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舊識竹馬 為嫂嫂受些委屈，不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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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舊識竹馬 為嫂嫂受些委屈，不算什麽……
大齊在上元節這夜取消宵禁, 街巷兩旁的燈樓早已經搭建好，每家商鋪為了招攬客人，爭相在自家門窗上縛上各色新奇花燈, 有的燈樓高達數丈，遠遠瞧上去恍然銀河傾倒，美得人不由感嘆大國盛世，風采絕倫。
西市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人頭攢動, 有帶孩童去看鰲山燈會的夫妻, 有在花燈下猜燈謎的眷侶，還有穿梭在人流中的兜售貨品的小販。
魚龍混雜一川中，有好有壞。
宗人府丞的嫡長子李三郎就是臭魚爛蝦一條, 他雖無功名在身，卻依仗家世在兵部掛了個閑職，平日裏游手好閑, 是位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
話說李三郎從鴻記酒樓出來，幾盞黃湯下肚, 他醉意正酣, 正欲前往花巷子尋樂，猛地在蕓蕓人群中瞧見一道倩影, 登時像被施展了定身咒。
李三郎常年出入煙花柳巷, 他容貌尚可, 打馬球的技藝不俗, 亦在馬球會上勾搭過幾名貴女，可謂是閱女無數。
縱然如此，李三郎還是被這驚鴻一瞥迷住。
女子站在花燈攤邊，巴掌大的小臉戴著半張彩繪狐貍面具, 只露出微微上翹的瓊鼻和嫣色紅唇，清清雅雅的打扮也不如何華貴，可身上卻流露出獨有的韻味。
李三郎當即推開身邊攙扶的家奴，一邊打著酒嗝，一邊搖搖晃晃朝花燈攤走去。
“攤子上的花燈小爺全包下，送給這位小娘子....”
李三郎隨手丟下一塊兒金錠，他目光貪婪盯著眼前的女子，咧嘴一笑，得意洋洋自報家門：“李某乃是宗人府丞之子，敢問小娘子是哪家的婦人？”
元宵燈會上人流如織，楚月鳶微服出宮，抵達西市的頭一件事，便是買了張面具戴上，免得撞見熟人。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她還是被目光刁鉆的李三郎撞見。
宗人府丞的李家三郎在京城可謂是聲名狼藉。
多年以前，楚月鳶初次參加馬球會，就被李三郎出言調戲過，還好當時有忠毅伯爵家的孟世子為她出頭，孟世子當場擼起袖子狠狠收了拾李三郎一頓，差點兒打斷他一條腿，李三郎從此不敢再招惹楚月鳶。
擔心被李家三郎發現身份，楚月鳶沒有言語，她放下正在看的花燈，轉身離去。
“唉，小娘子莫要走啊！李某願為你買下東市所有花燈，看在我一片誠心的份上，小娘子不如陪我去城西河畔放花燈...”
其實與往日相比，李三郎今晚說的話還算收斂，他見女子穿的服飾簡單，梳得是出閣女子的發髻，篤定她是出自小門小戶的美婦人，於是嬉皮笑臉追上去。
街上行人如織，楚月鳶加快步伐，一時也難以甩開緊追不舍的李三郎。
李三郎對自己慧眼識珠的本事十分自信，小婦人全身雖包裹嚴實，卻難掩曼妙體態，尤其是面具下那雙波光瀲灩的美眸，笑起來時簡直是狐貍成了精，要勾掉人的魂。
這雙勾人神魂的美眸，他活了這些年，只在一個女子臉上瞧見過，只可惜那女子已經成為大齊最尊貴的皇家寡婦，他是碰不著了。
不過眼前風嬌水媚的小婦人，倒是能彌補他的遺憾。
“小娘子瞧著有些面熟，你我從前可否見過？不然李某怎會覺得娘子這般熟悉，莫非你我前世曾修得過一段情緣，今生再遇，註定要再續前緣...哎呦！”
眼見就要抓住女子纖細的手臂，李三郎膝蓋猛地傳來一陣劇痛，一下子摔個狗啃泥，氣得他胸口酒勁翻湧，惡狠狠罵道：“是誰？是那個癟三在暗算小爺！”
他這一聲吆喝，瞬間招呼來一群兇神惡煞的家奴。
李三郎被兩名家奴攙扶起身，他定睛看去，這才瞧見小娘子身邊站著位氣宇軒昂的郎君。
郎君身長玉立，他同樣戴著一張銀質狼首面具，面具下的清寒眸子泛著冷意，輕蔑的目光仿若在看一只螻蟻，那是源於上位者才有的絕對威嚴。
李三郎的醉意登時清醒了幾分，不過仗著人多勢眾，他硬著頭皮呵道：“你是何人，敢管三爺我的事，活得不耐煩嗎？”
言罷，他遞去眼神，得到會意的十餘名家奴紛紛摩拳擦掌，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要生事的架勢。
經此一鬧，自然吸引不少看熱鬧的百姓駐足，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楚月鳶相信憑攝政王的手腳，收拾起這些人易如反掌，可她不欲節外生枝，於是輕輕扯動男子的袖擺，低聲道：
“裴卿，咱們走吧。”
裴慕唯反手握住女子柔荑，將她攬至身後，冰冷的視線淡淡掃過李三郎一眾人。
“宗人府丞之子，從五品千戶李三郎，你的上峰可是趙暮風？”
李三郎聽到男子不僅點出他的官職，還敢直呼上峰的名諱，臉色不由一變，目光狐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人，越看越覺得對方通身的氣度不似常人。
“你認識趙都督？”
“趙暮風從前在永州是參軍安撫使，兩年前調回兵部任職。”
見對方能夠清晰說出趙都督的履歷，李三郎不再有疑，臉色變得比雜耍還快，展顏一笑，拱手行禮道：“原來閣下趙都督的朋友，真是不打不相識，方才小弟遠遠瞧見嫂嫂，覺得嫂嫂實在眼熟，很像是李某曾經的一位舊識，這才好奇攀談上幾句，還請閣下勿怪。”
李三郎看碟下菜的本事一流，方才還追著楚月鳶一口一聲小娘子，言語輕薄，不懷好意，當意識到她背後有高人，立馬改口叫嫂嫂。
偏偏楚月鳶正是裴慕唯名義上的嫂嫂，她頓覺臉上發熱，尤其是眾目睽睽之下，她那被小叔子握在掌心的手更是火燒般熱起來。
使勁掙脫兩下，卻掙脫不出男子的掌心。
好不易走進行人少的街巷，楚月鳶舉起二人交握的手，紅著臉道：“李三郎已經走遠，裴卿可以松開本宮了。”
裴慕唯盯著女子露在狐貍面罩外的粉嫩耳垂，並未有放手的意思，只雲淡風輕說了句：“一會鰲山燈會人山人海，微臣還是不要松開的好，免得殿下與臣走散了。”
頓了頓，他又道：“殿下既是微服出巡，稱呼上要改一改，不可再喚臣裴卿。”
楚月鳶覺得攝政王言之有理，就像方才撞見醉酒的李三郎，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裴卿，還好李三郎當時神智不清，並未察覺二人的身份。
“那本宮...我便喚你裴郎，你可以喚我的閨名：念念。”
女子輕輕柔柔的一聲裴郎，讓裴慕唯有一瞬間失神，他垂下眼眸，故作不解詢問：“是那個字？”
楚月鳶趁機會從男子掌心抽出手，而後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寫下一個念字，認真解釋：“是思念的‘念’。”
裴慕唯眼底眸光流轉，聲音低沈：“豈不念所歡，淇水不可越，念念...”他聲線偏冷，壓低的聲音很好聽，宛若夢中的低喃，莫名透出繾綣柔情。
“念念...”
他重覆念了一遍，唇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意。
楚月鳶面頰好不容易退下的熱意又湧上來，念念這個閨名只有母親喚過她，語氣滿是溫暖親情。
當前二人躲在隱蔽的街巷裏，不遠處是鬧市上匆匆來往的行人，她被他抵在墻角，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完全全籠罩在他的氣息下，低聲呢喃著她的閨名。
喧囂熱鬧的人群仿若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離，惟有那低沈又充滿占有欲的沙啞聲音縈繞在她耳畔。
“念念....”
那雙隱藏在狼首面具下的玄眸深邃似潭，閃動著蠱惑人心的幽光，一點點逼近，帶著點危險，又噙著一□□惑。
楚月鳶盯著他越來越近的瀲灩玄眸，一時間楞怔住，甚至忘記去躲閃。
“啟稟王爺，李三郎已被我們擒住，敢問王爺要如何處置此人？”
昏暗之中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楚月鳶一跳，她猛地推開面前的男子，心虛轉過身，雙手捂住面具下的半張臉，發現自己雙頰熱得過分。
裴慕唯背過手，那柔嫩指尖劃過肌膚的酥麻觸感好似還在掌心流轉，他暗暗握緊手，垂眸看向半跪在墻角下的林牧，語氣微冷：
“李青為官還算謹慎，姑且給他留個後罷。”
李青是李三郎的父親，官居正三品宗人府丞，在朝中屬於保皇派那一黨。
林牧明顯感受到攝政王身上散發出來的冷冽氣場，他悄悄看了眼快鉆進墻角裏的小太後，恍然明白自己幹了件蠢事，忙不疊應聲：
“下官這就去廢掉李三郎的雙手，割去他的舌頭，確保此人不會洩漏今夜之事。”
說完，林牧便猶如融進黑夜的影子，嗖地一下消失。
楚月鳶知道林牧已經走了，可她仍舊在面壁思過。
思過她怎會如此經不起男色誘惑，方才若非林牧及時出現，她險些又犯下大錯。
上次在桂花林的那個吻，姑且算是攝政王酒醉不清的荒唐，她還可以用黃粱一夢為由，輕飄飄翻過。
可剛剛二人十分清醒，若是再犯下錯，又當去尋什麽理由開脫？
況且男子心思深不可測，前一刻他李三郎面前還是彬彬有禮的模樣，下一刻又能面不改色執掌他人的生殺大權，此人實在是太危險。
危險到楚月鳶不敢拿自己和蕭允的性命去賭。
“燈會就要開始了，太後還要在墻角站到何時？”
楚月鳶慢吞吞轉過身，瞧見立在燈火中的男子朝她伸出手，深邃眉骨下的鳳眸灼灼生輝，聲音低沈誘人：“念念，跟我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默念色字頭上一把刀，意志不堅小命飄，摒棄邪念後，她莞爾一笑：
“既然裴卿早就安排了暗衛，就算本宮與你走散亦無妨，快些走吧，再晚就瞧不見點燈了。”
言罷，她忽略男子伸來的手掌，目不斜視快步從他身畔走過，一頭紮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裴慕唯眸光微沈，他唇角扯起無奈的淺笑，拔步追上那抹快要消失在人海裏的倩影。
———
有諸國使節來朝大齊，京兆府為彰顯大國風采，今年舉辦的鰲山燈會空前盛況。
能工巧匠以竹為骨，以絹為面，不僅編紮出數盞淩空十數丈的宏偉花燈，更將上千盞玲瓏小燈沿街堆疊，交織成一片浮光躍金，燈影流轉的燈火仙境，引得無數百姓駐足，望之驚嘆。
大街中央豎著比樊樓還要高的花架，架上懸掛著今晚燈會上的重頭戲——盒子燈。
制作盒子燈的工序多如牛毛，不僅要用到剪紙，彩繪，竹編，煙花等手藝，還要對火藥用量精準把控，將打造出的花燈一層層疊放進八角燈盒子中，燈中套燈，最多能有十幾層，是名副其實的花燈之王。
巳時金鑼聲鐺鐺響起，京兆尹在滿城百姓的翹首期盼下登上高臺，他高高舉起手中竹竿，用燃著火的一頭，點燃盒子燈下的流蘇引線。
霎時間，盒子燈底部冒出一串火星子，猛地砸下一個碩大的鳳凰彩燈，足有數十丈高的鳳凰花燈精美絕倫，周身閃動著流光溢彩，仿若一只沐浴在火光中的的金色鳳凰。
圍觀百姓們睜大雙眼，口中不由發出驚讚的呼聲，就在鳳凰花快要燃燒殆盡之際，盒子裏又掉落出一盞精巧的麒麟花燈，緊接著是重明鳥花燈，如此周轉循環，相繼展示出十一只神獸花燈。
作為壓軸掉落的花燈，是一條氣勢恢宏的游龍花燈，龍燈造型精美，栩栩如生，龍身上的浮屠花紋絢爛奪目，如同一只火龍在夜色中騰空而起，盡顯威嚴壯麗。
“好！”
“太精彩了！”
“真龍萬歲！大齊萬歲！”
在場百姓驚喜若狂，呼聲一片，仿若這條經歷過數次重生的金龍會是庇佑他們的神獸，眼中充滿敬畏看著流光溢彩的金龍在煙花中騰升上夜空。
街道旁的冬青樹下，楚月鳶看向歡呼雀躍的人群，莞爾一笑：“姚大人是個聰明人，裴卿日後當要嘉賞他。”
礙於身份，楚月鳶與攝政王沒有登上酒樓觀賞花燈，而是尋了個不起眼的街角，在周遭百姓喜氣洋洋的歡呼聲中一起倒計時，觀賞十二只神獸花燈接連現世。
裴慕唯看向身側興致盎然的小太後，眼底倒映著暖橙色的燭火：“殿下何出此言？”
楚月鳶伸手指向燈會上最耀眼的游龍花燈，笑道：
“制作神獸花燈的匠人在每具花燈肚子裏藏著另一盞花燈，最開始那個鳳凰花燈燃燒殆盡了，便是下一盞麒麟花燈的引線，周而覆始，今夜總共出現十二只神獸花燈，對應裴卿在北庭關外打過十二次勝仗，最後一盞真龍花燈的龍尾繪有浮屠花，昭示出這條救世金龍正是坐擁浮屠軍的裴卿啊！”
楚月鳶親政的這段時日裏，對朝中官員拍馬逢迎的手段見得多了，更何況姚府尹這明晃晃的小心思。
對於姚府尹挖空心思的奉承，裴慕唯不以為然：“既然殿下覺得得這個兆頭好，那明年上元節，微臣讓每家商鋪都點上青鸞花燈...”
“倒是不必如此....”楚月鳶立馬打斷臣子的諫言。
青鸞如何能與金龍相提並論，眼前的男子註定是將來的君王，而她，卻不想再當金籠裏的一只鸞鳥。
鰲山燈會結束後，街道上的行人四散離去，楚月鳶難得出宮一趟，磨蹭著不想回去。
她輕咳一聲道：“方才宮宴之上，本宮見裴卿未曾多用，此番陪本宮巡視元宵燈會，走了許久，想必腹中早已空空，我倒是知道東市有一處攤子，那攤主手藝精湛，所做山海兜子十分鮮美，叫人唇齒留香...”
山海兜子是一種夜市小食，由一層半透明的綠豆皮包裹著嫩筍，河蝦，鮮魚和蕨菜，掐成福袋的形狀入屜蒸熟，剛出爐的兜子晶瑩剔透，食材裏既有山間時蔬，又有河海鮮味，故名喚做山海兜子，配著白粥食暖胃又好吃。
裴慕唯凝視戴著狐貍面具的女子，精美的面具下，那雙烏亮的眼眸裏流轉著不舍與期待，將那些小心思明晃晃地攤開給他看。
他薄唇輕勾：“微臣是餓了，那便有勞殿下引路。”
東市商鋪琳瑯滿目，貨品價格低廉，尤其臨河街巷有一排夜市小食，相較於西市更熱鬧，來往的行人也更混雜一些，有撐著扁擔叫賣的本地小販，亦有牽著駱駝兜售舶來品的波斯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楚月鳶終於尋到那間讓她念念不忘的夜宵鋪子。
出宮時匆忙，她沒想到會從西市一直逛到東市，因此沒有帶銀子，只好眼巴巴看向攝政王，輕聲道：
“本宮...咳...我還想帶一些回去給允兒吃，裴郎...你帶夠銀子了嗎？”
路邊攤位旁，行人來往不絕，楚月鳶只好拾起二人此前約定的稱呼。
裴慕唯劍眉輕挑，小太後無事喚他裴卿，有求於人的時候，這一句“裴郎”叫得甚是親切。
他微一頷首道：“念念無需多慮，我帶了銀票。”
楚月鳶咧嘴笑了，心嘆攝政王真是一條財大氣粗的金龍！那她這只被燒焦的鳳凰，倒是不必同他客氣了。
“夥計，來五屜山海兜子，兩碗白粥，還有兩份石鏊餅，蛋花餃子，糖沙翁....”
夥計麻溜收拾幹凈一張桌子，熱情沖著裴慕唯招呼道：“二位請坐，郎君，你家夫人能吃會吃，定是個有福之人！”
見夥計誤會了二人的關系，楚月鳶耳根子泛紅，想要去解釋，可對面男子卻是雲淡風輕應下，還出手闊綽拋出一塊兒銀錠。
夥計掂量著沈甸甸的銀錠，笑得眼睛都快不見了縫，口裏奉承的祝福話更是妙語連珠，甚至連夫婦二人攜手百年，子孫滿堂的話都說出來了。
楚月鳶扶額垂下頭，好不容易挨到夥計去迎下一桌客人，悄悄踢了踢桌子下的黑靴。
烏眸橫瞪過去，氣呼呼質問：“裴卿為何不同他解釋清楚，你我並非是夫妻...”
說到最後二字，她環顧四周的食客，不自覺湊近對方。
裴慕唯好整以暇看著她瞪圓的烏眸，嗓音不疾不徐：“應是殿下先喚我裴郎，才讓那夥計誤會了。”
楚月鳶咬了咬唇瓣，語氣弱下三分：“那你也可以同他解釋清楚...”
裴慕唯向前傾身，漆黑的眸子裏噙著笑意，順著她的話道：“既然殿下堅持，臣這就去同夥計解釋清楚，你是我的嫂嫂。”
楚月鳶：.....
見男子要起身，她趕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訕訕笑了笑：“哎呀，難得出宮一趟，裴郎何須與無知小民解釋得這般仔細，誤會就誤會，倒是委屈了裴郎的清譽...”
楚月鳶幾乎是磨著後槽牙說出些話。
裴慕唯唇角笑意愈深，他垂眸看向緊緊抓在臂上的柔荑，嗓音清冽：“為嫂嫂受些委屈，不算什麽。”
楚月鳶：....
層層疊疊的花燈懸掛在廊下，夜風吹得花燈輕搖，燈影流轉，美輪美奐。
街邊夜宵講究得就是鍋氣，攤主動作麻溜，很快就將幾疊熱騰騰的小食擺滿桌子，楚月鳶為感激今夜的財神爺，主動夾起一塊兒山海兜子放對方的盤子裏。
“裴郎嘗一嘗，這家攤主的媳婦兒是個勤快人，山海兜子裏的冬筍是她每日天不亮去京郊山頭一個個刨出來的...”
京城裏的名門貴女大多喜歡綾羅綢緞或胭脂水粉那類，書香世家的閨秀則偏愛詩詞畫作，文房四寶。
楚月鳶獨獨喜愛美食，一旦在外面吃到什麽好吃的東西，都要帶回去給許嬤嬤她們嘗一嘗，看看能不能試著做出來。
一提到好吃的東西，她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如一彎弦月，清澈靈動。
退去華服盛裝的少女，眼底笑意純粹，像狡黠又有一點貪婪小狐貍。
裴慕唯夾起精致小巧的山海兜子，在對方期盼的目光放入口中品嘗，徐徐點頭道：“念念喜歡的食物，果然美味。”
相較於美味佳肴，他更滿足於女子的閨秀小名在他齒間流淌。
“是吧，我可沒有吹噓...”
得到肯定的楚月鳶顯得很開心，迫不及待享用起面前熱騰騰的小食。
沒有宮裏繁文褥節拘束，女子吃相透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嬌憨，她亮晶晶的眸子流露滿足笑意，紅唇被油脂浸潤得飽滿透亮，還有那一鼓一鼓的雪腮。
裴慕唯忽而很想伸手戳一戳她鼓起的雪腮，想每日都看著她吃飯，喚著她的閨名，讓她變成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份部分。
他對皇位的執念好似在這一刻淡去，化作另一種渴望，渴望擁有燈火闌珊下的女子。
鍋氣十足的小食吃得歡快，汗水同樣流淌得厲害，吃了片刻，楚月鳶額上就沁出一層薄汗。
西市環境雜亂，多是靠力氣活營生的百姓居於此地，世家子弟平日裏鮮少前往，楚月鳶被撲面的熱氣蒸得受不了，心想總不會在此遇到熟人，便摘下狐貍面罩透透氣。
街角的食攤雖小，勝在食物美味，快到子時了，前來的食客仍是絡繹不絕。
不遠處，一群兵卒高聲喧嘩著闊步而來。為首者人高馬大，一身深紅色雙層交領棉戎服，腿上緊縛行纏，腳踏馬靴，眉宇間還凝著邊關特有的風塵與豪氣，看模樣不似普通士卒，應是調回京師的邊軍尉官。
夥計趕忙笑臉相迎：“官爺們來啦，今晚準備吃些什麽？”
“好酒好菜，盡數給我們安排上！”
“好嘞，諸位官爺裏面請。”
一名兵卒打趣道：“孟頭兒，您這次凱旋回京，可是要連升兩級，當上懷化朗將了，還是攝政王親自冊封，這是真天大的臉面啊！”
另一人立刻接話，聲音更顯洪亮：“何止呢，我聽說咱們頭兒明日便要上楚家提親，這可是雙喜臨門，今晚這頓酒，您是非請不可了！”
“孟頭兒作東，孟頭兒作東！”
那個被眾人哄嚷的年輕人滿臉喜色，豪氣萬丈的拍了拍胸脯：“請便請，待我與大鵝成婚那日，把你們一個個都灌趴下！”
一陣哄笑後，又有人道：“那到時候，我可要仔細看看，這楚家姑娘究竟是何模樣，把孟頭兒迷得連惜命都不要，瞧見胡人像餓虎撲食沖上去，只盼早日立下軍功，抱得美人歸！”
年輕人眼中掩飾不住笑意，自豪道：“畫上的仙女是啥樣子，我家大鵝就是啥樣子，不，我家大鵝比仙女還要美！”
“孟頭兒又吹牛皮了！”
一片哄笑聲中，年輕人的視線不經意掃過角落裏的攤位，他眼底笑意倏地僵住，轉而化成難以置信的欣喜，不禁脫口大喊：
“大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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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人頭攢動, 有帶孩童去看鰲山燈會的夫妻, 有在花燈下猜燈謎的眷侶，還有穿梭在人流中的兜售貨品的小販。
魚龍混雜一川中，有好有壞。
宗人府丞的嫡長子李三郎就是臭魚爛蝦一條, 他雖無功名在身，卻依仗家世在兵部掛了個閑職，平日裏游手好閑, 是位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
話說李三郎從鴻記酒樓出來，幾盞黃湯下肚, 他醉意正酣, 正欲前往花巷子尋樂，猛地在蕓蕓人群中瞧見一道倩影, 登時像被施展了定身咒。
李三郎常年出入煙花柳巷, 他容貌尚可, 打馬球的技藝不俗, 亦在馬球會上勾搭過幾名貴女，可謂是閱女無數。
縱然如此，李三郎還是被這驚鴻一瞥迷住。
女子站在花燈攤邊，巴掌大的小臉戴著半張彩繪狐貍面具, 只露出微微上翹的瓊鼻和嫣色紅唇，清清雅雅的打扮也不如何華貴，可身上卻流露出獨有的韻味。
李三郎當即推開身邊攙扶的家奴，一邊打著酒嗝，一邊搖搖晃晃朝花燈攤走去。
“攤子上的花燈小爺全包下，送給這位小娘子....”
李三郎隨手丟下一塊兒金錠，他目光貪婪盯著眼前的女子，咧嘴一笑，得意洋洋自報家門：“李某乃是宗人府丞之子，敢問小娘子是哪家的婦人？”
元宵燈會上人流如織，楚月鳶微服出宮，抵達西市的頭一件事，便是買了張面具戴上，免得撞見熟人。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她還是被目光刁鉆的李三郎撞見。
宗人府丞的李家三郎在京城可謂是聲名狼藉。
多年以前，楚月鳶初次參加馬球會，就被李三郎出言調戲過，還好當時有忠毅伯爵家的孟世子為她出頭，孟世子當場擼起袖子狠狠收了拾李三郎一頓，差點兒打斷他一條腿，李三郎從此不敢再招惹楚月鳶。
擔心被李家三郎發現身份，楚月鳶沒有言語，她放下正在看的花燈，轉身離去。
“唉，小娘子莫要走啊！李某願為你買下東市所有花燈，看在我一片誠心的份上，小娘子不如陪我去城西河畔放花燈...”
其實與往日相比，李三郎今晚說的話還算收斂，他見女子穿的服飾簡單，梳得是出閣女子的發髻，篤定她是出自小門小戶的美婦人，於是嬉皮笑臉追上去。
街上行人如織，楚月鳶加快步伐，一時也難以甩開緊追不舍的李三郎。
李三郎對自己慧眼識珠的本事十分自信，小婦人全身雖包裹嚴實，卻難掩曼妙體態，尤其是面具下那雙波光瀲灩的美眸，笑起來時簡直是狐貍成了精，要勾掉人的魂。
這雙勾人神魂的美眸，他活了這些年，只在一個女子臉上瞧見過，只可惜那女子已經成為大齊最尊貴的皇家寡婦，他是碰不著了。
不過眼前風嬌水媚的小婦人，倒是能彌補他的遺憾。
“小娘子瞧著有些面熟，你我從前可否見過？不然李某怎會覺得娘子這般熟悉，莫非你我前世曾修得過一段情緣，今生再遇，註定要再續前緣...哎呦！”
眼見就要抓住女子纖細的手臂，李三郎膝蓋猛地傳來一陣劇痛，一下子摔個狗啃泥，氣得他胸口酒勁翻湧，惡狠狠罵道：“是誰？是那個癟三在暗算小爺！”
他這一聲吆喝，瞬間招呼來一群兇神惡煞的家奴。
李三郎被兩名家奴攙扶起身，他定睛看去，這才瞧見小娘子身邊站著位氣宇軒昂的郎君。
郎君身長玉立，他同樣戴著一張銀質狼首面具，面具下的清寒眸子泛著冷意，輕蔑的目光仿若在看一只螻蟻，那是源於上位者才有的絕對威嚴。
李三郎的醉意登時清醒了幾分，不過仗著人多勢眾，他硬著頭皮呵道：“你是何人，敢管三爺我的事，活得不耐煩嗎？”
言罷，他遞去眼神，得到會意的十餘名家奴紛紛摩拳擦掌，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要生事的架勢。
經此一鬧，自然吸引不少看熱鬧的百姓駐足，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楚月鳶相信憑攝政王的手腳，收拾起這些人易如反掌，可她不欲節外生枝，於是輕輕扯動男子的袖擺，低聲道：
“裴卿，咱們走吧。”
裴慕唯反手握住女子柔荑，將她攬至身後，冰冷的視線淡淡掃過李三郎一眾人。
“宗人府丞之子，從五品千戶李三郎，你的上峰可是趙暮風？”
李三郎聽到男子不僅點出他的官職，還敢直呼上峰的名諱，臉色不由一變，目光狐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人，越看越覺得對方通身的氣度不似常人。
“你認識趙都督？”
“趙暮風從前在永州是參軍安撫使，兩年前調回兵部任職。”
見對方能夠清晰說出趙都督的履歷，李三郎不再有疑，臉色變得比雜耍還快，展顏一笑，拱手行禮道：“原來閣下趙都督的朋友，真是不打不相識，方才小弟遠遠瞧見嫂嫂，覺得嫂嫂實在眼熟，很像是李某曾經的一位舊識，這才好奇攀談上幾句，還請閣下勿怪。”
李三郎看碟下菜的本事一流，方才還追著楚月鳶一口一聲小娘子，言語輕薄，不懷好意，當意識到她背後有高人，立馬改口叫嫂嫂。
偏偏楚月鳶正是裴慕唯名義上的嫂嫂，她頓覺臉上發熱，尤其是眾目睽睽之下，她那被小叔子握在掌心的手更是火燒般熱起來。
使勁掙脫兩下，卻掙脫不出男子的掌心。
好不易走進行人少的街巷，楚月鳶舉起二人交握的手，紅著臉道：“李三郎已經走遠，裴卿可以松開本宮了。”
裴慕唯盯著女子露在狐貍面罩外的粉嫩耳垂，並未有放手的意思，只雲淡風輕說了句：“一會鰲山燈會人山人海，微臣還是不要松開的好，免得殿下與臣走散了。”
頓了頓，他又道：“殿下既是微服出巡，稱呼上要改一改，不可再喚臣裴卿。”
楚月鳶覺得攝政王言之有理，就像方才撞見醉酒的李三郎，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裴卿，還好李三郎當時神智不清，並未察覺二人的身份。
“那本宮...我便喚你裴郎，你可以喚我的閨名：念念。”
女子輕輕柔柔的一聲裴郎，讓裴慕唯有一瞬間失神，他垂下眼眸，故作不解詢問：“是那個字？”
楚月鳶趁機會從男子掌心抽出手，而後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寫下一個念字，認真解釋：“是思念的‘念’。”
裴慕唯眼底眸光流轉，聲音低沈：“豈不念所歡，淇水不可越，念念...”他聲線偏冷，壓低的聲音很好聽，宛若夢中的低喃，莫名透出繾綣柔情。
“念念...”
他重覆念了一遍，唇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意。
楚月鳶面頰好不容易退下的熱意又湧上來，念念這個閨名只有母親喚過她，語氣滿是溫暖親情。
當前二人躲在隱蔽的街巷裏，不遠處是鬧市上匆匆來往的行人，她被他抵在墻角，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完全全籠罩在他的氣息下，低聲呢喃著她的閨名。
喧囂熱鬧的人群仿若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離，惟有那低沈又充滿占有欲的沙啞聲音縈繞在她耳畔。
“念念....”
那雙隱藏在狼首面具下的玄眸深邃似潭，閃動著蠱惑人心的幽光，一點點逼近，帶著點危險，又噙著一□□惑。
楚月鳶盯著他越來越近的瀲灩玄眸，一時間楞怔住，甚至忘記去躲閃。
“啟稟王爺，李三郎已被我們擒住，敢問王爺要如何處置此人？”
昏暗之中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楚月鳶一跳，她猛地推開面前的男子，心虛轉過身，雙手捂住面具下的半張臉，發現自己雙頰熱得過分。
裴慕唯背過手，那柔嫩指尖劃過肌膚的酥麻觸感好似還在掌心流轉，他暗暗握緊手，垂眸看向半跪在墻角下的林牧，語氣微冷：
“李青為官還算謹慎，姑且給他留個後罷。”
李青是李三郎的父親，官居正三品宗人府丞，在朝中屬於保皇派那一黨。
林牧明顯感受到攝政王身上散發出來的冷冽氣場，他悄悄看了眼快鉆進墻角裏的小太後，恍然明白自己幹了件蠢事，忙不疊應聲：
“下官這就去廢掉李三郎的雙手，割去他的舌頭，確保此人不會洩漏今夜之事。”
說完，林牧便猶如融進黑夜的影子，嗖地一下消失。
楚月鳶知道林牧已經走了，可她仍舊在面壁思過。
思過她怎會如此經不起男色誘惑，方才若非林牧及時出現，她險些又犯下大錯。
上次在桂花林的那個吻，姑且算是攝政王酒醉不清的荒唐，她還可以用黃粱一夢為由，輕飄飄翻過。
可剛剛二人十分清醒，若是再犯下錯，又當去尋什麽理由開脫？
況且男子心思深不可測，前一刻他李三郎面前還是彬彬有禮的模樣，下一刻又能面不改色執掌他人的生殺大權，此人實在是太危險。
危險到楚月鳶不敢拿自己和蕭允的性命去賭。
“燈會就要開始了，太後還要在墻角站到何時？”
楚月鳶慢吞吞轉過身，瞧見立在燈火中的男子朝她伸出手，深邃眉骨下的鳳眸灼灼生輝，聲音低沈誘人：“念念，跟我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默念色字頭上一把刀，意志不堅小命飄，摒棄邪念後，她莞爾一笑：
“既然裴卿早就安排了暗衛，就算本宮與你走散亦無妨，快些走吧，再晚就瞧不見點燈了。”
言罷，她忽略男子伸來的手掌，目不斜視快步從他身畔走過，一頭紮進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裴慕唯眸光微沈，他唇角扯起無奈的淺笑，拔步追上那抹快要消失在人海裏的倩影。
———
有諸國使節來朝大齊，京兆府為彰顯大國風采，今年舉辦的鰲山燈會空前盛況。
能工巧匠以竹為骨，以絹為面，不僅編紮出數盞淩空十數丈的宏偉花燈，更將上千盞玲瓏小燈沿街堆疊，交織成一片浮光躍金，燈影流轉的燈火仙境，引得無數百姓駐足，望之驚嘆。
大街中央豎著比樊樓還要高的花架，架上懸掛著今晚燈會上的重頭戲——盒子燈。
制作盒子燈的工序多如牛毛，不僅要用到剪紙，彩繪，竹編，煙花等手藝，還要對火藥用量精準把控，將打造出的花燈一層層疊放進八角燈盒子中，燈中套燈，最多能有十幾層，是名副其實的花燈之王。
巳時金鑼聲鐺鐺響起，京兆尹在滿城百姓的翹首期盼下登上高臺，他高高舉起手中竹竿，用燃著火的一頭，點燃盒子燈下的流蘇引線。
霎時間，盒子燈底部冒出一串火星子，猛地砸下一個碩大的鳳凰彩燈，足有數十丈高的鳳凰花燈精美絕倫，周身閃動著流光溢彩，仿若一只沐浴在火光中的的金色鳳凰。
圍觀百姓們睜大雙眼，口中不由發出驚讚的呼聲，就在鳳凰花快要燃燒殆盡之際，盒子裏又掉落出一盞精巧的麒麟花燈，緊接著是重明鳥花燈，如此周轉循環，相繼展示出十一只神獸花燈。
作為壓軸掉落的花燈，是一條氣勢恢宏的游龍花燈，龍燈造型精美，栩栩如生，龍身上的浮屠花紋絢爛奪目，如同一只火龍在夜色中騰空而起，盡顯威嚴壯麗。
“好！”
“太精彩了！”
“真龍萬歲！大齊萬歲！”
在場百姓驚喜若狂，呼聲一片，仿若這條經歷過數次重生的金龍會是庇佑他們的神獸，眼中充滿敬畏看著流光溢彩的金龍在煙花中騰升上夜空。
街道旁的冬青樹下，楚月鳶看向歡呼雀躍的人群，莞爾一笑：“姚大人是個聰明人，裴卿日後當要嘉賞他。”
礙於身份，楚月鳶與攝政王沒有登上酒樓觀賞花燈，而是尋了個不起眼的街角，在周遭百姓喜氣洋洋的歡呼聲中一起倒計時，觀賞十二只神獸花燈接連現世。
裴慕唯看向身側興致盎然的小太後，眼底倒映著暖橙色的燭火：“殿下何出此言？”
楚月鳶伸手指向燈會上最耀眼的游龍花燈，笑道：
“制作神獸花燈的匠人在每具花燈肚子裏藏著另一盞花燈，最開始那個鳳凰花燈燃燒殆盡了，便是下一盞麒麟花燈的引線，周而覆始，今夜總共出現十二只神獸花燈，對應裴卿在北庭關外打過十二次勝仗，最後一盞真龍花燈的龍尾繪有浮屠花，昭示出這條救世金龍正是坐擁浮屠軍的裴卿啊！”
楚月鳶親政的這段時日裏，對朝中官員拍馬逢迎的手段見得多了，更何況姚府尹這明晃晃的小心思。
對於姚府尹挖空心思的奉承，裴慕唯不以為然：“既然殿下覺得得這個兆頭好，那明年上元節，微臣讓每家商鋪都點上青鸞花燈...”
“倒是不必如此....”楚月鳶立馬打斷臣子的諫言。
青鸞如何能與金龍相提並論，眼前的男子註定是將來的君王，而她，卻不想再當金籠裏的一只鸞鳥。
鰲山燈會結束後，街道上的行人四散離去，楚月鳶難得出宮一趟，磨蹭著不想回去。
她輕咳一聲道：“方才宮宴之上，本宮見裴卿未曾多用，此番陪本宮巡視元宵燈會，走了許久，想必腹中早已空空，我倒是知道東市有一處攤子，那攤主手藝精湛，所做山海兜子十分鮮美，叫人唇齒留香...”
山海兜子是一種夜市小食，由一層半透明的綠豆皮包裹著嫩筍，河蝦，鮮魚和蕨菜，掐成福袋的形狀入屜蒸熟，剛出爐的兜子晶瑩剔透，食材裏既有山間時蔬，又有河海鮮味，故名喚做山海兜子，配著白粥食暖胃又好吃。
裴慕唯凝視戴著狐貍面具的女子，精美的面具下，那雙烏亮的眼眸裏流轉著不舍與期待，將那些小心思明晃晃地攤開給他看。
他薄唇輕勾：“微臣是餓了，那便有勞殿下引路。”
東市商鋪琳瑯滿目，貨品價格低廉，尤其臨河街巷有一排夜市小食，相較於西市更熱鬧，來往的行人也更混雜一些，有撐著扁擔叫賣的本地小販，亦有牽著駱駝兜售舶來品的波斯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楚月鳶終於尋到那間讓她念念不忘的夜宵鋪子。
出宮時匆忙，她沒想到會從西市一直逛到東市，因此沒有帶銀子，只好眼巴巴看向攝政王，輕聲道：
“本宮...咳...我還想帶一些回去給允兒吃，裴郎...你帶夠銀子了嗎？”
路邊攤位旁，行人來往不絕，楚月鳶只好拾起二人此前約定的稱呼。
裴慕唯劍眉輕挑，小太後無事喚他裴卿，有求於人的時候，這一句“裴郎”叫得甚是親切。
他微一頷首道：“念念無需多慮，我帶了銀票。”
楚月鳶咧嘴笑了，心嘆攝政王真是一條財大氣粗的金龍！那她這只被燒焦的鳳凰，倒是不必同他客氣了。
“夥計，來五屜山海兜子，兩碗白粥，還有兩份石鏊餅，蛋花餃子，糖沙翁....”
夥計麻溜收拾幹凈一張桌子，熱情沖著裴慕唯招呼道：“二位請坐，郎君，你家夫人能吃會吃，定是個有福之人！”
見夥計誤會了二人的關系，楚月鳶耳根子泛紅，想要去解釋，可對面男子卻是雲淡風輕應下，還出手闊綽拋出一塊兒銀錠。
夥計掂量著沈甸甸的銀錠，笑得眼睛都快不見了縫，口裏奉承的祝福話更是妙語連珠，甚至連夫婦二人攜手百年，子孫滿堂的話都說出來了。
楚月鳶扶額垂下頭，好不容易挨到夥計去迎下一桌客人，悄悄踢了踢桌子下的黑靴。
烏眸橫瞪過去，氣呼呼質問：“裴卿為何不同他解釋清楚，你我並非是夫妻...”
說到最後二字，她環顧四周的食客，不自覺湊近對方。
裴慕唯好整以暇看著她瞪圓的烏眸，嗓音不疾不徐：“應是殿下先喚我裴郎，才讓那夥計誤會了。”
楚月鳶咬了咬唇瓣，語氣弱下三分：“那你也可以同他解釋清楚...”
裴慕唯向前傾身，漆黑的眸子裏噙著笑意，順著她的話道：“既然殿下堅持，臣這就去同夥計解釋清楚，你是我的嫂嫂。”
楚月鳶：.....
見男子要起身，她趕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訕訕笑了笑：“哎呀，難得出宮一趟，裴郎何須與無知小民解釋得這般仔細，誤會就誤會，倒是委屈了裴郎的清譽...”
楚月鳶幾乎是磨著後槽牙說出些話。
裴慕唯唇角笑意愈深，他垂眸看向緊緊抓在臂上的柔荑，嗓音清冽：“為嫂嫂受些委屈，不算什麽。”
楚月鳶：....
層層疊疊的花燈懸掛在廊下，夜風吹得花燈輕搖，燈影流轉，美輪美奐。
街邊夜宵講究得就是鍋氣，攤主動作麻溜，很快就將幾疊熱騰騰的小食擺滿桌子，楚月鳶為感激今夜的財神爺，主動夾起一塊兒山海兜子放對方的盤子裏。
“裴郎嘗一嘗，這家攤主的媳婦兒是個勤快人，山海兜子裏的冬筍是她每日天不亮去京郊山頭一個個刨出來的...”
京城裏的名門貴女大多喜歡綾羅綢緞或胭脂水粉那類，書香世家的閨秀則偏愛詩詞畫作，文房四寶。
楚月鳶獨獨喜愛美食，一旦在外面吃到什麽好吃的東西，都要帶回去給許嬤嬤她們嘗一嘗，看看能不能試著做出來。
一提到好吃的東西，她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如一彎弦月，清澈靈動。
退去華服盛裝的少女，眼底笑意純粹，像狡黠又有一點貪婪小狐貍。
裴慕唯夾起精致小巧的山海兜子，在對方期盼的目光放入口中品嘗，徐徐點頭道：“念念喜歡的食物，果然美味。”
相較於美味佳肴，他更滿足於女子的閨秀小名在他齒間流淌。
“是吧，我可沒有吹噓...”
得到肯定的楚月鳶顯得很開心，迫不及待享用起面前熱騰騰的小食。
沒有宮裏繁文褥節拘束，女子吃相透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嬌憨，她亮晶晶的眸子流露滿足笑意，紅唇被油脂浸潤得飽滿透亮，還有那一鼓一鼓的雪腮。
裴慕唯忽而很想伸手戳一戳她鼓起的雪腮，想每日都看著她吃飯，喚著她的閨名，讓她變成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份部分。
他對皇位的執念好似在這一刻淡去，化作另一種渴望，渴望擁有燈火闌珊下的女子。
鍋氣十足的小食吃得歡快，汗水同樣流淌得厲害，吃了片刻，楚月鳶額上就沁出一層薄汗。
西市環境雜亂，多是靠力氣活營生的百姓居於此地，世家子弟平日裏鮮少前往，楚月鳶被撲面的熱氣蒸得受不了，心想總不會在此遇到熟人，便摘下狐貍面罩透透氣。
街角的食攤雖小，勝在食物美味，快到子時了，前來的食客仍是絡繹不絕。
不遠處，一群兵卒高聲喧嘩著闊步而來。為首者人高馬大，一身深紅色雙層交領棉戎服，腿上緊縛行纏，腳踏馬靴，眉宇間還凝著邊關特有的風塵與豪氣，看模樣不似普通士卒，應是調回京師的邊軍尉官。
夥計趕忙笑臉相迎：“官爺們來啦，今晚準備吃些什麽？”
“好酒好菜，盡數給我們安排上！”
“好嘞，諸位官爺裏面請。”
一名兵卒打趣道：“孟頭兒，您這次凱旋回京，可是要連升兩級，當上懷化朗將了，還是攝政王親自冊封，這是真天大的臉面啊！”
另一人立刻接話，聲音更顯洪亮：“何止呢，我聽說咱們頭兒明日便要上楚家提親，這可是雙喜臨門，今晚這頓酒，您是非請不可了！”
“孟頭兒作東，孟頭兒作東！”
那個被眾人哄嚷的年輕人滿臉喜色，豪氣萬丈的拍了拍胸脯：“請便請，待我與大鵝成婚那日，把你們一個個都灌趴下！”
一陣哄笑後，又有人道：“那到時候，我可要仔細看看，這楚家姑娘究竟是何模樣，把孟頭兒迷得連惜命都不要，瞧見胡人像餓虎撲食沖上去，只盼早日立下軍功，抱得美人歸！”
年輕人眼中掩飾不住笑意，自豪道：“畫上的仙女是啥樣子，我家大鵝就是啥樣子，不，我家大鵝比仙女還要美！”
“孟頭兒又吹牛皮了！”
一片哄笑聲中，年輕人的視線不經意掃過角落裏的攤位，他眼底笑意倏地僵住，轉而化成難以置信的欣喜，不禁脫口大喊：
“大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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