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陳年往事 好似他與她之間，變得愈發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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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陳年往事 好似他與她之間，變得愈發理……
涼風拂在塗抹藥膏的白皙肌膚上, 霎時間激起一身冷顫.
楚月鳶分不清這涼意是藥膏的作用，還是男子語氣中流露出的狐疑。
她漸漸紅了眼眶，一對清粼粼的眸子迎了上去, 語氣幽怨：“本宮的一舉一動全在愛卿眼裏，還能有什麽事瞞著卿，無非是關心則亂，光顧著關切裴卿有沒有受傷, 全然忘了留意自己...”
繾綣綿軟的語調好似一塊兒摻糖的點心, 楚月鳶說得自己都覺喉頭發膩。
還好攝政王沒有繼續追問, 動作小心放下她的袖口，低垂的長眸讓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緒。
“太後既傷到手臂，不如將鳳印留下, 早些回鳳棲鳳安歇，微臣批閱完折子，會一並替殿下落印。”
“那...便有勞裴卿。”
————
回到鳳棲殿, 楚月鳶感到挫敗至極。
她親眼看到攝政王食下芋泥山藥糕，莫說疹子, 身上就連一絲不適都沒有。
當然, 僅憑男子對芋頭不過敏來否定他並非蕭允生父，顯然不夠嚴謹。
最嚴謹的法子, 楚月鳶曾在古書上讀到過, 是合血法。
此法需從父子身上各取一滴血滴在盛著清水的碗裏, 看兩滴血是否會融合在一起, 如果融在一起，那就是親生父子。
蕭允的血還好說，可要從攝政王身上取血，無異於難比登天。
她總不能對攝政王說：“本宮瞧著裴卿甚是可口, 不知愛卿可願效仿晉文公和子介的割肉奉君之情，放血給本宮嘗一嘗？”
那她定會被攝政王當成要吃唐僧肉的妖精，亂棒打死。
還未容她理出頭緒，許嬤嬤撩開灑金紫竹簾走進寢殿。
“禦膳司又派人送來新鮮的荔浦芋頭，殿下若還想吃芋泥山藥糕，老奴就讓他們留下，免得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不當心給皇上食了。”
楚月鳶倚在榻上蔫蔫打著宮扇，有氣無力回道：“讓他們拿回禦膳司罷，本宮瞧著攝政王對芋頭同樣不喜，只勉強吃下一口，下次本宮去勤政殿就不帶這道茶點了。”
她不鹹不淡拋出去的話，卻好似一棒榔頭將許嬤嬤迎面打懵。
過了好半晌，許嬤嬤才如夢初醒，不可置信追問起來：“殿下今日帶去的芋泥山藥糕，王爺他...也吃了”
“當然，還是本宮親...”
楚月鳶腦中浮現出她親手餵男子吃下糕點的畫面，不由耳根發燙，她頓了頓，換言道：“是本宮親眼看著攝政王吃下，一塊糕點而已，許嬤嬤為何這般驚訝？”
許嬤嬤的臉色不太好看，她一言不發，先轉過身把香妃竹簾逐一落下。
室內光線漸漸暗下，楚月鳶的心也莫名跟著沈下去。
“嬤嬤...您這是做什麽？”
她從牡丹窄榻直起身子，目光噙著不解。
許嬤嬤輕輕合上最後一扇窗，光影流轉間，她鬢角的根根銀絲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老奴老了，頭腦愚鈍，今日太後出殿前，竟忘記叮囑您切莫同攝政王分食芋泥山藥糕，還好王爺沒有因此動怒，怪罪殿下...”
楚月鳶聽得滿頭霧水。
一盤點心而已，何至於讓攝政王同她翻臉。
許嬤嬤無聲苦笑：“太後有所不知，十八年前，因這一盤芋泥山藥糕，宮裏丟掉多人的性命...”
十八年前，裴慕唯還是宮中的九皇子。
裴貴妃大著肚子接受冊封，入宮不足五月便誕下九皇子。
彼時宮裏的人都在私下議論，說九皇子並非武帝骨血，多是那個被絞死在牢獄裏的罪臣之子，只不過裴貴妃入宮時月份太大，落不了胎，武帝又對裴貴妃一往情深，才捏著鼻子勉強認下九皇子。
宮中人人皆知，武帝不喜九皇子，因裴貴妃誕下九皇子時傷及根本，從此都不會再有孕。
九皇子自幼聰慧，資善堂夫子講過一遍的文章，他就能熟記於心，觸類旁通，七歲的年紀在騎射場上左右開弓，箭無虛發。
無論文武，皆把其他皇子遠遠甩出去。
可九皇子越優秀，武帝越不喜他，後宮的嬪妃和奴才們更是瞧不上這個連血統都不清不楚的皇子。
九皇子八歲生辰那日，與裴貴妃位份齊平的李貴妃給重華宮送去一盤芋頭酥。
九皇子吃下芋頭酥不久後，就開始咳血。
禦醫院的禦醫飛快趕來，經過一番診治後，禦醫們斷言九皇子中了毒，毒性已經深入五臟六腑，無力回天。
武帝聞訊趕到重華宮，瞧見裴貴妃傷心欲絕跪在榻邊，女子烏發披散，杏眼紅腫，哭聲哀哀欲絕。
當日，重華殿裏的宮人和禦醫都被遣散出去，無人知道裴貴妃和武帝說過什麽，只不過武帝再從寢殿裏走出來時，整個人面色蒼白，跌跌撞撞扶住盤龍柱。
內監們見狀，急忙上前攙扶。
武帝卻拂袖推開內監，怒斥禦醫院養了一群廢物，喝令他們務必治好九皇子，不然叫整個禦醫院給九皇子殉葬！”
禦醫們頭頂懸刀，只得死馬當活馬醫，對九皇子下以毒攻毒的猛藥。
九皇子昏迷不醒期間，禦醫們把各類有毒性的藥材在他身上試個遍，九皇子數次差點兒抗不過去。
許嬤嬤講到此處，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唏噓道：
“許是路過的菩薩瞧見覺得於心不忍，落下幾滴仙露到重華宮，九皇子的病情竟一日比一日好了。”
“再後來武帝下令徹查此事，查出是李貴妃送去的那盤芋頭酥裏下了毒。”
原來李貴妃對裴貴妃入宮之事心存怨念，她生養的大皇子資質平平，又常常被九皇子比下去，加之武帝對九皇子的不喜全擺在明面上，李貴妃以為除掉九皇子是為皇室清肅血脈，武帝定然不會深究。
未想武帝不顧百官阻攔，不僅下旨廢黜李貴妃，還處死一眾知曉內情的宮人。
“老奴當年並未在重華殿內殿當差，只是外殿的灑掃宮女，加上裴貴妃為我們這些奴才求情，武帝這才赦免我們的死罪，逐出宮外。”
這件事發生時，胡氏剛懷上身孕，許嬤嬤出宮後不久，機緣巧合進了楚府當差，從此以後留在胡氏身邊侍奉。
從許嬤嬤口中知曉昔年真相，楚月鳶恍然明白梁王對攝政的敵意從何而來。
梁王的生母，正是那位被武帝廢黜的李貴妃。
如若當年李貴妃沒有給九皇子投毒，按照大齊立嫡立長的繼承制，那今時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恐怕就是梁王。
既然梁王和攝政王之間的仇怨這麽深，那他此次入京，會是真心投靠嗎？
還有...攝政王不喜食芋頭，是因年幼時吃的那塊芋頭酥險些讓他丟掉性命，從此在心中存下芥蒂。
可....她親手投餵攝政王的那塊芋泥山藥糕，他怎麽就吃了？
楚月鳶本就亂成一團麻線的腦袋，變得愈發亂了。
好似他與她之間，變得愈發理不清楚。
——
梁王獻上瑕疵貢品之事，很快在朝中落下定論。
攝政王並未追責梁王不敬之罪，下令杖殺護送貢品的一眾官員。
不日後，鳳棲殿又傳來小太後的懿旨，小太後以新帝登基尚不滿一年，不易見血光為由，免除看守貢品官員的死罪，罰俸半年。
攝政王和小太後一個充當黑臉，一個充當白臉，將這場朝中鬧上多日的風波輕飄飄揭過。
梁王妃輾轉打聽，得知是小太後在攝政王面前為夫君求情，心中不勝感激，時常前往鳳棲殿拜見。
宸王妃聞得風聲後，同樣不甘示弱，隔三差五攜帶名貴禮品入宮拜見小太後。
這一日，楚月鳶將蕭允送去上書房，回到鳳棲殿還未來得及喝上一盞茶，就見小彥子快步進來行了一禮，說宸王妃與夏小姐前來請安。
聽過小彥子的稟報，楚月鳶兩條秀眉不由輕輕擰起。
巴陵富饒，宸王妃近日頻頻入宮，除去進獻巴陵的綾羅綢緞和名貴香料，還會攜帶她的妹妹一起請安。
宸王妃的妹妹姓夏，名知韞，年方二八，正值年華，容貌清秀，是個處處透著嬌俏的江南美人。
夏知韞性格靦腆，每次入宮時總是儀態端莊，靜靜聆聽宸王妃與楚月鳶閑談，只有在二人話頭提及攝政王時，會紅著臉詢問幾句攝政王的近況。
楚月鳶雖然只有過一段風月，嫁過一次人，不過她仍能看出來夏知韞對攝政王情根深種。
再加上宸王妃言語之間，有意無意間總提起攝政王還未成家，平日裏忙於政事，府中也當有個女主人為他噓寒問暖。
言下之意，是想要楚月鳶這個長嫂為小叔子尋覓一個良人。
楚月鳶聽過這些話，只抿唇笑笑不接話。
錦潼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聽到小彥子的稟報，她小聲嘀咕：“宸王妃和夏小姐每次離開鳳棲殿的時辰都跟踩好點似的，夏小姐回回都能在禦道與下朝的攝政王相遇，趁機與王爺攀談上幾句。”
楚月鳶舀起綠豆湯嘗了一口，涼涼甜甜的湯水頓時驅散身上的暑熱，她好奇眨眨眼：“那攝政王對夏小姐的態度如何？”
錦潼仔細回想了一下，答道：“王爺會同夏小姐說上幾句話，態度與對宮宴上其他貴女沒什麽不同。”
從錦潼的話裏，楚月鳶都能想像出眉眼清雋的攝政王面對夏小姐時，那副儒雅談吐中又帶著冷淡疏離的模樣。
偏偏男子那種清清冷冷的疏離感，讓自幼嬌生慣養的貴女們稀罕，競相想要摘下這株高嶺之花。
楚月鳶沒有在蜜罐裏長大，反倒是給母親熬過不少苦澀的湯藥罐，她對遙不可及的東西或人都不抱有幻想。
擁有時珍惜，放手後果斷，方才不會傷及自己。
小彥子看出小太後並不想見宸王妃，於是提議道：“不如奴才出去同宸王妃說太後今日身子不適，要她改日再來。”
攝政王在前朝對兩位藩王一碗水端平，楚月鳶昨日剛同梁王妃在禦花園賞過花，若今日給宸王妃吃閉門羹，此事傳出去，只怕朝中臣子又要瞎揣測。
她用絲帕擦拭唇角，懶懶道：“無妨，本宮在這宮裏裝傻充楞又不是一兩日了，傳她們進來罷。”
“奴才領命。”
宸王妃半個月內入宮四次，每次仍會被美輪美奐的鳳棲殿驚到咂舌。
還未進殿，遠遠就聞到陣陣香氣撲面而來，原是庭院裏放置數十個水缸，缸裏養有罕見的雪白睡蓮。
如玉雕琢的睡蓮潔白無瑕，清婉雅致，亭亭玉立的花姿宛若仙子，靜雅倩麗，氣味芳香，沁人心脾。
聽沿路的宮人說，是小太後喜歡蓮花的香氣，內侍省便將宮殿池沼裏盛開的睡蓮移進水缸，擺在鳳棲殿外的庭院裏，
如此一來，小太後夜晚推開窗就能觀賞滿園婀娜睡蓮，免去在悶熱的夏日前往禦花園。
宸王妃還聽聞，內侍省之所以如此巴結小太後，乃是因上一任內侍省大總管因怠慢小太後，被攝政王施以杖刑活活給打死了。
明面上君臣關系泛泛，背地裏的偏寵卻是肆無忌憚。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宸王妃滿面春風步入內殿，躬身行禮，語氣恭謹：“臣妾拜見太後，太後康安。”
跟在宸王妃身後的夏知韞隨之行禮，舉止落落大方：“臣女拜見太後，太後頤安。”
“宸王妃與夏小姐無需多禮，錦潼，快為二人賜座。”
二人擡頭看向端坐在赤金九鳳雕花紫檀座上的女子，眼底皆閃過驚艷之色。
日光穿過暖閣間雕花窗欞，投下斑駁晨光。
風姿綽約的女子一襲丹珠色石榴裙，手挽碧霞羅牡丹薄霧紗，雲髻峨峨，簪著鎏金穿花戲珠步搖，搖曳珠光映亮她一對秋水明眸，顧盼生輝。
女子這般艷絕容貌，男子哪怕將全天下的瑰寶都捧到她面前也不為過。
宸王妃落一落座，便迫不及待開口：“每次拜見太後，臣妾都要恍好一陣神，總當自己瞧見下凡的九天玄女，差點要合掌祈願。”
楚月鳶抿唇一笑：“王妃貫會說笑。”
宸王妃盯著鳳椅上容色貌美的小太後，又稱讚道：
“臣妾瞧太後手腕上的小葉紫檀佛珠品相極好，隔著老遠，臣妾都能瞧見佛珠上的牛毛紋，殿下平日裏也喜歡禮佛嗎？”
楚月鳶下意識撫過腕間佛珠，臉上笑意雲淡風輕。
自從她親手殺了王公公後，一連做上好幾日噩夢，攝政王從王公公口中得知她夜裏睡不好，就派人送來一串佛珠，說是潭柘寺的高僧誦經加持過，可驅散魑魅魍魎。
殊不知她日日夜夜提防的妖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不久前皇上生病高燒，本宮為求菩薩保佑皇上安康，便開始誦經禮佛。”
“人吃五谷雜糧，哪裏有不病的，皇上雖貴為天子，年紀畢竟還小，虧得有太後精心呵護，殿下一片慈母心腸，想來神佛聞知亦會動容。”
宸王妃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笑道：“臣妾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當地的寺廟拜一拜神佛，據說京城郊外的潭柘寺是個靈氣之地，寺中供奉著釋迦牟尼真身舍利，香火旺盛，許的願也極靈。”
經過宸王妃一提醒，楚月鳶想起禮部上奏立夏將至，按照大齊祖制，她與皇帝要出宮前往寺廟上香，祈求風調雨順。
入宮小半年，楚月鳶許久不曾窺見宮外的藍天白雲，心中不禁升起幾分期盼。
潭柘寺坐落京郊山林，風景秀美，馬車行一日便能抵達，倒是個適宜上香祈福的好地方。
“七日後便是夏至，本宮要與皇上一起去潭柘寺上香，王妃若是得空，可以一同前往。”
“那當真太好了，臣妾多謝太後！”
伴隨聖駕出行是無上的尊榮，宸王妃喜不自勝，趕忙起身向小太後行禮致謝，而後又道：“臣妾的妹妹喜鉆研岐黃之術，得知今日要隨我入宮，她昨個忙活大半日，特意為太後做了幾道茶點。”
立在一側的夏知韞抿唇輕笑，她打開食盒，取出一盞冰雪冷元子和一碟子茯苓糕。
“夏日燥熱，臣女便做了兩道降溫消暑的點心，這道冰雪冷元子是用脫皮綠豆蒸熟後碾壓成泥，再加以糯米粉搓成小圓子，煮熟後放進冰牛乳，甜爽可口又容易消化，另一道牛乳茯苓糕同樣具有清熱去濕之效。臣女手藝粗笨，遠不及禦膳司的廚娘，還望太後莫要嫌棄。”
女子聲音細軟，像是江南纏綿的輕風，聽得人酥掉骨頭。
小彥子用銀針試探過兩道點心無礙，遂放入紅酸枝托盤呈上。
楚月鳶看了眼托盤上精致的小食，莞爾一笑：“夏小姐心靈手巧，竟能將岐黃之術與膳食結合，遠比禦膳司的膳監要細心。”
就在三人品茶點之際，一小團明黃色身影像旋風一般沖進暖閣，聲音清脆又洪亮：
“母後，兒臣回來啦！”
宸王妃和夏知韞見到此人，趕忙叩首行禮：“臣妾/臣女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楚月鳶看向滿頭大汗的蕭允，蹲下身拿出絲帕擦拭他額上的汗水：“皇上還不快讓宸王妃和夏小姐免禮。”
蕭允這才瞧見暖閣裏的二人，他正要開口，居高臨下的目光卻瞧見食盒裏冰鎮的一盞甜水，登時眼神都直了，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冰雪冷元子！”
他伸手去拿，跪在地上的夏小姐神色大急，忙高聲道：“皇上且慢！這道點心陛下吃不得...”
平日裏細聲細語的夏知韞陡然拔高聲音，不僅是蕭允，就連楚月鳶都嚇了一跳。
蕭允雙手叉腰，撅起小嘴道：“朕為何吃不得？”
三歲的垂髫男童，卻因一身威嚴黃袍加身，說起話來頗有幾分氣勢。
夏知韞顯然沒料到小皇帝會來，漲紅的臉色由紅轉白，顫聲解釋：“因為...因為皇上剛從外面回來，體內...體內暑氣未消，不易用涼食。”
蕭允滿不在乎擺擺手，大大咧咧道：“那朕就歇會兒再用。”
“陛下年紀尚小，脾胃不及成人強健，冰雪冷元子裏摻有糯米粉，食後容易食滯。”
“那朕就吃上兩口。”
“可是...可是....”
楚月鳶瞧見夏知韞吞吞吐吐的模樣，紅彤彤的杏眼裏隱有淚水在打轉，她瞥向食盒裏那份多餘出來，又細心被碎冰鎮著的冰雪冷元子，再想起此前錦潼說過的話，心中頓時了然。
再過一刻鐘就要下朝，走在酷熱的禦街上，若是能吃到一口涼爽香甜的冰雪冷元子，必然是心情舒暢，再清冷疏離的一張俊臉，也要舒緩幾分。
“皇上忘記上次食滯的時候，趙禦醫對你的叮囑嗎？”
楚月鳶將蕭允摟進懷裏，聲音溫柔：“冰雪冷元子於陛下而言太過寒了，不可多食，今晚，本宮讓許嬤嬤做荔枝膏和梅子蜜水。”
聽到晚膳時有比冷元子更好吃的零嘴，蕭允不再執拗，圓溜溜的眼睛笑成兩道彎月，伸出小肉手要和楚月鳶拉勾。
夏知韞面上一松，不由松了口氣。
宸王妃見狀，忙起身打起圓場，笑稱時辰不早，她和妹妹就不打擾太後和皇上午憩。
錦潼將宸王妃和夏小姐送出鳳棲殿，不一會兒，又滿臉興奮小跑回來：
“殿下猜得不錯，奴婢瞧見夏小姐和宸王妃在宣正門那裏分開，夏小姐獨自一人拎著食盒，朝著禦街的方向去了。”
楚月鳶靠著鳳椅，她悠然打起宮扇，目光掃向庭院裏錯落有致的素白缸蓮，唇角勾起淺笑：“那本宮今日就晚幾刻出發，免得打擾攝政王和美人相會的雅興。”
拖到未時出發，楚月鳶抵達勤政殿時，書房裏的官員都已散去了。
立在雕花門罩下的兩個宮女挑開湘妃竹簾，她前腳剛邁進書房，立刻察覺到男子的視線投過來。
“太後來遲了。”
楚月鳶看向立在窗畔的攝政王。
窗欞半開，暖融融夏風吹進來，拂過男子織金暗竹紋雪色長袍，垂下的寬大的袖擺隨風輕輕擺動，如竹影搖曳。
日光不偏不倚打在他高挺鼻梁上，襯得他神清骨秀，面如冠玉。
楚月鳶一時看怔了，心想男子這身皮囊，真是隨便穿什麽顏色的衣裳都好看，一襲雪色衣袍加身的攝政王，頗有幾分林中仙君的風姿。
未曾料到仙君擰起劍眉，下一句話就是管她要吃食。
“太後怎麽兩手空空過來了。”
楚月鳶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本宮還以為裴愛卿已經用過茶點，許嬤嬤廚藝精湛，可她不精通岐黃之術，大熱天吃多點心容易上火，還是飲些清涼消暑的冷元子更有益脾胃。”
“微臣今日不曾過宣膳食司。”
見攝政王同她裝糊塗，楚月鳶低下頭，手指輕輕轉了轉腕間的白玉鐲，淡聲道：
“適才，宸王妃和夏小姐入宮給本宮請安，本宮瞧見夏小姐離開鳳棲殿時，手裏拎著沈甸甸的食盒，徑直朝禦街方向走去，想來正好能與裴愛卿相遇。”
裴慕唯擰著的眉心緩緩舒展，嗓音清冽：“太後以為微臣用過夏小姐的茶點，所以空手而來。”
楚月鳶依舊半垂眼簾，擺弄著腕間水頭極好的玉鐲，漫不經心回答：“是啊，本宮方才不是說了，怕裴愛卿一下子吃太多點心，傷到脾胃。”
女子亭亭玉立，螓首微垂，露出碎發下虛掩的瑩白小耳朵，耳垂佩戴的水晶耳墜輕輕搖晃，映著一張白裏透紅的小臉，輕柔的聲音透著讓人心憐的悵然。
裴慕唯端詳小太後低垂的纖細脖頸，那雙深潭般黑涔涔的眼眸，流轉著若有所思的幽光。
“微臣並未食夏小姐所做的茶點。”
“啊！”
楚月鳶驚訝仰起臉，水眸清靈如溪，紅唇輕啟：“這是為何？”
裴慕唯長手輕輕叩擊著紫檀木桌案，他面色溫和，語氣平靜：“微臣不吃陌生人準備的食物。”
楚月鳶：.....
是啊，攝政王年幼時被人投毒，一條命在鬼門關外徘徊多日，遭了多少罪才僥幸活下來，提防之心自然比常人重。
可憐夏小姐洗手作羹湯，到頭來一番心意錯付流水。
如此也好，夏知韞被攝政王冷言婉拒以後，多少會安分上幾日，宸王妃不再勤快往鳳棲殿跑，同樣省去她勞神應酬。
楚月鳶莞爾一笑，語氣歡快：“怪本宮思慮不周，明日定給裴愛卿多帶幾盤茶點補上。”
女子不加掩飾笑眼盈盈的模樣，歡愉得宛若花瓣上打轉的露水，讓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裏呵護。
裴慕唯薄唇微勾，頷首淡聲道：“那微臣先謝過殿下。”
楚月鳶款步走至書桌後落座，拾起鳳印開始每日例行的差事，咚咚咚響起的落印聲果斷清脆，昭示出持印人愉快的心境。
不一會兒，香妃竹簾由外掀開，王公公手捧鎏金雲龍托盤，躬身走進來。
王公公先向小太後行過禮，繼而將堆成小山的卷軸放在桌案上，細聲沖著書案後的攝政王笑道：
“啟稟王爺，這是藺主官著奴才送來的畫軸，畫軸裏是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子女的畫像，還請王爺在相中的象牙牌上點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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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拂在塗抹藥膏的白皙肌膚上, 霎時間激起一身冷顫.
楚月鳶分不清這涼意是藥膏的作用，還是男子語氣中流露出的狐疑。
她漸漸紅了眼眶，一對清粼粼的眸子迎了上去, 語氣幽怨：“本宮的一舉一動全在愛卿眼裏，還能有什麽事瞞著卿，無非是關心則亂，光顧著關切裴卿有沒有受傷, 全然忘了留意自己...”
繾綣綿軟的語調好似一塊兒摻糖的點心, 楚月鳶說得自己都覺喉頭發膩。
還好攝政王沒有繼續追問, 動作小心放下她的袖口，低垂的長眸讓她看不清他眼底情緒。
“太後既傷到手臂，不如將鳳印留下, 早些回鳳棲鳳安歇，微臣批閱完折子，會一並替殿下落印。”
“那...便有勞裴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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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鳳棲殿, 楚月鳶感到挫敗至極。
她親眼看到攝政王食下芋泥山藥糕，莫說疹子, 身上就連一絲不適都沒有。
當然, 僅憑男子對芋頭不過敏來否定他並非蕭允生父，顯然不夠嚴謹。
最嚴謹的法子, 楚月鳶曾在古書上讀到過, 是合血法。
此法需從父子身上各取一滴血滴在盛著清水的碗裏, 看兩滴血是否會融合在一起, 如果融在一起，那就是親生父子。
蕭允的血還好說，可要從攝政王身上取血，無異於難比登天。
她總不能對攝政王說：“本宮瞧著裴卿甚是可口, 不知愛卿可願效仿晉文公和子介的割肉奉君之情，放血給本宮嘗一嘗？”
那她定會被攝政王當成要吃唐僧肉的妖精，亂棒打死。
還未容她理出頭緒，許嬤嬤撩開灑金紫竹簾走進寢殿。
“禦膳司又派人送來新鮮的荔浦芋頭，殿下若還想吃芋泥山藥糕，老奴就讓他們留下，免得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不當心給皇上食了。”
楚月鳶倚在榻上蔫蔫打著宮扇，有氣無力回道：“讓他們拿回禦膳司罷，本宮瞧著攝政王對芋頭同樣不喜，只勉強吃下一口，下次本宮去勤政殿就不帶這道茶點了。”
她不鹹不淡拋出去的話，卻好似一棒榔頭將許嬤嬤迎面打懵。
過了好半晌，許嬤嬤才如夢初醒，不可置信追問起來：“殿下今日帶去的芋泥山藥糕，王爺他...也吃了”
“當然，還是本宮親...”
楚月鳶腦中浮現出她親手餵男子吃下糕點的畫面，不由耳根發燙，她頓了頓，換言道：“是本宮親眼看著攝政王吃下，一塊糕點而已，許嬤嬤為何這般驚訝？”
許嬤嬤的臉色不太好看，她一言不發，先轉過身把香妃竹簾逐一落下。
室內光線漸漸暗下，楚月鳶的心也莫名跟著沈下去。
“嬤嬤...您這是做什麽？”
她從牡丹窄榻直起身子，目光噙著不解。
許嬤嬤輕輕合上最後一扇窗，光影流轉間，她鬢角的根根銀絲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老奴老了，頭腦愚鈍，今日太後出殿前，竟忘記叮囑您切莫同攝政王分食芋泥山藥糕，還好王爺沒有因此動怒，怪罪殿下...”
楚月鳶聽得滿頭霧水。
一盤點心而已，何至於讓攝政王同她翻臉。
許嬤嬤無聲苦笑：“太後有所不知，十八年前，因這一盤芋泥山藥糕，宮裏丟掉多人的性命...”
十八年前，裴慕唯還是宮中的九皇子。
裴貴妃大著肚子接受冊封，入宮不足五月便誕下九皇子。
彼時宮裏的人都在私下議論，說九皇子並非武帝骨血，多是那個被絞死在牢獄裏的罪臣之子，只不過裴貴妃入宮時月份太大，落不了胎，武帝又對裴貴妃一往情深，才捏著鼻子勉強認下九皇子。
宮中人人皆知，武帝不喜九皇子，因裴貴妃誕下九皇子時傷及根本，從此都不會再有孕。
九皇子自幼聰慧，資善堂夫子講過一遍的文章，他就能熟記於心，觸類旁通，七歲的年紀在騎射場上左右開弓，箭無虛發。
無論文武，皆把其他皇子遠遠甩出去。
可九皇子越優秀，武帝越不喜他，後宮的嬪妃和奴才們更是瞧不上這個連血統都不清不楚的皇子。
九皇子八歲生辰那日，與裴貴妃位份齊平的李貴妃給重華宮送去一盤芋頭酥。
九皇子吃下芋頭酥不久後，就開始咳血。
禦醫院的禦醫飛快趕來，經過一番診治後，禦醫們斷言九皇子中了毒，毒性已經深入五臟六腑，無力回天。
武帝聞訊趕到重華宮，瞧見裴貴妃傷心欲絕跪在榻邊，女子烏發披散，杏眼紅腫，哭聲哀哀欲絕。
當日，重華殿裏的宮人和禦醫都被遣散出去，無人知道裴貴妃和武帝說過什麽，只不過武帝再從寢殿裏走出來時，整個人面色蒼白，跌跌撞撞扶住盤龍柱。
內監們見狀，急忙上前攙扶。
武帝卻拂袖推開內監，怒斥禦醫院養了一群廢物，喝令他們務必治好九皇子，不然叫整個禦醫院給九皇子殉葬！”
禦醫們頭頂懸刀，只得死馬當活馬醫，對九皇子下以毒攻毒的猛藥。
九皇子昏迷不醒期間，禦醫們把各類有毒性的藥材在他身上試個遍，九皇子數次差點兒抗不過去。
許嬤嬤講到此處，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唏噓道：
“許是路過的菩薩瞧見覺得於心不忍，落下幾滴仙露到重華宮，九皇子的病情竟一日比一日好了。”
“再後來武帝下令徹查此事，查出是李貴妃送去的那盤芋頭酥裏下了毒。”
原來李貴妃對裴貴妃入宮之事心存怨念，她生養的大皇子資質平平，又常常被九皇子比下去，加之武帝對九皇子的不喜全擺在明面上，李貴妃以為除掉九皇子是為皇室清肅血脈，武帝定然不會深究。
未想武帝不顧百官阻攔，不僅下旨廢黜李貴妃，還處死一眾知曉內情的宮人。
“老奴當年並未在重華殿內殿當差，只是外殿的灑掃宮女，加上裴貴妃為我們這些奴才求情，武帝這才赦免我們的死罪，逐出宮外。”
這件事發生時，胡氏剛懷上身孕，許嬤嬤出宮後不久，機緣巧合進了楚府當差，從此以後留在胡氏身邊侍奉。
從許嬤嬤口中知曉昔年真相，楚月鳶恍然明白梁王對攝政的敵意從何而來。
梁王的生母，正是那位被武帝廢黜的李貴妃。
如若當年李貴妃沒有給九皇子投毒，按照大齊立嫡立長的繼承制，那今時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恐怕就是梁王。
既然梁王和攝政王之間的仇怨這麽深，那他此次入京，會是真心投靠嗎？
還有...攝政王不喜食芋頭，是因年幼時吃的那塊芋頭酥險些讓他丟掉性命，從此在心中存下芥蒂。
可....她親手投餵攝政王的那塊芋泥山藥糕，他怎麽就吃了？
楚月鳶本就亂成一團麻線的腦袋，變得愈發亂了。
好似他與她之間，變得愈發理不清楚。
——
梁王獻上瑕疵貢品之事，很快在朝中落下定論。
攝政王並未追責梁王不敬之罪，下令杖殺護送貢品的一眾官員。
不日後，鳳棲殿又傳來小太後的懿旨，小太後以新帝登基尚不滿一年，不易見血光為由，免除看守貢品官員的死罪，罰俸半年。
攝政王和小太後一個充當黑臉，一個充當白臉，將這場朝中鬧上多日的風波輕飄飄揭過。
梁王妃輾轉打聽，得知是小太後在攝政王面前為夫君求情，心中不勝感激，時常前往鳳棲殿拜見。
宸王妃聞得風聲後，同樣不甘示弱，隔三差五攜帶名貴禮品入宮拜見小太後。
這一日，楚月鳶將蕭允送去上書房，回到鳳棲殿還未來得及喝上一盞茶，就見小彥子快步進來行了一禮，說宸王妃與夏小姐前來請安。
聽過小彥子的稟報，楚月鳶兩條秀眉不由輕輕擰起。
巴陵富饒，宸王妃近日頻頻入宮，除去進獻巴陵的綾羅綢緞和名貴香料，還會攜帶她的妹妹一起請安。
宸王妃的妹妹姓夏，名知韞，年方二八，正值年華，容貌清秀，是個處處透著嬌俏的江南美人。
夏知韞性格靦腆，每次入宮時總是儀態端莊，靜靜聆聽宸王妃與楚月鳶閑談，只有在二人話頭提及攝政王時，會紅著臉詢問幾句攝政王的近況。
楚月鳶雖然只有過一段風月，嫁過一次人，不過她仍能看出來夏知韞對攝政王情根深種。
再加上宸王妃言語之間，有意無意間總提起攝政王還未成家，平日裏忙於政事，府中也當有個女主人為他噓寒問暖。
言下之意，是想要楚月鳶這個長嫂為小叔子尋覓一個良人。
楚月鳶聽過這些話，只抿唇笑笑不接話。
錦潼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聽到小彥子的稟報，她小聲嘀咕：“宸王妃和夏小姐每次離開鳳棲殿的時辰都跟踩好點似的，夏小姐回回都能在禦道與下朝的攝政王相遇，趁機與王爺攀談上幾句。”
楚月鳶舀起綠豆湯嘗了一口，涼涼甜甜的湯水頓時驅散身上的暑熱，她好奇眨眨眼：“那攝政王對夏小姐的態度如何？”
錦潼仔細回想了一下，答道：“王爺會同夏小姐說上幾句話，態度與對宮宴上其他貴女沒什麽不同。”
從錦潼的話裏，楚月鳶都能想像出眉眼清雋的攝政王面對夏小姐時，那副儒雅談吐中又帶著冷淡疏離的模樣。
偏偏男子那種清清冷冷的疏離感，讓自幼嬌生慣養的貴女們稀罕，競相想要摘下這株高嶺之花。
楚月鳶沒有在蜜罐裏長大，反倒是給母親熬過不少苦澀的湯藥罐，她對遙不可及的東西或人都不抱有幻想。
擁有時珍惜，放手後果斷，方才不會傷及自己。
小彥子看出小太後並不想見宸王妃，於是提議道：“不如奴才出去同宸王妃說太後今日身子不適，要她改日再來。”
攝政王在前朝對兩位藩王一碗水端平，楚月鳶昨日剛同梁王妃在禦花園賞過花，若今日給宸王妃吃閉門羹，此事傳出去，只怕朝中臣子又要瞎揣測。
她用絲帕擦拭唇角，懶懶道：“無妨，本宮在這宮裏裝傻充楞又不是一兩日了，傳她們進來罷。”
“奴才領命。”
宸王妃半個月內入宮四次，每次仍會被美輪美奐的鳳棲殿驚到咂舌。
還未進殿，遠遠就聞到陣陣香氣撲面而來，原是庭院裏放置數十個水缸，缸裏養有罕見的雪白睡蓮。
如玉雕琢的睡蓮潔白無瑕，清婉雅致，亭亭玉立的花姿宛若仙子，靜雅倩麗，氣味芳香，沁人心脾。
聽沿路的宮人說，是小太後喜歡蓮花的香氣，內侍省便將宮殿池沼裏盛開的睡蓮移進水缸，擺在鳳棲殿外的庭院裏，
如此一來，小太後夜晚推開窗就能觀賞滿園婀娜睡蓮，免去在悶熱的夏日前往禦花園。
宸王妃還聽聞，內侍省之所以如此巴結小太後，乃是因上一任內侍省大總管因怠慢小太後，被攝政王施以杖刑活活給打死了。
明面上君臣關系泛泛，背地裏的偏寵卻是肆無忌憚。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宸王妃滿面春風步入內殿，躬身行禮，語氣恭謹：“臣妾拜見太後，太後康安。”
跟在宸王妃身後的夏知韞隨之行禮，舉止落落大方：“臣女拜見太後，太後頤安。”
“宸王妃與夏小姐無需多禮，錦潼，快為二人賜座。”
二人擡頭看向端坐在赤金九鳳雕花紫檀座上的女子，眼底皆閃過驚艷之色。
日光穿過暖閣間雕花窗欞，投下斑駁晨光。
風姿綽約的女子一襲丹珠色石榴裙，手挽碧霞羅牡丹薄霧紗，雲髻峨峨，簪著鎏金穿花戲珠步搖，搖曳珠光映亮她一對秋水明眸，顧盼生輝。
女子這般艷絕容貌，男子哪怕將全天下的瑰寶都捧到她面前也不為過。
宸王妃落一落座，便迫不及待開口：“每次拜見太後，臣妾都要恍好一陣神，總當自己瞧見下凡的九天玄女，差點要合掌祈願。”
楚月鳶抿唇一笑：“王妃貫會說笑。”
宸王妃盯著鳳椅上容色貌美的小太後，又稱讚道：
“臣妾瞧太後手腕上的小葉紫檀佛珠品相極好，隔著老遠，臣妾都能瞧見佛珠上的牛毛紋，殿下平日裏也喜歡禮佛嗎？”
楚月鳶下意識撫過腕間佛珠，臉上笑意雲淡風輕。
自從她親手殺了王公公後，一連做上好幾日噩夢，攝政王從王公公口中得知她夜裏睡不好，就派人送來一串佛珠，說是潭柘寺的高僧誦經加持過，可驅散魑魅魍魎。
殊不知她日日夜夜提防的妖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不久前皇上生病高燒，本宮為求菩薩保佑皇上安康，便開始誦經禮佛。”
“人吃五谷雜糧，哪裏有不病的，皇上雖貴為天子，年紀畢竟還小，虧得有太後精心呵護，殿下一片慈母心腸，想來神佛聞知亦會動容。”
宸王妃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笑道：“臣妾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當地的寺廟拜一拜神佛，據說京城郊外的潭柘寺是個靈氣之地，寺中供奉著釋迦牟尼真身舍利，香火旺盛，許的願也極靈。”
經過宸王妃一提醒，楚月鳶想起禮部上奏立夏將至，按照大齊祖制，她與皇帝要出宮前往寺廟上香，祈求風調雨順。
入宮小半年，楚月鳶許久不曾窺見宮外的藍天白雲，心中不禁升起幾分期盼。
潭柘寺坐落京郊山林，風景秀美，馬車行一日便能抵達，倒是個適宜上香祈福的好地方。
“七日後便是夏至，本宮要與皇上一起去潭柘寺上香，王妃若是得空，可以一同前往。”
“那當真太好了，臣妾多謝太後！”
伴隨聖駕出行是無上的尊榮，宸王妃喜不自勝，趕忙起身向小太後行禮致謝，而後又道：“臣妾的妹妹喜鉆研岐黃之術，得知今日要隨我入宮，她昨個忙活大半日，特意為太後做了幾道茶點。”
立在一側的夏知韞抿唇輕笑，她打開食盒，取出一盞冰雪冷元子和一碟子茯苓糕。
“夏日燥熱，臣女便做了兩道降溫消暑的點心，這道冰雪冷元子是用脫皮綠豆蒸熟後碾壓成泥，再加以糯米粉搓成小圓子，煮熟後放進冰牛乳，甜爽可口又容易消化，另一道牛乳茯苓糕同樣具有清熱去濕之效。臣女手藝粗笨，遠不及禦膳司的廚娘，還望太後莫要嫌棄。”
女子聲音細軟，像是江南纏綿的輕風，聽得人酥掉骨頭。
小彥子用銀針試探過兩道點心無礙，遂放入紅酸枝托盤呈上。
楚月鳶看了眼托盤上精致的小食，莞爾一笑：“夏小姐心靈手巧，竟能將岐黃之術與膳食結合，遠比禦膳司的膳監要細心。”
就在三人品茶點之際，一小團明黃色身影像旋風一般沖進暖閣，聲音清脆又洪亮：
“母後，兒臣回來啦！”
宸王妃和夏知韞見到此人，趕忙叩首行禮：“臣妾/臣女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楚月鳶看向滿頭大汗的蕭允，蹲下身拿出絲帕擦拭他額上的汗水：“皇上還不快讓宸王妃和夏小姐免禮。”
蕭允這才瞧見暖閣裏的二人，他正要開口，居高臨下的目光卻瞧見食盒裏冰鎮的一盞甜水，登時眼神都直了，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冰雪冷元子！”
他伸手去拿，跪在地上的夏小姐神色大急，忙高聲道：“皇上且慢！這道點心陛下吃不得...”
平日裏細聲細語的夏知韞陡然拔高聲音，不僅是蕭允，就連楚月鳶都嚇了一跳。
蕭允雙手叉腰，撅起小嘴道：“朕為何吃不得？”
三歲的垂髫男童，卻因一身威嚴黃袍加身，說起話來頗有幾分氣勢。
夏知韞顯然沒料到小皇帝會來，漲紅的臉色由紅轉白，顫聲解釋：“因為...因為皇上剛從外面回來，體內...體內暑氣未消，不易用涼食。”
蕭允滿不在乎擺擺手，大大咧咧道：“那朕就歇會兒再用。”
“陛下年紀尚小，脾胃不及成人強健，冰雪冷元子裏摻有糯米粉，食後容易食滯。”
“那朕就吃上兩口。”
“可是...可是....”
楚月鳶瞧見夏知韞吞吞吐吐的模樣，紅彤彤的杏眼裏隱有淚水在打轉，她瞥向食盒裏那份多餘出來，又細心被碎冰鎮著的冰雪冷元子，再想起此前錦潼說過的話，心中頓時了然。
再過一刻鐘就要下朝，走在酷熱的禦街上，若是能吃到一口涼爽香甜的冰雪冷元子，必然是心情舒暢，再清冷疏離的一張俊臉，也要舒緩幾分。
“皇上忘記上次食滯的時候，趙禦醫對你的叮囑嗎？”
楚月鳶將蕭允摟進懷裏，聲音溫柔：“冰雪冷元子於陛下而言太過寒了，不可多食，今晚，本宮讓許嬤嬤做荔枝膏和梅子蜜水。”
聽到晚膳時有比冷元子更好吃的零嘴，蕭允不再執拗，圓溜溜的眼睛笑成兩道彎月，伸出小肉手要和楚月鳶拉勾。
夏知韞面上一松，不由松了口氣。
宸王妃見狀，忙起身打起圓場，笑稱時辰不早，她和妹妹就不打擾太後和皇上午憩。
錦潼將宸王妃和夏小姐送出鳳棲殿，不一會兒，又滿臉興奮小跑回來：
“殿下猜得不錯，奴婢瞧見夏小姐和宸王妃在宣正門那裏分開，夏小姐獨自一人拎著食盒，朝著禦街的方向去了。”
楚月鳶靠著鳳椅，她悠然打起宮扇，目光掃向庭院裏錯落有致的素白缸蓮，唇角勾起淺笑：“那本宮今日就晚幾刻出發，免得打擾攝政王和美人相會的雅興。”
拖到未時出發，楚月鳶抵達勤政殿時，書房裏的官員都已散去了。
立在雕花門罩下的兩個宮女挑開湘妃竹簾，她前腳剛邁進書房，立刻察覺到男子的視線投過來。
“太後來遲了。”
楚月鳶看向立在窗畔的攝政王。
窗欞半開，暖融融夏風吹進來，拂過男子織金暗竹紋雪色長袍，垂下的寬大的袖擺隨風輕輕擺動，如竹影搖曳。
日光不偏不倚打在他高挺鼻梁上，襯得他神清骨秀，面如冠玉。
楚月鳶一時看怔了，心想男子這身皮囊，真是隨便穿什麽顏色的衣裳都好看，一襲雪色衣袍加身的攝政王，頗有幾分林中仙君的風姿。
未曾料到仙君擰起劍眉，下一句話就是管她要吃食。
“太後怎麽兩手空空過來了。”
楚月鳶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本宮還以為裴愛卿已經用過茶點，許嬤嬤廚藝精湛，可她不精通岐黃之術，大熱天吃多點心容易上火，還是飲些清涼消暑的冷元子更有益脾胃。”
“微臣今日不曾過宣膳食司。”
見攝政王同她裝糊塗，楚月鳶低下頭，手指輕輕轉了轉腕間的白玉鐲，淡聲道：
“適才，宸王妃和夏小姐入宮給本宮請安，本宮瞧見夏小姐離開鳳棲殿時，手裏拎著沈甸甸的食盒，徑直朝禦街方向走去，想來正好能與裴愛卿相遇。”
裴慕唯擰著的眉心緩緩舒展，嗓音清冽：“太後以為微臣用過夏小姐的茶點，所以空手而來。”
楚月鳶依舊半垂眼簾，擺弄著腕間水頭極好的玉鐲，漫不經心回答：“是啊，本宮方才不是說了，怕裴愛卿一下子吃太多點心，傷到脾胃。”
女子亭亭玉立，螓首微垂，露出碎發下虛掩的瑩白小耳朵，耳垂佩戴的水晶耳墜輕輕搖晃，映著一張白裏透紅的小臉，輕柔的聲音透著讓人心憐的悵然。
裴慕唯端詳小太後低垂的纖細脖頸，那雙深潭般黑涔涔的眼眸，流轉著若有所思的幽光。
“微臣並未食夏小姐所做的茶點。”
“啊！”
楚月鳶驚訝仰起臉，水眸清靈如溪，紅唇輕啟：“這是為何？”
裴慕唯長手輕輕叩擊著紫檀木桌案，他面色溫和，語氣平靜：“微臣不吃陌生人準備的食物。”
楚月鳶：.....
是啊，攝政王年幼時被人投毒，一條命在鬼門關外徘徊多日，遭了多少罪才僥幸活下來，提防之心自然比常人重。
可憐夏小姐洗手作羹湯，到頭來一番心意錯付流水。
如此也好，夏知韞被攝政王冷言婉拒以後，多少會安分上幾日，宸王妃不再勤快往鳳棲殿跑，同樣省去她勞神應酬。
楚月鳶莞爾一笑，語氣歡快：“怪本宮思慮不周，明日定給裴愛卿多帶幾盤茶點補上。”
女子不加掩飾笑眼盈盈的模樣，歡愉得宛若花瓣上打轉的露水，讓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裏呵護。
裴慕唯薄唇微勾，頷首淡聲道：“那微臣先謝過殿下。”
楚月鳶款步走至書桌後落座，拾起鳳印開始每日例行的差事，咚咚咚響起的落印聲果斷清脆，昭示出持印人愉快的心境。
不一會兒，香妃竹簾由外掀開，王公公手捧鎏金雲龍托盤，躬身走進來。
王公公先向小太後行過禮，繼而將堆成小山的卷軸放在桌案上，細聲沖著書案後的攝政王笑道：
“啟稟王爺，這是藺主官著奴才送來的畫軸，畫軸裏是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子女的畫像，還請王爺在相中的象牙牌上點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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