君臣一人仰著頭,另一人低著眉,誰也不肯先挪開視線,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好似爆裂出激烈的火花。

錦潼在旁看得心驚肉跳,忙走上前小聲提醒道:“殿下,杏子都掉在地上,奴婢這就去撿起來。”

楚月鳶仰得脖子酸疼,她順著錦潼的話看向地上摔破皮的杏子,黛眉輕折,眼底流露出一抹惋惜之色。

好好的杏子,就這樣糟踐了。

“不必,正好本宮乏了,咱們回去罷。”

楚月鳶繞過攝政王快走幾步,等到二人相隔得遠,她側過身低聲道:

“女妖若能得道成仙,何需冒著神魂俱滅的風險奪人陽氣,本宮只是個沒有本事的小妖,沒有邪神庇護,亦沒有香火供奉,只想活下去罷了。”

“沈大人和孟少將都是本宮入宮前的舊識,他們念在以往相識的情分上,對本宮照拂一二,裴仙人若是覺得本宮所作所為有傷風化,不妨明日就讓兩位大人回京,免得整日疑心疑鬼。”

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當一切歸於寂靜,那獨屬於女子的馨香也被這滿園杏香淹沒了。

長指碾動著腕間的紫檀佛珠,裴慕唯有數次沖動扯斷手鏈的沖動,臨到關頭,又收住力道。

月光照在男子棱角分明的面龐上,他的眉骨深邃,那雙幽暗的眸子始終攏在陰影裏,晦暗不清。

女子衣袖拂過手背肌膚的一瞬間,裴慕唯承認,他有種墮仙為魔的沖動,想將她緊緊錮在懷中。

縱然這女妖從未對他有過一絲真心,皆是假意。

裴慕唯唇角輕扯,很快將這荒唐的念頭從腦中摒棄,如若他連自持力都沒有,那他同只會強取豪奪的父親,又有何區別?

他不是他。

————

翌日清晨,楚月鳶迷迷瞪瞪被錦潼喚醒,一番梳洗打扮後,她打著哈欠推開房門。

林牧早早守候在門口,他手裏拎著竹籃,道:“啟稟太後,攝政王命下官將這籃東西交給錦姑娘。”

楚月鳶視線落在竹籃裏滿到冒尖的金黃色杏子上,眸光閃了閃,脫口而出問:“這是打哪來的?”

林牧如實回道:“下官也不清楚,只是奉命行事。”

楚月鳶沈默片刻,淡聲道:“那你就交給錦潼,帶本宮回話,就說謝過王爺了。”

“下官遵令。”

———

青岵山多雨,白天和夜裏濕氣極大,就算爐子裏點燃茉莉熏香,都遮不住這潮濕的味道。

楚月鳶推開車窗,視線所及之處盡是白朦朦的霧氣,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能透過視線裏的陡峭山壁,判斷馬車正在穿過山谷。

不久前下過一場暴雨,使得泥沙和碎石順著山坡滑落到官道上。

穩妥起見,裴慕唯下令將車隊分成兩批,由沈子瞻和孟峋領著一支隊伍先行探路,沿路清理碎石。

待收到他們順利通過峽谷的消息後,楚月鳶所在的第二支隊伍才開始啟程。

“這些杏子總共釀出四壺杏酥飲,奴婢遵照殿下的話,一壺送給沈大人,一壺送給孟將軍,一壺咱們留下,還剩下這一壺....”

錦潼話說一半停下來。

楚月鳶合上窗扇,她一下就猜到錦潼的小心思,打趣道:“剩下這一壇,錦女官準備如何安排?”

錦潼的臉刷地就紅了,扭捏地扯著手裏的帕子,聲音情不自禁弱了下去:“奴婢哪敢作太後的主,就是林統領這幾日總是追著奴婢問杏酥飲釀好沒?”

楚月鳶單手托腮,彎眉淺笑:“唔,只怕林統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哎,女大不中留....”

“殿下,您莫要打趣奴婢,奴婢這就去回林統領的話,讓他不要惦記這酒。”

楚月鳶攔住錦潼,她臉上收起笑意,輕嘆一聲:

“林統領是挺不錯的男兒郎,相貌堂堂,為人敦厚,年紀雖然大你些,倒也般配。你若有意,本宮就同攝政王說一聲,等回到京城,本宮便放你出宮,再給你備上豐厚的嫁妝,將你風風光光嫁出去。”

錦潼眼眶漸紅,她使勁搖了搖頭:“奴婢早就決意不嫁人,要一輩子跟著姑娘,服侍姑娘。”

“你跟著本宮作甚,本宮是個寡婦,將來天變了....還不定會淪落到何處...”楚月鳶扯唇笑了笑,語氣落寞。

後宮之中,她放不下三人,一是與她有骨肉血親的蕭允,其餘二人便是許嬤嬤和錦潼。

錦潼年紀比楚月鳶還小上一歲,她的母親是胡氏的侍女,曾陪著胡氏從揚州跋山涉水到京城尋夫,後來胡氏留在楚府,還她奴契,還給她一筆安置銀子。

胡氏遇人不淑,錦潼母親也是,新嫁的夫君好賭,不僅把她的陪嫁輸光,欠下一屁股賭債,還動不動就打她。

最後債臺高築,這畜生居然想把剛生下的女兒賣了去還債。

錦潼母親走投無路,趁著許嬤嬤出府采賣的時候,將繈褓裏的錦潼交給許嬤嬤,頭也不回地回家,磨刀,走向炕上呼呼大睡中的丈夫,手起刀落,而後懸梁自縊。

人死債清。

錦潼骨子裏隨了她母親的三分骨氣,楚府裏有刁奴對胡氏不敬,錦潼十幾歲的年紀,便學著許嬤嬤的樣子卷起袖口和那些人對罵,為此沒少被被杜氏狠狠懲誡,可在楚月鳶給她上藥的時候,她咬著牙絕不喊疼。

若能給錦潼安排一個好去處,楚月鳶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不過她上一次和裴慕唯鬧得不歡而散,該如何尋個機會,同他提及這件事?

男子敏感多疑,就因沈子瞻和孟峋多和她說幾句話,就派給他們探路的苦差事。

若是開口,他會不會又狐疑她將錦潼許給林牧,是另有圖謀?

錦潼看楚月鳶說得煞是認真,急得她跪下來,邊抹淚邊道:“殿下不要趕奴婢走,奴婢真的不想嫁人....”

楚月鳶笑著扶起她,“好啦,好啦,又不是明日就要把你嫁出去,你好歹是鳳棲殿裏的從四品鳳儀女官,本宮還要考量一下林統領夠不夠格。”

主仆二人正說著,車身好似被什麽東西劇烈撞擊一下,馬車猛地向右滑行,楚月鳶臉色一變,趕緊把錦潼拉進懷裏。

頃刻間天旋地轉,耳畔響起馬兒嘶鳴聲,車夫驚聲呼喊,還有各種雜亂的聲音。

不知過去多久,飛速滑行的馬車終於停下來,一切紛亂的聲音又靜止了,唯有雨水落在車棚上嘩啦啦作響。

楚月鳶顫顫巍巍睜開眼,發現整個馬車完全顛倒過來,車頂在身下,車門卻在腦袋頂上,茶水蜜餞灑得到處都是,還好屏風桌椅矮塌都是以榫桙工藝牢牢固定住,沒有因馬車翻轉而砸到她們二人身上。

只是錦潼為護著楚月鳶,被飛來的水晶茶壺砸破頭,鮮血正順著她的額頭汩汩流淌。

“太後殿下?錦兒姑娘?你們還好嗎?”車外響起林統領焦急的問話聲。

楚月鳶穩了穩心神,回道:“錦潼受傷了,快讓她先出去止血!”

她正要起身,車外又傳來攝政王低沈的聲音:“殿下不要從車門出來,仔細聽微臣的話,你們不要起身,匍匐爬行到右側車窗,動作要輕緩,臣就在窗下。”

不知是不是楚月鳶的錯覺,她好似從男子素來沈穩的語氣中撲捉到細微的顫音。

雖弄不清楚當下的狀況,但出於對男子的信任,楚月鳶還是拉著錦潼慢慢匍匐爬行到車窗的位置。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車身不受控制地搖擺起來,左側破損的車窗吹猛地灌入一股雨水。

裴慕唯急聲道:“殿下,不要動!”

楚月鳶老實爬在原地,等到車身再度恢覆平穩,她一點點挪動身子,挪到窗邊的時候,身上都被雨水澆濕了。

用力推開車窗,映入眼簾的是男子被雨水打濕的冷白面龐,他凝眉看著她,長睫綴著晶瑩的水珠,玄色眸子好似最深的湖水,深沈如墨,讓人難以察覺到裏面隱藏的情愫。

他聲音格外的輕柔:“殿下,把手給我。”

楚月鳶想都沒想就回道:“錦潼受傷了,讓她先出去。”

裴慕唯沒有多言,只道了聲好。

錦潼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被楚月鳶從車窗口推出來,雙腳落地後,她轉頭看了一眼,臉上頓時血色盡失,若非林牧及時捂住她的嘴,險些就要尖叫出聲。

“殿下不要向下看,只需把手放在微臣手裏。”

楚月鳶半個身子已經探出車窗,迎面落下的雨水打得她想要垂下眼睫,可聽到攝政王的話,她還是努力睜開眼,將手放入男子溫熱的掌心,用盡身上的最後一點力氣,縱身撲進他懷中。

他抱得她好緊,緊到好似要把她揉進他身體裏。

雙腳安穩落地,瞧見四周圍著不少侍衛,楚月鳶臉上一燙,使勁推搡著男子,可他就像一座小山,怎麽推都推不動,那結實溫暖的胸膛又莫名給她心安的感覺。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山頂有巨石滾落,其中一塊巨石砸到太後的馬車,殿下先去微臣的車駕裏安歇,讓黃禦醫為你請脈。”

楚月鳶轉過身想要瞧一眼馬車損壞成什麽樣子,裴慕唯伸手攔在她眼前,卻被她扭頭閃過去。

透過氤氳朦朧的水霧,她看到平頭紅漆馬車搖搖欲墜掛在懸崖邊,左半邊車身已然懸在空中,至於車頭的車夫和馬匹,全然不見了。

楚月鳶心頭一緊,這才意識到她此前聽到的呼喊聲,是車夫和馬匹摔落下山崖時發出的絕望吶喊。

雖然心中已經猜測到七八分,可人在劫後餘生的時候往往感受的不是慶幸,而是與死亡擦身而過的恐懼。

一股寒意順著冰冷的雨水席卷全身,這冷意使得楚月鳶感到格外的疲憊,只覺耳朵嗡鳴起來,嗡鳴聲越來越大,連帶著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最後一絲意念渙散前,她隱約聽到男子焦急的喊聲:“殿下,殿下,念念...”

楚月鳶做了個夢,夢到母親在灑滿陽光的窗畔為她梳發。

彼時母親溫柔地喚著她的閨名:念念。

小時候,楚月鳶不懂母親給為何要給她取這個閨名,她覺得“念念”一點都不好聽,遠不及姐姐的“世華”聽起來大氣。

紫陽玉貌絕世華,雲琚羽服擁丹霞。

聽起來就有種掌上明珠的貴氣。

楚月鳶認為母親讀書少,日日想念著那個從不踏入她院子的薄情夫君,才給她起了這個小名。

她本能討厭“念念”這兩字。

直至元宵節那夜,男子用濃醇的聲音重覆她的小名,念出詩經裏那句豈不念所歡,淇水不可越。

或許思念不僅存於兩情相悅的男女,還有親人寄予的不舍。

或許母親每喚她一聲念念,便是在她心底寄存下一絲念想。

夢中笑容和藹的母親逐漸被耀眼的陽光吞噬,楚月鳶心裏一陣發慌,她急忙伸手奮力去抓....

“殿下?”

男子低沈的聲音將她從夢中拉扯回現實,楚月鳶濃睫顫了顫,可身體上的疲憊讓她睜不開眼,只能依稀聽到身邊的響動。

先是黃禦醫那略帶公鴨嗓的聲音:“啟稟攝政王,太後脈象平穩,只是氣血虛弱,心神不養,應是平日裏憂思過度,加之突然受到驚嚇,情緒大起大落導致暈厥,只要太後醒來後,喝上幾副安神藥調理身子,就無大礙了。”

糟了,黃禦醫開得方子那是出了名的又苦又澀!蕭允背地裏都叫他黃蓮老道。

不行不行!

楚月鳶下意識擰起黛眉,微微顫動的指尖劃過男子略帶薄繭的掌心,仿若貓兒的尾巴輕輕拂過,帶著些許抗拒的意味。

“那就有勞黃禦醫為太後配藥。”

“下官告退。”

裴慕唯低眸看向塌上沈睡的小太後,女子肌膚本就白得透亮,面頰和唇瓣上僅存的血色褪去,兩條細眉輕擰,好似一尊沒有描繪顏色的瓷娃娃,少了往日嬌媚的生氣。

憂思過度?

小太後整日都在琢磨些什麽?

修長手指輕輕按上女子眉心,動作溫柔地揉開那小小的疙瘩。

睡夢中的楚月鳶只覺得男子指尖微熱,恰到好處的力度按得她很舒服,迷迷糊糊扭過頭去追逐那給她溫暖的熱意。

掌心貼附上的一抹香軟觸感,叫裴慕唯的眸色不禁暗沈。

依偎在他掌心的小太後真像一塊嬌嫩白膩的水豆腐。

放下和握緊,都怕給她弄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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