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蕭氏血脈 這一次，她務必要沈住氣，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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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蕭氏血脈 這一次，她務必要沈住氣，萬……
斜陽入窗, 三交六椀樣式欞花窗將日光割裂成淡金色的六瓣菱花，一片片灑落在女子身上，宛若給她披上一層閃著華光的灑金紗衣, 整個人如羊脂玉雕琢般玲瓏剔透。
一縷烏發從她肩側柔柔順下，在淡黃色芍藥花紋抹胸前高高隆起，又順著那不堪一握的腰際滑下去。
女子眼底存著尚未退散淚意，襯得一雙烏眸瀲灩生輝, 垂下的長睫毛顫顫翕動, 細膩如瓷的肌膚在斑駁日光中透出淡淡的粉暈。
絕色旖旎春光, 一時讓人移不開眼。
室內溫度好似在緩緩上升，女子身上的獨有甜香中混著湯藥的苦澀味，醞釀出一股子讓人喪失理智的味道。
從男子幽暗的目光裏, 楚月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欠妥，她松開唇瓣，想要吐出對方的手指。
緊緊裹在指間的滑膩溫暖突然消逝, 裴慕唯眸色驟然暗下去，收緊手掌扣住女子小巧的下巴。
楚月鳶被他緊緊捏著下巴, 說不出話, 只能擰著一對兒細眉，被迫感受著唇齒間彌漫的血腥氣。
一點點腥, 淡淡的鹹, 還有微微的甜。
這陌生的滋味讓她很不舒服, 下意識用舌頭去頂口中的手指。
舌尖好似毫無章法游動的小魚, 不經意纏繞上男子帶著薄繭的手指，一股酥酥麻麻痛意和難以言喻的感覺從背脊沖上天靈蓋。
裴慕唯眸光驟暗，松開桎梏在女子下巴上的手。
重獲自由的楚月鳶捂住嘴幹咳幾聲，她不可置信瞪大水眸, 微微仰著頭，仍舊保持著半跪在床榻邊的姿勢。
男子坐在榻上，恢覆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她的下巴抵著他的膝頭，兩人視線相對，宛若虔誠的佛徒在朝拜神祇。
裴慕唯垂眸看著匍匐在膝頭的小太後，女子青絲宛若上好的綢緞披散在肩頭，恰如其分地襯托出一張精致的小臉，一雙烏眸紅腫，眸底水光瀲灩。
他幾乎是被蠱惑一般，伸手撫過她的烏發，長指穿過她柔順的發絲。
“裴卿，你...你醒了？”
楚月鳶扯唇一笑，努力讓臉上顯露的歡喜大過驚訝。
裴慕唯捏著女子的發梢，淡淡嗯一聲：“太後妙手回春，把微臣從閻王殿給紮了回來。”
楚月鳶：.....
“咳咳...本宮記掛裴卿的傷勢，通宵達旦翻閱醫術，看到書中對中毒之人有放血排毒的療法。見愛卿沒有蘇醒的跡象，本宮心中實在著急，就...按著醫術上的法子給你放血試一試。阿彌陀佛，還好裴卿吉人自有天相，本宮胡亂一紮，真就讓你蘇醒過來。”
楚月鳶胡亂解釋一通，想要把落在地上的金簪收走，卻被男子先一步俯身拾起。
裴慕唯用手指擦拭去簪尖上的血跡，聲音低沈：“倒是微臣的罪過，又惹太後垂淚。”
他攙扶起楞神的小太後，將女子柔順的烏發簡單盤起，插上金簪固定。
楚月鳶看著剛剛從閻王殿起死回生的攝政王動作利落走下地，雙手甚是穩當幫她盤好發髻，談吐間言語清晰，絲毫沒有臥榻多日的疲僵滯疲倦。
寢室裏沒有梳妝臺，只有一面落地銅鏡，鏡中倒映出一對兒男女。
女郎明眸皓齒，雙頰酡紅，郎君身長玉立，俊美出塵。
楚月鳶輕咳一聲，試探著詢問：“...本宮適才說的那些話，裴卿都聽見了多少？”
裴慕唯背過手，漆色幽眸染著光，長指輕輕撚動腕間的檀香佛珠，沈默了幾息，他盯著銅鏡中女子忽閃忽閃的烏眸，唇角牽起悠然淺笑：
“微臣走在奈何橋上，恍惚間聽到太後的哭聲，於是調轉回頭順著殿下的哭聲走去，忽然就蘇醒過來，至於太後說的那些話，應是微臣神志不清時的幻聽。”
楚月鳶的雙頰更紅了。
裴賊狡詐裝病，偷聽到就是聽到，還編了個哄小孩子的理由糊弄她，好似生怕她個小寡婦賴上他似的。
“不過微臣好奇，太後說得那句‘心中有鬼，被賊人鉆了空子’是何意思？”
楚月鳶心裏猛地咯噔了一下，感嘆攝政王心思縝密，竟能從她滔滔哭訴一大堆廢話裏，精準發現到最關鍵的一句。
略略思忖片刻，她在言談中淡化自己心裏的鬼，只娓娓道來她是如何被賊人鉆了空子。
“本宮那日在潭柘寺抽到一根大兇簽，心中惴惴不安，便想起宸王妃提到寺內有一位善於解簽的隱士高僧，碰巧皇上又追著一只獐子來到玉潭峰，我便鬼使神差走了進去，想要讓裏面的隱士高僧解簽，之後...就不慎落入虛空設下的圈套。”
自從楚月鳶蘇醒以後，一直覺得她那日在潭柘寺的行跡有諸多巧合，好似有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她，讓她一步步走進玉潭峰上的古寺。
她琢磨許久，覺得源頭就是那根大兇簽。
虛空在潭柘寺蟄伏十餘年，自然有法子在簽筒上動手腳，確保她會抽出那根兇簽。
裴慕唯眸光微斂，沈聲問道：“是宸王妃同太後提到潭柘寺裏有善於解簽高僧？”
楚月鳶點點頭：“不錯，那日正是宸王妃提出要一起抽簽...”
說到此處，她心頭倏地一緊，腦中浮現出宸王妃在登山時總提起潭柘寺裏的簽有多靈，又說梁王妃的兒媳如今懷著身孕，倒不如抽上一簽問問男女，好保佑世子妃能夠平安誕下小世子。
莫非...宸王妃和虛空是同謀，二人精心編織出這張大網誆騙她落入圈套。
那梁王妃參與其中了嗎？
再回憶起來，楚月鳶覺得梁王妃那日在潭柘寺的舉止也處處透著古怪，仿若早就知曉寺中有危險。
在此以前，她以為是攝政王生死未蔔，才招致宸王與梁王蠢蠢欲動，升起篡位的野心。
只要攝政王蘇醒過來，二人就會像見了光的小鬼，退回到陰暗處，不敢輕舉妄動。
可若是他們早有預謀，除去攝政王後，下一個目標豈不是...
楚月鳶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騰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裴慕唯的手臂就要往外走，語氣急切：“糟了，皇上一個人在宮裏豈不是會有危險，裴卿快隨我入宮！”
察覺出掌下肌膚有股不尋常的濕潤觸感，她扭頭看去，只見男子所穿著白綾綢衣下透出鮮紅血跡，溫熱鮮血正順著她的指縫流淌出來。
楚月鳶這才想起對方右臂曾受過傷，趕忙松開手。
“太後放心，微臣已經撤換過紫宸殿和鳳棲殿的禁軍，宸王和梁王沒得到微臣的死訊，暫且不會輕舉妄動。”
男子用最清冷的聲音，道出最暖人心的話。
楚月鳶回想起這幾日鳳棲殿外的禁衛軍不僅換了新臉孔，人數較以往也多上數倍，看來攝政王早就為她和蕭允做好萬全之策。
她不禁面露愧疚，關切問道：“愛卿有心了，王府裏的大夫呢？快讓他來給愛卿重新包紮傷口。”
裴慕唯用取了塊素帕擦拭小太後手指上的血跡，不緊不慢答：“沐神醫一日只出一次診，他早上給微臣放過毒血，不會再過來，微臣自行包紮即可。”
楚月鳶黛眉輕蹙，心想王府裏的大夫好大的架子。
她將他按回床榻，打開床頭的檀木藥箱，取出藥酒和一團紗布，動作輕柔將他的袖口推上去，露出男子紋理結實的手臂。
撤下一層層包裹手臂的血紗布，眼前赫然顯現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楚月鳶眼睫輕輕翕動，她不由放輕聲音：“愛卿休養了這麽些時日，這傷口怎麽反倒變得更厲害了？”
裴慕唯凝視女子紅紅的眼眶，他眼底波光微轉，語氣淡淡：“放血能夠排出微臣體內的毒血，沐神醫每日會用小刀割開舊傷放出汙血，再剔除腐肉。”
他語氣平靜闡述，卻聽得楚月鳶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她眨了眨烏眸，目光憐惜：“那...疼嗎？”
小太後的眼睛像是水靈靈的湖泊，清澈又純凈，她輕輕一眨眼，湖面就泛起旖麗漣漪。
裴慕唯觸及她的視線，心裏好似也掀起清淺的漣漪，他輕描淡寫道：“還好，微臣習慣了。”
楚月鳶聽著，卻更心疼了，她想起許嬤嬤提到攝政王七歲中毒掙紮求生之事，他那時候遭的罪，只怕比現在痛苦千萬倍，才能讓男子這般平靜說出習慣了。
包紮好傷口，楚月鳶主動到上一盞清茶，念著攝政王右手行動不便，她索性坐在榻沿，將茶盞緩緩遞到他唇邊。
女子毫不設防彎下腰身，淺色紗衣下的抹胸浮現出一抹若隱若現的渾圓，傲然又灼目。
不禁讓人聯想起湖面上露尖尖角的荷花，白裏透粉，隨風搖曳，綽約多姿。
裴慕唯眸色加深，喉頭微滾了滾。
楚月鳶隨手沖泡的一盞涼茶，倒是被攝政王品得有滋有味，慢悠悠喝到底。
面對大病初愈的臣子，她極有耐心，柔聲細語同他商議：
“這幾日，宸王妃和梁王妃隔三差五入宮拜見，本宮猜想她們是想試探出裴卿的近況，既然愛卿不欲讓外人知曉你已蘇醒，那本宮回宮以後，就閉宮謝客。”
裴慕唯從深思中回過神，狹長鳳眸輕眨，眸光又恢覆到往日的清明：
“宮中遍布眼線，太後今日來探望微臣的消息，想必很快會傳出去，殿下刻意躲避兩位王妃，反倒顯得心虛，倒不如大大方方召見二人....”
楚月鳶放下茶盞，順勢在他身邊坐下，心虛請教：“那若是兩位王妃詢問起裴卿恢覆的如何，本宮該如何應對呢？”
裴慕唯眉眼淡然，耐心同她解釋：“天氣轉冷，蒼狼人軍備不足，他們不敢在入冬前主動挑起戰事，微臣已下令調撥回五萬兵馬，約莫需要二十日抵達雍州城，太後可以對梁王妃如實所言，至於宸王妃，殿下可以....”
他俯下身，湊近小太後耳畔低語幾句。
男子偏冷的聲音本就好聽，病愈後的嗓音有些一絲沙啞，湊近她的耳邊，呼吸仿若化作帶著薄繭的手指，溫柔撫過她的耳垂。
楚月鳶瑩白耳根染上淡淡的粉紅，她暗暗忍住揉搓耳垂的沖動。
“本宮會按照愛卿說的去做。”
她轉過頭應聲，不料二人適才耳語時湊得太近，她的鼻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的下巴。
肌膚相觸一瞬，恰如煙花點上火苗，霎時炸開流光溢彩，周圍的一切變得虛幻起來，唯有男子濃如黑墨的眼眸深不見底，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楚月鳶的心顫了顫，忙不疊與他保持距離，可猛然起身之際，蜀錦繡鞋好巧不巧踩在裙擺上，又將她反扯回床榻，直直跌撞男子胸膛裏。
馨香入懷，芬芳撲鼻，叫人一時失了魂。
大抵因攝政王重病初愈，身手不勝往日矯捷，身高八尺的男兒郎被楚月鳶這種弱女子一撞，竟連帶著她一起倒向床榻。
楚月鳶回過神時，她正跨坐在攝政王腰際，掌心抵著他結實的胸膛，僅隔一層單薄的白綾衫感受到他鏗鏘有力的心跳，一聲比一聲劇烈，連帶著她的心都咚咚咚亂跳起來。
君上臣下的姿勢，沒有亂了尊卑，卻亂了瓜葛。
“本宮真是...咳咳...笨手笨腳的...”
她訕訕地笑了笑，眼神飄忽閃躲，作勢要起身，後臀不可避免壓下去，隱約聽見到男子喉中傳來一聲低沈的悶哼。
楚月鳶以為她又碰到攝政王身上的傷口，僵硬著身子不敢繼續動，忽閃忽閃的水眸噙著茫然無措：
“本宮可是弄疼裴卿了？”
殊不知這句話，處處透著令人誤會的暧昧氣息。
下一刻，裴慕唯擡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掌心順著烏發下滑，按在她瑩白纖細的玉頸，迫使她低下頭，直視他的目光。
男子的膚色本就偏白，從閻王殿前走了一圈回來，病中面龐更是雪白，眸如點漆，眼皮薄到滲出淡淡的血色，隨著眼尾上翹的弧度，如紅蓮般妖異。
比掌心溫度更熾熱的，是男子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愫。
楚月鳶被剎那間拉近的距離弄得腦中一片空白，此刻的畫面，像極了二人在潭柘寺烈火裏依偎的一幕。
就連四周的溫度也在悄悄上升，仿若有無形的火苗在周身劈啪燃燒，燒得她雙頰騰地染上一抹緋紅。
屋內格外安靜，靜到彼此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絲絲綿綿勾纏，充斥蠱惑的力量沖刷著脆弱的耳膜。
一時間，楚月鳶不知所措，她怔怔望著那雙漆黑無比的眸子，本能捕捉到男子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攝政王該不會是要...
不會的，一定是她誤會了，就像上一次在潭柘寺她誤會男子要輕薄自己，結果差點兒一拳頭將他捶進閻王殿。
不行，這一次，她務必要沈住氣，萬不能再被裴賊看了笑話去。
淡定，楚月鳶你要雲淡風輕！
一邊默默告誡自己，一邊察覺到扣在她後腦的掌心松開，楚月鳶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她毫不退縮睜大眼，大膽與男子玄眸對視。
手指不由緊緊攥住男子的白綾寢衣，扯開的衣襟口露出他彎月形狀的鎖骨。
裴慕唯面無波瀾端詳著小太後，他漆黑眸子像風雨欲來前的暗色海水，平靜海面之下是洶湧的漩渦。
女子有一雙天生魅惑的桃花眸子，尤其在哭過之後，美目微微上勾，眼底泛著漣漪，宛若雨後梨花，黑白分明的瞳仁，看誰都流露出三分媚意，分外妖嬈可人。
小太後愚蠢的以為他命不久矣，不僅在他枕邊泣如雨下，暗訴情意，還撲進他懷裏示愛。
膽大莽撞，愚蠢至極...
卻也紛亂的他的心。
此刻的小太後，猶若一株纏繞在他身上的芙蓉花，低垂下清麗的芙蓉面，楚楚可憐凝視著他，眉眼間流露出勾人的媚意，如同羽毛撩撥著他的心。
裴慕唯目光全凝在那紅潤飽滿的唇瓣上，手指仿若再度陷進溫暖滑膩的溫床裏，已被強壓下去的欲念不受控制蔓延，似藤蔓悄悄爬上心頭，逐漸掩埋住掙紮的理智。
他視線中只有那一點嫣紅，誘惑著，鼓勵著，叫囂著要他去追逐。
眼見攝政王清俊的眉眼逐漸逼近，男子清冽的氣息無比迫人地撲面而來，二人幾乎是鼻尖廝磨，呼吸交纏......
楚月鳶先敗下陣來，她慌忙扭過頭。
恰在此時，門外炸起藺思舟撕心裂肺的喊聲：
“太後住手！”
楚月鳶被這道振聾發聵的吼聲嚇得手臂一軟，唇瓣堪堪擦過男子面頰，一下子趴在他胸口。
“太後殿下，您...您怎麽能趁攝政王重病之際，霸王硬上弓！這...這實在是有違君德！”
藺思舟被眼前一幕驚嚇得不輕，口中不斷重覆著有違君德，天地不容，懊悔他一時心軟，輕信小太後的花言巧語，放她進來對攝政王上下其手。
早知小太後圖謀不軌，他就算是坐化在茅房裏，也斷然不會應下她的要求！
面對藺思舟義正言辭的指責，楚月鳶羞得面紅耳赤，幾乎是從裴慕唯身上跳下來。
她快步離開床榻，餘光瞥見攝政王面色平靜坐起身，手指不緊不慢系好被她扯落的衣襟扣，面頰上還殘存著一道淺淺的胭脂印，
眨一眼看去，到真像是她這個妖後色心大起，妄圖染指鐵骨錚錚的臣子。
她腦中有些犯暈，不禁狐疑自己有沒有鬼迷心竅，對攝政王行了孟浪之舉。
細白手指緊緊捏著繡帕，楚月鳶雙頰漲紅，輕聲細弱解釋：“方才之事...實屬是一場意外，本宮並非有意唐突裴卿，還望裴卿勿要往心裏去。”
裴慕唯長指撚動著腕間的檀香佛珠，他擡眸看向小太後比夕陽還要艷紅的小臉，語氣從容：“既是一場意外，太後不必放在心上。”
楚月鳶見攝政王大度沒有同她計較，暗暗松了口氣，順口接道：
“今日瞧見裴卿安然無恙，本宮心裏總算是放下牽掛，裴卿在王府安心養傷，宮中諸事自有本宮打理，盼著與愛卿盡早在勤政殿再見。”
“微臣多謝殿下。”
藺思舟看著君臣二人一言一語謙和客氣，心裏忍不住攝政王鳴不平。
自古以來，都是遭受欺辱的女子忍氣吞聲，可恨王爺一個頂天立的英雄男兒郎，今日竟也會遭到小太後的胯.下之辱。
蒼天憐見啊！
楚月鳶心中發虛，在藺思舟幽怨的目光裏登上馬車，
直至馬車駛出老遠，她幡然醒悟，懊悔地捶打起窗框。
嚇得一旁的錦潼忙問出了什麽事？
楚月鳶愁眉苦臉，雙手環抱住膝頭連聲嘆氣。
她光顧著給攝政王包紮傷口，怎麽就忘記正事，沒有趁機裝半瓶血回來。
哎....男色惑人！看來滴血認親這步棋，算是走廢了。
————
日落西山，餘霞成綺，庭院內的竹林與晚霞輝映，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裴慕唯退下寢衣，換了一身絳紫色圓領廣繡長袍，頭束玉環雲紋金冠，他站在雕花窗口眺望景致，胸前的煙羽花暗繡文在夕陽下浮動著琥珀色的流光。
藺思舟滿腹心事步入書房，沖攝政王行了一禮，恭聲道：
“啟稟王爺，闞將軍已安然護送太後入宮。”
裴慕唯拾起案幾上的青鋒劍，他手握劍柄，錚地一聲清響，透著寒光的劍刃緩緩出鞘，宛如流水般純凈的劍身在夕陽下閃著光，映照出男子一對瀲灩鳳眸。
他容色清和，語氣淡淡：“孤知曉了。”
藺思舟沒有退下，他身為攝政王的親信，有些事他瞧見了，定要問個清楚方能安心。
“眼下局勢雖亂，卻能趁機辨明忠奸，以便事後清算，鏟除那些兩頭倒的墻頭草，餘下之人王爺盡可安心收為己用，解決完宸王和汝南王，王爺問鼎龍位的路便少去最大的阻礙...”
他頓了頓，眉心擰得更緊，斟酌措辭道：“不過下官想要問一問，大局平定後，王爺準備如何...安置太後和皇帝？”
藺思舟原本想用“處置”二字，可攝政王對小太後的態度顯然與其他女子不同。
他追隨攝政王快有十年，見過數不清的女子使盡渾身解數想要討得王爺多看一眼。
其中不乏有風華絕代的世族貴女，柳絮才高的名門閨秀，甚至還有熱情奔放的異域公主，可這些女子沒有一個人能像小太後這般堂而皇之撲進王爺的懷，還將王爺壓在榻上...褻玩。
若論美貌，小太後確是更勝一籌，可論起纏人的本事，小太後贏得是一騎絕塵。
有道是烈女怕纏郎，王爺多年來不近女色，遇上小太後這種風情萬種又纏人的小寡婦，加之叔嫂這層禁忌關系助興，就算有苦行僧的心智，只怕也遭不住此等誘惑。
他不得不提醒攝政王，尚未登上九五之尊的龍椅前，還能說是小太後不安其室，傷風敗俗，禍亂朝綱。
可王爺一旦坐上龍椅，史官們的筆墨就對準金鑾殿上的新帝，什麽綱常掃地，欺世亂俗，隳節敗名的昏君之名通通扣上來。
縱然王爺對小太後有情，亦要顧全大局，不能因一個美艷小寡婦，留下一世汙名。
夕陽悄然下沈，天邊只留下一抹殘紅，燦爛的餘暉逐漸從天際消失，裴慕唯挺闊肩背上的華光逐漸消失，轉而覆蓋上一層幽深的藍。
久久聽不到攝政王的回應，藺思舟緊握雙拳，直言不諱道：
“太後是殤帝的發妻，是皇帝的母親，是蕭氏宗室的女人，王爺若納她入宮，有悖綱常，必會遭到世人口誅筆伐。”
璀璨劍光映出郎君那雙冷冽的眉峰，裴慕唯淡淡開口：“孤從北庭一步步走進京城，世人的非議早就被孤踩在腳下。”
書房氣氛驟然降至冰點，藺思舟額上汗如雨下，他咬著後槽牙，堅持道：
“王爺可以不在乎世人非議，可王爺忍辱負重這些年，難道還想要這天下繼續姓蕭嗎？”
他情緒激動，蒼白的雙頰透出薄紅，振振有詞：“太後是蕭氏宗室的女人，只要她在後宮一日，蕭氏族人的痕跡，永不會被磨滅！”
“王爺，難道您要做明宗帝，留下無窮無盡的禍根嗎？”
明宗帝是大齊的開國君主，他英明神武，鯨吞天下，結束長達三百年的六國之亂，一生功績不勝枚舉，但又因他殺害兄弟，霸占兄嫂，最終成為他畢生抹不去的汙點。
正是有明宗帝這位開國君王為蕭氏子孫打個好榜樣，從此以後，大齊歷任皇帝總要做出點蔑倫悖理的“建樹”，才不辜負身上流淌的風流骨血。
最後一抹夕陽沈入天際，失去陽光的劍身變得冰冷如霜，倒映出郎君的漆色眸底凝結上一層冰霜。
心底泛起的清淺漣漪，在黑暗終止於平靜。
裴慕唯知道他並非武帝的骨肉。
七歲生辰那一夜，他中毒昏迷，五臟六腑好似被千萬只螞蟻啃噬，刺骨的疼痛讓他陷入昏迷，卻能聽到周圍人的談話。
母親哀哀欲絕的哭泣聲，帝王淡漠無情的拒絕。
“陛下，臣妾求您，救救慕唯，他是臣妾唯一的親人...”
“愛妃唯一的親人，是朕。”
“慕唯並非朕的子嗣，朕為了你，已經容忍了他七年，七年了，他的存在就像卡在朕喉嚨裏的一根魚刺，時時刻刻要朕不寧，這根刺橫在你我之間，讓愛妃永遠放不下對朕的恨，天意如此，愛妃就放手罷。”
“陛下！”
那一刻，裴慕唯真希望自己死了。
可他卻活下來，繼續活在宮人鄙夷的目光下，活在帝王變化無常的父愛中，活在母親眉心永遠化不開的愁雲裏。
支撐他活下來的執念，便是徹底推翻這個骨血骯臟的王朝，他要用那人最看不起的血脈，重新鑄造一個王朝。
絕不會有一絲一毫低劣蕭氏血脈存在的王朝。
裴慕唯面無波瀾合上劍鞘，聲音恢覆一貫的清冷：
“思舟多慮，太後一心禮佛，孤會讓工部在京郊皇陵修建一座佛塔，太後是蕭氏宗室的女人，自當為她的族人誦經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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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烏發從她肩側柔柔順下，在淡黃色芍藥花紋抹胸前高高隆起，又順著那不堪一握的腰際滑下去。
女子眼底存著尚未退散淚意，襯得一雙烏眸瀲灩生輝, 垂下的長睫毛顫顫翕動, 細膩如瓷的肌膚在斑駁日光中透出淡淡的粉暈。
絕色旖旎春光, 一時讓人移不開眼。
室內溫度好似在緩緩上升，女子身上的獨有甜香中混著湯藥的苦澀味，醞釀出一股子讓人喪失理智的味道。
從男子幽暗的目光裏, 楚月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欠妥，她松開唇瓣，想要吐出對方的手指。
緊緊裹在指間的滑膩溫暖突然消逝, 裴慕唯眸色驟然暗下去，收緊手掌扣住女子小巧的下巴。
楚月鳶被他緊緊捏著下巴, 說不出話, 只能擰著一對兒細眉，被迫感受著唇齒間彌漫的血腥氣。
一點點腥, 淡淡的鹹, 還有微微的甜。
這陌生的滋味讓她很不舒服, 下意識用舌頭去頂口中的手指。
舌尖好似毫無章法游動的小魚, 不經意纏繞上男子帶著薄繭的手指，一股酥酥麻麻痛意和難以言喻的感覺從背脊沖上天靈蓋。
裴慕唯眸光驟暗，松開桎梏在女子下巴上的手。
重獲自由的楚月鳶捂住嘴幹咳幾聲，她不可置信瞪大水眸, 微微仰著頭，仍舊保持著半跪在床榻邊的姿勢。
男子坐在榻上，恢覆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她的下巴抵著他的膝頭，兩人視線相對，宛若虔誠的佛徒在朝拜神祇。
裴慕唯垂眸看著匍匐在膝頭的小太後，女子青絲宛若上好的綢緞披散在肩頭，恰如其分地襯托出一張精致的小臉，一雙烏眸紅腫，眸底水光瀲灩。
他幾乎是被蠱惑一般，伸手撫過她的烏發，長指穿過她柔順的發絲。
“裴卿，你...你醒了？”
楚月鳶扯唇一笑，努力讓臉上顯露的歡喜大過驚訝。
裴慕唯捏著女子的發梢，淡淡嗯一聲：“太後妙手回春，把微臣從閻王殿給紮了回來。”
楚月鳶：.....
“咳咳...本宮記掛裴卿的傷勢，通宵達旦翻閱醫術，看到書中對中毒之人有放血排毒的療法。見愛卿沒有蘇醒的跡象，本宮心中實在著急，就...按著醫術上的法子給你放血試一試。阿彌陀佛，還好裴卿吉人自有天相，本宮胡亂一紮，真就讓你蘇醒過來。”
楚月鳶胡亂解釋一通，想要把落在地上的金簪收走，卻被男子先一步俯身拾起。
裴慕唯用手指擦拭去簪尖上的血跡，聲音低沈：“倒是微臣的罪過，又惹太後垂淚。”
他攙扶起楞神的小太後，將女子柔順的烏發簡單盤起，插上金簪固定。
楚月鳶看著剛剛從閻王殿起死回生的攝政王動作利落走下地，雙手甚是穩當幫她盤好發髻，談吐間言語清晰，絲毫沒有臥榻多日的疲僵滯疲倦。
寢室裏沒有梳妝臺，只有一面落地銅鏡，鏡中倒映出一對兒男女。
女郎明眸皓齒，雙頰酡紅，郎君身長玉立，俊美出塵。
楚月鳶輕咳一聲，試探著詢問：“...本宮適才說的那些話，裴卿都聽見了多少？”
裴慕唯背過手，漆色幽眸染著光，長指輕輕撚動腕間的檀香佛珠，沈默了幾息，他盯著銅鏡中女子忽閃忽閃的烏眸，唇角牽起悠然淺笑：
“微臣走在奈何橋上，恍惚間聽到太後的哭聲，於是調轉回頭順著殿下的哭聲走去，忽然就蘇醒過來，至於太後說的那些話，應是微臣神志不清時的幻聽。”
楚月鳶的雙頰更紅了。
裴賊狡詐裝病，偷聽到就是聽到，還編了個哄小孩子的理由糊弄她，好似生怕她個小寡婦賴上他似的。
“不過微臣好奇，太後說得那句‘心中有鬼，被賊人鉆了空子’是何意思？”
楚月鳶心裏猛地咯噔了一下，感嘆攝政王心思縝密，竟能從她滔滔哭訴一大堆廢話裏，精準發現到最關鍵的一句。
略略思忖片刻，她在言談中淡化自己心裏的鬼，只娓娓道來她是如何被賊人鉆了空子。
“本宮那日在潭柘寺抽到一根大兇簽，心中惴惴不安，便想起宸王妃提到寺內有一位善於解簽的隱士高僧，碰巧皇上又追著一只獐子來到玉潭峰，我便鬼使神差走了進去，想要讓裏面的隱士高僧解簽，之後...就不慎落入虛空設下的圈套。”
自從楚月鳶蘇醒以後，一直覺得她那日在潭柘寺的行跡有諸多巧合，好似有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她，讓她一步步走進玉潭峰上的古寺。
她琢磨許久，覺得源頭就是那根大兇簽。
虛空在潭柘寺蟄伏十餘年，自然有法子在簽筒上動手腳，確保她會抽出那根兇簽。
裴慕唯眸光微斂，沈聲問道：“是宸王妃同太後提到潭柘寺裏有善於解簽高僧？”
楚月鳶點點頭：“不錯，那日正是宸王妃提出要一起抽簽...”
說到此處，她心頭倏地一緊，腦中浮現出宸王妃在登山時總提起潭柘寺裏的簽有多靈，又說梁王妃的兒媳如今懷著身孕，倒不如抽上一簽問問男女，好保佑世子妃能夠平安誕下小世子。
莫非...宸王妃和虛空是同謀，二人精心編織出這張大網誆騙她落入圈套。
那梁王妃參與其中了嗎？
再回憶起來，楚月鳶覺得梁王妃那日在潭柘寺的舉止也處處透著古怪，仿若早就知曉寺中有危險。
在此以前，她以為是攝政王生死未蔔，才招致宸王與梁王蠢蠢欲動，升起篡位的野心。
只要攝政王蘇醒過來，二人就會像見了光的小鬼，退回到陰暗處，不敢輕舉妄動。
可若是他們早有預謀，除去攝政王後，下一個目標豈不是...
楚月鳶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騰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裴慕唯的手臂就要往外走，語氣急切：“糟了，皇上一個人在宮裏豈不是會有危險，裴卿快隨我入宮！”
察覺出掌下肌膚有股不尋常的濕潤觸感，她扭頭看去，只見男子所穿著白綾綢衣下透出鮮紅血跡，溫熱鮮血正順著她的指縫流淌出來。
楚月鳶這才想起對方右臂曾受過傷，趕忙松開手。
“太後放心，微臣已經撤換過紫宸殿和鳳棲殿的禁軍，宸王和梁王沒得到微臣的死訊，暫且不會輕舉妄動。”
男子用最清冷的聲音，道出最暖人心的話。
楚月鳶回想起這幾日鳳棲殿外的禁衛軍不僅換了新臉孔，人數較以往也多上數倍，看來攝政王早就為她和蕭允做好萬全之策。
她不禁面露愧疚，關切問道：“愛卿有心了，王府裏的大夫呢？快讓他來給愛卿重新包紮傷口。”
裴慕唯用取了塊素帕擦拭小太後手指上的血跡，不緊不慢答：“沐神醫一日只出一次診，他早上給微臣放過毒血，不會再過來，微臣自行包紮即可。”
楚月鳶黛眉輕蹙，心想王府裏的大夫好大的架子。
她將他按回床榻，打開床頭的檀木藥箱，取出藥酒和一團紗布，動作輕柔將他的袖口推上去，露出男子紋理結實的手臂。
撤下一層層包裹手臂的血紗布，眼前赫然顯現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楚月鳶眼睫輕輕翕動，她不由放輕聲音：“愛卿休養了這麽些時日，這傷口怎麽反倒變得更厲害了？”
裴慕唯凝視女子紅紅的眼眶，他眼底波光微轉，語氣淡淡：“放血能夠排出微臣體內的毒血，沐神醫每日會用小刀割開舊傷放出汙血，再剔除腐肉。”
他語氣平靜闡述，卻聽得楚月鳶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她眨了眨烏眸，目光憐惜：“那...疼嗎？”
小太後的眼睛像是水靈靈的湖泊，清澈又純凈，她輕輕一眨眼，湖面就泛起旖麗漣漪。
裴慕唯觸及她的視線，心裏好似也掀起清淺的漣漪，他輕描淡寫道：“還好，微臣習慣了。”
楚月鳶聽著，卻更心疼了，她想起許嬤嬤提到攝政王七歲中毒掙紮求生之事，他那時候遭的罪，只怕比現在痛苦千萬倍，才能讓男子這般平靜說出習慣了。
包紮好傷口，楚月鳶主動到上一盞清茶，念著攝政王右手行動不便，她索性坐在榻沿，將茶盞緩緩遞到他唇邊。
女子毫不設防彎下腰身，淺色紗衣下的抹胸浮現出一抹若隱若現的渾圓，傲然又灼目。
不禁讓人聯想起湖面上露尖尖角的荷花，白裏透粉，隨風搖曳，綽約多姿。
裴慕唯眸色加深，喉頭微滾了滾。
楚月鳶隨手沖泡的一盞涼茶，倒是被攝政王品得有滋有味，慢悠悠喝到底。
面對大病初愈的臣子，她極有耐心，柔聲細語同他商議：
“這幾日，宸王妃和梁王妃隔三差五入宮拜見，本宮猜想她們是想試探出裴卿的近況，既然愛卿不欲讓外人知曉你已蘇醒，那本宮回宮以後，就閉宮謝客。”
裴慕唯從深思中回過神，狹長鳳眸輕眨，眸光又恢覆到往日的清明：
“宮中遍布眼線，太後今日來探望微臣的消息，想必很快會傳出去，殿下刻意躲避兩位王妃，反倒顯得心虛，倒不如大大方方召見二人....”
楚月鳶放下茶盞，順勢在他身邊坐下，心虛請教：“那若是兩位王妃詢問起裴卿恢覆的如何，本宮該如何應對呢？”
裴慕唯眉眼淡然，耐心同她解釋：“天氣轉冷，蒼狼人軍備不足，他們不敢在入冬前主動挑起戰事，微臣已下令調撥回五萬兵馬，約莫需要二十日抵達雍州城，太後可以對梁王妃如實所言，至於宸王妃，殿下可以....”
他俯下身，湊近小太後耳畔低語幾句。
男子偏冷的聲音本就好聽，病愈後的嗓音有些一絲沙啞，湊近她的耳邊，呼吸仿若化作帶著薄繭的手指，溫柔撫過她的耳垂。
楚月鳶瑩白耳根染上淡淡的粉紅，她暗暗忍住揉搓耳垂的沖動。
“本宮會按照愛卿說的去做。”
她轉過頭應聲，不料二人適才耳語時湊得太近，她的鼻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的下巴。
肌膚相觸一瞬，恰如煙花點上火苗，霎時炸開流光溢彩，周圍的一切變得虛幻起來，唯有男子濃如黑墨的眼眸深不見底，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楚月鳶的心顫了顫，忙不疊與他保持距離，可猛然起身之際，蜀錦繡鞋好巧不巧踩在裙擺上，又將她反扯回床榻，直直跌撞男子胸膛裏。
馨香入懷，芬芳撲鼻，叫人一時失了魂。
大抵因攝政王重病初愈，身手不勝往日矯捷，身高八尺的男兒郎被楚月鳶這種弱女子一撞，竟連帶著她一起倒向床榻。
楚月鳶回過神時，她正跨坐在攝政王腰際，掌心抵著他結實的胸膛，僅隔一層單薄的白綾衫感受到他鏗鏘有力的心跳，一聲比一聲劇烈，連帶著她的心都咚咚咚亂跳起來。
君上臣下的姿勢，沒有亂了尊卑，卻亂了瓜葛。
“本宮真是...咳咳...笨手笨腳的...”
她訕訕地笑了笑，眼神飄忽閃躲，作勢要起身，後臀不可避免壓下去，隱約聽見到男子喉中傳來一聲低沈的悶哼。
楚月鳶以為她又碰到攝政王身上的傷口，僵硬著身子不敢繼續動，忽閃忽閃的水眸噙著茫然無措：
“本宮可是弄疼裴卿了？”
殊不知這句話，處處透著令人誤會的暧昧氣息。
下一刻，裴慕唯擡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掌心順著烏發下滑，按在她瑩白纖細的玉頸，迫使她低下頭，直視他的目光。
男子的膚色本就偏白，從閻王殿前走了一圈回來，病中面龐更是雪白，眸如點漆，眼皮薄到滲出淡淡的血色，隨著眼尾上翹的弧度，如紅蓮般妖異。
比掌心溫度更熾熱的，是男子眼底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愫。
楚月鳶被剎那間拉近的距離弄得腦中一片空白，此刻的畫面，像極了二人在潭柘寺烈火裏依偎的一幕。
就連四周的溫度也在悄悄上升，仿若有無形的火苗在周身劈啪燃燒，燒得她雙頰騰地染上一抹緋紅。
屋內格外安靜，靜到彼此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絲絲綿綿勾纏，充斥蠱惑的力量沖刷著脆弱的耳膜。
一時間，楚月鳶不知所措，她怔怔望著那雙漆黑無比的眸子，本能捕捉到男子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攝政王該不會是要...
不會的，一定是她誤會了，就像上一次在潭柘寺她誤會男子要輕薄自己，結果差點兒一拳頭將他捶進閻王殿。
不行，這一次，她務必要沈住氣，萬不能再被裴賊看了笑話去。
淡定，楚月鳶你要雲淡風輕！
一邊默默告誡自己，一邊察覺到扣在她後腦的掌心松開，楚月鳶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她毫不退縮睜大眼，大膽與男子玄眸對視。
手指不由緊緊攥住男子的白綾寢衣，扯開的衣襟口露出他彎月形狀的鎖骨。
裴慕唯面無波瀾端詳著小太後，他漆黑眸子像風雨欲來前的暗色海水，平靜海面之下是洶湧的漩渦。
女子有一雙天生魅惑的桃花眸子，尤其在哭過之後，美目微微上勾，眼底泛著漣漪，宛若雨後梨花，黑白分明的瞳仁，看誰都流露出三分媚意，分外妖嬈可人。
小太後愚蠢的以為他命不久矣，不僅在他枕邊泣如雨下，暗訴情意，還撲進他懷裏示愛。
膽大莽撞，愚蠢至極...
卻也紛亂的他的心。
此刻的小太後，猶若一株纏繞在他身上的芙蓉花，低垂下清麗的芙蓉面，楚楚可憐凝視著他，眉眼間流露出勾人的媚意，如同羽毛撩撥著他的心。
裴慕唯目光全凝在那紅潤飽滿的唇瓣上，手指仿若再度陷進溫暖滑膩的溫床裏，已被強壓下去的欲念不受控制蔓延，似藤蔓悄悄爬上心頭，逐漸掩埋住掙紮的理智。
他視線中只有那一點嫣紅，誘惑著，鼓勵著，叫囂著要他去追逐。
眼見攝政王清俊的眉眼逐漸逼近，男子清冽的氣息無比迫人地撲面而來，二人幾乎是鼻尖廝磨，呼吸交纏......
楚月鳶先敗下陣來，她慌忙扭過頭。
恰在此時，門外炸起藺思舟撕心裂肺的喊聲：
“太後住手！”
楚月鳶被這道振聾發聵的吼聲嚇得手臂一軟，唇瓣堪堪擦過男子面頰，一下子趴在他胸口。
“太後殿下，您...您怎麽能趁攝政王重病之際，霸王硬上弓！這...這實在是有違君德！”
藺思舟被眼前一幕驚嚇得不輕，口中不斷重覆著有違君德，天地不容，懊悔他一時心軟，輕信小太後的花言巧語，放她進來對攝政王上下其手。
早知小太後圖謀不軌，他就算是坐化在茅房裏，也斷然不會應下她的要求！
面對藺思舟義正言辭的指責，楚月鳶羞得面紅耳赤，幾乎是從裴慕唯身上跳下來。
她快步離開床榻，餘光瞥見攝政王面色平靜坐起身，手指不緊不慢系好被她扯落的衣襟扣，面頰上還殘存著一道淺淺的胭脂印，
眨一眼看去，到真像是她這個妖後色心大起，妄圖染指鐵骨錚錚的臣子。
她腦中有些犯暈，不禁狐疑自己有沒有鬼迷心竅，對攝政王行了孟浪之舉。
細白手指緊緊捏著繡帕，楚月鳶雙頰漲紅，輕聲細弱解釋：“方才之事...實屬是一場意外，本宮並非有意唐突裴卿，還望裴卿勿要往心裏去。”
裴慕唯長指撚動著腕間的檀香佛珠，他擡眸看向小太後比夕陽還要艷紅的小臉，語氣從容：“既是一場意外，太後不必放在心上。”
楚月鳶見攝政王大度沒有同她計較，暗暗松了口氣，順口接道：
“今日瞧見裴卿安然無恙，本宮心裏總算是放下牽掛，裴卿在王府安心養傷，宮中諸事自有本宮打理，盼著與愛卿盡早在勤政殿再見。”
“微臣多謝殿下。”
藺思舟看著君臣二人一言一語謙和客氣，心裏忍不住攝政王鳴不平。
自古以來，都是遭受欺辱的女子忍氣吞聲，可恨王爺一個頂天立的英雄男兒郎，今日竟也會遭到小太後的胯.下之辱。
蒼天憐見啊！
楚月鳶心中發虛，在藺思舟幽怨的目光裏登上馬車，
直至馬車駛出老遠，她幡然醒悟，懊悔地捶打起窗框。
嚇得一旁的錦潼忙問出了什麽事？
楚月鳶愁眉苦臉，雙手環抱住膝頭連聲嘆氣。
她光顧著給攝政王包紮傷口，怎麽就忘記正事，沒有趁機裝半瓶血回來。
哎....男色惑人！看來滴血認親這步棋，算是走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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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餘霞成綺，庭院內的竹林與晚霞輝映，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裴慕唯退下寢衣，換了一身絳紫色圓領廣繡長袍，頭束玉環雲紋金冠，他站在雕花窗口眺望景致，胸前的煙羽花暗繡文在夕陽下浮動著琥珀色的流光。
藺思舟滿腹心事步入書房，沖攝政王行了一禮，恭聲道：
“啟稟王爺，闞將軍已安然護送太後入宮。”
裴慕唯拾起案幾上的青鋒劍，他手握劍柄，錚地一聲清響，透著寒光的劍刃緩緩出鞘，宛如流水般純凈的劍身在夕陽下閃著光，映照出男子一對瀲灩鳳眸。
他容色清和，語氣淡淡：“孤知曉了。”
藺思舟沒有退下，他身為攝政王的親信，有些事他瞧見了，定要問個清楚方能安心。
“眼下局勢雖亂，卻能趁機辨明忠奸，以便事後清算，鏟除那些兩頭倒的墻頭草，餘下之人王爺盡可安心收為己用，解決完宸王和汝南王，王爺問鼎龍位的路便少去最大的阻礙...”
他頓了頓，眉心擰得更緊，斟酌措辭道：“不過下官想要問一問，大局平定後，王爺準備如何...安置太後和皇帝？”
藺思舟原本想用“處置”二字，可攝政王對小太後的態度顯然與其他女子不同。
他追隨攝政王快有十年，見過數不清的女子使盡渾身解數想要討得王爺多看一眼。
其中不乏有風華絕代的世族貴女，柳絮才高的名門閨秀，甚至還有熱情奔放的異域公主，可這些女子沒有一個人能像小太後這般堂而皇之撲進王爺的懷，還將王爺壓在榻上...褻玩。
若論美貌，小太後確是更勝一籌，可論起纏人的本事，小太後贏得是一騎絕塵。
有道是烈女怕纏郎，王爺多年來不近女色，遇上小太後這種風情萬種又纏人的小寡婦，加之叔嫂這層禁忌關系助興，就算有苦行僧的心智，只怕也遭不住此等誘惑。
他不得不提醒攝政王，尚未登上九五之尊的龍椅前，還能說是小太後不安其室，傷風敗俗，禍亂朝綱。
可王爺一旦坐上龍椅，史官們的筆墨就對準金鑾殿上的新帝，什麽綱常掃地，欺世亂俗，隳節敗名的昏君之名通通扣上來。
縱然王爺對小太後有情，亦要顧全大局，不能因一個美艷小寡婦，留下一世汙名。
夕陽悄然下沈，天邊只留下一抹殘紅，燦爛的餘暉逐漸從天際消失，裴慕唯挺闊肩背上的華光逐漸消失，轉而覆蓋上一層幽深的藍。
久久聽不到攝政王的回應，藺思舟緊握雙拳，直言不諱道：
“太後是殤帝的發妻，是皇帝的母親，是蕭氏宗室的女人，王爺若納她入宮，有悖綱常，必會遭到世人口誅筆伐。”
璀璨劍光映出郎君那雙冷冽的眉峰，裴慕唯淡淡開口：“孤從北庭一步步走進京城，世人的非議早就被孤踩在腳下。”
書房氣氛驟然降至冰點，藺思舟額上汗如雨下，他咬著後槽牙，堅持道：
“王爺可以不在乎世人非議，可王爺忍辱負重這些年，難道還想要這天下繼續姓蕭嗎？”
他情緒激動，蒼白的雙頰透出薄紅，振振有詞：“太後是蕭氏宗室的女人，只要她在後宮一日，蕭氏族人的痕跡，永不會被磨滅！”
“王爺，難道您要做明宗帝，留下無窮無盡的禍根嗎？”
明宗帝是大齊的開國君主，他英明神武，鯨吞天下，結束長達三百年的六國之亂，一生功績不勝枚舉，但又因他殺害兄弟，霸占兄嫂，最終成為他畢生抹不去的汙點。
正是有明宗帝這位開國君王為蕭氏子孫打個好榜樣，從此以後，大齊歷任皇帝總要做出點蔑倫悖理的“建樹”，才不辜負身上流淌的風流骨血。
最後一抹夕陽沈入天際，失去陽光的劍身變得冰冷如霜，倒映出郎君的漆色眸底凝結上一層冰霜。
心底泛起的清淺漣漪，在黑暗終止於平靜。
裴慕唯知道他並非武帝的骨肉。
七歲生辰那一夜，他中毒昏迷，五臟六腑好似被千萬只螞蟻啃噬，刺骨的疼痛讓他陷入昏迷，卻能聽到周圍人的談話。
母親哀哀欲絕的哭泣聲，帝王淡漠無情的拒絕。
“陛下，臣妾求您，救救慕唯，他是臣妾唯一的親人...”
“愛妃唯一的親人，是朕。”
“慕唯並非朕的子嗣，朕為了你，已經容忍了他七年，七年了，他的存在就像卡在朕喉嚨裏的一根魚刺，時時刻刻要朕不寧，這根刺橫在你我之間，讓愛妃永遠放不下對朕的恨，天意如此，愛妃就放手罷。”
“陛下！”
那一刻，裴慕唯真希望自己死了。
可他卻活下來，繼續活在宮人鄙夷的目光下，活在帝王變化無常的父愛中，活在母親眉心永遠化不開的愁雲裏。
支撐他活下來的執念，便是徹底推翻這個骨血骯臟的王朝，他要用那人最看不起的血脈，重新鑄造一個王朝。
絕不會有一絲一毫低劣蕭氏血脈存在的王朝。
裴慕唯面無波瀾合上劍鞘，聲音恢覆一貫的清冷：
“思舟多慮，太後一心禮佛，孤會讓工部在京郊皇陵修建一座佛塔，太後是蕭氏宗室的女人，自當為她的族人誦經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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